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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烟云

作者:水耳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什么叫……‘险些丧命’?”


    宁轩樾瞬间脸色煞白。


    心神震荡中,他掌心握住的手腕动了一下,漏入一缕阴冷的山风。


    这一缕凉意仿佛将他残存的理智一抽而空,宁轩樾本能地抓紧谢执的手腕,尖锐地失声道:“别走!”


    谢执眉心一拧,“嘶”了一声,见他神情不对,忍痛僵着小臂没动。


    “我好好站在这儿能去哪……你先松开。”


    宁轩樾的视线晃了一下,移到他脸上,涣散的眼神缓缓聚焦,与谢执的注视相触。


    一旁的惠明见此情形,自知失言,却没料到宁轩樾反应这么大。


    其实宁轩樾除了脸色煞白,表面上仍堪称平静。但惠明看着他长大,见过端王殿下还没成精时的模样,因此看得破他惯用的画皮。


    此刻见他下颌隐约咬紧、目光尖利,更是吃了一惊。


    “这孩子自八岁被送出宫,便是一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德行,除了半夜做噩梦,何曾见他如此失神?”


    惠明打得一口好机锋,这会儿却不知从何劝解,见谢执腕骨泛白,才不得已出声道:“殿下?您轻点儿,小心谢小将军他左手……”


    “惠明住持!”谢执脱口打断。


    他心知惠明好意,可紧攥手腕的力度陡然松懈,心跳随之一步踏空,漏出一声快于思考的制止。


    谢执定定神,不着痕迹地缩手藏入袖中,唯恐惠明再冷不丁抖搂出什么,扭头冲他挤出一个微笑。


    “住持是不是还有什么劳什子经没念完来着?”


    惠明愣是从这君子端方的笑容里品出了凉意。


    他苦着脸呵呵干笑两声,“啊对,有个什么,楞拾子大师写的经要翻译,哈哈,我这就回去。”


    谢执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一口气没呼到头,小臂被人托起。


    宁轩樾捧着他的手,轻拂开衣袖,凝视着那条从虎口纵贯至腕间的伤疤。


    “疼吗?”


    他声音轻而又轻,仿佛一用力便会将疤痕撕裂。


    一口没呼完的气卡在胸口,不上不下,堵得谢执心跳乱了几拍。


    “早不疼了。”


    他刚想收回手,下一秒顿时瞪大双眼。


    “你——!”


    温热干燥的触感悬在腕间,将落未落,却似千钧之重。


    而宁轩樾触到的是一丝微凉。加速的脉搏透过薄薄的皮肤传至唇间,细微而真实,一下、两下,将他失序的心跳推回同频的节律。


    数声心跳的功夫被扯得悬丝般漫长。谢执回过神来,猛地抽手倒退一步,还没开口又被宁轩樾堵住话头。


    “是怎么伤的?两年前,是雁门一役?那又为何在兰恩寺养伤?既然都到了永平城外,为何不能来找……”


    找我。


    这自作多情的两个字被宁轩樾咽了回去。


    端王殿下失神归失神,潜意识恨不得将惠明的话掰开揉碎了揣摩,再刨根问底出每一分过往。


    “雁门一役”四字入耳,谢执起伏的心绪顿时平息,胸腔小幅度起落,叹出一缕微弱的白雾。


    “打仗么,总是要受伤的。”


    宁轩樾直起身平静地看着他。


    太平静了,反倒显得他眼中强压着什么涌动的情绪,试图挣扎着迸裂而出。


    谢执错开眼,清清嗓子,“寺中养伤比较清净。”


    他嘴上含糊,心里却疑惑陡生:两年前的事,璟珵他究竟知道多少,又掺和进多少?他是演际太好,还是一无所知?字条中的消息,到底是真是假?


    余光中撞进一个人影,惠明不知为何又折返回来,边绕过屋角边道:“谢小将军,忘了同你说,你‘洺格姐姐’在经殿书库,你若找她可别走岔了……?”


    谢执:“……”


    宁轩樾眯了眯眼。


    惠明直觉自己又来错了时候,这回无需提点,主动闭嘴扭头找“劳什子”大师相会去了。


    谢执还没想出新的说辞,宁轩樾已翻脸如翻书,凉飕飕道:“你说我这算是被你绿,还是被齐家小姐绿了?”


    话里戏谑,视线却有如实质,从谢执双眼缓缓滑至露出袖口的指尖,将他刚组织的腹稿搅乱。


    他未及开口,宁轩樾倏地往前走了两步,听不出丝毫情绪的声音擦过他耳畔:“你不愿说,我不逼你。”


    谢执瞳孔一缩,却没能憋出一个字。


    见状宁轩樾毫不意外地挑了下唇角,面色恢复如初,抽身往经殿的方向走去。谢执生怕他真去找齐洺格麻烦,顾不得其他,忙缀在他身后。


    兰恩寺临崖而建,山风萧萧,自崖底呼啸而来的寒意凝于琉璃瓦上,结成一层蒙蒙白霜,连带殿中逸散的檀香也沾染几分清冷,和身旁面无表情的端王殿下如出一辙。


    一路的风将积压的情绪吹得七零八落,谢执梗着脖子瞟了宁轩樾一眼,试图开口,“其——”


    “齐姑娘。”宁轩樾上前一步,扬声冲殿门内道,“你亲爱的庭、榆、弟、弟来看你了。”


    谢执头皮一麻。


    “庭榆?”


    轻捷脚步声由远及近,不一会儿自殿中探出个脑袋,左右看看,欢呼一声跑向谢执。


    先前礼部那帮侍中生怕端王不满这门婚事,战战兢兢地将准王妃介绍了个天花乱坠,宁轩樾左耳进右耳出,耐着性子没同一群老头争口舌。


    现下旁观“端庄温婉”的齐家小姐扑进谢执怀里,他登时冷笑一声:


    明日朝会便上疏,谏议礼部那帮昏庸无能的老头告老回乡,省得他们再睁着昏花老眼说瞎话!


    身侧视线如火烧,谢执一时未觉,好笑地轻拍齐洺格后背,“怎么,在寺中待闷了?”


    “没,就是担心你。”齐洺格松开他,熟练地捻捻他衣袍,“今天天冷,穿这么少,小心旧伤又疼。”


    好嘛。宁轩樾冷笑。人人都知道。


    谢执乖巧作答:“比之前好多了。”


    宁轩樾抱臂收起笑意。所以之前如何,现在又如何?


    齐洺格搓搓手哈了口气捂在他肩头,双眼亮晶晶地,“有没有舒服一点?”


    谢执无奈地笑,“有有有。”


    碎发随他低头滑落下来,随风微微摇动,与嘴角弧度连成一弯月,勾得宁轩樾心神一晃,满肚子闷气没骨气地泄了,仅留一星尾气漏出牙关。


    “庭榆和王妃当着我的面勾勾搭搭,未免太不把本王放在眼里。”


    被扫射的二人齐刷刷扭头,眨巴眨巴眼。


    宁轩樾脸又黑了一度。


    齐洺格松开谢执肩头,脸上的笑容客气起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参见端王殿下。”


    宁轩樾嘴角拉平,紧抿成一条锋利的直线,半晌没动静。


    直到谢执眉头有蹙起的迹象,他才松动嘴角,冷淡地一撇,“免礼。”


    齐洺格直起身,面上笑容浅淡,秀眉下一双明眸不卑不亢地直视对方,的确如礼部盛赞那般清和娴雅——尽管被谢执一拽便破了功。


    “外面冷,快进门吧。”


    一听谢执说冷,齐洺格忙不迭推他进门,二人拉拉扯扯一套行云流水,宁轩樾正要紧随其后,书库门“嘭”一声在他鼻尖前合拢。


    倒反天罡了!


    端王殿下目瞪口呆地站在门前,不顾颜面哐哐拍门:“我也冷!”


    门缝里挤出一句“男女授受不亲,我们姐弟有事要谈!”,便打发了险些撞断鼻梁骨的端王殿下。


    “敢情屋子里现在不是一对男女?!当然你真把自己当我娘子我也没——”


    铜门“咚”地一声闷响,随即什么东西落地,骨碌碌自门后滚远。


    宁轩樾一屁股坐在门前,揪了根枯草在手中扯。


    “一表八百里的表亲,算哪门子姐弟!”


    厚重铜门嗡嗡震颤,抵不过谢执听觉敏锐,闻言哑然失笑。


    他弯腰拾起滚回脚边的核桃,掰开绽裂的硬壳,递给齐洺格。


    齐洺格拣出果仁咔嚓咔嚓边嚼边评价:“这端王有点意思。”


    谢执:“?”


    “不过和你说的不太一样。”齐洺格咽下最后一口核桃,似不经意道。


    书库内归于寂静,微明的浮尘悬于陈墨、檀香混合的空气中,在风卷林涛的怒号里岿然不动。


    不过是一句随口的评价,谢执却有些走神。


    他盯着一粒静默旋转的尘埃,缓缓开口,“也许我认识的也并非真正的他。”


    齐洺格耸耸肩,“人连自己都未必认清,何况他人?人心如棱镜,你观照端王殿下,与我、与他自己,自然也不同。”


    谢执失笑,“你在寺中住了大半月,怎么说话都打起机锋来了。”


    齐洺格弯眼,一扬下巴。


    “有几位异族僧人云游至此讲经,我正和他们学番邦话,帮忙翻译经卷。寺里有些僧人原先还嫌我借住不便,现在巴不得我别走,这不,耳濡目染了。”


    谢执笑道:“那就好,我原还担心你。”


    一桩心事刚放下,冷不丁听齐洺格道:“只要你那殿下不抓我回王府,就没什么可担心的。”


    谢执呛住,“什么‘我那’殿下,别胡说。”


    齐洺格快言快语,“端王看你看得可紧,方才抱你一下,快被他瞪穿孔了。”


    “什……”


    谢执腕间忽地又烫起来,飘忽的触感伴随脉搏隐隐跳动。他强压下纷乱涌现的画面,含混道:“别打趣我了。”


    齐洺格端详他两眼,面上笑容未收,语气倒是正经起来,“好好,那说正经的。今天怎么想到来兰恩寺?”


    谢执道:“我们要回扬州,今日来祈福。”


    “回扬州?”齐洺格一惊,不禁站直了。


    她沉吟道:“我听云游而来的僧侣说,陈氏霸田占地,百姓为避赋税纷纷依附豪强,你多年不回去,可能不知道如今的景况。”


    “这样啊,”谢执轻声说,“确实许久不曾回去了。”


    “这阵子武威公妻女轮番请我这个端王妃赴宴,请帖都递到齐府去了。”


    齐洺格觑着他脸色,小心斟酌用词,“似乎有意接近端王。”


    谢执低头复又抬头,视线遥遥落在窗棂外。


    连日阴寒终于积蓄作浓云,层层叠叠地积压在半空,几乎与菩提崖连作一片。


    附骨的酸疼自肩头、小腿一阵阵渗出,本该是常人难以忍受的痛楚,他面上表情却纹丝不动。恍若一无所觉。


    齐洺格迟迟没等来更多回应,没忍住续道:“前几日惠明住持说起旧事,我才知道兰恩寺寺名的由来——你可听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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