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院的书房里很安静,只有老式座钟摆动的滴答声,像是在丈量着时光的厚度。木质书架顶天立地,塞满了泛黄的书籍与装订成册的文献,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特有的油墨香,混合着淡淡的檀香,营造出一种沉淀了岁月的肃穆感。
陈怀仁戴着一副金丝边老花镜,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正在逐字逐句翻看一份关于“老年病理学”的外文文献。书页边缘被反复摩挲得有些发毛,上面用红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批注,可见其研读之深。听到影轻缓却极具辨识度的脚步声,他没有立刻抬头,直到那脚步声在书桌前半米处停下,才缓缓抬起头,指尖捏住镜腿轻轻摘下,露出一双历经世事打磨的眼睛——温和如春日湖水,却又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的迷雾。
“坐吧。”陈怀仁指了指对面那张铺着深棕色皮革的扶手椅,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事情办完了?”
影依言坐下,背脊挺得笔直,身体微微前倾,双手自然放在膝盖上,保持着一种长期训练而成的汇报姿态,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严谨与顺从:“办完了。那个银行经理……畏罪自杀了。”
他的语气平稳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事。他没有提自己如何用特制麻醉剂让经理陷入深度昏迷,也没有提如何用细线伪造自缢现场,更没有提在经理办公室里布置的那些“证据”——散落的安眠药瓶、抽屉里藏匿的海外账户资料复印件,以及那封模仿经理笔迹写下的“遗书”。
在他的叙述里,所有人为痕迹都被抹去,只剩下一个“合乎逻辑”的结果:经理因长期挪用公款、转移客户资产,在东窗事发前夕,被良心谴责压垮,选择用过量安眠药结束了生命。
影的目光紧紧锁住陈怀仁的脸,试图从那张布满细密皱纹却依旧儒雅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怀疑或探究。他知道陈怀仁的洞察力有多惊人,任何逻辑漏洞都可能被轻易识破,所以他必须保持绝对的平静,不让情绪有丝毫外泄。
陈怀仁听完,没有立刻回应。他伸出修长而略显干枯的手指,拿起桌上那只青花瓷茶杯,杯沿还留着淡淡的茶渍。他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随后浅抿了一口,茶香在口腔中缓缓散开。
“畏罪自杀?”陈怀仁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但那嘲讽并非针对影,而是指向那个“死去”的经理,“在我的逻辑里,他这种行为,不叫‘畏罪’,叫‘逃避’。”
影垂下眼帘,目光落在地毯上错综复杂的缠枝莲花纹上,声音依旧平稳:“他留下了遗书,承认了所有的罪行。”
他刻意省略了遗书的来源,也没有提及现场是否有目击者。他知道,在陈怀仁的世界里,过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是否符合他的预判,是否能印证他所信奉的“人性本恶”。
陈怀仁果然没有追问“遗书在哪里”,也没有质疑“现场有没有留下痕迹”。他只是缓缓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目光平静地看着影,过了几秒,缓缓点了点头。
“你做得很好,影。”陈怀仁的眼神里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像是老师对得意门生的认可,“你开始学会用‘结果’来验证‘逻辑’了。那个经理的死,正好印证了我之前对他的判断——‘伪善的懦夫’。”
影心里紧绷的那根弦,终于在这一刻松了下来。后背不知何时渗出的细密冷汗,被书房里微凉的空气一吹,带来一丝淡淡的凉意。他知道,自己过关了。陈怀仁的信任,是他在这个组织里立足的根基,也是他保护那些无辜者的唯一筹码。
在陈怀仁看来,那个经理的死法、过程都无关紧要,重要的是他死了,且死得符合“人性本恶”的逻辑——贪婪者终将被贪婪反噬,懦弱者终将在恐惧中毁灭。这种自洽的逻辑闭环,比任何证据都更能让他信服。
影骗过了陈怀仁。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陈老,下一个任务是什么?”影趁热打铁,主动转移了话题,避免陈怀仁后续可能产生的追问。
陈怀仁伸出手,翻开桌角一个黑色的文件夹,里面的文件被整理得整整齐齐。他将文件夹推到影面前,指尖在封面轻轻敲了敲:“‘福寿养老院’。那里有一个护工,手里掌握着一些不该掌握的东西。”
他的目光骤然变得严肃而深沉,像是结了一层薄冰,“这些东西,可能会影响到我们的计划,必须彻底清除。”
顿了顿,陈怀仁嘴角忽然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那笑容里藏着难以捉摸的算计:“这次,小苏会跟你一起去。她在理论分析上很有天赋,但缺乏实战经验,需要在实践中打磨。而你……”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影脸上停留片刻,才继续说道:“你需要一个‘记录者’。她的侧写报告,能让整个‘结果’更具说服力,也能让这个逻辑闭环更加完美。去吧,把那个护工‘处理’干净,把证据带回来。”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意味。
影起身颔首:“是,陈老。”
转身离开书房时,老式座钟的滴答声似乎变得清晰了许多,与他沉稳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像是在为这场即将开始的“游戏”倒计时。
走出四合院的穿堂,走廊里的光线比书房暗了些,月光透过雕花木窗,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影子。苏棠正抱着一台银色的笔记本电脑,坐在走廊尽头的台阶上,膝盖上还放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
听到脚步声,她立刻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焦急与期待。看到影出来,她迅速站起身,手里的电脑差点滑落,连忙用胳膊护住:“怎么样?陈老没为难你吧?我刚才一直在想,那个经理的现场会不会有什么疏漏,比如……”
“没有。”影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轻松笑意,那笑意像是冰雪初融,带着几分真实的暖意,“他表扬我了,说我做得很好。”
苏棠松了口气,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长长舒了一口气:“吓死我了。我还以为那个经理的案子有什么漏洞呢,毕竟时间太仓促,很多细节来不及反复确认。”
“能有什么漏洞?”影看着她略显娇憨的模样,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柔情,那是一种混杂着保护欲、愧疚与欣赏的情绪,“陈老说的没错,那个经理就是个懦夫,面对自己犯下的罪行,除了逃避,别无选择。”
苏棠点了点头,深以为然地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份刚刚完成的侧写报告,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显得格外认真:“你看,我刚做完最终分析。这个银行经理的心理画像完全符合‘高功能反社会人格’特征——表面温和儒雅,善于伪装,实则极度自私、缺乏共情能力。他长期利用职务之便挪用公款,还伪造了多份虚假理财合同欺骗老年客户,把所有风险都转嫁给别人。”
她用指尖指着屏幕上的数据和图表,滔滔不绝地分析着:“你看这里,他的社交记录显示,他平时刻意营造‘孝子’‘好丈夫’的形象,就是为了掩盖内心的贪婪和冷漠。他最近半年频繁去医院检查,却查不出任何器质性病变,其实就是用‘病痛’来博取同情,为自己转移资产、潜逃国外争取时间。只不过他没料到,我们会这么快找到他,所以才会选择‘自杀’逃避。”
苏棠的分析条理清晰,论据充分,每一个观点都有看似确凿的“证据”支撑。她沉浸在自己的专业领域里,眼神明亮,语气笃定,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用精湛的专业知识,去“证实”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罪犯”。
影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听着她有条不紊的分析,心里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满足感。他的谎言,因为苏棠的参与,变得完美无缺,形成了一个无懈可击的逻辑闭环。陈怀仁相信了这个结果,苏棠也坚信自己的分析,而那个真正无辜的银行经理,此刻正躺在一家隐蔽的私人医院里昏迷不醒,暂时脱离了危险。
这正是影想要的结果——既满足了陈怀仁的逻辑预判,又保护了不该死的人。
夜深了,月光如水,洒满了整个四合院。
影独自一人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握着那个从经理办公室拿来的领带夹。那是一枚纯银质地的领带夹,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字母“L”,边缘被打磨得十分光滑,显然是主人常用之物。月光下,金属的棱角闪着冷冽的光,映出他眼底复杂的神色。
他抬头望向书房的方向,那盏老式台灯依然亮着,昏黄的光线透过窗户,在夜色中形成一个模糊的光斑。陈怀仁还在里面吗?他是不是还在研读那些文献,或是在思考下一个“目标”?
影忽然产生了一种错觉——他以为自己在利用陈怀仁的逻辑来保护无辜者,以为自己是掌控全局的“棋手”,但或许,他也只是陈怀仁庞大棋局中的一颗棋子?只是这颗棋子,有了自己的想法和底线。
他轻轻摩挲着领带夹上的刻痕,心里很清楚,这条路一旦开始,就再也无法回头。他必须小心翼翼地走下去,在陈怀仁的规则里周旋,既要完成任务,又要守住自己的底线,保护那些不该被牺牲的人。
风轻轻吹过,带来一丝凉意。影将领带夹塞进上衣口袋,指尖感受到金属的冰凉,也感受到了那份沉甸甸的责任。
他转身回房,脚步坚定。
明天,福寿养老院。
他将带着这个“罪证”,带着苏棠这个“记录者”,去开启下一场“游戏”。而这一次,他需要更加谨慎,因为他不仅要完成陈怀仁的任务,还要查清那个护工手里到底掌握了什么,以及,这个人,是否真的该死。
院子里的座钟,依旧在滴答作响,像是在无声地催促着,也像是在默默见证着这场关于人性、逻辑与底线的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