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棒势一顿,抬头望去。
只见半空中,祥云汇聚,瑞气缭绕,一位头戴宝冠,身披天衣,手持净瓶杨柳的菩萨,脚踏莲台,缓缓降下——正是南海观世音菩萨。
金阳也看到了菩萨降临,心中立刻明白了她的来意——
按照“原著”,这黑熊精与佛门有缘,该被菩萨收去做那落伽山的守山大神。
他眼珠微微一转,看着重伤倒地,面露绝望的黑熊精,又看了看宝相庄严的观音菩萨,一个念头迅速闪过脑海,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观音菩萨足踏莲台,缓缓降落在孙悟空身侧,祥光瑞霭,顿时驱散了场中弥漫的肃杀与血腥之气。
孙悟空收起金箍棒,单手行礼,问道:“菩萨,你怎么来了?”
观音菩萨目光未离黑熊精,温言道:“我为此怪而来。”
“哦,若非菩萨认得这黑厮?”孙悟空挑眉。
“此怪乃黑风山黑熊精,在此修炼已近千年。”
观音菩萨声音平和,却带着洞悉一切的意味道:“他虽是妖身,但素日里颇慕佛法,一心向善。虽有些贪念,却从未行过大恶,未曾伤及无辜百姓性命,其罪不至死……”
“既然菩萨说他罪不至死,又与佛门有缘。”
金阳忽然开口,打断了观音菩萨尚未说完的语。上前两步,站在黑熊精面前,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它,语气沉稳而清晰道:“那不妨,便给他一个一个将功折罪,真正步入正途的机会。”
黑熊精正自惶恐绝望,闻听此言,挣扎着抬起头,浑浊的熊眼中露出一丝茫然与希冀。
金阳继续道道:“黑熊精,你既有向佛之心,我愿收你为徒,带你一同西行。
一路上,你需恪守戒律,护持行程,以跋涉之苦、护法之功,洗涤前愆,坚固道心。
待取得真经,功德圆满之日,自可褪去妖身,成就佛门正果,得享清净自在。
你……可愿意?”
这番话,不仅给了黑熊精一条生路,更指明了一条远超他原先作为山野妖王所能想象的“前程”。
尤其是“成就佛门正果,脱离妖怪身份”一句,对修行千年却始终卡在妖仙门槛,渴望超脱的黑熊精而言,无异于黑暗中投下的一束强光。
黑熊精顾不得胸骨断裂的剧痛,他奋力挣扎着,用那双沾满泥土和血迹的熊掌撑起上半身,随即毫不犹豫地,朝着金阳的方向,以头触地,重重地、虔诚地磕了下去,声音因激动和伤痛而颤抖:“圣僧慈悲,弟子黑熊,愿拜圣僧为师,从此皈依佛门,紧随师父,赴汤蹈火,西行取经,绝无二心。若有违背,天诛地灭!”
连磕三个响头,额上已见血迹,显是真心实意。
金阳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转向一旁的观音菩萨,问道:“菩萨,您觉得如此安排,可还妥当?”
观音菩萨那永远平静无波的脸上,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微妙的凝滞。
她今日现身,本意确是察觉黑熊精与佛门有缘,且法力不弱,欲将其收服,带回南海珞珈山,充作守山大神,也算为落伽山增添一份护持之力。
岂料这金阳竟抢先一步,以“收徒西行”的名义,将这有缘的“劳力”截了胡,而且理由冠冕堂皇,令人难以反驳。
心中虽有一丝计划落空的不愉,但金阳所言在理,黑熊精又已当场叩拜,众目睽睽之下,她身为大慈大悲的菩萨,难道还能说“不妥”,硬要将这刚拜了师的妖怪带走不成?
沉默了一瞬,观音菩萨终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温和:“既是他诚心皈依,你又愿收录门下,导其向善,自是……甚好。”
金阳仿佛没看出菩萨那瞬间的迟疑,立刻又道:“多谢菩萨成全。不过……”
他话锋一转,看向虽已拜师、但依旧妖气未消、凶相犹存的黑熊精,脸上露出恰如其分的忧虑,“此怪修行千年,妖性深重,虽有一念向佛,但难保西行路上,路途艰险,魔障丛生之时,其凶性复萌,再做出些违反佛门戒律有害苍生之事。
届时,不仅他自身前功尽弃,恐怕也会连累取经大业,更损我佛门清誉。
因此,收徒虽可,却不得不加以约束。”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孙悟空头上那圈若隐若现的金箍上,又看向观音菩萨道:“菩萨之前赐下金箍,约束悟空凶顽,颇有奇效。
为防患于未然,保西行顺遂,也请菩萨慈悲,同样赐予这新收的徒儿一个金箍,以作警示与束缚。
使其心存敬畏,不敢再起恶念,方可安心随我修行。”
孙悟空一听,乐了。
他本就对自己头上这箍儿又恨又无奈,此刻见师父主动提议给新来的黑熊精也戴一个,顿时生出幸灾乐祸的快意,在旁边帮腔道:“对对对,师父说得在理。
俺老孙都戴了,这新来的黑厮岂能不戴?
菩萨,您可不能偏心,快给他也来一个,让他也尝尝这‘紧箍’的滋味,嘿嘿……”
观音菩萨的目光在金阳平静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看了看一脸“天真”催促的孙悟空。
最终,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抬起左手,掌心向上,一道柔和金光闪过,又一个与她给予孙悟空那个几乎一模一样的金箍,出现在她掌心。
她手指轻轻一弹,那金箍化作一道流光,不偏不倚,稳稳地套在了正茫然抬头观望的黑熊精头顶,牢牢箍住,隐入浓密的黑发之中,只留下一点冰冷的金属触感和隐约的禁锢感。
黑熊精浑身一颤,下意识想伸手去摸,但想起方才孙悟空提及“紧箍”时的古怪表情和师父之言,又不敢妄动,只得惴惴不安地跪着。
与此同时,观音菩萨伸出右手食指,朝着金阳的额头,隔空轻轻一点。
一点清凉之意印入金阳眉心,随即,一篇与约束孙悟空那篇略有不同,但同样玄奥拗口的咒语,清晰地烙印在了他的识海深处。正是专为这第二个金箍所设的“金箍咒”。
“此乃‘金箍咒’。”观音菩萨的声音在金阳心中直接响起,也仿佛回荡在空气中,“日后若此怪凶性难驯,或违逆师命,你可默念此咒。金箍自会收紧,令他头痛欲裂,不得不遵约束。慎用之。”
金阳闭目感受了一下那篇咒语,随即睁开眼,合十行礼:“多谢菩萨赐宝授咒,我定当谨慎使用,导其向善。”
事情已了,观音菩萨,脚下莲台微动,祥云汇聚,便要离去。
“菩萨且慢行。”金阳却忽然再次开口,叫住了她。
观音菩萨身形微顿,侧首看来,询问道:“唐三藏,还有何事?”
金阳上前一步,脸上带着诚恳而谦逊的微笑,语气却条理清晰道:“菩萨,弟子蒙佛祖与菩萨看重,肩负西行取经重任,深感惶恐。
此去灵山,十万八千里,路途遥遥,山险水恶,更不知有多少妖魔精怪盘踞途中。
其中,或许也不乏如同这黑熊精一般,虽为妖身,却本性不恶,甚至心怀向佛之念者。”
他稍作停顿,观察着菩萨的神色,继续道:“若遇此类,弟子感念菩萨‘慈悲普度’之宏愿,亦想效法一二,尝试以佛法感化,收归门下,一同西行。
既可为一方百姓除去潜在祸患,保其平安,亦可为我佛门招纳有缘,有根器之材,壮大佛门,岂非两全其美之善举?”
说到此处,他话锋再转,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为难”与“期盼”交织的神色道:“只是,收妖为徒,风险颇大。非有强力约束,难以确保其真心皈依,途中不生变故。
今日菩萨所赐金箍,效果卓著,实乃约束此类弟子之无上法宝。
不知……菩萨手中,可还有富余的金箍?若能多赐予弟子几个,以备不时之需,则弟子西行路上,若再遇有缘向佛之妖,便可依法收服,既全其向道之心,亦保取经之路顺畅,更彰我佛门无边慈悲与度化之功。
还望菩萨……成全。”
这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滴水不漏,既拍了菩萨“慈悲普度”的马屁,又点明了“为佛门招人进口”的功劳,最后落脚到“保障取经顺利”的大义上,简直让人无法拒绝。
观音菩萨静静地听着,宝相庄严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那双洞悉三界的眼眸深处,却极快地掠过一丝讶异,甚至是一丝难以置信的震动。
如来佛祖当初交予她三个金箍时,确有法旨,言明此三箍专为取经人所备。
她原本的打算,是先用一个套住最难驯服的孙悟空,剩下两个,就想自己留着,日后遇到其他真正法力通天,又值得收服的强大妖魔时再用。
哪里想到,这金阳竟似对其中关窍了如指掌一般。
不仅主动要求给黑熊精戴上,此刻更是直接开口,向她索要“富余”的金箍,语气虽是请求,但那意思,分明是知道她手里还有“存货”。
有心不给吧……金阳句句占着“取经大业”“佛门法脉”的大道理,而且他说的,恰恰暗合了如来当初赐下金箍的部分本意——收服有缘妖魔为徒。
若坚持不给,倒显的藏私,甚至可能落个“不顾取经大局”的口实。
万一这金阳日后在如来面前提上一句……
况且,金箍本就是如来给取经人的,自己扣着不给,于理有亏。
瞬息之间,种种念头在观音菩萨心中转过,深深看了金阳一眼,那目光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透彻。
最终,她什么也没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再次抬起左手,掌心金光一闪,又一个金箍浮现。
这个金箍与前两个略有不同,光泽更为内敛,纹路也似乎更古朴一些。
“佛祖当初,只予我三个金箍。”
观音菩萨的声音依旧平和,听不出情绪道:“一个予了悟空,一个予了这黑熊精。
此乃最后一个,再多我也拿不出来了。”
说着,那金箍缓缓飞向金阳。
金阳双手恭敬接过,入手微沉,冰凉坚硬,隐有灵性。
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向菩萨,追问道:“菩萨,那这最后一个金箍的咒语……”
观音菩萨不再多言,再次伸出食指,朝着金阳额头隔空一点。
又一篇与之前两篇皆不相同,却同源共理的“禁箍咒”法诀,清晰无比地印入了金阳的识海。
“多谢菩萨。”金阳脸上带着满意的微笑道。
观音菩萨没有再说什么。她脚下莲台祥光大盛,托着她徐徐升起,化作一道璀璨的流光,向着南海方向倏忽而去,转眼间便消失在湛蓝的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