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
金阳在一阵剧烈的心悸和头痛欲裂中挣扎着清醒过来。
意识回归的瞬间,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下冰冷坚硬的触感,以及充斥在周围、无孔不入的庄严肃穆气息。
他撑着地面坐起,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瞬间忘记了呼吸,忘记了思考,只有无边的震撼与骇然。
这是一座无法用言语形容其万一的宏大佛殿!
高,不知其几万丈,穹顶之上,仿佛有星河旋转,诸天幻灭。
广,不知其几千顷,一根根需数十人合抱的巨柱,雕刻着无数飞天、神佛、瑞兽,撑起了这无边佛国。
殿内弥漫着淡淡的金色光雾,空气中飘荡着若有若无的梵唱,庄重、神圣、浩瀚,却又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此刻,正身处这大殿靠近中央的位置。脚下是光可鉴人的琉璃地面,倒映着上方无尽的祥光。
而在大殿的正前方,最为夺目之处,是一座高耸的、散发着柔和而恢宏金光的莲台。
莲台之上,端坐着一位宝相庄严,面容圆满慈悲的和尚。
他双目微垂,仿佛注视着世间一切,又仿佛万物皆不萦于心。
最引人注目的是其头顶,并非寻常僧人光顶,而是布满了无数玄奥的、象征着智慧与功德的肉髻。仅仅是静坐那里,便仿佛是整个宇宙的中心,是一切光明与法则的源头。
“这是——如来佛祖!”
一个名字如同惊雷般在金阳脑海中炸响,虽然从未亲眼见过,但此情此景,此等威仪,除了传说中西天灵山大雷音寺的世尊如来,还能有谁?
而在这金色莲台的前方,左右两侧,还侍立着两人。
金阳目光扫去,心头再次一震——正是夜空中将他摄来的那两个身披银色月华之人!
左边一人面容清矍中带着倨傲,右边一人眉眼间则透着几分精明与刻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无边的疑惑和惊恐攫住了金阳的心。
他不明白发,自己一个刚刚踏入修行门槛的凡人,何德何能被“请”到这种地方?
用脚指头想也知道,绝无好事!
“大胆凡夫俗子,见到我佛如来,还不速速叩拜!”
就在他心神剧震,思绪纷乱如麻之际,侍立在莲台左侧的阿傩开口了。
声音并不如何洪亮,却如同金铁交鸣,带着一股直透神魂的严厉与威压,在这空旷寂静的大殿中隆隆回荡。
虽然心里已经猜到是如来,但真的听到说是如来,金阳还是忍不住打了个激灵,陷入了深深的震撼。
看到金阳还在发怔,伽叶准备施法让他跪下。
如来摆手阻止,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如来的声音并不严厉,甚至称得上平和,却厚重无比,每一个音节都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带着一种抚平一切躁动,却又让人无法兴起丝毫反抗念头的力量。
金阳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悸动与不安,从冰冷的地面上站了起来,直视着莲台上的如来,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我叫金阳。”
顿了顿,他终究是忍不住问道:“敢问佛祖,为何用这种方式,将我带到此处?”
如来的目光,仿佛穿越了无尽时空,落在了金阳身上。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让金阳有种从里到外、从肉身到灵魂都被彻底看透的颤栗感。
“你,杀了我的弟子金蝉子,我自然要寻你。”如来的声音依旧平和,但说出的话语,却让金阳如坠冰窟、
“什么,我杀了你的徒弟金蝉子!”
金阳脑中“嗡”的一声——那只被他吃掉的金蝉。
难道……
一个可怕到让他浑身发冷的猜想浮现,金阳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脱口而出道:“难道……那只金蝉……就是金蝉子?”
“不错。”
如来的声音肯定了这最坏的猜测道:“金蝉子的本相,便是金蝉。”
“完了!”
金阳的心直往下沉,仿佛坠入了无底深渊。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一时兴起“加餐”,吃掉的竟然会是如来佛祖的弟子,传说中的金蝉子,这祸闯得也太大了!
惊惶之下,求生的本能让他急声辩解:“佛祖明鉴,那金蝉……不,金蝉子,不是我杀的!
我捡到它的时候,它就已经一动不动,气息全无,我以为它已经死了,这才把它吃了。”
“胡说八道!”
左侧的阿傩厉声斥道,眼中寒光闪烁道:“金蝉师弟只是饮了加了睡草的仙酒,暂时沉睡过去,神归混沌,躯体不显生机而已,并非真个死去。
若非你这凡夫,贪口舌之欢,他又怎么会死?”
“什么,只是睡了!”
金阳这下真是有口难辩,又惊又急道:“我……哪里分辨得出他是沉睡还是已死?
我看到它毫无声息,就以为死了,要知道他没死,又怎么会吃它!”
莲台之上,如来缓缓开口,声音无喜无悲,却带着最终的裁断道:“无论你是有心,还是无意。金蝉,终究是丧命于你手。
此乃因果,你需给我一个交代。”
金阳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毫无意义,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抬头问道:“那……佛祖想怎样?”
“金蝉子,乃是我定下的求取真经之人。”
如来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揭示着惊人的天机道:“如今,他命丧你手,取经大业,宏愿成空。按说,你当抵命偿业。”
金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上天有好生之德。”
如来话锋一转道:“我亦不愿多造杀孽,故而可给你一个活命,亦是将功赎罪的机会。”
“什么机会?”金阳紧绷着神经。
“代替金蝉子完成西行取经之重任。”
“什么,让我代替他去取经!”
金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下意识地猛烈摇头道:“不,我不当和尚,也不想去取什么经。佛祖找别人吧!”
“此事,由不得你选择。”
侍立一旁的阿傩冷冷开口,语气斩钉截铁道:“你愿意,得去。不愿意,也得去!”
这话如同火上浇油,瞬间点燃了金阳心中压抑的怒火,猛地抬头,双眼通红,瞪着阿傩,又转向莲台上的如来,几乎是吼了出来道:“老子就是不愿意。什么狗屁取经,谁爱去谁去,有种你现在就杀了我,一了百了!”
他这突如其来的爆发,让阿傩和伽叶都愣了一下,随即勃然大怒。
阿傩身上佛光隐现,就要出手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凡夫俗子。
“够了。”
如来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无可违逆的意志,瞬间压下了殿中所有躁动。他不再看愤怒的金阳,也不再理会蠢蠢欲动的阿傩,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此事,我意已决。”
话音未落,他端坐莲台之上,甚至没有任何抬手的动作,只是目光在金阳身上轻轻一落。
“啊——”
金阳猛地发出一声痛苦到极致的惨嚎!
那不是肉体的疼痛,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最深处的被硬生生撕扯、剥离、烙印的剧痛。
仿佛有一股不可抗拒的伟力,强行侵入他的魂魄,将某种不属于他的、冰冷而坚固的东西,与他的本源命格粗暴地捆绑、熔铸在一起。
同时,还有一个散发着无尽威严与束缚气息的复杂印记,被深深镌刻在他的神魂核心!
这痛苦来得快,去得也快。
整个过程,或许不到一分钟,但对于金阳而言,却仿佛经历了千万年的炼狱折磨。
他瘫软在地,浑身被冷汗浸透,脸色惨白如纸,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看向莲台上那尊金色身影的眼神,充满了惊惧、愤怒,以及深深的无力。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他声音嘶哑,带着颤抖。
“我已将你的命格与金蝉子的因果命格合二为一。”
如来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道:“并在你的神魂本源,种下了‘大乘佛禁’。
自今日起,你便是金蝉子,金蝉子便是你。
唯有恪守本分,历经磨难,取得真经,功德圆满之日,此禁方会自解,还你自由之身。
若中途违背,或心生退意……”
如来微微一顿,那平淡的语气却让金阳感到刺骨的寒意。
“则佛禁发动,形神俱灭,永世不得超脱。”
“你……”
金阳挣扎着站起来,指着莲台,气得浑身发抖,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道:“堂堂西天佛祖,灵山至尊,竟然用如此卑鄙狠毒的手段,逼迫一个凡人,你算什么佛祖!”
面对金阳的怒斥,如来并未动怒,甚至连眼帘都未曾多抬一下,只是缓缓道:“若非你贪图口腹之欲,误杀金蝉在先,又怎会有此一劫?
一切皆是因果,皆是天意。
你顺从此天意,方能解脱。逆之,则自取灭亡。”
金阳如遭重击,僵在原地。
愤怒、不甘、恐惧、绝望……种种情绪在他胸中翻腾。
但他知道,以他现在的微末道行,在如来这等存在面前,连蝼蚁都算不上,根本没有丝毫反抗的余地。
对方甚至无需动手,一个念头便能让他灰飞烟灭。
所谓的“选择”,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巨大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
他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再次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冰冷的绝望和一丝认命的颓然。
“好……”
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道:“我可以代替金蝉子,去取那个劳什子真经。
但是,取经之后,你必须立刻解除我身上的禁制,还我自由。
不得以任何理由拖延、反悔。”
如来那似乎永恒不变的面容上,极细微地动了一下,或许是一个几不可察的颔首。
“可以。”
只有两个字,却仿佛带着法则的力量,在大殿中引起隐隐的回响。
金阳随即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问道:“那……我现在该做什么?”
如来淡淡道:“我会让人先送你回长安。待机缘到来,自会有人指引你该如何行事,踏上西行之路。”
说完,他目光转向侍立在旁的阿傩。
“送他回去。”
“谨遵佛旨。”阿傩躬身领命,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走到如同木偶般呆立原地的金阳面前,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漠与鄙夷,再次挥了挥袍袖。
与来时一样,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金阳只觉眼前一黑,意识再次被强行抽离,耳边风声再起,仿佛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然后一切归于虚无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