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之时,长安城亲仁坊的宅邸内,灯火初燃。
金阳陪铁拐李,汉钟离吃完饭,他们因为要去找食材,离开了长安,他也回了亲仁坊的宅子。
他刚穿过前庭,李四便神色慌张地疾步迎了上来,几乎是小跑着到了跟前,语气里满是焦急说道:“大人,您总算回来了!”
金阳眉头微蹙,心头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问道:“有什么事吗?”
“皇上已经派人来找过您好几次了。”李四急急说道。
“怎么又找我!”金阳心头一阵烦闷,低语中透着毫不掩饰的厌烦。
他特别不喜欢李世民召见,因为那家伙每次找他,都不会有什么好事。
“来人有没有说是什么事?”金阳问道。
李四摇头道:“没有,只道是急事,让您一回府即刻入宫觐见。”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门外传来。
只见李世民身边的小太监高德林已径直走入,脸上虽带着惯常的恭敬,躬身道:“金大人,陛下宣您立刻入宫,不得延误。”
“到底什么事情,如此急切?”金阳追问道,试图从对方神色中窥探一二。
高德林头垂得更低,含糊道:“大人去了,自然就知道了。
陛下……此刻心情似乎不大好,还请大人快些动身。”
金阳心下一沉,知道问不出更多,略一沉吟,道:“那你等我先去换件衣服。”
他此刻这身衣衫,在永安渠解决那阴穴之眼的时候,沾染了不少污浊泥水,不太适合穿着去见李世民。
他回到卧室,脱下脏衣,换上一身干净的青色常服。
随后将天地食鼎放出来,把铁拐李给他的葫芦放到了里面
随后,他出去,随高德林出了府门,一起上了马车,在渐浓的夜色中,向着皇城方向疾驰而去。
皇宫,两仪殿。
殿内烛火通明,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凝重。
李世民端坐于御案之后,冕旒下的面色沉郁如窗外夜色,手中一份奏折被捏得边角微皱,他并未翻阅,只是冷冷地盯着殿中行礼已毕的金阳。
那如有芒刺在背的注视,让他极不自在,问道:“陛下,为何……如此看着我,是我什么地方做得不妥么?”
李世民依旧不语,只是那目光又森冷了几分,殿内空气仿佛也随之凝固。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珠砸落玉盘道:“你今天去永安渠了,还说是奉了朕的旨意去的?”
金阳一听,原来是为了这事,心下稍定,坦然点头道:“回陛下,确有此事。不过,臣是……”
“金阳!”
李世民猛地打断他,一掌拍在坚硬的紫檀木龙书案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他霍然站起,手指向金阳,怒喝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假传圣旨,你是要造反吗?”
“假传圣旨”四字,如同惊雷炸响。
历朝历代,此为十恶不赦的欺君大罪,帝王大忌。
无论缘由为何,此例一开,皇权威严便如堤坝蚁穴,后患无穷。
李世民今天听到金阳假说是奉旨而为,便已心头火起,几次遣人召金阳未果,觉得他是有意在回避,怒火便如浇了热油,此刻尽数喷发出来。
金阳心头一凛,语速加快解释道:“陛下,臣绝无此意!
臣去永安渠,是为彻底解决那阴穴之眼的祸患,此事关乎长安地脉与百姓安宁,刻不容缓。
当时有兵士严守,臣为尽快入内行事,才说是奉旨的,只为通行便利,绝无其他想法!”
“解决阴穴之眼?”
李世民冷哼一声,绕出御案,步步逼近道:“你要去,为何不先来禀明朕?
朕难道不会给你一道明旨,让你名正言顺地去吗,但你偏要行这先斩后奏、欺君罔上之举,让朕如何能不怀疑你?”
金阳知此事自己确有疏失,不管怎么说,李世民是皇上,当时应该先来跟他打声招呼。
所以强压住因李世民咄咄逼人而升起的不快,尽量让声音显得诚恳平稳道:“陛下明鉴,当时臣一心只想快点把阴穴之眼解决了,好让百姓早日恢复正常生活,行事仓促,确忘了先行奏请。
是臣思虑不周,处置欠妥。
臣保证,日后若有类似情事,必当先行禀告陛下,再行定夺。”
“日后?”
李世民站定在他面前一步之遥,双眼寒光湛然,语气中的警告意味浓得化不开道:“金阳,你不要以为身负推演天机之能,兼通些岐黄异术,便可肆意妄为,视朝廷法度于无物。
朕能赐你爵禄官职,予你宅邸田产,荣耀加身。
同样,朕也能悉数收回,将你打回原形,甚至……”
他话语微顿,吐出更冷的字句道:“让你万劫不复。你最好安分守己,切莫逼朕,将你当作不知进退、危害社稷之徒处置了。”
这番话,如同冰水浇头,却瞬间点燃了金阳胸中为民除害,却反遭诘难的憋闷之火。
他猛地抬起头,直视李世民,方才刻意维持的恭顺姿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桀骜与硬气。
“陛下!”
他声音陡然提高,在殿中显得格外清晰道:“臣今日所为,不过是为解长安之厄,除百姓之患,从未想过倚仗所学之术胡作非为。
至于这官职爵位……”
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道:“当初也非臣所求,乃是陛下强加给我的。
既然陛下认定臣不安分,是个祸害,那好——”
他挺直脊背,一字一句斩钉截铁道:“这官,我不做了!
那些什么爵位、宅邸、良田、银钱,陛下所赐一切,我悉数奉还。
从此你我,便当从未相识过。”
说罢,竟不再看李世民那瞬间铁青的脸,更不行礼,转身大步就朝殿外走去。
他心中怒浪翻腾道:“妈的,不就是为了方便行事说了句奉旨吗,有什么大不了的,至于这么急赤白脸的吗?
老子是在替你分忧啊,你不谢老子就算了,反倒怒斥老子。
还拿这些身外之物来要挟警告,去你大爷的,这窝囊气,老子才不受呢!”
“金阳你放肆!”
李世民何曾受过臣下如此顶撞,尤其还是在这象征无上权威的两仪殿上。
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金阳背影的手指都在颤动,厉声咆哮道:“来人,给朕拿下。”
“遵旨。”
殿中侍立的侍卫齐声应诺,铿锵拔刀,寒光映着烛火,瞬间从四面八方围拢上来,脚步声、甲叶撞击声混作一片,杀机骤临。
“我看你们谁敢动我一下。”
金阳骤然停步转身,一声断喝,声如惊雷,竟震得满殿烛火为之一晃。
他目光如电,扫过围上来的侍卫,炼体期的无形气势骤然爆发,让那些悍勇侍卫心头一悸,脚步不由自主地缓了一缓。
他缓缓转头,目光终在气得浑身发颤的李世民身上,脸上毫无惧色,反而浮起一丝冰冷的、近乎怜悯的笑意。
“陛下。”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道:“我金阳从不怕死。但您……可想好了,要如何安然那个大劫了吗?”
殿中空气,仿佛在这一刹那彻底冻结。
李世民脸上暴怒的赤红骤然褪去,转为一种骇人的青白,双目圆睁,瞳孔紧缩,里面翻涌的已不仅仅是愤怒,更有一丝被触及最隐秘恐惧的惊悸与狂暴杀意。
他死死盯着金阳,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深处捞出,带着刺骨的寒意与危险道:
“你——在——威——胁——朕?”
金阳夷然不惧,迎着他欲噬人的目光,缓缓摇头道:“我金阳,从无威胁他人的习惯。”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硬,如同金石交击道:“但,我也绝不接受任何人的威胁。
陛下若真舍得下这万里锦绣江山,不惧那命定劫数,那我这条命也舍得。”
“你……你……、”
李世民指着金阳,气血上涌,眼前阵阵发黑,竟是气得一时语塞,胸膛剧烈起伏。
就在这剑拔弩张、千钧一发之际,殿外忽然传来内侍略显尖利刻意拔高的通传:
“皇后娘娘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