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日头刚过正午。
永兴坊,金阳先前的宅邸花园凉亭里,金阳靠坐在凉亭的长椅上,目光时而望向天际流云,神色沉静却隐含期待。
约莫过了十几分钟,他正仰头凝视一片飘过的薄云,忽听身旁传来一声爽朗笑声:“金小友,等得可还心焦?”
金阳一怔,猛地扭头——
只见铁拐李斜倚石栏,肩挎大葫芦,脚边铁拐轻点地面,汉钟离则悠然坐在另一侧,手执芭蕉扇,面带笑意。
二人竟不知何时已悄然落座,仿佛自始便在。
金阳霍然起身,脸上顿时绽开欣喜之色,“两位道长,你们回来了。”
铁拐李哈哈一笑,拍了拍衣上尘土道:“小友,让你久等了。”
“没有,我也刚来不久。”
金阳连忙摆手,随即迫不及待地追问道:“材料……都找齐了吗?”
铁拐李得意地捋了捋胡须,笑道:“老叫花子跑了十几个州县,总算把‘喜、怒、哀、乐’四种眼泪凑齐了!”
话音落下,手往石桌上一指,桌上凭空现出四只手指高的小瓷瓶,通体素白,釉光温润。
每瓶都贴有朱砂标签,分别写着“喜泪”“怒泪”“哀泪”“乐泪”,字迹古拙如篆。
金阳目光一亮,又转向汉钟离道:“钟离道长,你那边如何?”
汉钟离微微一笑,手中芭蕉扇轻轻一挥,石桌上顿时多出九样物事:
一只老蚌壳泛青光,螃蟹钳大如剪,大虾通体赤红,黄鳝盘曲如龙,斑鳖甲纹如星,石菇形似灵芝,大红枣饱满油亮,黄精根须虬结,何首乌块茎乌黑发亮,皆透着一股岁月沉淀的灵气。
为验真伪,金阳不动声色地启动“福星眼镜”——
眼前顿时显示,老蚌三百二十年,螃蟹二百八十年,大虾两百五十年……黄精三百二十九年,最惊人的是那株何首乌,竟已有四百六十年之久!
他心头狂喜,因为年份越久,制作出来的《归元一气蕴灵烩》的效果就越好。
面上却强自镇定,抬眼道:“不错,都对。”金阳面上却强自镇定,笑着说道。
“金小友。”
铁拐李搓着手笑道道:“如今材料齐全,是否可以开始做菜了?”
“可以。”
金阳点头道:“我现在就去厨房。”
“我们二人去帮你打下手。”铁拐李兴致勃勃。
“不用,不用。”
金阳连忙摆手,如果他们去了,自己还如何偷梁换柱。
随即语气郑重道道:“我做这道菜的精髓,就在于做菜之人须与食材共鸣,尤其加入四种情绪之泪时,必须心随泪主同悲同喜。
若有人在旁,气息杂乱,情绪难聚,反会毁了整道菜的‘人生味道’。
所以,二位道长请在此稍坐,待我做好,给你们送来。”
铁拐李听得瞠目,继而抚掌大笑道:“有趣,有趣,老叫花子走南闯北百余年,还是头一回听说做菜还要‘共情’的。”
汉钟离却神色淡然,轻摇芭蕉扇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你给人治病,不也讲究‘对症下药’吗。做菜亦是炼心,心不对,味不成,自然需因材施法,因情入味。”
“道兄说得有理。”
铁拐李点头称是,转而对金阳拱手道:“既如此,那就辛苦小友了。”
金阳抱拳回礼,小心翼翼将四瓶眼泪与九样灵材重叠拿起,转身朝厨房快步而去。
凉亭中,铁拐李与汉钟离相视一笑,静待那道融会百年灵物与人间之味的奇菜出锅。
金阳步入厨房,反手将门轻轻掩上,隔绝了外界一切喧扰。
随后赶紧点燃灶膛中的柴火,接着洗锅,把做菜需要的一切器具全都从厨柜里取出放好,毕竟样子还是得做像,要不然铁拐李他们来看到,没有做菜的痕迹,可就要暴露了。
约莫过半个时辰,金阳估计时间差不多了,心意微动,眉心骤然射出一道温润光华——
天地食鼎悄无声息,停于他的面前,古朴厚重,鼎身隐有云纹流转。
跟着,他用早已放在鼎里的猪、羊、鸡等鲜肉,和四种情绪之泪开始制作菜肴。
鼎内顿时香气氤氲,肉质与泪液交融无间,渐渐化为一锅乳白如脂、光华内蕴的浓羹。
他找了个汤盆,将浓羹盛好。
然后将汉钟离寻来的九种百年灵物,放入鼎中,等晚间回去后再制作《归元一气蕴灵烩》,免得被铁拐李他们发现。
收起天地食鼎,金阳取来一个托盘,小心翼翼端起那碗尚在微微冒气的浓羹放在上面,又找了两只勺子摆好,步履沉稳地走向后园凉亭。
回到凉亭,金阳将托盘置于石桌中央,笑意温和道:“两位道长,请尝尝味道如何。”
铁拐李迫不及待掀开盖子,霎时间,一股从未闻过的奇香扑面而来,好似春风拂面,又似晨露沁心。
二人顿觉神清气爽,周身经脉如被甘泉洗涤。
“好奇特的香味。”汉钟离双目微亮,不禁赞叹。
铁拐李低头细看,只见羹汤色泽雪白如凝脂,表面浮着淡淡光晕,却全然不见原先所用的任何食材踪影。
他愕然抬头看着金阳道:“咦,那些灵材怎的全然不见?”
金阳含笑解释道:“此乃秘制之法,将诸味灵材融于一体,化形为意。两位道长,快请品尝,看是否合乎要求。”
铁拐李率先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刹那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悲苦之意直冲心窍——
眼前浮现出饥民易子而食、老妪倚门哭子、孩童冻毙荒野……
一幕幕人间惨象如潮水般涌来。纵使他已列为仙人,心志如铁,此刻也不禁眼眶发热,泪水无声滑落。
“李道兄,你怎么哭了?”汉钟离惊问。
铁拐李声音微颤道:“我……看到了百姓的苦难,心不由己,悲从中来。”
汉钟离眉头一皱,半信半疑,也舀了一勺入口。
谁知刚咽下,竟忍不住仰头大笑,笑声爽朗如钟鸣。
铁拐李问道:“钟离兄,你为何发笑?”
汉钟离笑道:“我看到村童嬉戏、农夫庆丰、新妇归宁……百姓脸上皆是发自肺腑的喜悦。”
铁拐李大惑不解,问金阳道:“为何他见喜,我见悲?”
金阳但笑不语,只道:“请二位再尝一口。”
二人依言又各尝一勺。这一回,铁拐李忽而展颜微笑,眼中泛起暖意。
汉钟离却面色一沉,须发微张,似有怒意升腾。
“这……这究竟是何原因?”铁拐李惊问道。
金阳这才缓缓道:“此羹名为《人生四味》,每一口皆映照人心深处未察之境。
喜、怒、哀、乐,非由羹定,而由心生。
因人而异,因时而变,每一次品尝,皆是一次人生体悟。”
二人闻言骇然,互视一眼,又各自再尝——
果然,铁拐李尝到怒意翻涌,汉钟离则陷入深沉哀思。
四味轮转,百感交集,恍若历尽一生。
铁拐李霍然起身,激动难抑,抱拳躬身道:“金小友,老叫花行走人世百余,从未见过如此通神入道之菜,请受我一拜!”
“使不得,使不得!”金阳慌忙扶住他臂膀,连声推辞。
铁拐李站定,转向汉钟离,眼中精光闪烁道:“钟离道兄,你看……参加群仙会的菜?”
汉钟离目光落在那碗仍在微微发光的羹上,毫不犹豫地一点头道:“就是它了。”
铁拐李一掌轻拍石桌,朗声对金阳笑道:“金小友,后日便是群仙宴,还请你到时再为我们做一道《人生四味羹》”
金阳略一迟疑道:“做没问题,不过食材……”
“你放心!”
铁拐李挥手打断,豪气干云道:“食材包在我们身上,你只管掌勺,其余一概不用操心!”
“好。”
金阳点头应下,心里想道:“又可以得一份灵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