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音菩萨轻轻挥了挥手:“本座知道了,你且退下,于潮音洞外候着。”
“是。”
木吒再行一礼,悄然退去。
白玉台上,一时静默,唯有莲池中灵鲤跃水的轻微声响,与氤氲仙雾的流淌。
良久,观音菩萨那永远慈悲平和的声音再次响起,却比之前多了几分深邃的意味道:“这个唐三藏……着实令人生疑。
自离长安,一路行来,诸般劫难,无论妖魔根脚,阵法关窍,乃至破局渡厄之方,他似总能料得先机,应对从容。
黑熊精一节,他抢先收徒,反将我一军。
黄风怪处,更是连根拔起,断了灵吉师弟的差事。
如今这流沙河……连前九世遗骸与渡河之秘都清楚。
这取经之路,八十一难,本是淬炼心性,彰显佛法之途。
若都似这般……轻易渡过,波澜不惊,这经取得是否太过容易了些,其中‘难’字,又从何体现,佛法威严,因果玄奥,又如何彰显?”
灵吉菩萨点头,面色凝重:“师姐所言极是。那黄风怪之死,已令佛祖法旨落空,我正不知如何回禀。
若往后劫难,都这般莫名消弭,或被其以未知之法化解,甚至如黑熊精、沙悟净般,反被其收归门下,壮大己身……
这西行取经,岂非成了他唐三藏一人之独角戏,一路坦途,直抵灵山?
其中变数,恐非佛祖与本意。”
普贤菩萨沉吟道:“莫非……这唐僧有未卜先知之能?
否则,实难解释他对此行诸般关隘的熟悉。”
文殊菩萨一直静听,此刻开口道:“诸位,空谈猜测,无济于事。
此唐三藏身上疑云重重,其所行所为,已渐次偏离我等多方推演预设之轨道。
长此以往,恐生更大变数,甚至影响最终取经功果,乃至佛法东传之大计。”
他目光扫过三位同修,语气平和却带着决断道:“既然心中存疑,在此推演亦是徒劳。
不若……我等亲自动身,前往那西行路上,择一合适之处,设下一局。
此局不需依循原先定数,乃我等临时起意,专为试探其虚实,根底而设。
看他究竟是真有未卜先知之能,勘破一切虚妄,还是机缘巧合,背后另有隐情。
一试之下,真假立判,也省得我等在此悬心,佛祖问起时,也有个交代。”
观音菩萨、灵吉菩萨、普贤菩萨闻言,彼此对视一眼,目中皆有清光流转。
片刻,观音菩萨缓缓颔首:“所言有理。坐而论道,不如起而行之。
既生疑虑,自当查明,此非为阻其取经,实为护持大业,免生不测。”
“正是此理。”灵吉菩萨与普贤菩萨亦同时颔首。
音菩萨站起身,脚下自然生出一朵金莲道:“事不宜迟,我等便同行一遭。”
四尊菩萨心念相通,略一推演,便已有了计较。
当下,观音菩萨、灵吉菩萨、普贤菩萨、文殊菩萨,同时缓缓起身,并无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是周身清光大盛,祥云自生,瑞霭千条。
四尊菩萨朝着西方,微微颔首示意,随即,化作四道璀璨却温和的流光,宛如四颗坠入凡尘的星辰,朝着师徒几人前行的方向,迤逦而去。
莲池中,仙莲光芒依旧,灵鲤悠然,仿佛从未有人离去,唯有那尚未平息的池水涟漪,默默记录着方才那场关乎西行变数的简短聚谈。
金阳师徒一行五人,离了流沙河,继续西行。
秋意渐深,山色斑斓,一路倒也太平。
这日,正穿行于一片层林尽染,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之中,但见古木参天,藤蔓垂挂,鸟鸣山幽。
日影已渐渐西斜,橘红色的阳光透过疏密不一的枝叶,在铺满落叶的山道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金阳骑在白龙马上,估摸着时辰,正待开口吩咐在前面开路的孙悟空,就近寻个背风干燥处歇脚过夜。
就在他话将出口未出之际——
“哐哐哐——”
前方不远处的密林中,骤然响起一阵急促,刺耳,带着浓浓煞气的铜锣声。
锣声未歇,便听“哗啦啦”一阵枝叶剧烈摇晃、脚步杂沓的声响,前方十几丈外,道旁茂密的灌木与古树后,呼啦啦涌出一大群身影,瞬间将本就不算宽阔的山道堵得水泄不通。
这群“不速之客”,个个奇形怪状,或青面獠牙,或兽首人身,或遍体鳞甲,手中拿着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寒光闪闪,妖气腾腾,怕不有三四百号之多。
最前方,是一个身高近丈、仿佛铁塔浇筑而成的巨汉。
面庞呈一种暗沉如生铁的青黑色,皮肤粗糙犹如老树皮,额骨高耸,眉骨突出,一双眼睛大如铜铃,眼白多,瞳仁小,闪烁着冰冷,残忍,毫无情感的幽光。
鼻梁塌陷,鼻孔朝天,一张阔口几乎咧到耳根,嘴唇外翻,露出两排交错如锯齿般的黄黑色獠牙,嘴角还挂着涎水。
头上无发,只在顶心长着一簇如同钢针般的暗红色短鬃,根根倒竖。
这妖怪上身精赤,只斜披着一张不知何种凶兽的完整毛皮,那兽皮呈暗紫色,油光发亮,兽头耷拉在肩侧,空洞的眼眶正对着前方,更添几分狰狞。
裸露出的身躯肌肉虬结,如同老树盘根,一块块仿佛精铁铸就,在夕阳下泛着金属般的冷硬光泽,上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疤痕,有刀伤,有爪痕,甚至还有类似火焰灼烧的痕迹,每一道都仿佛诉说着血腥的过往。
他手中提着一柄门板宽,刃长五尺,背厚三寸的鬼头泼风大砍刀。
刀身乌黑,唯刃口一线雪亮,隐有血光流动,刀柄末端铸成一个面目扭曲的恶鬼吞口,仅仅是提在手中,便有一股劈山斩岳,屠神灭佛般的凶戾杀气扑面而来,压得周围那些小妖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这持刀巨妖身后,紧随三道窈窕身影——三个容颜绝世,身段妖娆,穿戴却颇为大胆暴露的“女妖”。
左边那位,生得一张标准的瓜子脸,肤光胜雪,欺霜赛雪,一双丹凤眼细长上挑,眼波流转间,媚意浑然天成。
手中兵器却非俗物,乃是一对长仅尺半,通体碧绿,形似柳叶,薄如蝉翼的弯刀,刀身隐隐有流水纹路,挥舞间仿佛能带动水汽。
中间那位,面如满月,粉腮桃颊,一双桃花眼水汪汪的,顾盼之间,春情荡漾,未语先笑,唇边一点朱砂痣,平添无限风情。
体态婀娜,胸前波涛汹涌,腰肢却不堪一握,形成惊心动魄的对比。
手中持的是一柄造型奇特的“百花夺魂扇”,扇骨非金非玉,扇面以七彩丝线绣着活色生香的百花图,花蕊处似乎嵌有细小的宝石,随着扇动折射出迷离光彩。
右边那位,生着一张纯真无邪的娃娃脸,大眼睛忽闪忽闪,琼鼻小巧,樱桃小口一点绛红,看上去不过二八年华,我见犹怜。
身材最为娇小玲珑,却比例完美,如同精雕细琢的瓷娃娃。
手中兵器是一对乌黑沉黯,形似弯月,轮柄有细链相连,可近可远,挥舞时发出“呜呜”的破空怪响,透着森然杀气。
这三个女妖,或冷艳,或妩媚,或娇俏,皆是人世间难寻的绝色。
此刻却出现在这荒山野岭,凶妖环伺之地,眉眼间虽有媚意,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冰冷漠然,与那持刀巨汉站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其诡异而危险的对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