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长安城西,生化寺。
寺内钟鼓齐鸣,梵唱震天。
偌大的广场上,僧众云集,幡幢如林,一场规模空前的“水陆大会”正隆重举行。
香火烟气缭绕升腾,弥漫整个寺院,为亡魂超度,祈国泰民安。
高台之上,搭起恢弘法坛。一位白白胖胖、满面红光的高僧,头戴镶嵌美玉的毗罗帽,身披金线绣就的华美袈裟,正盘坐其上,口若悬河,声情并茂地宣讲着佛法精义,舌灿莲花,听得台下许多信众如痴如醉。
李世民亲率文武百官,肃然列于台下前排。
他面色仍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目光沉静地听着。
金阳亦在其列,站在稍靠后的位置,眉头微锁,显得心不在焉。
他本不愿来此喧嚷之地,奈何三日前,那阿傩前去找他,传达了如来的指令——必须到场。
因此,他只得前来。
正当台上胖大和尚讲到精妙处,手势激昂之时,一个异常高亢,穿透力极强的声音,陡然从人群外围响起,清清楚楚地压过了诵经声:
“卖袈裟,卖锡杖咯!”
这声音来得突兀,与庄严法会氛围格格不入。
众人皆是一愣,纷纷循声望去。金阳心头一紧,也扭过头。
只见人群外围,不知何时站了一位老僧。
这老僧形容枯瘦,却骨架宽大,脸上皱纹如刀刻斧凿,相貌清奇古拙,尤其一双眼睛,开阖之间似有精光流转。
他左手拄着一根通体暗金、环环相扣、造型古朴的九环锡杖,杖头在阳光下折射出沉稳的光芒。
在他身侧稍后,跟着一个年轻僧人,面容端正,双手恭谨地捧着一袭折叠整齐的袈裟。
那袈裟颜色并非寻常僧人的土黄或褐色,而是异常鲜亮的锦红色,质地非凡,即便叠着,也能看出上面似有宝光隐隐流动。
“终于来了。”
金阳心中暗道,目光落在那一杖一袈裟上,滋味难明。
如此奇人异宝出现,自然惊动了御驾。
李世民示意,早有侍卫分开人群,将那老僧并年轻僧人引至御前。
李世民打量着老僧,问道:“老法师从何而来,所售又是何等宝物?”
老僧单手立掌,声音清越道:“贫僧自远方云游至此。所售非俗物,乃锦襕袈裟一领,九环锡杖一根。”
“哦,锦襕袈裟?”
李世民饶有兴趣道:“不知这袈裟,有何妙处?”
老僧微微一笑,朗声道:“此袈裟,非凡间丝线织就。着此袈裟,可不堕轮回,不遭恶毒之难,不入沉沦,不遇虎狼之穴。
若是虔诚披挂,打坐参禅,自有万神朝礼。
行动处,亦有七佛随身。
端的是一件超凡入圣之宝。”
此言一出,周围官员,僧众皆露惊容。
李世民眼中也闪过异彩,又问:“那这锡杖,又有何不同?”
老僧将手中锡杖轻轻一顿,杖环相击,发出清脆悦耳却又仿佛能涤荡心神的声音。
“此锡杖,乃我佛门至宝。持之在手,不遭毒害,邪魔退避。杖通九环,暗合天地之数,能贯乾坤,破除一切妖邪障碍,魑魅魍魉皆不敢近身。”
李世民听得龙颜大悦,抚掌道:“果然是稀世珍宝,不知法师欲售几何?”
老僧伸出五指道:“袈裟,五千两白银。”
又伸出两指道:“锡杖,两千两白银。”
价格虽昂,但对皇家而言不算什么。
李世民当即对身旁侍从道:“取七千两纹银来与法师。”
“且慢。”
老僧却摆手止住,目光越过李世民,扫向高台上仍在滔滔不绝的胖大和尚,以及周围一众听得津津有味的僧侣,摇了摇头,问道:“陛下,贫僧适才听这位法师宣讲,乃是小乘佛法教法。却不知在场诸位高僧大德中,可有能讲说‘大乘佛法’者?”
李世民一怔,看向周围。
那些被点到的和尚面面相觑,有人低头思索,有人面露惭色,竟无一人敢应声。
大乘佛法之名,他们或有耳闻,但精义深奥,流传不广,能通晓宣讲者,实是凤毛麟角。
李世民回过头,疑惑道:“敢问法师,这小乘大乘,有何区别?
大乘佛法,又有何特别之处?”
老僧正色道:“陛下容禀。小乘佛法,渡己不渡人,求的是自我解脱。而大乘佛法,发宏大誓愿,不仅要渡己,更要普度众生,救一切苦厄。
能解百冤之结,能消无妄之灾,可超度亡魂脱离幽冥苦海,更能令生者增福添寿,获长久安宁,实乃济世度人之无上妙法。”
李世民听得眼神越来越亮,这大乘佛法,听起来正合他超度亡魂、安定民心、祈求国泰民安之愿,急问:“如此妙法,现在何处,朕愿遣使求取,广传东土。”
老僧遥指西方,声音庄重道:“大乘佛法三藏真经,现珍存于西天大雷音寺,我佛如来处。”
“西天……大雷音寺……”
李世民喃喃重复,眼中充满向往,但随即问道:“不知此去西天,路途几何,可艰难否?”
老僧喟然一叹道:“此去西天,路程遥远,足足有十万八千里之遥。
其间山水险恶,更有无数穷山恶水,毒虫猛兽盘踞,更兼有那吃人的妖魔精怪,专阻修行向佛之路。
千百年间,欲往者众,能平安抵达者,寥寥无几。
非大毅力、大智慧、大缘分、大坚定者,不可行此路也。”
十万八千里!
妖魔挡道!
众人闻言,无不倒吸一口凉气,方才对宝物的热切瞬间被这可怕的描述浇灭大半。
李世民神情肃穆,环视身后文武,又看向周围那些垂首不语的和尚,沉声问道:“我大唐人才济济,高僧辈出。
今日,可有人愿为天下苍生,为朕分忧,不惧艰险,前往西天大雷音寺,拜佛求取真经归来?”
全场鸦雀无声。官员们低头看地,僧侣们闭目念佛。
那十万八千里的遥途,那吃人妖魔的传闻,像一座无形大山,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无人敢应这几乎必死的差使。
李世民的脸色,一点点阴沉下来。
泱泱大国,竟无一人敢担此重任?
这时,那枯瘦老僧的目光,似有意似无意,落在了人群中的金阳身上。
金阳自然感应到了这道目光,但他眼观鼻,鼻观心,站在原地,动也不动,心中冷笑:“该来的躲不掉。但我偏不主动,倒要看看,你们这出戏,打算怎么逼我上台?”
老僧见金阳毫无反应,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皱,随即计上心来。
他转向李世民,朗声道:“陛下,贫僧观此间众人,虽多俊杰,但能与西天结缘、堪当取经重任者,确无他人。”
李世民心中一沉:“难道真无人可去?”
老僧话锋一转:“不过,能去者,也并非没有,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哦,何人?”李世民急问。
老僧缓缓抬手,枯瘦的手指,笔直地指向了面无表情的金阳:“便是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