校尉看了看她手中令牌，又瞥了眼她背上那张式样古朴的硬弓，咬了咬牙：“成，就一眼。莫要靠近，莫要交谈。”
苏灼翻身下马，泥泞没过靴底。她缓步走向第一辆囚车，看守的兵卒在校尉示意下，用刀鞘挑开黑布一角。
囚车内，一个中年汉子蜷坐着，头发散乱披散，遮住大半面孔，脸上有新旧的伤痕，双目紧闭，仿佛沉沉睡去。但他的手指，在听到脚步声时轻轻蜷缩了一下。
“王猛，黑水关左营参将。”校尉在一旁低声道，“跟了萧执十几年，没少做脏事。”
苏灼静静站着，目光冰凉盯着囚犯脸上的每一道痕迹。
片刻，她开口：“王参将。”
囚车内的人，眼皮下的眼球微微滚动，却未睁开。
“跟萧执多久了？”
那人依旧沉默。
苏灼再近半步，轻声道：“萧执临死前，留了句话。你想不想听？”
那双紧闭的双眼，猛然睁开！
那眼底布满骇人的血丝，浑浊却锐利的眸子，死死盯苏灼，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干裂的嘴唇微动了动，嘶哑传来：“他…他…说了什么？”
“人在北，勿寻。”苏灼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王猛脸上的表情抽搐了一下，眼中凶光骤乱，但又飞快地闭上眼，将脸扭向囚车内侧，含糊的声音：“……听不懂。”
“你听得懂。”苏灼勾了勾唇，声音冰冷道：“萧执在北边，有后手，对不对？”
但囚车内的人再无回应，只有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校尉上前，语气带上了焦急：“姑娘，看也看了，问也问了，咱们该动身了。耽误了时辰，谁也担待不起。”
苏灼不再多言，转身利落上马。车队重新启动，碾过泥泞，她和江一苇不远不近地跟在队尾。
“他知情。”江一苇策马和她并行，低语道。
“不仅知情，而且恐惧。”苏灼的目光锁着前方王猛的囚车。
“我说萧执死讯时，他毫无讶异。但人在北三字一出，他的表情明显不对，他怕的不是萧执之死，是怕萧执死前，留下了指向某些人的线索。”
车队艰难跋涉半日，晌午时分，在一处简陋驿站停下打尖。
驿站由几间夯土房舍围成，马厩里传来牲口的响鼻和草料气味。校尉指挥兵卒将囚车赶到后院，布下岗哨，才允众人歇息。
驿站堂屋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食物和汗水的味道。苏灼和江一苇拣了张靠墙的桌子坐下，要了两碗汤饼。
旁边一桌，几个行商打扮的人正凑着头，低声议论，声音在空旷的堂屋里引起轻微的回响。
“……黑水关那边，算是变天了！”
“可不是！萧执那老匹夫倒了台，树倒猢狲散，他手下那些个将领，听说抓的抓，逃的逃，没几个落得好。”
“早该如此！这些年被他们盘剥的还少么？关卡层层抽税，货物动辄扣押，这生意是越来越难做。”
“说句实在的，新登基那位……年纪轻轻，坐得稳那龙椅么？朝堂上那些老狐狸，能服他？”
“服不服的，眼下也只得是他。北边狄人虎视眈眈，要是朝中再乱，咱们这些平头百姓，第一个遭殃！”
苏灼低头，慢条斯理地吃着碗中粗粝的汤饼，耳廓却微微动着，将每一句议论都收入心底。江一苇默不作声地将一碗温水推到她手边。
“不急，慢慢吃。”
苏灼端起碗喝水，眼风无意地扫过整个堂屋。那几个行商已转了话题，开始抱怨粮价。
而在最角落的阴影里，一个独自用饭的灰衣人，始终低着头，筷子动得缓慢，但苏灼方才分明看见，在行商谈及新帝时，那人的筷尖，微微地停顿了一瞬。
她手肘轻轻碰了碰江一苇。
江一苇会意，余光掠过角落，轻轻地点了下头。
刚用完饭，那校尉便寻了过来，脸上带着歉意的笑：“姑娘，江先生，马匹需喂足草料，弟兄们也得歇歇脚力，咱们恐怕得在此耽搁一个时辰。二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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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着急……”
“无妨，一起走便是。”苏灼截断他的话，“前路未知，人多总归稳妥些。”
校尉明显松了口气：“那好，未时三刻，准点出发。”
两人起身往院中马厩去，须得经过暂时停靠囚车的后院角落。经过王猛那辆车时，黑布之下，忽然传来嘶哑的声音：“姑娘。”
苏灼脚步顿住。
黑布被从内顶开一道缝隙，露出王猛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她：“你……究竟是什么人？”
苏灼回视他，不答反问：“这很重要？”
王猛沉默片刻才开口：“萧执……当真**？”
“千真万确。”
然后又是一阵更长的沉默，突然王猛竟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干涩，带着某种令人不适的诡异感觉：“**好……**，干净。”
“你似乎很乐见其成？”
“乐见？”王猛笑声戛然而止，脸上露出恐惧的表情：“我是怕……他这一死，有些人，怕是夜夜都要从噩梦里惊醒了。”
“哪些人？”
黑布缝隙后的眼睛闪烁了一下，然后紧紧闭上，再无回应。
苏灼凝视那微微晃动的黑布数息，转身欲走。
“姑娘！”那嘶哑的声音再度追来，语气有些急促，“听我一句……到了京城，别去找陈平。”
苏灼心头猛地一紧，霍然转身：“为何？”
黑布缝隙里，王猛的脸在阴影中半隐半现，他的嘴角扯出一个惨淡笑意：“有些人，皮是白的，瓤是黑的。陈平……他藏得，比你想的深得多。”
“你知道什么？”苏灼逼近一步。
王猛的目光和她对视上，他眼神带着恐惧，似乎像是认命一般：“我知道的……”他每个字都吐得艰难，“够让我死上十回。所以，我不能说。说了，我全家上下，连条看门的狗……都活不成。”
话音落下，他猛地将头缩回黑布之后，任凭苏灼再怎么问，他在也没有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