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泾河之下,一片宁静。
水流沉稳,波澜不惊,鱼群悠然穿行于水草之间。
河底深处。
龙宫,夜明珠嵌于穹顶,光华流转,照得金殿玉阶、珊瑚屏风、琉璃柱础熠熠生辉,恍若白昼。
后宫暖阁中,泾河龙王头戴金冠,身披锦鳞袍,正与龙后、数位龙妃围坐投壶。
玉箭入壶,“叮”一声脆响,满堂娇笑。
“大王好准头。”龙妃掩袖轻赞。
龙王捋须大笑道:“再来一局!”
正欢愉间,一名虾兵急步闯入,神色惶急:“启禀大王,龟丞相有要事求见。”
龙王笑容顿敛,挥手让龙后、诸妃暂且退下,沉声道:“宣。”
片刻,龟丞相佝偻着背,快步趋入,行礼道:“臣叩见大王。”
“有何要事如此慌张?”龙王皱眉。
“大王!”
龟丞相神色警惕道:“巡河夜叉自今日辰时出巡,至今没回来复命。”
龙王问道:“可派兵寻找了?”
龟丞相道:“臣已遣数百虾兵蟹,将沿河搜寻,遍查百里水域及岸上,竟无半点踪迹。
除此之外,臣族中一幼龟也失踪不见。
臣怀疑……它们是被人给抓走了。”
龙王霍然起身,龙目圆睁,斥道:“什么,竟有人敢掳我龙宫巡河夜叉与禁捕水族,简直是胆大包天。
速派兵将,将泾河上下所有渔夫尽数擒来。
本王要一个个审,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跟我泾河龙宫作对!”
“大王且慢!”
龟丞相急忙劝阻道:“此法万万不可!”
“为何不可?”龙王怒视道。
龟丞相说道:“其一,天条有令:泾河水族不得无故加害凡人。若无实证便抓百姓,玉帝震怒,必降雷霆之罚。
“这其二——”
龟丞相压低声音继续道:“那些渔夫皆是血肉凡躯,如何能制服有法力的巡河夜叉?
此事背后,必有懂法之人作祟。
若将疑点放在寻常渔夫身上,反会打草惊蛇,错失真凶。”
龙王闻言,怒气稍敛,踱步沉吟片刻,问道:“依你之见,该如何?”
龟丞相目光锐利道:“明面上按兵不动,暗中广布耳目,令虾兵蟹将潜伏水底,日夜监视所有靠近泾河之人。尤其是今日曾登船、捕鱼者。
若有异常,即刻密报,待掌握确凿证据,再雷霆出手,方能一击毙敌,又不违天条。”
龙王凝神思量,终是颔首:“好,就依你所言,此事全权交你处置,若有发现即刻来报。”
“臣领旨!”
龟丞相深深一拜,缓缓退出金殿。
转眼,两日过去。
午时日头正烈,金阳斜倚在卧榻之上,双眼怔怔望着床顶雕花,眉头紧锁,心事如铅。
这两日,他为筹措进入养气期的“归元一气蕴灵烩”的九味主材,几乎愁断肝肠。
要踏入养气期,所需要的九种材料:老蚌、螃蟹、大虾、黄鳝、斑鳖、石菇、大红枣、黄精、何首乌皆需百年以上。
若不论年份,市井菜市、药铺山野,垂手可得。
可一旦加上“百年”二字,便如大海捞针。
他昨天曾厚着脸皮入宫,求见李世民,再去药司房库寻找。
结果,翻遍库房,也只寻得三十年黄精、五十年何首乌,百年之品,踪影全无。
至于泾河中的百年螃蟹、大虾、斑鳖、老蚌——
泾河中的倒是有,可他刚杀了巡河夜叉,龙宫此刻肯定已布下天罗地网抓“杀手”。
此刻若再现身河边,无异于自投虎口。
而那石菇、大红枣、黄鳝……
就连用了【定位导航】都没有在方圆五十里内找到。
他长叹一声,揉了揉额头,只觉前路茫茫,仙途似断。
正愁肠百结之际,忽听耳边传来一阵爽朗笑声——
“哈哈哈……”
金阳浑身一激灵,猛地坐起,四下张望道:“谁?”
屋内空无一人,门窗紧闭,连风都未透入半缕。
他心头骤紧,寒毛倒竖——
莫非又撞邪了?
上次在周府旧宅,便是这般……
他强作镇定,声音微颤道:“是谁在装神弄鬼?”
那笑声却更显亲切道:“金小友,你连老叫花子的声音也听不出了吗?”
“铁拐李!”
金阳双目骤亮,一跃而起道:“李道长,你在哪儿?”
“我在上次见你的宅子里。”那声音悠然道。
“你等着,我马上来!”
金阳再无迟疑,一把拉开房门,拔腿便冲入院中,脚步如飞,直奔府门而去。
心中狂喜翻涌——
正愁找不到那些材料,铁拐李来了,这下那些百年灵材有着落了。
金阳一路疾奔,穿过长安街巷,不过半炷香工夫便赶至永兴坊旧宅。
此宅虽已不再居住,但李世民未收回,亦未另赐他人,所以仍属他名下。
他直入大门,穿过前厅,不见人影,高声问道:“李道长,你在哪,我怎么没看到你?”
话音未落,耳边便传来铁拐李那熟悉的沙哑笑声道:“我在中院花园凉亭里,小友莫急。”
金阳快步穿过回廊,踏入中院。
园中花木扶疏,假山错落,一汪清池映着天光。池畔石径尽头,一座六角凉亭静立水边。
亭中果然坐着两人。
铁拐李依旧破衣烂衫,背负铁拐,须发蓬乱却目光如炬;
而他身旁,竟还坐着一个身材滚圆、头大如斗的胖子——
圆脸红润,双髻高耸如孩童,衣襟大敞,露出白花花的肚皮,手中摇着一把蒲扇。
“汉钟离!”
金阳快步走入凉亭,脸上笑意难掩,拱手道:“李道长,你终于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铁拐李哈哈一笑,拍了拍膝上铁拐,声音沙哑却爽朗道:“因事情未妥,多耽搁了一日,教小友挂念,实在惭愧。”
说罢,他侧身一指身旁那圆胖道士,眼中含笑道:“来,与你引见——此乃我至交好友,汉钟离。”
金阳心头一震,暗道:果然是他,八仙之一的汉钟离,难怪气度非凡,虽形貌滑稽,却隐有仙光内蕴。
他不敢怠慢,当即整衣肃容,深深一揖:“钟离道长好。”
“哦!”汉钟离闻言,眼睛陡然一亮,手中蒲扇停在半空,转头看向铁拐李,眼中满是讶异。
铁拐李亦是一怔,浓眉微挑,低声问道:“小友……你怎么知道他姓钟离,而不姓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