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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银行经理的医学

作者:焜煊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任务地点在城西一栋老旧写字楼的顶层。


    电梯嘎吱作响地爬到十二楼,铁门缓缓拉开时,一股混杂着陈旧纸张霉味与淡淡药水味的气流扑面而来。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只有几盏苟延残喘地亮着,昏黄的光线将墙壁上的裂缝映得如同蛛网,剥落的墙皮在地面堆起薄薄一层,踩上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影没有走正门,他顺着消防通道的楼梯爬上顶楼,金属台阶被岁月磨得发亮,每一步都伴随着沉闷的回响,在空旷的楼道里荡开涟漪。


    推开那扇虚掩的安全门,铁锈摩擦的吱呀声划破寂静,他的视线第一时间锁定了办公室最深处的那张宽大办公桌。 银行经理就坐在桌后,手里握着一支锃亮的钢笔,正一笔一划地在一份文件上签字。他的动作很慢,很稳,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像是早就知道有人会来,正不紧不慢地做着收尾工作。办公桌上整齐地摞着几叠文件,边角被摩挲得有些发毛,一个掉漆的搪瓷杯放在桌角,里面还剩小半杯褐色的液体,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油膜。墙上挂着一幅早已泛黄的山水画,画框的角落积着灰尘,与经理一丝不苟的形象格格不入。


    影没有立刻动手。他习惯性地隐匿在门后阴影里,像一头蛰伏的猎豹,先观察,再判断。多年的杀手生涯让他养成了极致的谨慎,任何细微的反常都可能是致命的陷阱。 经理看起来五十岁上下,鬓角已经染上了白霜,头发却梳得一丝不苟,用发胶固定得纹丝不乱,露出光洁的额头。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着,专注地落在文件上。只是他的脸色透着一股不正常的潮红,像是从皮肤底下硬生生渗出来的,不是健康的血色,而是一种病态的嫣红。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衬衫的领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握着钢笔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指关节凸起,透着一股病态的僵硬,签字的笔迹虽然工整,却能看出难以掩饰的颤抖。 这不像是一个贪婪的罪犯。影在心里默默下了判断。那些他见过的、侵吞公款的蛀虫,要么嚣张跋扈,用财富堆砌出虚假的底气;要么惶惶不可终日,眼神躲闪,生怕下一秒就东窗事发。唯独眼前这个人,浑身散发着一种濒死的颓败感,更像一个被病痛折磨得油尽灯枯的人。


    “你来了。” 经理的声音突然响起,沙哑得像是两块粗糙的砂纸在相互摩擦,刺耳得让人耳膜发疼。


    他没有抬头,依旧慢条斯理地签完最后一个字,然后缓缓放下钢笔,将文件仔细地叠好,放在一旁的文件架上,动作轻柔得仿佛那不是一份可能涉及贪腐的罪证,而是一件易碎的珍宝。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头,看向影藏身的方向,镜片反射着微弱的光线,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四目相对的瞬间,影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看到了一双怎样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贪婪,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一丝面对死亡的惊慌,只有一种深深的、浸透骨髓的疲惫,像是背负了千斤重担,早已不堪重负。更让影心头一震的是,那疲惫之下,还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悯,仿佛在同情影的处境,又像是在为某种不可挽回的结局而叹息。


    那眼神复杂得像是藏着千言万语,却又沉重得无法言说,看得影心头莫名一紧,原本蓄势待发的杀意,竟在这一刻有了一丝松动。 就在影迟疑的那一秒钟,经理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他猛地捂住嘴,身体向前蜷缩成一团,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办公室里回荡着他压抑的喘息声,听着就让人觉得窒息。他的额头上青筋暴起,脸色由潮红转为苍白,再到泛青,整个人看起来痛苦不堪。


    等他终于缓过劲,放下手的时候,影清楚地看到,他的掌心躺着一抹刺目的鲜红。 是血。浓稠的、带着温热气息的血珠,在他苍白的手掌心显得格外狰狞。 影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指尖的肌肉下意识地绷紧。这和他之前遇到的目标都不一样。前几天那个挪用公款的老头,见到他时哭天抢地,跪在地上连连求饶,哭诉自己的苦衷,眼神里全是对生的渴望;而眼前这个经理,平静得近乎绝望,连痛苦都带着一种无声的克制。


    经理看着手心里的血,脸上没有丝毫惊慌,反而露出了一种释然的苦笑。那笑容很浅,带着浓浓的自嘲,像是在嘲笑自己的命运,又像是在嘲笑这场徒劳的挣扎。他没有求饶,也没有反抗,甚至没有试图辩解,而是缓缓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然后,他的手指转向影,同样指了指影的眼睛,目光灼灼,仿佛要透过表象,看到影内心深处的东西。 影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个动作太过诡异,不像是一个将死之人的胡言乱语,更像是一种刻意的传递。他到底想说什么?让自己看清楚什么?是他的病情,还是隐藏在他背后的秘密? 紧接着,经理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那里是心脏的位置,他的手指微微用力,像是在按压某种剧痛。然后,他做出了一个挣扎的动作,双臂在空中徒劳地挥舞了几下,像是被无形的枷锁束缚着,最后手指无力地垂下,指向了地面,眼神里的痛苦几乎要溢出来。 “我……很痛苦……”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微弱得像是风中残烛,每一个字都带着难以忍受的喘息,却异常清晰地传入影的耳中。那痛苦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髓里渗透出来的,真实得让影无法忽视。 影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和之前的老头不一样。老头是哭诉,是求生,是赤裸裸的利益诉求;而这个经理,是在传递一个无声的讯息,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与求救。


    那眼神里的痛苦和求救,是如此的真实,如此的……无法伪装。他下意识地认为,这或许是一个被冤枉的受害者,或者背后还藏着更深的隐情。 “为什么?”影终于开口,声音冷硬如冰,试图用这种方式掩饰内心的动摇。他想知道,一个看起来如此体面,又被病痛折磨的人,为什么会走上挪用公款的道路。 经理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断断续续的气音。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呼吸也变得愈发急促,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随时都会停止呼吸。最终,他只是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遗憾和无奈,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放在了办公桌的最显眼处。


    然后,他重新坐好,闭上眼睛,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平静得像是在等待一场迟来的审判。 影没有动那张纸条。 他也没有动手。 他看着那个经理,看着他因为痛苦而微微颤抖的身体,看着他额头上不断渗出的冷汗,脑子里全是苏棠昨天说的话——“选择性展示”。


    苏棠当时坐在四合院的葡萄架下,手里剥着橘子,语气轻松却带着几分认真:“影哥,你有没有想过,很多时候你看到的,都是别人想让你看到的?那些罪犯展示出来的贪婪、恐惧,或者可怜,可能都是刻意设计的‘选择性展示’,目的就是为了迷惑你,让你做出错误的判断。” 当时他只觉得苏棠是随口说说,可现在,这句话却像一根针,刺破了他心中的动摇。 这是另一种“选择性展示”吗?


    是这个经理为了博取同情,为了活命,而故意演的一场“苦肉计”?用病态的外表、咳血的症状,还有那些诡异的手势,来掩盖自己贪婪的本质? 影不确定了。他的理智告诉他,眼前这个人是任务目标,是挪用公款的罪犯,他的职责就是执行审判。可他的直觉却在尖叫,告诉他事情没有这么简单。这个经理身上的违和感太强了,体面与颓败,平静与痛苦,悲悯与绝望,种种矛盾的特质交织在他身上,让影无法轻易下结论。 他最终什么也没做,悄无声息地退走了。像他来的时候一样,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留下那个闭目静坐的经理,和办公桌上那张静静躺着的纸条。


    但他带走了那个画面——经理指着眼睛的动作,咳血时痛苦的神情,还有那张放在桌上的纸条。这些画面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挥之不去。 回到四合院时,天色已经阴沉下来,乌云压得很低,像是随时都会下雨。影直接找到了陈怀仁的书房,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提自己的困惑,而是开门见山地问:“那个银行经理,得了什么病?” 陈怀仁正在喝茶,紫砂茶杯里的茶水冒着淡淡的热气,茶香氤氲。听到这个问题,他放下茶杯,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精光,似乎对影的这个问题有些意外,又有些了然:“哦?你看到他的症状了?”


    影点了点头,简洁地描述道:“面色潮红,多汗,剧烈咳嗽,咳血,手指僵硬颤抖。” “这是一种罕见的血液病,”陈怀仁的语气很平静,带着一种学术性的冷漠,仿佛在谈论一件与自己无关的科学案例,“学名叫做‘遗传性毛细血管扩张症合并神经病变’,会导致患者全身毛细血管异常扩张,出现面部潮红、多汗的症状,同时会损伤神经系统,引发神经性的痉挛和疼痛,严重时会累及内脏,导致咳血、呕血等症状。”


    影的眉头皱了起来:“神经性痉挛?”


    “对,”陈怀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继续解释道,“这种病到了晚期,神经系统会彻底失控,患者会出现不自主的肢体动作,比如手指抽搐、肢体僵硬,甚至是无意识的手势。他指眼睛、指胸口的动作,很可能只是病理性的眼球突出和神经性痉挛造成的无意识行为,并非刻意传递什么讯息。这是罪犯在死亡面前的本能反扑,也是他身体机能崩溃的证明。”


    陈怀仁的话,像是一盆冷水,精准地浇灭了影心中刚刚燃起的那点“恻隐之心”。 不是求救,不是传递讯息,也不是什么苦肉计。 只是单纯的……病了。一种罕见的、致命的血液病。 陈怀仁看着影若有所思的样子,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影,不要被表象迷惑。他的病,是他贪婪的代价。我们查到的资料显示,他挪用的公款数额巨大,大部分都流向了海外的私人医院和黑市药商,显然是为了给自己治病。他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才铤而走险,妄图用金钱换取生机。这就是真相。” 影听完,沉默了。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书房里昏黄的灯光,脑子里一片混乱。他想起经理那张惨白的脸,想起他掌心里刺目的血,想起他眼神里深深的疲惫与悲悯。他也想起苏棠说的“领带夹”——上次那个看似无辜的教授,就是用一枚特制的领带夹藏毒,差点让他中招。他还想起陈怀仁说的“病理学”,那些专业的术语和冷静的分析,听起来无懈可击。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太敏感了。是不是因为之前遇到的陷阱太多,所以才对任何反常的情况都抱有戒心,甚至产生了不必要的联想?


    也许,这真的只是一场因为贪婪而导致的、单纯的病痛,一个罪有应得的罪犯在生命尽头的挣扎。 “我明白了。”影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硬,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转身离开书房,脚步沉重地走向自己的房间。只是没人看到,他的手紧紧攥着,掌心沁出了冷汗。


    他没有告诉陈怀仁,在经理的办公桌上,除了那张折叠的纸条,他还发现了一张被压在文件底下的“福寿养老院”的免费体检卡。 那张卡片已经有些磨损,边缘微微卷起,正面印着养老院的名称和地址,背面用黑色的签字笔写着一个日期——正是他执行任务的前三天。卡片的右下角,还盖着一个模糊的印章,依稀能辨认出“体检合格”的字样。 一个身患罕见血液病,需要挪用巨额公款治病的人,怎么会在三天前拿到养老院的“体检合格”证明?


    这张卡,和那个经理的“病”,和陈怀仁的“病理学”,似乎隐隐约约地串联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无法解释的矛盾。 影回到房间,关上房门,将那张偷偷藏起来的体检卡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灯光下仔细端详。卡片上的油墨已经有些褪色,那行手写的日期笔迹工整,不像是经理的字迹,更像是医护人员的记录。他指尖摩挲着卡片上的纹路,心中那股“哪里不对劲”的直觉,非但没有因为陈怀仁的“科学解释”而消失,反而变得更加浓烈,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背后操纵着一切。


    他想起经理指眼睛的动作,想起他说的“你看清楚”。看清楚什么?是看清楚他的病,还是看清楚这张体检卡背后的秘密?是看清楚“福寿养老院”这个看似普通的机构,还是看清楚这场任务背后隐藏的更深的阴谋?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阴沉,一阵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窥视。影将体检卡收好,藏在床板的暗格中。他决定,把这个发现,作为自己下一个“探索”的起点。无论这背后是单纯的巧合,还是精心设计的陷阱,他都要查个水落石出。他不能再被表象迷惑,也不能再轻易相信任何人的判断,包括陈怀仁。只有自己亲手揭开的真相,才是最可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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