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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b1层

作者:焜煊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夜深了。


    养老院里的灯光一盏盏熄灭,最后只剩下走廊墙角的夜灯,散发着幽幽的绿光,在无边的黑暗中勾勒出模糊的轮廓。整座建筑彻底陷入一片死寂,连之前隐约可闻的、房门后压抑的声响都消失了,仿佛所有的生命都被这浓稠的夜色吞噬。


    那股消毒水的味道,在夜晚变得更加浓烈,不再是白天那种淡淡的混合气息,而是尖锐地刺入鼻腔,浓烈到带着一丝灼烧感,硬生生掩盖了原本山林里泥土与草木的自然芬芳。空气里还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味,像是某种液体腐败后散发的气息,与消毒水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感。


    影像一道真正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滑出了房间。他的脚步轻盈得没有一丝声响,鞋底与地面的摩擦被压到极致,仿佛融入了这无边的黑暗。走廊里静得可怕,只有夜灯的绿光忽明忽暗,将他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像是某种诡异的活物在扭曲蠕动。他没有选择乘坐电梯——那封闭的空间太容易留下痕迹,也可能触发未知的警报——而是循着楼梯间的指示牌,找到了隐藏在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


    推开安全通道的门,一股积满灰尘的霉味扑面而来。楼梯间里没有灯光,漆黑一片,影凭借着过人的夜视能力,顺着冰冷的扶手向下走去。台阶上落着薄薄的灰尘,没有任何新鲜的脚印,显然这里很少有人涉足。每走一步,鞋底踩在灰尘上,都会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这绝对的寂静里被无限放大,敲打着影的神经。


    B1层的入口在一楼的另一侧,被一扇厚重的防火门牢牢锁着。门板是深灰色的,冰冷坚硬,上面贴着一张早已泛黄的“设备维护区,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的告示,边角卷起,像是被人刻意撕扯过。影停下脚步,侧耳倾听片刻,确认周围没有任何动静后,才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长的铁丝。这是他作为陈老的“执行者”必备的基本技能,多年的训练让他对各类锁具了如指掌。


    铁丝插入锁孔,轻微的“咔哒”声在寂静中响起,那是锁芯内部零件错位又归位的声音。仅仅几秒钟后,随着一声清晰的“咔哒”轻响,门锁应声而开。一股比外面更加冰冷、更加刺鼻的寒气顺着门缝涌了出来,带着刺骨的凉意,让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这股寒气里没有自然的湿润,反而透着一股金属与化学药剂混合的干燥感,像是从地狱深处吹来的阴风。


    影推开门,走了进去。


    B1层没有开灯,漆黑如墨,仿佛一个巨大的黑洞,吞噬着所有的光线。影从背包里取出手电筒,按下开关,一道惨白的光束刺破了浓稠的黑暗,在前方投下一片清晰的区域。光束所及之处,景象让他瞳孔微微收缩。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远比他想象的要广阔,目测至少有上千平米。空气中弥漫着福尔马林的刺鼻气味,混合着淡淡的血腥味和某种未知药液的怪味,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复杂气息,争先恐后地钻进鼻腔,刺激着嗅觉神经。影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放缓了脚步。


    手电筒的光束缓缓扫过,影看到了一排排整齐排列的巨大不锈钢柜子,通体银白,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那是医院里常用的医用冷藏柜。每个柜子上都贴着编号,从001到120,密密麻麻,延伸到黑暗的尽头。冷藏柜的顶部闪烁着微弱的绿色指示灯,像是一个个沉睡的幽灵,在黑暗中沉默地注视着他。


    冷藏柜旁边,摆放着各种他看不懂的精密仪器。有些仪器的屏幕上闪烁着待机的红灯,忽明忽暗,像是一只只沉睡的野兽的眼睛;有些则连接着错综复杂的管线,管线里残留着些许暗红色或蓝色的液体痕迹;还有些仪器的表面布满了按钮和显示屏,上面跳动着复杂的数字和曲线,显然是某种高端的医疗监测设备。这里就是陈老所说的“科研基地”,一个隐藏在养老院地下的、充满诡异气息的秘密空间。


    影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房间中央的一个巨大的玻璃培养舱上。


    那培养舱足有两米高,三米宽,通体透明,里面装满了粘稠的绿色液体,像是融化的翡翠,泛着幽幽的光泽。液体中,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浸泡在其中,无数根粗细不一的管子从培养舱顶部延伸下来,连接着那个人的头部、颈部、四肢和胸膛,像是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将他牢牢束缚在里面。


    影的心跳漏了一拍,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头顶。他快步走上前,手指颤抖地擦去玻璃上凝结的水雾。当他看清里面的东西时,胃里猛地一阵翻江倒海,一股酸水涌上喉咙。


    那不是什么“病理标本”,也不是什么“实验模型”,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老人!


    老人的头发花白而凌乱,漂浮在绿色的液体中,像是一团散开的棉絮。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浑浊的眼球失去了焦点,却死死地盯着外面,仿佛要将这黑暗中的一切都刻进眼底。他的脸上扭曲着极度痛苦的表情,眉头拧成一团,嘴唇干裂,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暗红的血迹,每一根皱纹里都写满了绝望与煎熬。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像是长期缺氧导致的窒息状态,身上插满的管子,有些正往他体内输送着诡异的蓝色药液,有些则从他体内导出暗红色的血液,血液在绿色液体中缓缓扩散,形成一道道诡异的纹路。


    最让影感到心悸的是,他看到老人的胸膛还在微弱地起伏着,虽然极其缓慢,却真实存在——他没有死,他还在呼吸!他还在承受着这无边的痛苦!


    “呕……”影再也忍不住,猛地转过身,扶着旁边的冷藏柜剧烈地干呕起来。胃里的东西几乎要冲破喉咙,却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只剩下灼烧般的不适感。他见过死亡,见过血腥,执行任务时也曾毫不犹豫地结束过生命,但他从未见过如此残忍的景象——将一个活生生的人浸泡在药液中,用管子束缚,用药物折磨,这不是科研!这是赤裸裸的折磨!这是把人当成牲口一样圈养、一样宰割!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旁边的工作台上,放着一份摊开的文件。那工作台是不锈钢材质的,上面还残留着些许绿色的药液痕迹和干涸的血渍,显然刚刚被人使用过。影强压下胃里的不适,踉跄着走过去,拿起那份文件。


    纸张的材质很特殊,光滑而坚韧,显然是某种高级的档案用纸。文件的标题赫然写着——《国家级抗衰老药物临床试验知情同意书》。几个黑色的宋体字,在惨白的手电筒光束下,显得格外刺眼。


    文件的第一页,印着这个老人的照片。照片上的老人虽然苍老,但精神矍铄,眼神明亮,嘴角带着温和的笑容,穿着一件干净的蓝色衬衫,看起来像是一个普通的退休老人。和培养舱里那个痛苦扭曲、如同“怪物”一般的人,判若两人。


    影的手指颤抖着,一页页翻看下去。文件里充满了复杂的医学术语,什么“细胞活性强化实验”,什么“基因序列重组疗法”,什么“端粒延长技术临床应用”,密密麻麻的文字像是一个个冰冷的符号,看得他头晕目眩。他不懂这些专业的词汇,也不懂所谓的“科研原理”,但他看得懂文件末尾的条款——“受试者自愿参与本试验,知晓试验可能存在的风险,包括但不限于器官损伤、神经坏死、生命体征异常等,自愿承担一切后果,与试验方无关”。


    在文件的最后一页,签着老人的名字——“张建国”,字迹工整有力,旁边按着一个鲜红的手印,印泥饱满,显然是在签署时用力按压过的。


    影的手在剧烈地颤抖,文件几乎要从他手中滑落。他猛地合上文件,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脑海里一片混乱。他想要逃离这个地狱,想要立刻离开这个充满罪恶的地方,但双脚却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得无法挪动。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文件夹的夹层里,掉出了一张小小的照片。


    照片已经有些泛黄,显然存放了一段时间。影弯腰捡起,手电筒的光束照在上面。照片上,陈怀仁正站在这个培养舱前,面带微笑,和那个名叫张建国的老人亲切地握手。照片上的陈怀仁,穿着一身白色的实验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眼神慈祥,笑容和蔼,就像一个关心晚辈的长辈,又像一个致力于科研的学者。而那个老人,也就是张建国,脸上带着感激涕零的笑容,紧紧地握着陈怀仁的手,眼神里充满了信任与期待,仿佛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那张照片,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影的脑袋上。


    他彻底懵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陈老骗了他?用“利国利民”的谎言,掩盖这活体实验的罪恶?还是这个老人,在签署协议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自己会变成培养舱里这副模样,却因为某种原因,心甘情愿地接受了这一切?


    影拿着照片,跌跌撞撞地后退,直到背脊重重地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坚硬的墙壁传来刺骨的寒意,却丝毫无法让他混乱的大脑清醒过来。他看着培养舱里那个还在痛苦挣扎的老人,又看着照片上那个笑容满面、充满期待的老人,巨大的反差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子,在他的心上狠狠切割着。


    他想起了陈老在出发前对他说的话:“影,你要相信我。我是在做一件利国利民的大事,抗衰老技术一旦成功,将会造福无数人,这些老人都是英雄,是为了人类进步做出贡献的先驱。”


    他想起了苏棠在车上说的话:“陈老那么有学问,那么有地位,一辈子都在做慈善,看人肯定比我们准,他不会骗我们的。”


    他还想起了自己一直以来的信念——陈老是正义的化身,他的指令就是绝对的真理,自己作为“执行者”,只要服从命令,就是在维护正义。


    难道……真的是他错了?


    难道这些老人,真的是为了所谓的“国家大义”,自愿做出了这种惨烈的“牺牲”?


    可那培养舱里的痛苦,那眼神里的绝望,又怎么可能是“自愿”就能掩盖的?


    影看着照片上陈怀仁那张慈祥的脸,又看着培养舱里那个在绿色药液中煎熬的老人,两种画面在他的脑海里不断交织、碰撞,让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几乎要站立不稳。他一直以来坚守的世界观,他深信不疑的“正义”,在这一刻,开始剧烈地摇晃、崩塌。


    他不知道自己在B1层站了多久。手电筒的光束开始闪烁,电量即将耗尽,忽明忽暗的光线让这个地下空间显得更加诡异。培养舱里的绿色液体微微晃动着,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无尽的痛苦。那些冷藏柜上的绿色指示灯,依旧在沉默地闪烁,像是在嘲笑他的天真与愚蠢。


    直到手电筒的光束彻底熄灭,黑暗重新吞噬了一切,影才猛地惊醒过来。


    他不能让苏棠看到这一切。苏棠那么单纯,那么相信陈老,如果让她知道了真相,她一定会崩溃的。而且,他现在还无法确定事情的全貌,万一……万一陈老真的有不得已的苦衷呢?


    他必须把这里的一切,都暂时当成是“为了大局的牺牲”。至少在查明真相之前,他不能轻易动摇,更不能让苏棠陷入危险。


    影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让他混乱的大脑有了一丝清明。他将那份文件和照片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贴身藏好,仿佛那是一份沉甸甸的秘密,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培养舱,黑暗中,他似乎能感觉到那双浑浊的眼球还在盯着他,带着无尽的痛苦与控诉。


    影的心猛地一缩,一股强烈的负罪感涌上心头。他没有勇气再去直视那双眼睛,甚至没有勇气再停留一秒。他转身,快步朝着门口的方向走去,脚步急促而慌乱,像是在逃离什么可怕的梦魇。


    走出B1层,他将那扇沉重的门重新锁上,仿佛要将那个痛苦的世界,那个颠覆他信念的真相,永远地关在门后。他靠着门板,站了很久,直到呼吸渐渐平稳,脸上的神色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才转身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回到房间,影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雾气,摸索着走到床边。他将那份文件和照片从怀里掏出来,塞进了床垫底下,用被褥死死压住,仿佛这样就能将心中的不安也一并掩盖。


    他坐在床边,双手捂着脸,久久没有动弹。黑暗中,只有他沉重的呼吸声,和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窗外的雾气更浓了,像是一张巨大的网,将这座养老院,连同它所有的秘密,一起包裹、吞噬。


    影知道,从他推开B1层那扇门的那一刻起,一切都不一样了。他再也无法像以前一样,心安理得地做一个只懂服从的“执行者”了。因为他看到了“正义”背后,那张狰狞而痛苦的脸,看到了谎言掩盖下的罪恶与血腥。


    他的信念已经崩塌,而新的真相,还隐藏在更深的黑暗中,等待着他去揭开。但他不知道,等待他的,将会是更大的危险,还是更残酷的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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