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去得快,回来得也快。
须臾之间,已回到观音禅院上空,低头望去,只见下方黑烟滚滚,赤焰冲天,三间禅房早已陷入火海,火舌狂舞,噼啪作响,热浪蒸腾,将半边夜空映得通红。
孙悟空不敢怠慢,将手中避火罩望空一抛,口中念念有词。
那避火罩在空中滴溜溜旋转,见风即长,眨眼化作一个半透明的淡红色光罩,形如倒扣的琉璃巨碗,无声无息地落下,精准无比地将金阳所在的禅房整个笼罩其中。
光罩之外,烈焰熊熊,热浪扭曲空气。
光罩之内,却是清凉无碍,连一丝烟气都透不进去,仿佛独立于火海之外的另一方天地。
孙悟空回到禅房内,看到金阳安然无恙,松了一口气。
随后走到窗前,把窗户轻轻打开,嘿嘿一笑道:“待俺老孙给你们这帮贼秃加点风势。”
说完,他鼓动腮帮,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朝火势最旺,且靠近寺院其他建筑的方向,用力一吹!
呼——
这一口气非同小可,乃是混着法力的神风。
风助火势,火借风威。
只见那原本只局限于禅房小院的火焰,如同被注入了狂暴的生命,火舌猛地蹿高数丈,顺着风势,咆哮着向四周疯狂蔓延。
火星如同狂暴的萤群,被风卷着,扑向附近的僧舍,佛堂,钟楼……
火线所过之处,干燥的木料,帘幔,经卷如同浇了滚油,瞬间被点燃。
不过几个呼吸间,大半个观音禅院的后院,中庭,都陷入了熊熊火海。
火光照亮了夜空,也照亮了那些僧侣绝望惊恐的脸。
“火势控制不住了……”
“快逃啊,往山门跑……”
“快去取水来灭火……”
“院主,院主还在禅房……”
哭喊声,尖叫声,木材爆裂声,房屋倒塌声响成一片,乱作一团。
僧人们抱头鼠窜,只顾自己逃命,哪里还管什么救火。
金池长老禅房内
这位活了二百七十岁的老僧,此刻正独自坐在他那间远离火场中心的奢华禅房里。
他面前的紫檀木长椅上,那件“锦襕袈裟”依旧铺展着,在摇曳的烛光与窗外隐约透入的火光映照下,流光溢彩,华美不可方物。
金池长老对窗外越来越近的嘈杂,惊呼,乃至木材燃烧的噼啪声充耳不闻。
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这件“佛宝”之上。
枯瘦的手指虚悬在袈裟上方,微微颤抖着,似乎想触摸,又怕亵渎。
浑浊的老眼中,倒映着袈裟的光华,那光芒扭曲放大,最终化作两团熊熊燃烧的,名为“贪婪”的火焰。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身穿此宝袈裟,高坐莲台,受万千僧俗顶礼膜拜的场景。
仿佛已经将这件稀世奇珍永远占为己有,日夜相对,直至坐化……
“我的……这是我的……”
他口中喃喃自语,声音沙哑而激动,嘴角咧开一个无声的,近乎癫狂的笑容。
窗外的火光越来越亮,映得他满是皱纹的脸庞忽明忽暗,如同鬼魅。热浪透过窗缝涌进来,带着焦糊的气味,他却浑然不觉。
广智与广胜几乎是连滚爬爬地撞开了金池长老的禅房门,两人脸上被烟火熏得乌黑,僧衣上沾满灰烬,眼中满是惊恐。
熊熊火光透过洞开的房门,在他们身后拉出摇曳狰狞的影子,热浪裹挟着呛人的焦糊味汹涌而入。
“院主……不好了!”
广智声音嘶哑,带着哭腔道:“火……火势控制不住了……已经……已经烧到旁边的藏经阁和僧舍了。”
正沉浸在占有“佛宝”幻梦中的金池长老,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叫惊得浑身一颤,霍然起身,浑浊的老眼因震惊而瞪大道:“怎会这样,不是只烧那三间禅房吗?”
“突然起了怪风。”
广胜脸色惨白,急声补充,声音因恐惧而变调道:“那火本来只在后院禅房烧着,可突然间不知从哪儿刮来一阵邪风,又猛又急,火借风势,一下子就窜出去了,根本拦不住,现在半个寺院都……都烧起来了。”
金池长老如遭雷击,踉跄一步,手中拐杖重重杵地,脸上血色尽褪,那精心保养的皱纹因极度的惊怒和恐慌而扭曲道:“,快召集所有人,全力救火,无论如何也要保住寺院,快啊!”
他声音尖厉,早已没了平日的沉稳,只剩下气急败坏的嘶吼。
“是,是……”
广胜连声应着,连滚爬爬地转身冲出门去,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翻腾的火光与浓烟之中。
“快,扶我出去看看。”
金池长老心如刀绞,那几十柜子珍藏的袈裟,无数经卷,信徒奉献的财物,百年基业……都是他的命,绝不能毁于一旦。
他再也顾不得欣赏近在咫尺的“锦襕袈裟”,在广智的搀扶下,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朝门口挪去,口中犹自神经质地念叨:“救火……快救火……”
二人仓皇离去的脚步声与呼喊声,迅速被门外愈演愈烈的火灾喧嚣吞没。
禅房的门被匆忙带上,却未关严,留着一道缝隙,橘红色的火光与翻滚的黑烟不断涌入,将室内映照得光影幢幢,空气中弥漫着越来越浓的焦糊味。
就在金池长老离去之后——
一道异常高大魁梧的黑影,悄无声息地堵在了那扇未关严的房门口。
那黑影缓缓“流”入屋内,身形轮廓逐渐清晰——
竟是一个身量异常雄壮、近乎丈许的妖怪。
它周身覆盖着浓密如钢针的漆黑毛发,在摇曳的火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头颅硕大,吻部突出,獠牙微露,一双铜铃般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贪婪而兴奋的幽光。
整体形态介于人与巨熊之间,充满了原始而狂暴的力量感。
它似乎对室内弥漫的烟火气毫不在意,硕大的鼻孔微微翕动,那双在黑暗中也能视物的眼睛,瞬间就锁定了紫檀木长椅上那件即便在如此混乱光线下,依旧难掩霞光宝气的“锦襕袈裟”。
“嘶……”
妖怪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而满足的吸气声,眼中的幽光大盛,贪婪几乎要满溢出来道:“好宝贝,如此佛光宝气,定是了不得的佛门重宝,合该与俺有缘。”
它巨大的身躯移动起来竟异常轻捷,几步便跨到长椅前,伸出毛茸茸蒲扇般的巨掌,小心翼翼,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颤抖,抚上那袈裟光滑的表面。
触手温润,宝光隐隐,更有一股它说不清道不明、却让它灵魂都感到舒适熨帖的气息传来。
“哈哈……合该俺老熊今日得此机缘。”
妖怪喜不自禁,咧开大嘴,露出森白獠牙,发出压抑的低笑。
它不再犹豫,巨掌一拢,极为熟练地将那“锦襕袈裟”卷起,紧紧抱在怀中,仿佛抱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再次贪婪地看了一眼这间即将被火焰吞噬的禅房,低吼一声,周身黑气涌动。
下一刻,它那庞大的身躯骤然化作一股浓黑如墨,劲急狂猛的旋风,发出“呜呜”的厉啸,直接从洞开的窗户中席卷而出。
黑风冲天而起,轻易撕裂了上空弥漫的烟尘与热浪,无视下方炼狱般的火海与哭喊,几个盘旋,便朝着西面方向,倏忽远去,消失在沉沉的夜幕与火光映照不到的远山阴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