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遁后好兄弟他不装了》 1、替嫁 端王奉旨成婚,哭倒了半个永平城的名妓。 初冬寒意已浓,霜风渐紧,暮暮坊内却是另一番天地。 平日里争奇斗艳的姑娘们笑成一团,当中簇拥着一个华服男子,桃花眼潋滟,眉宇间尽是风流。 ——正是今日大婚的端王,宁轩樾。 姑娘们知道他的脾性,并不劝酒,只嘻嘻哈哈地弹琴嬉笑。宁轩樾就着面前的热闹自斟自饮,几滴酒液溅落在月白色衣襟,落梅似的三两点,平添倜傥。 欢声笑语之中,唯有一人格格不入。 礼部侍郎江淮澍拉着脸,第五次抬高音量,“吉时将至,殿下几时回王府成亲?” 宁轩樾仰面饮酒,恍若未闻。 江淮澍同他自小相识,对这混帐的德行心知肚明,毫不客气地揪了根兰草掷到他头上。 “装什么聋!给我滚回去成亲!” 宁轩樾慢吞吞从发间摘下草叶,“不急。” “宁璟珵!” 江淮澍气急攻心,抢过酒盅“当”地往手边一掼。 “一见倾心都是话本子杜撰的,你堂堂亲王,早晚得成亲吧?” 一见倾心…… 宁轩樾散漫的眼神一凝,无端走了神。 一个侧影自脑海一闪而过。少年薄背如刀,凤眸眼尾烙着枚点漆似的细痣,眉目浸润江南烟雨,自凌厉中洇出几分缱绻。 ……然而这个人,已再没有可能见到。 宁轩樾嘴角弧度凝住,眸光无声转冷。 江淮澍见他不应声,已哀叹着构思起明日的请罪折子,正编到“臣有愧天恩,不堪吏职,欲自免归”,眼前冷不丁一暗。 他警觉抬头,“你去哪?” 宁轩樾直起身,“走吧,江大人——成亲去。” 这轻慢语气,和他平日说“听曲去”“喝酒去”毫无分别。 江淮澍自忖请罪折子未必用不上,只得收拾收拾草拟大半的腹稿,愁云惨淡地追着他出门。 “璟珵,齐大人虽久离朝堂,但好歹是当朝名士,你多少给齐家点面子。” 宁轩樾哂笑。 “我知道。娶齐老之女既不辱王爷身份,又不至于给我助力,亏得我那皇兄有心。” 江淮澍脚步不由地一顿。 宁轩樾挽起松散长发,自发丝间回眸瞥去,“怎么了?” 端王殿下是个合格的纨绔,连喝几壶酒,眼神仍是清明的,沉着酒意压不住的凉。 他长了双桃花眼,眼尾却翘得不太分明,是个妖冶中染了几分哀凉的长相,僧人每见他,不是连道“善哉善哉”,便是“殿下根骨极佳,然命中带煞,当皈依我佛”。 “……没事。”江淮澍觑着他漫不经心的神情,叹了口气,提步赶上。 王府下人早急成没头苍蝇,生怕这要命的瘟王再不回来,自己就真成了没脑袋的冤魂,见宁轩樾来,忙一窝蜂拥了上去。 “吉时到——” 锣鼓喧鸣。宁轩樾刚系好喜服衣带,便被江淮澍一把拽进正堂。 新娘静立门边,身着繁重喜服却不显臃肿,衣摆轻摇时甚至有几分绰约,即便大红盖头挡住面目,光看身形,也觉气清如竹。 宁轩樾暗叹一声:好好的姑娘,只可惜嫁入王府。 奈何皇命难违。 新人各怀心事,任由礼官摆布。端王生母早逝,拜高堂拜的是今上和太后,席间朝臣无不赞颂天家和睦,大衍昌盛。 武威公陈翦笑道:“自从两年前雁门一役,谢氏反贼伏诛,浑勒鞑子也退了兵,大衍四海升平。又见皇上棠棣情深,实乃社稷之幸。” “谢氏反贼”四字入耳,宁轩樾眸色顿沉,仰头一杯酒下肚,才勉强压住心绪,陪了句:“陛下圣明。” 顺安帝垂眼打量端王,嘴角略松,算是放下一桩心事。 宁轩樾幼时养在宫中,貌如兰玉、冰雪聪明,先帝喜欢得了不得,亲择了个大富大贵的表字“璟珵”。 秘闻先帝甚至动过传位于他的念头。 好在如今端王风流纨绔之名在外,迎娶齐家女儿更是无从倚仗,顺安帝念及此,笑容愈发真心实意起来。 “时辰已晚,朕就不扫你们新婚夫妇的兴了。” 诸臣会意,纷纷告辞,连江淮澍都功成身退,不知何时溜之大吉。 “没良心的。” 宁轩樾端着两杯酒一碰,自己逗自己干了,如此灌下几壶,才磨磨蹭蹭,不得已往婚房晃去。 他脚下发飘,沿路冷风也没能吹清醒昏沉的头脑,反而翻搅起记忆中的身影。 谢氏反贼…… 呵。 谢家小将军的凤目灼灼印在心底,宁轩樾神思恍惚,几乎没察觉自己何时停在婚房门外。 夜已深,凉如水的月色在桃花眼下投落暗银色阴影,窗纱中溢出的红烛暖光被他眼神一浸,转为黯然。 宁轩樾呼出一口浊气,强压下反复涌上心头的回忆,硬着头皮推开房门。 满目红艳。新娘端端正正坐在喜榻上,盖头未掀,闻声略微扬了下头。 盖头内外,皆是满目飘摇的红。一块厚实红绸遮挡住周遭的人与物,亦掩盖起无数出嫁女子未卜的前途。 然而盖头下,这位新娘却阖着眼,气定神闲地捕捉着屋内外每一丝动静。 门槛外,宁轩樾迟疑片刻,道:“抱歉,我喝多了,进来说两句就走。” 新娘一言不发。 他摸摸鼻子,长腿一迈跨进门,嘴里零碎地道:“我不知道你请不情愿这门亲事,若是不情愿,一时半会儿也没什么办法。不过端王府起码不愁吃喝,你想出门玩也没人拦……” 话音未落,陡然间“叮当”声起! 珠翠急晃,撕开寂静沉夜。 始终纹丝不动的新娘纵身而起,大红喜服衣摆飞旋,露出黑色劲装包裹的长腿细腰。 凤钗尖端寒芒一闪,划破暖帐香帘,直逼宁轩樾而来! 宁轩樾微眯双目,满身酒意顿时消了大半。 他疾退三步,借腰背后仰之势脚跟一旋,“新娘”却反应奇快,见他避开攻势,硬生生在半空变换身形,瞬间鬼魅般欺近。 盖头随着冲势一起一落,浮动的艳色间闪过半张苍白如玉的侧脸,转瞬又隐入红绸之中。 瞬息间,一只手自身后绕过,将钗尖抵上端王殿下金贵的脖颈。 红烛猛烈晃动,屋内如结冰般死寂。 执钗的手五指修长,在烛火摇曳中幽冷似霜,分布数道长短不一的疤痕。 “新娘”冷冷开口,“闭上嘴,跟我走。” 话音顿挫清朗,显而易见,并非女子。 可宁轩樾并未惊慌,反而如遭雷劈,不敢置信地僵在原地。 ——这个声音,像极了那人。 他心里倏地一动,不管不顾地迎着钗尖扭头,趁对方始料未及,将红绸一把拽落! 大红盖头飘摇坠地,露出一双猝然睁大的凤目,鸦翅般浓密的长睫在眼尾抖落烛影,左眼下小痣一星如墨。 正是那个本该殁于雁门的谢家小将军。 “谢执……谢庭榆?!!” “新娘”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叫破姓名,眯了下眼,随即目光下撇,墨玉般的瞳孔紧缩,映出被宁轩樾被金钗刺破的脖颈。 殷红血线蜿蜒淌入衣襟,宁轩樾却如坠梦中,浑身的血都涌至头顶,眼底隐隐泛起血色。 “我以为你已经……” ……已经命丧雁门一役,和父兄一起埋骨沙场。 他仿佛没有痛感,只顾扭头,殊不知钗尖刺得更深。血珠滚至谢执指尖,撞成一抹刺眼的红。 这疯子,不要命么?! 谢执眉尖紧皱,翻腕撤去金钗,并指作刀,高高扬起,对准宁轩樾金尊玉贵的后颈,估量着劈晕对方的力道。 他却毫无劫后余生的自觉,不闪不避,深潭似的桃花眼直勾勾吸住谢执目光。 多年不见,宁轩樾比年少相识时更长开了,华贵的喜服在他身上非但不喧宾夺主,反而格外风雅蕴藉。 颈间半干的血痕和喜服连绵成靡丽的红,不显艳俗,愈发衬得五官精致,长眉斜飞,薄唇轻抿,漂亮到近妖。 仅仅一晃神的功夫,面前的人似要刻进谢执眼底,连带那双桃花眼中翻滚的情绪,一并汹涌而来。 谢执猛然错开目光。可二人近在咫尺,如何避得开?视线一滑而落,从宽阔的肩线移至蜂腰长腿,唰然勾勒出利落英挺的身体线条。 悬在半空的手一顿,谢执随即闭上眼,再度扬起手刀。 谁知堪堪劈落的前一刻,身上忽然滚过一阵诡异的热浪。 谢执猝不及防地睁开双眼,腕间针扎般剧烈酸痛。 “当啷”一声,金钗落地。 他咬紧牙关,再次蓄力试图扣住宁轩樾。 更汹涌的热量随之水涨船高,烧得他视野摇晃不定,将宁轩樾满眼错愕晃成眼波牵缠,无端生出旖旎。 谢执扯开视线,突兀地倒吸一口气,齿尖死死陷入下唇。灼目血丝渗出,他却浑然不觉。 该死……这是怎么回事?! 他目光散乱,无意中滑过桌案上的合卺酒——酒? 回婚房时嬷嬷递过杯酒,说是出嫁的规矩。他没成过亲不知真假,又不便出声,只得喝了。 而那酒杯,恰与眼前这对如出一辙。 谢执顿时醒悟:宁轩樾这个混帐,竟往新婚妻子的酒里下药! 但这分清醒难以为继,转瞬就被驰骋的热意烧得灰飞烟灭。 细密如春雨的情欲在体内升腾,谢执小腿发软,踉跄了两步,竟不慎踩中金钗,迷蒙地往后倒去。 他却并未如预料那般跌倒在地。窄腰重重落入一双臂弯,肌肤相贴处燎起异样的灼热,谢执情不自禁哼了一声,难耐地弓起上身。 这一声喘息入耳,双颊烧得更烫。 他用力按住宁轩樾手臂试图起身,谁知越用力身体越软,焦灼掺杂着难言的欲望,恨不得从每一丝骨缝中发出叫嚣。 身心双重煎熬,谢执的理智被折磨得细若游丝。他艰难松开牙关,挤出半声厉叱,“放开我!” “你这是怎么了?” 人真真切切地躺在怀中,宁轩樾脑子早已轰然炸开,手不松反紧。 谢执满面潮红,长睫被生理性泪水染得湿濡。他急促地喘了几下,才蓄足力气破口道:“你自己下的药还来问我?” “什——药?我甚至不知你还活……还会回来。” 喜宴后的一连串变故打得人措手不及,几乎让宁轩樾以为是酒意上头产生的幻觉。 但即便是梦……他定定看着怀中人泛红的眼尾,收拢十指。 谢执全然不知他的妄念,鼻翼剧烈翕张,眼锋往旁边一撇,恨声嗤道:“装腔作势。” 宁轩樾一头雾水,胡乱扫视他全身,忽地定在某处,意识到什么,循着谢执视线看向案上的酒。 狐朋狗友送的新婚贺礼,似乎是一壶“届时便知滋味”的佳酿。《 》 2、春宫 谢执只觉身上的热意一阵强过一阵,饶是死死咬住下唇,也挡不住齿缝间漏出的急喘。 滚烫的温度将视野烧得破碎,他模糊地察觉宁轩樾扭头,趁其不备,咬牙一击他肘间麻筋,抽身艰难站直。 然而这药的烈性比想象中更大,他使一分力,手脚的酸软便反扑三分,更别提难以言喻的冲动折磨心神。 喜服散乱地挂在他身上,脸上不自然的潮红与劲装红裳相映衬,没来由地生出一种玉落凡尘的冷厉美感。 宁轩樾大概猜到这酒的来历,心知这种药并非常人能忍,换作旁人恐怕早已神志不清。 他捏着发麻的半条胳膊,刚走近两步,谢执闭着眼一挥手,“出去……” 他已连话音都在颤抖,短短数字被紊乱的气息冲得支离破碎。宁轩樾叹了口气,避开他脱力的格挡,沿着他劲瘦的腰线下滑,勾起腿弯将人捞进怀中,往床榻走去。 谢执大骇,被大红鸳鸯喜被晃瞎了眼,下意识反手一抽,“放手!” 饶是如此他的手劲仍不小,宁轩樾左脸火辣辣地疼,震颤的魂魄反倒被抽回躯壳,令他略微定了神。 “这个人是谢执。”他难以置信地想,“他回来了。” 谢执全然不知他的心思,竭力压抑体内汹涌的本能反应,企图故技重施。宁轩樾攥住他的手,皱眉道:“再不上床,你这是要在地上还是在我怀里解决?” 谢执难以压抑地颤抖,恨声道:“上什么床!宁璟珵你放开——” 话音未落,他被安安稳稳放到床上,柔滑的锦缎蹭过皮肤,即便如此轻柔的触碰仍激得他浑身战栗。 屋内熏香融暖,谢执的神智被药性勒作悬丝,艰难拴住升腾的冲动。艳红被褥与他眼尾绯色交相辉映,纤长如鸦羽的浓密眼睫压住眼睑下一粒细痣,看花了宁轩樾的眼。 “你……要不要我帮——” “滚出去!” 谢执竭力往后缩,肩胛骨死死抵住雕花床板,还是半分力气都蓄不起来。 宁轩樾心知憋坏了要出事,无可奈何地深深看他一眼,起身推门而出。 院外的侍女听见动静,不约而同抬头看了眼夜空。 月才至中天。侍女瞪大双眼面面相觑,“这、这么快??!” 端王殿下一世英名岌岌可危。不过宁轩樾对此一无所知。 他魂不守舍地飘回书房,盯着角落出神。 谢执没有死。 短短几个字在心里盘旋了许久,他仿佛才咂摸出这句话的含义,心跳一声一声地逐渐加速,几乎要冲破胸腔。 心跳如鼓中,宁轩樾骤然想到什么,忙唤来亲近侍从吩咐一番,随即匆匆赶回婚房外。 听屋内悄无声息,他心跳顿时漏了一拍,也顾不得行径恶劣与否,心惊胆战地捅破窗纸。 红烛安静地燃烧,重重遮挡间,床沿垂落喜服散乱的一角,露出一截玉白的指尖。 宁轩樾心脏重重落回原位,这才意识到自己怕到了何种地步。 好似一时不慎,对方便会再次消失——虽然不知道谢执为何顶替新娘、为何视自己如仇人,但他还活着。除此以外宁轩樾无暇顾及其他。 他呼出一口颤抖的热气,悄然推门而入,坐在床前。 谢执睁开眼时,看到的便是宁轩樾失魂落魄的注视。 不知酒里下的药是什么奇物,他昨晚身心俱疲,不知何时沉沉睡去,竟一夜无梦至天明,直到现在手脚还泛酸。 谢执头昏脑胀地撑起上身,记忆如碎片般缓缓聚集,拼凑成全貌。 他眼神唰然清明,翻身一把捞起地上的金钗,再度直逼宁轩樾而去。 寒光微闪。谁料宁轩樾丝毫不避,直勾勾顺着金钗望进那双凤目,不动声色道:“齐家小姐躲进兰恩寺逃婚,这可是欺君的死罪。” 谢执僵住。 他硬生生止住冲势,冷声道:“是我劫持她冒名顶替,别牵扯不相干的人。” 嗓音沙哑得惊人。宁轩樾几不可察地蹙起眉,斟了杯炉上暖着的清茶推到他面前,见他一动不动,解释道:“不管你信不信,昨晚的酒不是我下的药。” 谢执仍旧不为所动。 宁轩樾看着他,话音轻柔下来,“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再见到你,我很高兴,庭榆。” 庭榆是谢执的字。他已经很久没有将这两个字念出口了,不由得重复了一遍,“庭榆?” 谢执的视线晃了一下,错开眼去。 烦乱的心绪缠成解不开的结,他千算万算没有料到会被一杯酒打乱计划。 他脑海中浮现出半月前收到的密信:两年前浑勒入侵,仓库中辎重腐朽,援军苦等不至,是端王为谋取私利,从中作祟! 收到此信时的震悚记忆犹新。宁轩樾多年前游历至扬州,二人一见如故,直到先帝病重、宁轩樾受诏回朝才分别。 没想到再见面时,竟已面目全非。 然而一面之词不足以取信,正好齐家小姐齐洺格是谢执远房表亲,早年常回扬州,待他如亲兄弟。二人一拍即合,齐洺格逃婚,谢执趁机入王府审问宁轩樾,谁料全盘计划都因嬷嬷手中那杯酒乱了套。 谢执深吸一口气,又听宁轩樾道:“退一万步讲,我要是真要对你不利,昨晚就可以动手,还能留你到现在?” 这话不假。宁轩樾见谢执态度有所松动,趁胜追击,“有什么误会我们回来慢慢谈,你先随我进宫请安。” 谢执一凛,“不可能。” “反贼”二字再次划过脑海。宁轩樾艰难吞咽了一口,“没要你面圣,你装作侍女就行。”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算庭榆要杀我,也不能让他脱离视线跑了。 宁轩樾迅速编出一套说辞,“皇上赐婚,回宫拜谢本是应当应分,你若是想让我跟皇上说,新娘子逃到了城外,那你尽管走。” 他这会儿倒是大大方方起来,主动敞开房门,抱臂等着谢执动作。 二人无声僵持了片刻。谢执“啪”地将金钗拍回桌上,面无表情道:“我随你进宫。” 他转念一想,昨晚已是功亏一篑,与其此时抽身,倒不如留在宁轩樾身边,既能掌握他行踪,又不失为继续探查真相的好机会。 他边盘算边接过侍女送来的女子裙裳,暂时卸下敌意,心不在焉地拽开贴身劲装。 流畅的身体线条陡然撞入视线,宁轩樾没来由地口干,背过身抓起方才倒给谢执的茶一饮而尽,好半天才清清嗓子,“你换完了吗?” 谢执一脸莫名地点点头,发现他背对着,于是“嗯”了一声,叠好换下的衣服放到桌上。 沙场砥砺多年,还是没磨灭他身上世家公子的风度。宁轩樾艰涩道:“我……我给你抹个脸。” 他要来脂粉硬是将谢执画得满脸蜡黄,尤其是眼尾一粒细痣,特意严严实实地盖住。纵是如此,仍有一双凌厉凤目难以遮掩。 不过谢执少年时在扬州,从军后常年在北疆,京中没有什么熟悉他的人。面纱一戴,外衣宽松,掩饰谢执刻意驼起的背,如此也勉强够糊弄了。 二人乘上轿辇,稳稳向太后寝殿长庆宫行去,停在止车门前。 方才谢执径直入轿,未觉天寒,此刻下车步行,北风一吹,才觉寒意砭骨,没走多久,腿便隐隐地刺痛起来。 好在长庆宫内暖意温煦,馨然如春。 太后一见宁轩樾便蹙眉,“璟珵,你脖子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刚垂首站定的谢执闻言一僵。 宁轩樾笑得八风不动,“昨晚喝得太多,竟不慎摔了一跤,被石子硌破了。” 太后命侍女拿药去,顺安帝坐在一旁,皱紧眉头看向宁轩樾身后的“侍女”,不悦道:“太后宫中,为何还戴面纱?” 宁轩樾露出恰如其分的尴尬,“皇兄,这事儿说出去平白叫人笑话——我……” 他不自在地动了动,放低音量道:“我喝得不省人事,冷落了齐家小姐,想央她的侍女帮我求情,没想到反将人气到了城外兰恩寺去,她的侍女追出去,还不慎摔伤了脸。” 太后无奈叹息,“你啊。” 宁轩樾顺竿爬道:“皇兄,此事是我荒唐,还望你别见怪。” 既然太后已开了口,顺安帝也无可无不可,“嗯,是个忠仆,太后宫中的茶点外边吃不着,赏她一盒罢。” 没想到宁轩樾三言两语糊弄过去,谢执隐蔽地松了口气,埋头行礼谢恩。 食盒迅速呈上。宁轩樾轻佻地扯扯侍女袖角,“我也要一份。” 无人责备他举止欠妥,皆是一副习以为常的姿态。 宁轩樾是个名副其实的闲散王爷,满腹才情全喂了花花肠子,却很有几分片叶不沾身的本事。 放眼宗亲权贵,比风花雪月糟心的腌臜事多了去了,相比之下,他倒还称得上出淤泥而不染,着实是荒唐得颇有水准,风流得游刃有余。 茶点端上来,宁轩樾吃了两口便丢在一边,百无聊赖地观赏了一会儿香炉轻烟,起身告辞。 “娘子不在,我改日再来向皇兄和母后请罪。” 顺安帝冷眼思忖,若要装得这般浑然天成,非得城府深不可测、经年步步为营方可,除非妖孽转世,不然万万不能有此心机。 宠爱宁轩樾的先帝早就人死灯灭,端王妃又是个家世普通的深宅女子。顺安帝一哂,摆手道:“去吧。” 谢执踏出长庆宫,总算长出一口气。 不料紧绷的神经刚松懈,迎面飞跑来个华服少年,一把勾住宁轩樾脖子,“璟珵!” 宁轩樾笑着呵斥道:“没大没小的,叫皇叔。” 皇叔? 谢执从记忆深处挖出一个名字——康王宁琰。 顺安帝长子,比宁轩樾小不了几岁,颇得圣心。 宁琰眉飞色舞,“怎么样,对我送的贺礼可还满意?” 谢执和宁轩樾齐刷刷一愣,不约而同想起昨晚的酒。宁轩樾冷笑道:“原来是你不安好心,我可没喝。” 宁琰大呼冤枉,“多少人求都求不到的好东西,我特意叮嘱了送嫁的嬷嬷,你居然没喝?!” 宁轩樾冷笑,“我需要你那好东西?” 宁琰心服口服地竖起大拇指,随口问:“怎地不见皇婶?” 宁轩樾又用先前的说辞搪塞一通。谢执没看出丝毫异常,不禁暗想:“莫非此事他真不知情?那还真是我倒霉。” 他苦笑了一下,站在几步开外等待二人扯完闲篇,没多久,从宫中沾染的热气儿便全散了,他经寒风一激,不禁低声咳嗽起来。 宁轩樾闻声回头,见他清伶伶地杵在风里,登时甩开宁琰,“下回请你喝酒,今日就不陪你吹冷风了。” 话音刚落,谢执肩头一沉,沾染体温的细微檀香笼罩周身。 他在宁轩樾脱下的外袍里一挣,“不用。” 怀中人倒似比少年时更清瘦。宁轩樾皱眉,将衣带多绕了一圈,“别闹。” 宁琰被弃之不顾,既不恼也不觉稀奇,反而乐道:“新婚快乐!下回我做东请你和皇婶喝酒!” 走出好几步,少年热情的招呼仍追着他们不放。谢执忍到入轿才扬手,“行了没人了。” “噗”一声轻响,外袍被挣落,一张薄纸自内袋滑出,飘飘悠悠地落在二人之间。 “这画是……” 谢执半截话音卡在嗓子眼。 竟是满纸姿态各异的,春宫图?! “宁轩樾!” 谢执一把扯下面纱,将此大作拍到对方胸口,“收起你的贼心烂肺!” 宁轩樾连画带手一并捉住,瞪着图纸张口结舌,“这……我没有——” 谢执怒目而视,“你是说这画自己长出来的?” 二人功夫都不是白练的,拉扯推拒间车轿吱吱呀呀地晃动起来。 端王的车夫们哪见过这等阵仗,震惊地面面相觑,在彼此眼中看到同一句心声: “咱们殿下成婚后,原来是这般做派……?” 随即眼观鼻鼻观心,使出毕生所学操纵缰绳,让马儿跑动得节奏得宜,力图为殿下助兴。 车内哪知下人的良苦用心,谢执一时不察失去重心,被宁轩樾眼疾手快揽住。 宁轩樾心念急转,想起宁琰方才动作,顿时明白过来,“这是宁琰那小子塞的!” 他捉着谢执的手忘了松开,谢执用力一挣,横跨腕骨的细长伤疤磨过宁轩樾掌心,鞭子般狠狠抽在他心头。 他心里一拧,酸苦从心底爬上舌根,淹没了一切兵荒马乱的荒唐事。 “谢庭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 3、缘悭 宁轩樾的声音小心极了,生怕一不留心便吹散眼前人,又成一场镜花水月的泡影。 气音鹅毛雪般挠过谢执侧颊,他挣扎的动作顿了顿,随即用力抽回手坐好。 “……捡回一条命罢了。” 揉皱的春宫图还在手心,谢执连同外袍一把丢回宁轩樾怀中,“端王殿下名扬京城,今日可算是见识了。” 宁轩樾因他的称呼怔了怔,随口道:“我若不‘名扬’京城,陛下可就更夜不能寐了。” 谢执凝目打量他两眼,正要开口,车轿一晃,停止了一路上富有节律的晃动。 “殿下,”侍从屏息凝神,确认轿内没有异样的动静,这才小心翼翼出声,“到王府了,可要备些热水?” 宁轩樾瞥了眼谢执脸上蜡黄的妆,点点头,“送进来吧。” 下人们应了声“是”,齐刷刷散了。 没想到他们不一会儿扛来一只浴盆,端端正正摆在屋子中央,随即目不斜视地闭门而出。 好一个彩绘鸳鸯浴盆,坐一个人嫌宽坐两个人嫌窄,光看尺寸就不像什么正经器物。宁轩樾瞪着澡盆外的旖旎纹饰,险些一口茶喷出来。 “咳、咳咳!” 如此非同凡响晃瞎狗眼的物什,除了宁琰没人送得出手。 宁轩樾无奈地按住两侧太阳穴遮眼,自觉跳进浴盆也洗不清了,虚弱道:“我不是……我只是想让你洗个脸……” 这副神情,忽然勾起谢执沉寂的回忆。 好像面前还是九年前认识的那个宁轩樾,不是什么贪墨军费、高高在上的端王。 他心里一动,若有所思地伸手探入雾气袅袅的热水中。 宁轩樾有句话说得不错,要是他真有所图谋,昨晚便该下手。谢执如此想着,手又往水中沉入数寸。 他身体不比从前,被风吹得浑身发冷,手脚一并刺痛,更别提昨晚的药性尚未完全消退,此刻盯着热水,竟迟疑起来。 片刻后外衣翻飞而去,宁轩樾眼前顿黑,随即“哗啦”轻响,水声与蹭过鼻尖的布料一同摇曳,黑暗中萦绕着若有似无的清苦药香。 宁轩樾懵了一瞬又犹豫了一瞬,这才扒拉下兜头的衣物,一抬眼便直勾勾撞见氤氲水汽中的人影。 谢执滑入水中,浸润全身的暖意大大缓解酸痛,令他吁出一口舒畅如喟叹般的长气。 脂粉融尽,沾湿的乌发紧贴在背,隐约露出修长如弓的颈项。宁轩樾瞳孔微缩,目光情不自禁顺着他肩颈线条下滑,蓦地定在一道狰狞的伤疤上。 疤痕贯穿左肩,皱缩的皮肉虬结,只差半寸便要斩断鸟翼般的肩胛骨。 宁轩樾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顾不上什么避嫌不避嫌,跌跌撞撞至浴盆旁,手颤抖着悬于谢执左肩,“这……是怎么伤的?” 水面轻晃,谢执往下沉了数寸,“沙场无眼。” 疤痕没入水面,被涟漪扭曲。 “两年前陛下颁布靖戎令,收回四境兵符,固然……固然令人寒心,但我盼着……我以为,至少能趁谢家回京复命再见你。” 宁轩樾喉头如有硬块哽住,怎么咽也咽不下去。 “没想到……” 这话说得古怪。 谢执下意识抓住心里升起的警觉,不动声色地顺着他的话道:“没想到浑勒来犯,你我缘悭一面,谢家还成了不满靖戎令、借机举兵谋逆的反臣?”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何意?” “我——” 宁轩樾心乱如麻。 我不信谢家任由浑勒入侵,不信谢家意图谋逆,更不愿信你死于北疆……可我不信,又有何用? 当年战报传至朝廷,雁门关岌岌可危,全赖太后族兄陈翦亲率大军驰援,击退浑勒,陈翦也正是因此拜武威公、骠骑将军,愈发权倾朝野。 水汽迷蒙了谢执的面容,唯有一双刀锋般明亮的眼睛紧盯宁轩樾,不放过他脸上每一丝神情。 谢执直觉其中必有蹊跷。 倘若宁轩樾真是始作俑者,他该杀自己灭口才是,为何迟迟没有动手,甚至没将他揭发至御前? 谢执状似靠在浴桶边沿,腰背却在水面下暗中绷紧。 那封密信浮上心头:顺安七年间,端王曾协助兵部购置军械,其中大半,正是送往北疆。 当年秋,浑勒举族入侵,鸦杀军上阵迎敌,军械竟粗劣至一击即断! 密信乃是鸦杀军余部蒋中济传递,他当年忠心耿耿,如今更没有理由大费周章地骗自己。可宁轩樾的恳切亦不似作伪。 究竟是他演技惊人,还是真的一无所知?抑或只是贪财,却不知此后的连锁反应? 水声“哗”地轻响,谢执换了个姿势,压下捋不清的思绪,冷不丁开口:“雁门关被围困数月,夜里难得安寝,我有时会想到你。” “你会想……” “宁璟珵,你和九年前不一样了。” 宁轩樾措手不及,“是吗?” 隔着稀薄的蒸汽,谢执目光如有实质,若即若离地凝在他脸上。 宁轩樾苦笑,“毕竟九年……等等,你说什么?雁门关被围困数月?” “你可知传回朝廷的战报是怎么说的?!”宁轩樾一字一顿,几乎无须回忆便能复述出那封战报。 北境失守、抗靖戎令私自兴兵,轻则渎职,重则谋逆,然而援军抵达雁门关时,谢家近皆命丧沙场,罪名兜来转去,竟无生魂可接。 可眼下…… 谢执就在面前。 宁轩樾脑子里乱哄哄一片,只见谢执扯了扯嘴角,嘲道:“靖戎令推行,将士不满,皇上作为安抚刚犒劳一批军需,碰巧又逢浑勒进犯——的确,还真是天时地利人和,正是起兵的好机会。” 水汽凝于眼睫,结成珠,随他抬眼动作落入狭长眼尾,洇成比水汽更稀薄的淡漠笑意。 泡了好一阵,也没见他脸上捂出几分红晕,唯有一双眼睛灼灼盯住宁轩樾,带着某种微妙的审视与讥讽。 谢执用力一闭眼,敛去眸中浮起的刀光剑影,淡声道:“端王殿下,你为何不押我入朝请罪?” 这个称呼令宁轩樾愈加心浮气躁,“请什么罪?” “边关失守、怯战畏敌、无符调兵,随便一条,都够谢家从地底下爬出来再死一次了。” “死”一字森寒落刀,重重斩断宁轩樾纷乱如麻的心绪。 “你就好端端在我面前,说什么死不死的!” “多年不见,你何必轻信于我。” “我为何不信你!” 宁轩樾胸口剧烈起伏,“即便你真的……即便你不回来,我也不信你会举兵谋逆!” 一室寂静,唯有宁轩樾粗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谢执半阖的眼皮微微颤抖,藏在水面下的肌肉紧绷。良久,他长呼一口气,一根根松开攥紧的五指,强行让自己松弛下来。 宁轩樾双眼一错不错地黏在他身上,敏锐察觉异样,却误解了他的颤抖,烦乱道:“水都凉了,别泡了。” 他不提还好,一提谢执方觉浑身发冷,打了个寒噤,“哗啦”从水中直起身。 谢小将军的肩背称不上宽厚,一层薄薄的肌肉随动作起伏,显出纵横交错的泛白疤痕。 塞北黄沙砥砺的风霜、江南世家浸润的风华,两种极端的气质在他身上诡异而和谐地并存,构成一种堪称凄厉的美感。 宁轩樾像被烫到般移开眼,张口欲唤下人,刚出声又咽了回去。 他胡乱揉了把脸,将自己的狐裘往谢执肩上一按。 “别着凉,我去取衣物。” 他欲转身离开,不料腕间一紧,被谢执扣住。 指腹下的脉搏剧烈跳动,隔着刀弓磨出的薄茧叩在谢执指尖。 他与宁轩樾仅半臂之隔,对方细皮嫩肉的脖颈不设防地暴露在他面前,搏动着和腕间同频的脆弱韵律,轻而易举就可以中断。 杀了他,自此远走高飞;还是接近他,解开心头的疑惑? 宁轩樾不知道他的想法,伸出空闲的手为他拢紧狐裘,勉强挤出一个宽慰的笑:“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你别怕,会水落石出的。” 狐裘上温暖的檀香细细荡开,谢执恍了下神,神情复杂地卸了力。 平心而论,他自然不希望宁轩樾与雁门一役有关。 毕竟江南朝夕相处的两年不是假的,他也不明白一个自小抛弃京城的荣华、随兰恩寺僧人出京游逛的皇子,如今为何成了众人口中贪财好色的端王。 但人是会变的。何况他们一别九年,谁知道权力与富贵会如何扭曲人心。 他目光追着宁轩樾背影,心里蠢蠢欲动的质疑险些脱口而出,随即被记忆中呼啸而来的朔北寒风冻结在嘴边。 将士们背负着比刀枪更沉重的绝望,顽抗至最后一刻,死后却背负渎职、谋反之名。 谢执紧闭双眼,轻颤的眼皮下闪过连绵血光。 亡魂夜来入梦,我该如何面对故人的诘问? 而你在其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呢…… “……宁璟珵。” 谢执嘴唇无声翕动。 房门“笃”地合拢,他惊醒般一晃,紧了紧狐裘,仍觉遍体生寒。《 》 4、家贼 “璟珵!” 江淮澍疾步走下殿前石阶,从背后叫住宁轩樾。 “大呼小叫的,”宁轩樾停下脚步,“什么事这么急?” “累死我了。”江淮澍好容易赶上,毫不客气地撑住他肩头顺气,“你家里着火啊,这些天一下朝就没影儿了。” 宁轩樾嫌弃地掸掸袖子,“男男授受不亲。我跟你说,今时不同往日,我可是有家室的人了。” “哟,是谁成婚前百般不情愿?婚宴前怎么三请四催的你都忘了?我当时请罪折子都拟好了,是为了哪个忘恩负义的狗东西!” “那你还不得多谢我?不然你这顶官帽不保。” 慢条斯理一句话将江淮澍气得倒仰,“好你个宁璟珵!” 宁轩樾哈哈哈哈笑了一通,才道:“行了,你找我什么事儿?” “没事儿不能找你?” “不能。你家里没人等,我有。” 宁轩樾见江淮澍气得半天没憋出一个字来,嘴角一翘,抬腿便要走。 “哎你等等。”江淮澍赶紧将他拽回来,“去喝一杯?” 宁轩樾和他相识多年,自然看出他有话要说,终于收起玩笑的心思,“行,走吧。” 没走出几步,身后传来一声不高不低的招呼:“端王殿下。江侍郎。” 说话人是当朝丞相兼大将军,当年驰援雁门、后封武威公的陈翦。 陈翦缓步踱近,这才微微笑道:“年关将近,端王殿下新婚燕尔,朝会上还领了个远下江南的督查差事,实乃心系朝廷,愿为陛下分忧。” 宁轩樾散漫道:“应该的。何况下江南算什么苦差事?美人如云美景如画,本王阔别多年,惦念已久。” 陈翦呵呵笑起来,侧目示意亲信,“既如此,陈家必当尽心相待。” “那本王便却之不恭了。” 宁轩樾漫不经心一笑,折扇一展,桃花满面的风流劲儿冲得江淮澍恨不得自戳双目。 “约了人吃酒,恕本王少陪。” 他袍袖一摆,顶着风雪摇着折扇翩然而去。 江淮澍面前是宁轩樾招摇过市,背后又觉陈翦的注视如影随形,两头都不堪入目,只管捏着鼻子闷头往前走。 “你冲着武威公开什么屏。” 终于挨到天丛街,江淮澍憋得险些背过气去,“他可盯了我们一路。” 宁轩樾嗤笑,“难不成我回过头去说,‘本王仙姿佚貌,再看收费’?拿我当伶官呢。” “我说正经的,你又打岔。” 江淮澍不耐烦地拽着他入酒楼,上楼拣了个临窗雅座,大眼瞪小眼片刻,又绕过方桌紧挨他落座。 宁轩樾警惕道:“不必这么腻歪,跟你说了,我是有家室的人了。” “得了吧你,刚才还江南美人如云呢——说起来你的新王妃究竟是个什么宝贝?我可听说了,太后、太妃、各个达官显贵的夫人们聚会,一概请不动她,怎么,你宁璟珵突然转性,金屋藏娇起来了?” 宁轩樾失笑。转念一想,又觉他说得不错。 本以为就此阴阳两隔的人,一朝得而复失,可不是宝贝么? 他含含糊糊嗯了一声,想起谢执肩头那道疤,笑意淡了三分。 “不是有正事?说吧,说完我还得去取前几日定的吃食。” “哎对。”江淮澍眼睛一亮,“你又不爱吃甜的,怎么大冬天的心血来潮,让人从南边运食材来蒸糖藕?费这么大功夫,不如你先取来分我两口,咱们边吃边说。” 宁轩樾凉凉看了他一眼,作势要走。 “哎别别别,我说我说。” 江淮澍忙把他摁回去,压低音量正色道:“清早皇上单独召你请安,方才朝会上又命你兼领监察御史、协同监理江南岁贡,这是什么意思?前几日我从我爹那听了一耳朵,说是户部最近也不消停。” 宁轩樾斟了杯酒,面上淡淡的,“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你是说……” “两朝皇帝都是陈氏扶上龙椅的,今上登基后北境动荡,派江南谢氏徙族守边,陈氏愈发一家独大。 “后宫有陈太后坐镇,朝中陈翦自雁门一役后愈发大权独揽,吏、兵、工部皆由陈党把持。你说皇上能睡得安稳么?” 宁轩樾嘴角的弧度如画,楼下行人隔窗打量,万万想不到他此刻谈论的云谲波诡。 “前些年战事频发、外敌当前,我那皇兄要内斗也有心无力。如今四境少安,自然不甘被世家大族压一头。” 江淮澍默默随他饮了杯酒,叹息一声。 “也是。皇上是个有手腕的,奈何陈衮、陈翦执掌两朝大权,毕竟根基深厚。” 宁轩樾道:“所以我那皇兄才从江南迂回一道。江南虽天高皇帝远,但也远离陈翦和太后,远,则易生变。” 江淮澍低声问:“皇上同你说什么了?” “旁敲侧击地让我下江南时多留心,旁的没说什么。我在皇上心里比陈翦好不到哪去,此一时彼一时,他眼下找不出更适合当幌子的人罢了。” 宁轩樾笑意未达眼底,提了提唇角,捞起青瓷壶往口中倾倒。酒液浸润嘴唇,愈发显得唇红齿白,连带桃花眼俱染薄红,眼波一晃便勾得人失神。 江淮澍神情复杂地看着他,叹了口气,从他手中夺过已见底的酒壶,“行了,给我剩两口吧。” 他闷头饮尽残酒,连带胸中的郁气一并吞下。 却见宁轩樾以手支颐,状似不经意道:“陈翦官拜骠骑将军,兵部也落入他手中,是赖雁门一役的功勋。你说……谢氏守边多年,要反早反了,又何必等到那个时候?” 江淮澍纳闷,“不是说谢将军虽交出半枚虎符,但不满靖戎令,怨皇上鸟尽弓藏?” “换我是谢岱,若意图谋反,便该集结屯田北疆的戍北大军挥师南下。北境就是谢岱率军打下来的,驻军七八年,其他守边将领势力零散不说,还大多与谢家有旧交,他要是有心起兵,唯一能与其抗衡的陇西崔氏根本来不及阻挠,谢家便能剑指永平。” 好一番大逆不道之言!江淮澍心惊胆战,忙不迭捂住端王殿下这张没遮没拦的嘴,“祸从口出,你可少说两句吧!” 宁轩樾不耐烦地扒拉下他的手一丢,示意他少婆婆妈妈。 江淮澍道:“你说得也不无道理。可向来精锐无匹的鸦杀军愣是一击即溃,该当何解?关外诸郡接连失守,至今仍未收复,要是没有武威公率军支援,雁门关守不守得住还未可知,要是让浑勒破关入侵中原,那才真是反了天了。” 宁轩樾倚窗俯视天丛街的繁华街景,似是有一搭没一搭听着,又似是心思已飘远了。 “倘若,”默了少顷,他缓缓开口,“两年前并非如战报所言——谢家借浑勒进犯召集戍北军,不料大败,不仅谋逆未果还举族尽灭——而是另有隐情呢?” “嘭”,江淮澍撬开一壶新酒,“咕咚咕咚”边倒边说:“两年前你就这么说。可即便战报有误,如今又能如何?人死灯灭,何况陛下最后也没追劾谢氏谋反,这事儿便这么了了。” 宁轩樾呵了一声,“不清不楚的,亡魂如何安息。” 呢喃轻得如同口中呼出的白汽,风一卷便逸散进窗外寒意中。 他恹恹地捞过刚倒满的酒杯,大口一饮而尽。 - 宁轩樾与江淮澍相对无言,端王府中亦寂然无声。 坊间口口相传端王府气派,并非虚言,更难得的是奢而不俗,府内庭院秀雅,珠玉琳琅,看得谢执暗暗心惊。 然而府内花团锦簇,却无人气儿,外院尚有一群美貌侍女为来客奉茶,内庭却只有宁轩樾和少数仆从。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宁轩樾实际上只占了一间小院,院墙外是更夫都不会经过的窄巷,王府其余院落就任由其空置着。 反正岁月催不老珍奇玩物,甚至王府本身也像是一尊华贵冰冷的摆设。 灰暗天幕沉沉压下,北风在光秃枝杈间兜转尖啸。 谢执却似感觉不到寒意,一身短衣窄袖,无声掠入廊角阴影中。 老管家吴伯紧接着走入院门,眯眼张望下一闪而过的黑影。 “哎,变天了,寒鸦也归巢喽。” 谢执耐心地等待吴伯走出院落,随即轻启轩窗,闪身进了书房。 檐下两只小雀“啾啾”叫了几声,似是有些疑惑。 谢执转身关窗,将北风与鸟鸣一并隔绝在外。 其实宁轩樾并未限制他在王府的进出,只是谢执自己有所顾虑。 “……端王此人贪财好色,贪墨军费开支,中饱私囊!当年北境军械腐朽、粮草霉烂,想必与他脱不了干系!…… “我自雁门一役后苟活,在兵部做了个小吏,费劲周折才打听到这一线索……” 写这密信的乃是鸦杀军余部蒋中济。 不知为何,世人提起端王总没什么好话,轻则有才不往正道使,重则贪财好色不知廉耻。 这样一个身披唏嘘唾骂的端王,和谢执认识的宁轩樾之间,似乎总隔了一道渺茫的鸿沟。 而这张轻飘的信纸悬于当中,令鸿沟中升腾的雾气染上带血的腥味。 谢执无声呼出一口浊气,压下思绪,抬眼打量这间书房。 他身份敏感,不便单独安排住处,这些天连夜里都睡在宁轩樾外间,只能趁朝会时搜查王府,搜遍卧室、账房、私库—— 一无所获。 “若是这里也没有线索,究竟是璟珵藏得太深,还是……” 书房临窗置一楠木书桌,两侧墙皆是堆叠经卷简牍的书架。谢执捻捻指尖,恨不得一刀一摞劈了。 外间书房明明只挂了一溜美人画像,书册还没古玩多,这里若要将将每摞书一一细查过去,得查到猴年马月去?! 他深深叹了口气,再看一眼窗前布置,叹息声不由得一顿。 隔窗可见几柄细竹,也不知如何在永平的气候中幸存;桌旁置矮几,几前放软榻与摇椅,上边丢着卷翻开的书册,有些涂画痕迹——好一只活灵活现的王八,龟背上潦草涂着四个大字:“狗屁不通!” 谢执:“……” 嘴角却情不自禁翘了翘,嘟囔:“画王八的本事倒是大有长进。” 王八张牙舞爪地自往事中扑腾出来,跃入眼前与江南谢府书房如出一辙的陈设中。 谢执神思一恍,一时间竟道九年不过大梦一场,再睁眼便能见宁轩樾笑眼促狭,也不知看他睡了多久: “春风暖春桃盛,庭榆就窝在这榻上睡觉?说好教我舞刀,快起来快起来。” 回忆中的江南春水将他眼神浸泡得柔软。 簌簌—— 窗外北风骤紧,哨音撕裂前尘旧梦。谢执眼神转冷,正要着手搜寻,心思倏地一动,伸手探向书架与墙角的夹缝。 年少时他和宁轩樾藏酒,悄悄在书架一角钉了木板做夹层,外面用旧书遮掩,天衣无缝,屡试不爽。 谢执熟练地摸向书架背面,竟真有一块背板空缺。 指尖向内不过半寸,便被一块冰凉的硬物阻挡。 片刻后,一只檀木匣自夹层取出,端端正正地出现在谢执眼前。《 》 5、旧信 咔哒。 锁扣弹开,谢执将发钗上拆下的金针收回怀中,盯着木匣光净无尘的表面看了须臾,深吸一气掀起匣盖。 匣内还有一层用于防潮的油布包裹。 一鼓作气,再而衰,谢执咬着下唇,瞪了细心折叠的油布半晌,一闭眼拨开。 ——包裹内只是一沓泛黄的信纸。 “这是……?” 谢执下意识伸手,才发现指尖正不自觉地微微颤抖。 因为信封上的,正是他自己的笔迹。 从先帝重病、宁轩樾离开江南回京,到雁北一役后音信断绝,直至今日。 “九年了……” 整整九年,死生中爬了一遭,不过是往来边关与永平的数页薄纸罢了。 这木匣藏得这么深,谢执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其中只是他从边关写给宁轩樾的书信。 一口高悬在喉头的气骤然泄了,鼻腔充满驱虫的熏香味儿,此情此景下薄脆泛黄的纸页轻飘得有些荒谬。 “……澜江荷花正盛,菱角鲜嫩,可惜你没这口福,走前酿的桃花酒也只有我一个人喝,无趣得很。再过一阵子便是吃糯米藕的好时节,你若是求一求我,兴许我还能给你剩一坛酒,等你回来共醉……” 不用看落款便知是景和四十四年,因为那年之后,再没有过酿酒看花的好日子。 当年昭文太子薨逝,先帝秘召宁轩樾回京,二人暂别时未曾料想此后的动荡,还在兴冲冲讨论将来。 苦别离惜光阴,对少年而言都可用“来日方长”轻巧打发。 翌年先帝驾崩、今上登基、秦王谋反,紧接着浑勒入侵,谢氏奉旨北迁守边,从此再未回过江南。 乱哄哄意外接踵而至,掀得人仰马翻。 一晃九年。 不知怎的,谢执盯着信纸,竟真嗅到一丝若有似无的桂花糯米糖藕甜香。 吸吸鼻子,甜味儿更黏稠了一分。 信纸成精了? 寒风低徊。窸窣,窸窣。 谢执心神一凝,捕捉到一丝隐约的脚步声。 他遽然转身,一拍木匣推进书堆,书册哗啦啦倾覆满桌,将那要命的木匣淹没其中。 刹那寂静后,最后一册摇摇欲坠的书啪嗒落地,与此同时房门“簌”一声打开。 “庭榆?”宁轩樾推门而入,眉尖随着书册落地的动静高高挑起,“怎么,查我私房钱呢?” “私——谁管你有没有私房钱了!” 谢执无心与他玩笑,一瞥瞥见书缝间露出的木匣一角,不动声色地侧身挡住。 那股子甜香味儿更明显了,丝丝缕缕地往鼻子里钻。 谢执循着香味望见宁轩樾手上一提包裹,不禁问:“糯米藕?” 宁轩樾失笑:“狗鼻子么?都凉了,隔这么老远还能闻出来。” 他边走近边道:“被江潜之拉去喝了两杯,巧了,杏月楼竟做了糯米藕,就带些回来让你鉴定鉴定正不正宗。” “永平哪来的藕?”谢执嘴上狐疑,眼睛倒是一错不错地盯着那包裹。 宁轩樾随手拨开散乱书册,腾出空放下包裹,随口编了个由头。 “兴许是杏月楼的采买去了南边吧,今日运气好,正好被我撞见——咦。” 绳结拆到一半,从他手中悄无声息地滑落。 谢执眼睁睁看着宁轩樾从书堆中拈起一张纸。轻薄泛黄,分外眼熟。 一时情急,忘了将取出的信放回匣中! 谢执僵立在原地,心念急转: 怎么解释自己进了书房? 怎么就手欠去掏夹层? 怎么解释匣子里的信被取出? …… 前因后果八字没编出一撇,宁轩樾先局促地咳嗽了一声。 “我——我就是……” 他嗓子像被什么卡住,又欲盖弥彰地咳了两下。 “之前不敢看昨夜不知怎地一时兴起想看看可能忘记将这封收回去了,咳。” 谢执鬼使神差问:“这么多年了,这信你还留着?” 宁轩樾低头抚平那张被压折的信纸,下巴轻轻往内一收,“都留着。” 顿了顿,又找补道:“你在江南时说给我藏酒,在边关时说请我烤肉,我自然要留着,不然日后怎么找你讨债去?” 谢执“噢”了一声移开目光,“可惜,恐怕你是讨不到了。” 屋子里很静。少顷,绳结倏地一松,油纸窸窣展开,逸出馥郁香甜的气息。一块留有余温的糖藕凑近谢执唇边,伴着宁轩樾试探的提议:“尝尝?” 谢执下意识地伸出舌尖,接住一滴糖汁。 冰糖桂花的甜涟漪般荡开。 宁轩樾喉结一滚,定定看着谢执低头凑近。 藕生九孔,一孔一年,每被咬下一孔,心跟着重重一跳。时过境迁的九年像是枯藕填上新米,亡羊补牢,总好过望穿秋水的空洞。 “……正宗么?”他艰难开口。 谢执咽下最后一口,嗓子像被糖糊住,“其实我也好多年没吃了。” 宁轩樾放下手中的油纸,将包裹朝他一推,“过几日,咱们直接回扬州吃去。” 谢执一惊,“回扬州?” “皇上给了我个监察御史的差事,督办江南岁贡。” “监察御史?叫你去做什么?” 谢执险些就要把“蹭吃蹭喝”四字脱口而出,话到嘴边好歹咽了回去,脸上却明晃晃写着“假公济私”几个大字。 宁轩樾不以为意,“我那皇兄没别的人选,只能捏着鼻子用我。我寻思着和你回江南看看,正好顺水推舟。” 谢执心中一动,“他派你去,是为了——” 宁轩樾闻得香甜,自己也拣了一小片藕放进嘴里,含糊不清道: “陈氏一党遍布朝野,江南更是其基业所在,随便派个官员去,要么人微言轻,要么和陈翦一个鼻孔出气,瞎折腾什么? “我皇兄怕的是我篡位,倒不怕我依附陈家,眼下连他都没法扳倒世家,我又如何能踩着他和陈翦上位?那便两害相权取其轻,拿我当靶子针对陈家喽。” 口口声声称自己为一“害”的端王殿下喝了口残茶,艰难顺下喉头粘滞的甜。 他用与点评朝堂无二的语气点评道:“太甜,没有当年和你在扬州时的好吃。” 谢执舔了舔唇,咂摸出一丝残留的糖桂花味儿,“明明你就不爱吃甜的。” 宁轩樾眨眨眼,飞快地看了他一眼。 书房陷入一阵诡异的寂静。谢执怪不自在,又说不明白这怪异感来自何处,只能将之勉勉强强地摁到一种名为“近乡情怯”的心虚头上。 “你何时启程?” “我们。”宁轩樾纠正他,“我们五日后走。只是要委屈你,这回充当我亲卫出行了。” 谢执:“……?” 宁轩樾见他黑脸却没吭声,登时蹬鼻子上脸,贴耳悄声问:“谢亲卫,出发前护送我去兰恩寺祈福可好?” 谢执吃人嘴软,憋憋屈屈地伸出两根手指将他下巴一推,“……噢。” 过了片刻,他不自在地收手捻捻指尖,愠道:“笑什么笑!” - 衍朝佛教兴盛,达官显贵中不乏礼佛之人,宁轩樾虽自小寄寓在兰恩寺,却不信此道。 名为礼佛消煞气,实则跟着寺中住持偷溜出京云游,不过隔三岔五回先帝面前点个卯。 宁轩樾回兰恩寺跟回家似的,散漫地拜了拜正殿佛像,见谢执还闭目跪在蒲团上,便东张西望地拽住洒扫台阶的小沙弥:“圆光,惠明可在寺中?” 小沙弥攥着扫帚,一板一眼答:“住持近日都在寺中。” 宁轩樾挑了挑眉尖,奇道:“他竟耐得住性子不出京玩,总算修行有所长进。” 一语未毕,阶下传来一声含笑的回应: “殿下又拿我取笑了。” 小沙弥圆光忙不迭合掌行礼,“惠明住持。” 宁轩樾眼疾手快地捞住扫帚,拍拍圆光又圆又光的后脑勺,“喂,你们住持又不会吃了你,紧张什么。” 圆光剜他一眼,凶巴巴地抢回扫帚。 “殿下还道旁人都如你这般,对住持出言不逊、对佛陀毫无敬意?难怪礼佛多年还不得领悟。” 惠明摇头叹息,正要开口,被宁轩樾大剌剌截胡。 “你们这些和尚就爱说我命中带煞,我听得耳朵都要长茧了。佛不渡我,我不求佛,你我都一样,唯有自渡而已。” 圆光张口结舌,结结巴巴地回击:“你、你好生狂妄!殿下荣华富贵、顺遂至今,懂什么苦海无涯?” 话音刚落,谢执恰好迈出门槛。 他在寺中就听到这番口舌之争,迎面撞上这句,迅速看了眼宁轩樾,出言劝道:“人各有其苦,你……” 圆光翘着嘴大声打断,“俗世之人都有烦忧,就连先帝不也把我们寺名改了,为妃子祈福么?唯独你——” 闻声,宁轩樾面上嬉笑一淡,截过话头:“若真有神佛,为何将世人投入这片苦海,又口口声声要渡众生?” “你……冥顽不灵!” 圆光被满耳朵歪理邪说气得倒仰,又说不过他,用力将扫帚往他脚尖前一划拉。 “满身尘埃倒是真的!” 宁轩樾却没再搭腔。 扫帚枝杈不堪重负,“咔擦”断了一根,在三人齐刷刷的沉默中分外刺耳。 惠明轻叹一声,抚了抚小沙弥的后脑勺,温声道:“回去听你师兄讲经吧。” 圆光心不甘情不愿地闭上嘴,脚尖蹭着地面,又别别扭扭地开口:“刚扫好的台阶都弄脏了。” “心中无尘,便不知何为尘埃。”惠明轻推他,“去吧。” 小的不情不愿走了,大的还不依不饶,怼完这个怼那个,“难怪惠明你不爱洗衣服,原来是心净便无尘。” 惠明直接无视他,抬眼望向雾霭沉沉的天色。“谢小将军,今天天色不好,你旧伤可还吃得住疼?” 宁轩樾猛地噤声,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逡巡,最后定在谢执身上。 多年前他跟着惠明云游,途径江南,结识谢执才迁延两年,可惠明没几日就走了,为何时隔多年,他们变得如此熟稔? 当时谢执尚未随父兄从军,为何惠明如此自然地称呼他“谢小将军”? 宁轩樾脸上笑意顿消,一把捉住谢执手腕,“你怎么了?” 浓云自菩提崖底滚滚升腾,无声翻涌至大殿飞檐之上,与香火混作难分难舍的茫茫灰白。 风雨将来之势。 阴寒逼人,酸痛感从骨缝里密密麻麻渗出。谢执避开宁轩樾直勾勾的注视,闷声道:“你先把手松开……” 腕间不松反紧,“有什么不能说的?” 第八百次被忽视的惠明再次无辜开口:“我见你们二人又在一起,还以为……原来你不知道,两年前谢小将军险些丧命,正是在兰恩寺养伤?”《 》 6、烟云 “什么叫……‘险些丧命’?” 宁轩樾瞬间脸色煞白。 心神震荡中,他掌心握住的手腕动了一下,漏入一缕阴冷的山风。 这一缕凉意仿佛将他残存的理智一抽而空,宁轩樾本能地抓紧谢执的手腕,尖锐地失声道:“别走!” 谢执眉心一拧,“嘶”了一声,见他神情不对,忍痛僵着小臂没动。 “我好好站在这儿能去哪……你先松开。” 宁轩樾的视线晃了一下,移到他脸上,涣散的眼神缓缓聚焦,与谢执的注视相触。 一旁的惠明见此情形,自知失言,却没料到宁轩樾反应这么大。 其实宁轩樾除了脸色煞白,表面上仍堪称平静。但惠明看着他长大,见过端王殿下还没成精时的模样,因此看得破他惯用的画皮。 此刻见他下颌隐约咬紧、目光尖利,更是吃了一惊。 “这孩子自八岁被送出宫,便是一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德行,除了半夜做噩梦,何曾见他如此失神?” 惠明打得一口好机锋,这会儿却不知从何劝解,见谢执腕骨泛白,才不得已出声道:“殿下?您轻点儿,小心谢小将军他左手……” “惠明住持!”谢执脱口打断。 他心知惠明好意,可紧攥手腕的力度陡然松懈,心跳随之一步踏空,漏出一声快于思考的制止。 谢执定定神,不着痕迹地缩手藏入袖中,唯恐惠明再冷不丁抖搂出什么,扭头冲他挤出一个微笑。 “住持是不是还有什么劳什子经没念完来着?” 惠明愣是从这君子端方的笑容里品出了凉意。 他苦着脸呵呵干笑两声,“啊对,有个什么,楞拾子大师写的经要翻译,哈哈,我这就回去。” 谢执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一口气没呼到头,小臂被人托起。 宁轩樾捧着他的手,轻拂开衣袖,凝视着那条从虎口纵贯至腕间的伤疤。 “疼吗?” 他声音轻而又轻,仿佛一用力便会将疤痕撕裂。 一口没呼完的气卡在胸口,不上不下,堵得谢执心跳乱了几拍。 “早不疼了。” 他刚想收回手,下一秒顿时瞪大双眼。 “你——!” 温热干燥的触感悬在腕间,将落未落,却似千钧之重。 而宁轩樾触到的是一丝微凉。加速的脉搏透过薄薄的皮肤传至唇间,细微而真实,一下、两下,将他失序的心跳推回同频的节律。 数声心跳的功夫被扯得悬丝般漫长。谢执回过神来,猛地抽手倒退一步,还没开口又被宁轩樾堵住话头。 “是怎么伤的?两年前,是雁门一役?那又为何在兰恩寺养伤?既然都到了永平城外,为何不能来找……” 找我。 这自作多情的两个字被宁轩樾咽了回去。 端王殿下失神归失神,潜意识恨不得将惠明的话掰开揉碎了揣摩,再刨根问底出每一分过往。 “雁门一役”四字入耳,谢执起伏的心绪顿时平息,胸腔小幅度起落,叹出一缕微弱的白雾。 “打仗么,总是要受伤的。” 宁轩樾直起身平静地看着他。 太平静了,反倒显得他眼中强压着什么涌动的情绪,试图挣扎着迸裂而出。 谢执错开眼,清清嗓子,“寺中养伤比较清净。” 他嘴上含糊,心里却疑惑陡生:两年前的事,璟珵他究竟知道多少,又掺和进多少?他是演际太好,还是一无所知?字条中的消息,到底是真是假? 余光中撞进一个人影,惠明不知为何又折返回来,边绕过屋角边道:“谢小将军,忘了同你说,你‘洺格姐姐’在经殿书库,你若找她可别走岔了……?” 谢执:“……” 宁轩樾眯了眯眼。 惠明直觉自己又来错了时候,这回无需提点,主动闭嘴扭头找“劳什子”大师相会去了。 谢执还没想出新的说辞,宁轩樾已翻脸如翻书,凉飕飕道:“你说我这算是被你绿,还是被齐家小姐绿了?” 话里戏谑,视线却有如实质,从谢执双眼缓缓滑至露出袖口的指尖,将他刚组织的腹稿搅乱。 他未及开口,宁轩樾倏地往前走了两步,听不出丝毫情绪的声音擦过他耳畔:“你不愿说,我不逼你。” 谢执瞳孔一缩,却没能憋出一个字。 见状宁轩樾毫不意外地挑了下唇角,面色恢复如初,抽身往经殿的方向走去。谢执生怕他真去找齐洺格麻烦,顾不得其他,忙缀在他身后。 兰恩寺临崖而建,山风萧萧,自崖底呼啸而来的寒意凝于琉璃瓦上,结成一层蒙蒙白霜,连带殿中逸散的檀香也沾染几分清冷,和身旁面无表情的端王殿下如出一辙。 一路的风将积压的情绪吹得七零八落,谢执梗着脖子瞟了宁轩樾一眼,试图开口,“其——” “齐姑娘。”宁轩樾上前一步,扬声冲殿门内道,“你亲爱的庭、榆、弟、弟来看你了。” 谢执头皮一麻。 “庭榆?” 轻捷脚步声由远及近,不一会儿自殿中探出个脑袋,左右看看,欢呼一声跑向谢执。 先前礼部那帮侍中生怕端王不满这门婚事,战战兢兢地将准王妃介绍了个天花乱坠,宁轩樾左耳进右耳出,耐着性子没同一群老头争口舌。 现下旁观“端庄温婉”的齐家小姐扑进谢执怀里,他登时冷笑一声: 明日朝会便上疏,谏议礼部那帮昏庸无能的老头告老回乡,省得他们再睁着昏花老眼说瞎话! 身侧视线如火烧,谢执一时未觉,好笑地轻拍齐洺格后背,“怎么,在寺中待闷了?” “没,就是担心你。”齐洺格松开他,熟练地捻捻他衣袍,“今天天冷,穿这么少,小心旧伤又疼。” 好嘛。宁轩樾冷笑。人人都知道。 谢执乖巧作答:“比之前好多了。” 宁轩樾抱臂收起笑意。所以之前如何,现在又如何? 齐洺格搓搓手哈了口气捂在他肩头,双眼亮晶晶地,“有没有舒服一点?” 谢执无奈地笑,“有有有。” 碎发随他低头滑落下来,随风微微摇动,与嘴角弧度连成一弯月,勾得宁轩樾心神一晃,满肚子闷气没骨气地泄了,仅留一星尾气漏出牙关。 “庭榆和王妃当着我的面勾勾搭搭,未免太不把本王放在眼里。” 被扫射的二人齐刷刷扭头,眨巴眨巴眼。 宁轩樾脸又黑了一度。 齐洺格松开谢执肩头,脸上的笑容客气起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参见端王殿下。” 宁轩樾嘴角拉平,紧抿成一条锋利的直线,半晌没动静。 直到谢执眉头有蹙起的迹象,他才松动嘴角,冷淡地一撇,“免礼。” 齐洺格直起身,面上笑容浅淡,秀眉下一双明眸不卑不亢地直视对方,的确如礼部盛赞那般清和娴雅——尽管被谢执一拽便破了功。 “外面冷,快进门吧。” 一听谢执说冷,齐洺格忙不迭推他进门,二人拉拉扯扯一套行云流水,宁轩樾正要紧随其后,书库门“嘭”一声在他鼻尖前合拢。 倒反天罡了! 端王殿下目瞪口呆地站在门前,不顾颜面哐哐拍门:“我也冷!” 门缝里挤出一句“男女授受不亲,我们姐弟有事要谈!”,便打发了险些撞断鼻梁骨的端王殿下。 “敢情屋子里现在不是一对男女?!当然你真把自己当我娘子我也没——” 铜门“咚”地一声闷响,随即什么东西落地,骨碌碌自门后滚远。 宁轩樾一屁股坐在门前,揪了根枯草在手中扯。 “一表八百里的表亲,算哪门子姐弟!” 厚重铜门嗡嗡震颤,抵不过谢执听觉敏锐,闻言哑然失笑。 他弯腰拾起滚回脚边的核桃,掰开绽裂的硬壳,递给齐洺格。 齐洺格拣出果仁咔嚓咔嚓边嚼边评价:“这端王有点意思。” 谢执:“?” “不过和你说的不太一样。”齐洺格咽下最后一口核桃,似不经意道。 书库内归于寂静,微明的浮尘悬于陈墨、檀香混合的空气中,在风卷林涛的怒号里岿然不动。 不过是一句随口的评价,谢执却有些走神。 他盯着一粒静默旋转的尘埃,缓缓开口,“也许我认识的也并非真正的他。” 齐洺格耸耸肩,“人连自己都未必认清,何况他人?人心如棱镜,你观照端王殿下,与我、与他自己,自然也不同。” 谢执失笑,“你在寺中住了大半月,怎么说话都打起机锋来了。” 齐洺格弯眼,一扬下巴。 “有几位异族僧人云游至此讲经,我正和他们学番邦话,帮忙翻译经卷。寺里有些僧人原先还嫌我借住不便,现在巴不得我别走,这不,耳濡目染了。” 谢执笑道:“那就好,我原还担心你。” 一桩心事刚放下,冷不丁听齐洺格道:“只要你那殿下不抓我回王府,就没什么可担心的。” 谢执呛住,“什么‘我那’殿下,别胡说。” 齐洺格快言快语,“端王看你看得可紧,方才抱你一下,快被他瞪穿孔了。” “什……” 谢执腕间忽地又烫起来,飘忽的触感伴随脉搏隐隐跳动。他强压下纷乱涌现的画面,含混道:“别打趣我了。” 齐洺格端详他两眼,面上笑容未收,语气倒是正经起来,“好好,那说正经的。今天怎么想到来兰恩寺?” 谢执道:“我们要回扬州,今日来祈福。” “回扬州?”齐洺格一惊,不禁站直了。 她沉吟道:“我听云游而来的僧侣说,陈氏霸田占地,百姓为避赋税纷纷依附豪强,你多年不回去,可能不知道如今的景况。” “这样啊,”谢执轻声说,“确实许久不曾回去了。” “这阵子武威公妻女轮番请我这个端王妃赴宴,请帖都递到齐府去了。” 齐洺格觑着他脸色,小心斟酌用词,“似乎有意接近端王。” 谢执低头复又抬头,视线遥遥落在窗棂外。 连日阴寒终于积蓄作浓云,层层叠叠地积压在半空,几乎与菩提崖连作一片。 附骨的酸疼自肩头、小腿一阵阵渗出,本该是常人难以忍受的痛楚,他面上表情却纹丝不动。恍若一无所觉。 齐洺格迟迟没等来更多回应,没忍住续道:“前几日惠明住持说起旧事,我才知道兰恩寺寺名的由来——你可听过?”《 》 7、兰恩 方才圆光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的驳斥,倒与此问不谋而合。 谢执凝视着窗外,没有出声。齐洺格正想开口,忽见他细微地点了点头。 “兰恩,是为兰贵妃祈福而赐名。” 景和年间,皇后陈氏邀闺中旧友入宫,不料其女兰氏被碰巧经过的先帝看中,纳为兰嫔,不久诞下皇子。 先帝晚年得子,更是对母子二人恩宠备至,进兰嫔为贵妃。 小皇子早慧,僧人称其命中带煞、慧极必伤,先帝却不顾陈皇后与朝臣阻挠,执意允其提前封王建府,甚至旁听政务。 可惜好景不长,某夜,兰贵妃寝宫走水,她亦葬身火海,尸身焦腐,死状凄惨,被年仅八岁的小皇子亲眼目睹。 谢执垂眸叙述往事,话音轻飘,几乎揉进风声中,“他重病一场,被送往寺中消煞,兰贵妃生前常来这里祈福,先帝便下旨易寺名为兰恩,以表悼念。” 齐洺格没听说过这些细节,听得出神,不禁“呀”了一声。 谢执顿了顿,声音更轻,近乎喃喃,“他也没同我说过,是惠明怕我养伤无聊,零零散散说与我听的。” 他口中的“他”,正是当年备受荣宠的小皇子、如今不学无术的端王,宁轩樾。 齐洺格一时不知说什么是好,但闻山风掠过树梢。 踌躇良久,方才小心翼翼道:“你之前说,替我进端王府,也是想趁机寻找端王贪墨军费的线索?” 谢执收回神,迅速开口,“按信中所言,璟珵应是经手过军械要务,贪墨军费是蒋中济猜测,我只是……我只是以防万一。” 齐洺格品出几分异样,“哦?那你在端王身边这大半月可有什么发现?” 谢执再次陷入沉默。 青黑阴云压在他眼底,沉而冷,将腕间鼓荡的脉搏被一并压下。骨缝中的酸痛如迁延不尽的雨,渗出皮肤表面,冷汗再度加剧了寒意。 早知道不该丢开璟珵摁到肩上的狐裘……谢执心不在焉冒出这么一个念头,顿时一惊又一躁,好像有谁会看穿自己心事似的,心虚起来。 他颓然垮下肩膀,双手疲惫地蒙住脸。 “我其实……很想信他。 可私心与忠义牵缠不休,半枚虎符压在谢执心口,无眠时握紧冷铁,便冷了心肠。 他满怀心事走出经殿,门外已没有人影,只留下被拔秃了草的空地。 阶下枯草被祸害了个遍,满地断茎残叶被阴风卷起,旋作一圈,无声宣泄出端王的愤懑。 谢执头皮一凉,忙挽了把碎发。 头一偏,见侧殿佛堂的观音像前一个背影跪坐,恰好和他脑海中的人重合。 男女莫辨的观音微微垂首,与这位艳名满京城的纨绔漠然对视。 宁轩樾难得褪去满身玩世不恭,反倒更接近谢执记忆中那个顾盼神飞的少年,而非于京城烟云中斗鸡走狗的闲散王爷。 似乎意识到有人注视,他身子一转,见是谢执,微笑了一下,“谈完了?” 话音里暗戳戳流露出几分揶揄,惹得谢执想起那句“我是被你绿了还是被齐家小姐绿了”。 他摸摸后颈,视线飘向宁轩樾身后的画像。 那是一幅女子小像,画像陈旧泛黄,画中女子却容颜永驻,细看之下,眉眼与宁轩樾颇为相似。 见谢执盯着画像,宁轩樾也没有刻意遮掩,从容地站起身,正要走向他,疾风骤起,香案上烟雾缭乱,烛火乱跳着灭尽。 二人俱是一惊,齐刷刷望向半空。 闷雷轰然碾过天际 谢执站在殿外,衣袍被风吹得烈烈作响。宁轩樾大步流星拉他入殿,手臂一圈,揽了满怀冰凉。 “不披狐裘就罢了,怎么穿这么薄!” 宁轩樾脱口而出,谁料对方没有作答,偏头看去,才发现他额角出了层薄汗,下颌绷紧,是暗中咬着牙根。 惠明的话闪过脑海:“……你不知道谢小将军两年前险些丧命……” 该死。宁轩樾余光瞥见观音像前的画像,重重闭了闭眼。我什么也不知道! 天地一瞬静默,旋即白光遽闪。 积蓄多日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将众生浮沉的人世间冲刷作一片空茫。 - 这场雨连绵下了数日,终于放晴,也到了启程回扬州之日。 寒冬日光稀薄,但多少带了几分温度,将谢执苍白的皮肤染上一层暖意。 他一跃上马,轻吁一声制止扬蹄欲走的马儿,偏头回望。 宁轩樾还远远落在身后,同江淮澍东拉西扯地道别,随风卷来些“保重”“陈翦”“美人”之类的字眼。 谢执听觉敏锐,眼见着二人从道别掰扯到朝局,又不知哪里走岔了路,一拐拐到扬州点心与酒楼风评。 言罢又意犹未竟地谈论起暮暮坊新出的话本子,你一言我一语,大有不聊到天黑誓不罢休、聊不尽兴明日再续的架势。 好容易挨到话本子的话题结束,谢执抹去连打数个哈欠逼出的泪水,精神不由得一振。 但闻江淮澍道:“话又说回来,你回扬州,武威公少不了命人对你献殷勤,不愁好酒好菜、好曲儿美人儿,我听说这几日,扬州那边……” 两张嘴皮子一碰,又隆中对起来。 谢执摩挲刀柄,一扯缰绳调头奔向二人。 他身着窄袖青衣,斗篷下隐约露出长刀轮廓,纵马而来时帷帽轻纱舒卷,一双凌厉凤目在风掀起的缝隙间一闪而过。 转瞬即逝的眼锋刮过江淮澍心头,愣是将他剩下半句话削没了影。 “总之你此行多上、上……” 江淮澍张口结舌,眼珠子直勾勾盯着谢执转过半圈,话音断在嘴边。 宁轩樾懒洋洋道:“多上什么?” “他……”江淮澍头也不回,拽住他气若游丝道,“他不会是……” 宁轩樾将袍袖从他手中拽回来,清清嗓子:“你瞎结巴什么呢。” 江淮澍看看他,又看看马上的青衫刀客,怎么想怎么觉得眼熟,虽然只惊鸿一瞥,凤目眼尾的小痣却烙在眼底,勾起一个匪夷所思的猜测:“璟珵,他不会是……” 宁轩樾没搭腔。 却闻帷帽下透出一个发闷的声音:“在下乃端王殿下亲卫。殿下,昨日既说要赶路,不如尽早启程为好,以免误了时辰。” 这个“亲卫”也不下马,就这么居高临下地暗示二人废话太多,竟没让江淮澍感到冒犯,反倒不由自主地应了声“好”。 见状,宁轩樾莫名笑了一声,收起方才有一搭没一搭的懒散,真就干脆利落地上了马。 “宁璟珵!你——” 青衫人似是侧头瞥了眼,江淮澍心头突地一跳,哑了火,眼睛却仍紧紧盯着垂落的软纱,恨不得掀开遮挡仔细辨认那张面目。 不对劲。绝对不对劲! 太像了! 前些年,“谢小将军单骑入阵,取浑勒单于首级”的故事从北境流传至永平,不知传了多少个版本。 这个说谢小将军是孔武有力的壮汉,那个又说明明是清傲出尘如神仙下凡,总之将这少年将军传得神乎其神。 雁北一役后自然没人再提,直到江淮澍无意撞见宁轩樾作的画像——虽然同样是惊鸿一瞥,只记住了眼眸旁那粒细痣——和方才那一眼如出一辙。 宁轩樾一低头便见江淮澍直愣愣的神情,“看什么看,这是我、的、亲、卫。把嘴闭上。” 江淮澍唰地闭上微张的嘴,被这么一打岔,心里的惊疑消散几分。 “也是。”他自嘲地想,“若真是谢小将军,带在身边当亲卫算怎么回事?” 江淮澍摇摇头否定自己的猜测,嫌弃地挥了挥手,“得了,谁稀罕你的人,去吧去吧,到扬州多上点心。” 宁轩樾“呵”了一声,甩下句“别瞎操心了”,双腿一夹马匹,飞奔赶上不远处的谢执。 他慢腾腾地边走边等,自背后看,细长皮带束着刀鞘横跨肩头,青衫落拓,颇有几分飘蓬无寄的意味。 宁轩樾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问:“你旧伤可还会疼?” 谢执叹了口气。 他受不了被人婆婆妈妈当块豆腐对待,又骂不得说不得,只好眼不见心不烦地御马往前。 “前几日大雨,我担心江上风浪急,才主张先走陆路。”宁轩樾快走几步,“如今放晴,着人准备船只也不过多耽搁两三日功夫。” 谢执无奈拉紧缰绳,放慢脚步与他并肩,“我是伤过,又不是废了。” “我没这个意思。” 软纱模糊了宁轩樾的嘀咕。隔了一会儿,他又清清嗓子,“若真难受,我和你共骑可好?” 谢执险些从马背上摔下去,“你还能不能正经一时半刻了!” 宁轩樾无辜道:“当年庭榆还曾揽着我纵马扬刀。怎么今日你我成了婚,反而对我退避三舍了?” 谢执气极反笑,“早知今日,我就该放任你被贼人掳上船,最好卖到南洋去!” “当初我一到扬州便被贼人劫持,多亏你路过搭救。”宁轩樾笃定地说,“庭榆,你不必歉疚。” 谢执一怔,手中缰绳倏地松落,马儿会错意飞驰而出,耳畔疾风烈烈中,他却有些走神。 那日寺中,齐洺格无心的一句话浮上他心头: “找不到线索,那或许,这线索本就不存在呢?” 没等他快刀斩断乱糟糟的心事,宁轩樾疾驰赶上,笑道:“怎么这就不好意思了,当初你可是揽着我跑过了大半条澜江。” 复杂心绪被这混帐三言两语熄了火。谢执冷冷道:“那你可知我不仅同你纵马扬刀过,还曾跨至敌骑,取其项上人头?” 似水柔情被当头浇上一捧滚血,宁轩樾倒也不恼,“有所耳闻。谢小将军单骑斩单于,恐怕偷了不少女子芳心。” 谢执不解,“什么?” 他在北疆一待七八年,回到永平已是罪臣,从没听过说书人口中的传闻。 这一打岔让他想起江淮澍的异样,皱眉道:“那位江侍郎是不是认出我了。” “潜之嘴是碎了点,但只是婆妈,不该说的不会乱说。”宁轩樾似不经意,“不过明里暗里不少眼睛盯着咱们呢。” 谢执背后一凛。 先帝软弱,任由士族壮大,地方巡察御史多年来都是有名无实。如今顺安帝雄心勃勃,奈何即位以来内忧外患,好容易太平了两年,他怕是又动了什么心思,派了个端王巡察江南,自然引人注目。 宁轩樾见他不语,轻笑道:“话又说回来,扬州刺史见我恐怕心里有数,不过是借个御史的名头蹭吃蹭喝,不足挂心。” 谢执却并未因此而松了口气。 顺安帝宁宣弈不是个甘受摆布的傀儡皇帝,他本不是太子,能忍气吞声数十年,熬到太子薨逝、先帝重病,心机不可小觑。 当时先帝在病榻上密诏端王回京,陈氏父子别无选择,只有扶持同为陈太后所出的宁宣弈登基称帝。 他与陈家关系匪浅,却又忌惮陈氏专权,上位后步步收紧手中权柄。奈何内忧外患,好容易收回军权,雁门一役又让陈翦大出风头。 “病急乱投医到璟珵身上,一来皇上无可奈何,二来怕也是拿他当活靶子使……” 谢执无声叹了口气。 “不知璟珵是真不明白,还是装得以假乱真。” 他心里盘算着朝中纠葛,没想到宁轩樾铺垫了老半天,最后引出一句:“以免引人注目,到驿站时,还得委屈谢亲卫与我同住一屋了。”《 》 8、客宿 “同住……一屋?”谢执一口气没顺下来,呛得连连咳嗽,“何必与你同住?” 宁轩樾满脸无辜,“此行乃公务,驿站房舍依照随行人数皆有定额,你是要与哪个书吏、侍从挤一屋,还是要睡马厩牛棚?” 谢执磨牙,“端王府穷得揭不开锅了,没钱给我单独开一间房?” “谢小将军可懂什么叫亲卫?亲卫者,亲信、贴身侍卫也。我若让你独住,平白多占驿站一间房不说,难免惹人猜疑。” 宁轩樾振振有词,好似方才口口声声说“蹭吃蹭喝”的人不是他。 “到时候沿途地方官少不了提心吊胆,还道我意在遣亲信趁夜暗查密报,对我们愈发警惕不说,恐怕还动起歪心思,往你房中塞几个小美人讨好,那你收是不收?” ……也不知这话题怎么就绕到了小美人身上。 谢执被他念叨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要回嘴,一时还真找不到可辩驳之处。 眼下的确不是暴露身份的时候,犯不着为了这点小事引人注目。何况在端王府时还不是宿在宁轩樾卧房外间?驿站大不了房间小些,能有多大区别? 官道空旷,十余侍从赶着马车远远缀在身后,早没了影儿。宁轩樾也不催促,任谢执在沉默中纠结,就这么不紧不慢地同他并肩而行。 严冬晴日无云,浅淡阳光大剌剌晒在身上,竟也热出层薄汗。谢执一抖缰绳,在马一跃而出的嘶鸣中含糊甩下句“知道了”。 可惜天不遂人愿。 衍朝的地方巡察制度荒废了有些年头,江南地带尤甚,即便偶有御史出巡,也早有地方官备好客栈头等厢房以待。 谁也没料到风流纨绔的端王殿下竟与人轻骑简从,一日便至华阴。 华阴地处江南与永平的漕运中转要道,被陈氏一党牢牢把持,偶有官员到访,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硬要抬杠严查掉脑袋,还是明哲保身宴饮享乐,傻子都知道该怎么选。 是故奢华的更奢华,简陋的更简陋。 听闻端王陡然到访,华阴县令正措手不及地爬下床迎接贵客,却闻门客通报:端王携亲卫一名,往驿站去了。 县令掏掏耳朵:“放屁!且不论端王怎会放着客栈不住,即便要住驿站,那地儿还能住人?” 事实证明,住还是能住人的。只是看管驿站的老驿丞也没料到,这地方还有住人的一天。 谢执四下打量了下鸡棚似的前庭,满腹狐疑地叩响门环。 过了许久,木门“吱吱呀呀”地开了。驿丞揉着昏花老眼,看了眼门外,又慢吞吞关上了门。 门板“吱嘎”一声,晃下两粒木屑。 同被关在门外的鸡先不干了,“喔”一嗓子把门又叫唤开来。 “乖乖,竟然把你关在门外了,真对不住。” 那公鸡耀武扬威地跳进老管家怀里,冲被忽略的二人吧嗒了下嘴。 宁轩樾:“……” 谢执:“……” 谢执清清嗓子,“我们是奉命巡察扬州的御史,有文书在此。今夜仓促到访驿站,多有叨扰。” “嚯,真有人啊,我说呢,我眼还没花到这个地步。” 老驿丞跌退一步,眯眼瞪着官书念念有词片刻,也不知看请几枚小字,便摆手招呼人,“来吧来吧。” 公鸡被他一挥手甩到地上,愤怒地“喔”了一声,哒哒哒跑远了。 谢执环顾这间民房似的驿站,忍不住问:“老人家,您在这里多久了?” 老驿丞使劲想了想,没回忆出什么名堂。 “我是,呃,景和元年生人,年轻时候也读了点书,可惜没有门路入仕,只得在家种个几亩三分地——书中哪有黄金屋,还没几两猪粪来得有用呐。” 景和是先帝年号。景和一朝四十四年,如今顺安八年,算来这老人未及花甲,却已两鬓斑白。 他一步一个台阶地领二人上楼,抚摸着光洁无尘的扶手道: “不过好歹吃了点墨水,总不甘心一辈子围着黄泥猪粪打转,没多少收成不说,大半还都给征税的收去了。 “我弱冠那年正赶上昭文太子开府,就大费周章,托到乡里一个陈家小辈那儿,求他帮忙举荐举荐。原本允诺我当个书吏,结果赶到永平,只打发了个门丁的差事。 “可一来盘缠也用尽了,二来瞧这光景,再回乡,早晚也得给高门大户当佃农,我思量着还不如留下替昭文太子看门。” 木阶板材轻薄,有人走动便发出吱嘎轻响。老人颤巍巍的声音经墙面层层反射,与驿站中的隐约尘霉气搅成一团混沌。 宁轩樾一反常态地没有开屏,极耐心地缀在最后,盯着谢执脚跟一步一停。 “没想到这门一看二十几年,年轻时念的四书五经都烂在肚子里了,太子府还是太子府,非但没等来鸡犬升天,景和帝那老子还先把儿子熬死了。” 此地离永平有点距离,百姓自然不比京畿中人嘴上谨慎。好在宁轩樾满不在乎,谢执长于更天高皇帝远的江南,听他口无遮拦,均无意追究,只各怀心事地听他絮叨。 老人不知多久没找着人说话,也不管他们愿不愿听,自顾自地边上楼边吭哧。 “顺安皇帝一上位,咱们太子府的旧人更无处可去了。我有家难回,被遣到此处,结果还是看门。 “华阴在陈家治下,反正是个政绩卓著,我几年来没见过几个人影儿,好歹能养几只鸡作伴。这点比太子府强,鸡还能叫两声,太子府的门丁,屁都不敢放一个。” 他唏嘘地推开客房木门,侧身让开,话头平稳地一转,“二位大人放心,干净的,我除了日日打扫,也无事可做。” 门庭冷落,一路上来足见这驿站之简陋。它在数年等待中已稍显破落,终于等到一任住客,唯余整洁而已。 谢执吃过战场风沙,自然不在意这些,然而走进屋子一看,登时傻了眼。 ——这窄屋里只有一床一桌一凳,除此以外,别无他物。 床也并非王府的檀木大床,只是一架单人硬板床,躺一人有余,挤两人勉强。 谢执动了动唇,艰难问道:“老人家,这驿站既少有人来,今夜可有空房?” 驿丞掰着指头数了数,为难道,“大人还有仆从数人……唉,二楼数间空房被我堆了柴火,要住也成,只是劳烦大人等上半日,我这就去搬空打扫。” 他说着就要颤悠悠下楼。 始终一言不发的宁轩樾扬手一扶,温声道:“不必麻烦,问问罢了——不过驿站竟没有煤炭么?” 老驿丞摆手,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层层克扣,大人您还不懂么?” 他也不在意自己将面前二位大人也扫射其中,拍拍宁轩樾半扶半挡的手,兀自出门,“那便不打扰大人休息了。” 薄薄的门板合拢,逼仄空间内塞了长身玉立的二人,霎时间显得愈发狭窄。 幽微的檀香又若有似无地萦绕鼻尖。谢执摘下帷帽,不自在地捏捏鼻梁,“驿站怎会如此荒凉。” “委屈你了。”宁轩樾打开暖炉,看到其中零星两撮碎炭,又将粗糙的铜盖扣了回去。 “这有什么的。”谢执不以为意,“边关打仗,雪坑土沟都待过,可不比这粗陋多了,我只是没想到驿站荒废至此。” 宁轩樾不禁问,“你在边关打仗时,往来驿站不是如此吗?” 窗外暮色已降,谢执俯身点燃烛火,闻言一顿,方才直起身笑了笑,“不太清楚。” 烛芯不知多久未剪,火光“嗤嗤”跳荡,在他侧颊投落忽明忽暗的影。宁轩樾猛地想起,边关战事连绵,谢执压根儿没机会离开战场。 迨北疆平定,靖戎令推行,那年年关谢执本该随父回京述职的,依谢岱将军那个古板的性子,恐怕还真会带他们住驿站。 然而事与愿违,雁门一役将其肉身与魂灵永远封存于茫茫雪野,谢执虽侥幸生还,却不知三魂七魄脱逃几何。 宁轩樾捻了捻袍袖,自悔失言。 “嗒”,谢执放下银剪,偏头揶揄道:“多亏端王殿下别出心裁,让在下有幸得见我大衍驿站真容。” 宁轩樾狼狈地摸摸鼻尖,自觉不要脸地回了句“不客气”。 残烛稳定地燃起,给谢执镀上层暖色的釉,忽地夜风卷帘,烛火剧烈飘摇了一阵,连带他身上的釉色明明灭灭,似烧碎的瓷。 宁轩樾大步走到窗边,“起风了,站在风口也不怕着凉。” 他正要闭紧窗,忽地探身向外,轻轻“咦”了一声。 驿站前停着一队人马,看仪仗,大概是华阴地方官。 谢执侧身贴至窗畔,闭目细听。 夜风卷上驿站门前的动静,他听了一阵,言简意赅地转述:“县令听说端王殿下大驾光临,特设酒菜,望殿下赏光。” 顿了顿,又冷冰冰补充道:“另特意强调,几位美人仰慕殿下已久,早已梳洗打扮恭候多时。” 宁轩樾聚精会神半晌,愣是只灌了一耳朵冷风。他望望楼下与老驿丞叽里咕噜的县令,又看看身旁隐在阴影中的谢执,扬眉道:“这你都能听清?” 谢执直起身往门外走,“不信拉倒。” 少顷,他提来一桶井水,头也不回地走进浴室。 “我又没说不信。”宁轩樾嘟囔完,朗声冲窗下道,“县令大人,本王新近成婚,又有皇命在身,此番盛情便敬谢不敏了。” 县令本端坐马车上,正和“不给文书就不让进”的驿丞掰扯得口干舌燥,闻声一骨碌摔到马车下,顺势跪下行了个大礼。 他跪着没起身,仰脸望楼上的宁轩樾,又是一骇:“隔着这老远都能听清,莫非传闻并非虚构,端王殿下真是个命中带煞的妖孽?!” 他默念“小心驶得万年船,溜须拍马,升官发财”,以防端王仍是个听力有限的凡人,当下声嘶力竭道:“殿下——您能听见啊——美人、美酒,都、都——” 凄厉的公鸭嗓如针贯耳。宁轩樾往后缩了几寸,闻言面上仍笑着,话音里轻浮的笑意却陡然放沉。 “要本王说第二遍么。” 话中的不豫被风拆散,只传入县令耳中一缕,令他猛地噤声,生怕多啰嗦一句便被这乖戾无常的瘟王砍了脑袋,赶紧提起皱巴巴的官袍上车,哪儿来回哪儿去了。 宁轩樾皱着眉,“咔哒”闩紧窗扉。 一回身,谢执恰巧从浴室中走出,见他冷着脸,拢起湿发的动作微滞,略显诧异地挑了挑眉。《 》 9、共枕 房间实在太小,谢执满身清凉水汽蓬勃地铺面而来,顷刻间浇灭宁轩樾心头的烦躁。 水珠断续地从湿发间滑落,沾湿的中衣紧贴在他后背,勾画出小将军挺拔的脊骨。 他比过去清减不少,一打眼,简直如一柄薄刃的刀。 未及宁轩樾找到话茬,谢执捞起丢在床头的外袍,淡声道:“我去外面凑合一晚。” 宁轩樾一把扯住他中衣衣袖,“你能去哪儿?” 他情急之下用力过猛,谢执又恰巧转身,衣袖“嘶啦”扯下半拉。 要断不断,要留不留,就这么颤颤悠悠地藕断丝连起傻眼的二人。 谢执吞咽了一口,使劲拉拢松脱的衣襟。 又听“嗤”的一声,衣袖彻底断了。 宁轩樾匆匆忙忙把断袖往他怀里一塞,连袖带人摁到床边坐好,拢上轻裘,随即从怀中摸出荷包,拣出香料丢进暖炉里,物尽其用地燃起那几星碎炭。 屋子小的好处这便体现出来。不一会儿,谢执背上湿濡的凉意都被烘暖,暖香逸散开来,同肩头轻裘的气息如出一辙。 他出门风餐露宿的决心没骨气地缩回三分。 宁轩樾对琐碎事极细致,将侧窗打开一条缝才走到浴室门边,临了又不放心地探头道:“你先别走,我有事同你商议。” 谢执蹭在暖炉旁,打了个哈欠,闻言迟钝地看向他,点了点头。 “哦。那我等你。” 他身体不比从前,快马疾驰一日已疲惫不堪,起初贴床沿坐得笔挺,待宁轩樾回屋,他已不知何时斜倚至床头,半阖的眼皮不安定地簌簌轻颤,手中却仍抱着外袍不放,像抱着他的刀,下一刻便能睁眼挥刀而出。 宁轩樾心底一软,悄声走近将他怀中的衣袍抽出。 谢执双眼陡然睁开,反手凌厉地扣住他手腕,轻裘遮挡下的膝盖已绷紧抬高—— “……璟珵?” 他面上的寒意与困意搅和在一处,凝滞片刻,忽地松弛下来,漏出半个哈欠。 “抱歉。” 小将军收回他的爪子,抹了把脸,漏出一丝倦色。 “方才你说有什么事与我商议——宁璟珵你做什么?!” 谢执双目圆睁,六分困意惊散了十分,翻身欲走,刚直起腰便被宁轩樾一勾腿掀翻在床,拎起薄被捂了个严严实实。 缺衣袖遮蔽的半截小臂紧贴住身旁那个混帐,成年男子的体温源源不断地从肌肤熨烫至心尖,烧得他心慌意乱。 战场伏击时脸贴脸的情形都司空见惯,可两个人大男人共挤一张窄床的情形为何诡异如斯? 谢执悚得寒毛倒竖,使劲一挣,不堪重负的床板“吱呀”叫唤起来。 这一声在窄小而寂静的房中可谓荡气回肠。 宁轩樾面上极平淡,好似全然没注意到僵在一旁的某人,不紧不慢地往床边让出半人宽的空位。 “明日还要赶路,不休息好如何使得,平白拖延行程。” 如此若无其事,反倒显得谢执无事生非。 “还不是兰恩寺里他……碰我手腕闹的。”谢执半缕心思纠缠在当下,剩余半缕心不在焉地盘旋,“这混帐现在见谁都撩两句闲,何必放在心上。” 他看着半截身子委委屈屈落在床外的宁轩樾,三分戒备不禁软化作五分过意不去,叹了口气拍拍二人间的空隙。 “知道了,你也过来点吧,再往外半寸都该掉下床了。” 屋内很静。宁轩樾看了他两眼,真就一言不发地吹熄烛火,靠向床中央。 暖炉中那搓碎渣似的炭火“噼啪”一闪,彻底燃成灰烬。驿站单薄粗糙的棉花被难敌冬夜凛寒,热气没来得及将谢执捂透便开始消退,唯一的热源来自身旁那人。 谢执下意识想贴过去,最终还是将被角往颈窝掖了掖,半闭上眼,“所以你要说何事?” 耳畔窸窣一阵,接着宁轩樾在薄被下摸索到他的手,往他掌心塞了一件物什。 对方温热的指腹同他一触即分。谢执倏地睁眼,抽手举至眼前。 侧窗窗缝泄入一痕月色,流淌于掌中小巧的白玉环上;玉环残留有原主的体温,带着几分重量轻压住掌心。 “这是什么?” 宁轩樾伸手捏住他指尖,示意他轻抚磨平处的镂刻,“我的私印。” 两束视线交汇于环内流转的月光,宁轩樾颇具分寸地松手,任由谢执慢半拍地弓起指节。 玉环精巧,借助月光勾勒,才辨认出细密镌刻的皇家钤印与“端王璟珵”四字。王侯私印,于朝堂政务或许不够正式,在某些场合却能比官印更有效用。 谢执微讶,“你的私印,给我不合适吧?” 黑暗中看不真切,宁轩樾似乎是弯了弯唇,声音里染上几分笑,“你现在是端王府的人,有什么不合适的。” 谢执觉得哪里不对,一时又说不上来。 宁轩樾任他思忖片刻,又乘胜追击道:“谢亲卫,拿着吧,万一有人问起,你行事也方便,日后用不着了再给我便是。” 谢执攥着玉环不语,直到“端王璟珵”四字在他掌心印出浅浅的凹痕,他才收手入怀中,轻声道:“多谢。” 白玉环滑至胸口,与他贴身存放的半枚朔北虎符悄然相碰。 虎符材质特殊,是永远捂不暖的冷铁所制,而白玉入怀少顷,原主的温度便融于心头,熨帖地镇守他渐渐舒缓的心跳。 宁轩樾听着身边人的呼吸逐渐深长,本以为他睡着了,刚侧过半边脸,忽闻他满含倦意问:“这就是你要商议的事?” 这一问问得宁轩樾措手不及,漏出实话,“……是。” 谢执眼也没睁,鼻腔呼出一口气算作笑,话音低微得如同呓语。 “骗子。” 宁轩樾手一动,想摸鼻子,又怕被子里的暖意泄出,强行忍住。 隔了片刻,他索性完全转过脸,盯着谢执侧颊开口,“其实还有件事。” 谢执轻哼出一声鼻音,示意他有话快说。 宁轩樾问:“那天你说有时会想起我,是想起我什么?” 晦暗光线中,谢执眼睫上的月痕随眼皮微掀而轻微颤动,似是表达了他对大晚上问这种问题的不解。 饶是如此,他还是带着浓重倦意答:“兵尽粮绝的时候,想想你正在永平吃香喝辣,便能气得多砍一个敌军的脑袋。” 宁轩樾:“……” 他不依不饶道:“只是如此?” 身旁的人呼吸平缓,似是睡着了。 寒夜深深,静谧的黑暗令感官分外敏锐,连带他身上极浅的清苦药草香都被宁轩樾捕捉。 这家伙是被药草浸透了么…… 宁轩樾苦得心头发紧,刚贴近半寸,他本以为睡着了的人却又呢喃道:“骗你的。惟愿你在永平平安喜乐。” 宁轩樾呼吸一滞,没来得及开口,又听他含混道:“欠你的桃花酒和烤肉恐怕还不上了,你若能乐不思蜀,也能少想起我给你还债了。” “你……” 宁轩樾一噎,定定看着月下近在咫尺的半边面容,也不知自己想说什么。 月影模糊了少年将军的棱角,令他的睡颜显得分外柔和,垂落的纤长羽睫近乎稚气,又被眼尾那枚细痣压住,透出些许肃杀。 半晌,宁轩樾才别过头,艰涩开口道:“可我没法少想起你。” 他视线没有焦点地落入面前的晦暗,悄声道:“我常常想到你。 “不是为了欠我那一两顿酒,只是想同你一道喝酒了。” 许久没有回音。 他忍不住再次扭头,却见谢执双眼合拢,眉心微蹙,这回是真的彻底沉入熟睡之中。 - 两年前重伤后,随时随地倒头就睡的本事便离谢执而去,夜来多梦,浅眠易醒。 这夜兴许是太过困乏,抑或是窄床上近乎被人拥在怀中似的温度太有安全感,他罕见地一觉睡到后半夜。 微弱月色中,谢执蓦地睁开眼。 他还是做梦了。 梦中分明是九年前江南谢府的场景,宁轩樾却身着婚宴上的吉服,面容与如今无二,含笑注视他从午睡中醒来。 “璟珵?”梦中的他一无所觉,揉着眼睛笑问道,“你怎地不叫醒我?什么时辰了?” 宁轩樾同以往一样探身拉他起来,贴耳道:“七日了,小将军。” ——“将军!” 尖锐的哭嚎刺穿耳膜。 “雁门关内已绝粮七日,靠将军下令宰杀的几匹战马难以为继,箭矢所剩无几。关外围攻我们的浑勒鞑子虎视眈眈,前锋弟兄虽硬抗住前几次攻城,可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啊将军!朝中为何至今没有消息?!” 亲兵字字泣血。满城触目惊心。 尚能行动的同袍都强撑着驻守城墙。谢执站在父亲谢岱身后,举目尽是血肉淋漓的重伤将士,城内百姓易子而食,哀鸿遍野。 朔北苦寒,城中茫茫冻土掺杂冻血,充斥着血肉残败的腥味。 “将军!从关外至此已三月有余,为何朝廷援军迟迟不至?” “别说援军了,哪怕有一点补给的辎重也好啊!就算什么也不给,为何连兵符也不肯交还将军?” “周边将领一个个贪生怕死,靖戎令下一个敢出兵相助的都没有,我们镇守北疆这么多年,便是在为这些缩头乌龟舍生忘死吗?!” …… 手下亲兵悲愤的质问,两年前的谢岱未能作答,两年后的谢执仍旧无言以对。 谢小将军沐过江南烟雨,也吃过塞北风沙,未被温柔乡泡酥筋骨,也没被冷铁重甲压弯脊梁。唯一捋不清的执念,唯有帅帐中悬梁三月的半枚兵符。 这半块冷铁硌在胸口,难免时常入梦拷问谢执的肝肠,然而他无论如何也无从得知,谢家满门伏尸沙场,看着为之奉上性命与忠义的江山如许,究竟瞑目与否。 …… “谢庭榆。” “属下在!” “今夜你携这半枚虎符与战报,快马回京,亲自向皇上禀报军情!” “……是,属下定不辱命!” 梦中,谢岱将朔北左符递与自己最年幼的儿子,难得流露出一丝身为父亲的不忍。 “眼下没有多少弟兄能随行护你突围。保重,庭榆。” …… “庭榆——” “庭榆,你可算醒了,快起来教我舞刀去!” 宁轩樾的面容霍然现于战场之上。泼溅的鲜血与他面目重叠,乱梦戛然而止。 谢执呼吸急促地惊醒。 疏月斜照,轻薄光线照亮并肩而眠的人,眉眼皎洁,并无血色。 谢执缓缓呼出一口颤抖的热气。 梦境残余的光影在眼前挥之不去,雁门关中望眼欲穿的绝望搁浅在内心深处的沟壑中,再度翻搅不休。 他倏地收回飘往身侧的目光,用力闭了闭眼,伸手入怀,紧紧攥住体温都捂不暖的朔北虎符。 旋即一愣。 他忘记怀中多了一枚宁轩樾私印,手一拢,将之一并握在掌心。 玉环与虎符贴在胸口,一温一凉,一圆一缺,泾渭分明地放大着同一束心跳,搅乱了同一人的梦境。《 》 10、入关 一时间心跳在寂静中无限扩大,用力冲撞胸腔。谢执强忍住翻身的冲动,逼迫自己合上双眼。 梦境混乱的浅眠未能修复身体的疲倦,他倒是习以为常,耐心躺在黑暗中,等待不知何时复返的睡意降临。 身边的宁轩樾熟睡着,睡颜安静,眉目舒展开来,几乎像九年前那般清朗,比醒着时顺眼多了。 “怎么成现在这欠扁样的呢。”谢执揉揉左腕,无奈地想。 想忽略对方的存在是不可能了。他和宁轩樾都不是瘦弱的人,为挤在这张床上只得肩紧挨肩、腿贴着腿,好在宁轩樾的睡姿规矩,没有扬手一挥将他挤下床去。 唯一越界的只有一缕呼吸。 宁轩樾脑袋不自觉右偏,二人贴得那么近,他只靠近半寸便似靠在对方肩头般,呼吸均匀吹动谢执耳尖的绒毛。 一丝痒意在黑暗中不断放大。 谢执想躲,怕吵醒他,只得忍着,不知不觉竟也被这潮汐般规律的痒挠出困意。 他们凑得太近,成年男子的体温汩汩从身体左侧传来,谢执有些不自在。无奈寒夜中的暖意太过舒适,他就这么没骨气地懈怠下来,稀罕地再次沉入睡眠。 这次他没有做梦,直到身边人动了动才蓦地睁眼。 “醒了?”宁轩樾敏锐地捕捉到他的呼吸变化。 “嗯。”谢执刚睁眼便翻身下床,干脆利落的动作掀起一阵小凉风。 身侧陡然一空。宁轩樾挑眉,声音里带着困倦的沙哑,“不着急,我们今日过潼关去风陵渡,转水路南下。” 谢执一惊,诧异道:“怎么突然改道?临时出行,有可调度的船么?” 宁轩樾慢悠悠直起身,拢了把披散的头发,桃花眼一弯,“遣人连夜通知渡口,想必也该办妥了。” 他随手将长发扎成一束,走到门边,毫不意外地拈起仆从回禀的书笺,冲谢执摇了摇,“这不,巧了,午后便可发船。” 谢执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旋即松开,若无其事道:“你早打算好了?” “打算什么?”宁轩樾也不知是真无辜还是装傻充愣,晃晃悠悠地走回屋中,将渡口行船的凭信塞给谢执。 信上落款真是午夜。谢执迅速从头扫到尾,把信递还给他,斟酌着问:“快马赶到华阴,再临时调船至风陵渡,这是你启程前便打算好的?” “我这也是便宜行事。”宁轩樾摊手,“前阵子阴雨连绵,江上风高浪急,我又不会看天相,怎知出发前恰逢雨停,河水又丰沛,正适合我们改走水道?” 他话中无辜不似作伪。谢执披上外衣,遮挡面上的狐疑,“那还真是天时地利。” “咦,难道这其中就没有人和的功劳?” 临睡前难得几句正经话不得回音,宁轩樾暗搓搓存了几分找回场子的心思,花蝴蝶般凑过来,下巴虚虚搭在谢执肩头,“我是不是相当机智?” 温热气息瞬间覆满侧颊,谢执伸出一根手指支开这扑棱蛾子,“呵,可聪明死你了。” 宁轩樾就当讨来句褒奖,笑眯眯地走开了。 - 临行前,老驿丞摸来两颗新鲜鸡蛋,给二位大人加了个餐。 他安然推拒了谢执从宁轩樾兜里顺来、借花献佛劝他买炭的银两,把热乎乎圆溜溜的水煮蛋放进对方手心。 “驿站例银未拨,并非大人的责任,何况大人们远来是客,本当款待,只是这些鸡日日陪着我,我也舍不得杀,这两个蛋权当一点心意。” 谢执一手银两,一手鸡蛋,还未再次出言劝说,嘴先被宁轩樾剥完的鸡蛋堵住了。 宁轩樾捏着白嫩鸡蛋,精准无误地递至帷帽下那张欲言又止的嘴边,扭头冲驿丞笑得云淡风轻,“多谢。您也多保重。” 老驿丞见他收回手时鸡蛋已消失不见,遂满意地背着手走回鸡棚,自顾喂鸡去了。 那边厢,华阴县令一觉睡醒,还没来得及去驿站溜须拍马,又收到门客通传的消息:端王殿下一大清早便携亲卫出城,正往潼关去。 不一会儿潼关那边又来报,称端王昨夜通知风陵渡,预备调船南下洛都。 县令傻了眼。 江南有些日子没官员巡察,冷不丁派出个端王,朝中大人们自然上心,他昨夜刚禀报端王的荒诞举止,还大发善心给拔了萝卜带出泥的同侪们递信,劝他们修修驿站、作两手准备,以免被这个想一出是一出的端王抓住什么把柄。结果这瘟王一拍脑袋,竟直接转水路,这下可不就显得他大惊小怪,多余让同侪笑话? 县令愤然拂袖,一脚蹬在门客肩上,“没用的东西!昨夜我发信时怎么不拦我!” 门客熟练地拍拍屁股翻身跪好,请示道:“那给陈大人捎的礼,还要不要随信送……” 半截话还没落地又被一脚踹翻。“蠢货,当然要送!……不对,信里夸我把端王奉承服帖的话记得改改,还有,把准备孝敬端王那些礼也加进礼单里,就说恭贺新春,给大人请安。” 门客瞪着三白眼连连应声,呆样看得县令更是火冒三丈,“还不快去!要是讨得陈大人欢心,过阵子官员考评,吏部调职还不是大人一句话的事!” 县令看着这些吃白饭的门客就头疼,吹胡子瞪眼地甩下套到一半的官服,睡回笼觉去了。 - 潼关离华阴不远,乃永平据守中原的一处咽喉要塞。 城门口往来运输的车马络绎不绝,宁轩樾随口问守城吏卒道:“排这么长一溜,运什么呢。” 吏卒不耐烦地一剁长矛,“关你什么事!不该管的别——” 一封文牒赫然示于面前,吏卒一个字儿也没看清,先被那上面的官印堵成了只掐脖子鸡。 “——别、别、大人别见怪,这……这不是年关将近嘛,车上都是往关内运的补给。” 除了形同虚设的软蛋监军,吏卒何尝见过朝中派来的巡察官员,险些腿一软瘫倒在地。 谢执漠然收回文牒,一言不发地退回宁轩樾身后。 吏卒不过是个毛头小子,生怕得罪大人物,边哆嗦边抬眼偷瞄二人。只见对方一个窄袖青衫,帷帽遮面,一个锦衣轻裘,神情散漫,颇似过路的富贵公子和随行侍卫,谁知竟是朝中大人。 这二人一言不发,尤其那个佩刀的,一直冷冰冰望向入城车队。吏卒几乎要被他身上的冷气儿逼出冷汗,告饶道: “大人勿怪,近日输送辎重的车马太多,城中吩咐我们这些守城的分头核查。我就是个服徭役的,刚被分来管管出入城的百姓,还以为要紧的都在那边,我有眼不识泰山,求大人饶我这次。” 没成想那公子模样的大人闻言笑起来,“嘴皮子还挺溜。又不会吃了你,别跪着了,起来吧。” 吏卒被他朗月春风的笑晃得迷眼,摸不准大人用意,边觑着他脸色边犹犹豫豫地弓背起身。 青衫人冷不丁一侧脸,问道:“那边押送补给的,听口音是南方来的?” 吏卒正想戴罪立功,赶紧谄笑道:“是是,我这些天听说了些,是江南那儿输送兵器来的。” 谢执喃喃自语道:“送兵器……一送这么多箱?” 吏卒讪笑,“这小人就不清楚了。” 冬日云疏,日光强烈眩目,谢执本也没指望他作答,亦没张望出什么名堂,反倒险些被箱上铁钉的反光刺瞎双目,只得悻悻扭转回身,心中暗生疑虑。 潼关虽有重兵把守,但少有战事,正常补给要不了多大阵仗,顶多两三日便能输送完毕。他们来得竟这样巧,正正好好赶上潼关按例补给的日子? 像读出他心事似的,宁轩樾轻描淡写道:“真巧。” 他摇着折扇目光散漫,也不知冲谁开口。 先前朝中来的不是尖嘴猴腮的监军就是不怒自威的将军,吏卒没见过这种谪仙似的大人,两眼直愣愣的,也不管他说什么,满口胡言乱语地附和起来:“是是是,大人来得真巧,咱们这儿蓬荜生辉。” 他叽里呱啦的奉承往耳边涌,闹得谢执太阳穴直跳。他伸出刀柄一敲身前的马臀,冷声催促:“别堵着城门,该走了。” 宁轩樾刚应声,他胯/下的马率先接收指令,抖抖耳朵便小跑起来,身后一叠声的“大人慢走”“大人一路平安”不一会儿便被马尾甩散。 宁轩樾的潇洒仪态被一并晃了个七零八落,他全然不恼,嘴角反倒勾着一抹莫名其妙的笑,收紧缰绳等谢执赶上。 城内帷帽瞩目,谢执索性摘了,抽出面纱挽在脑后,见状,顺势抛给他一个冷飕飕的眼锋,“何事如此开心?” 宁轩樾忙调遣出一脸正色,清清嗓子,“无事——船要一个时辰后方可启航,咱们往关内瞧瞧去。” 谢执蹙眉,“潼关岂是能随便进的。” 他扬起脸,面纱轻薄,被开合的薄唇吹动,其下面容若隐若现,唯有一双眸子亮得凌厉。 宁轩樾早嫌那帷帽碍事,此刻情不自禁地一撩面纱,指尖恰好擦过他嘴角,撩起一痕若有似无的痒。 手上撩闲也没耽误他嘴上道:“潼关由江南陈氏与河东兰氏率军驻守,我舅舅就在此地,正好带庭榆打秋风去。” 谢执头皮一麻,倏地后仰躲开他撩拨,狠狠系紧了面纱。 他也学乖了,懒得和这三天两头抽风的混帐掰扯,心思迅速飘到那批兵器上。 似有读心术般,宁轩樾欺近他耳畔,懒洋洋吹气道:“正好咱们挂了个江南巡查御史的名头,可不得顺带关心关心这批江南来的辎重?”《 》 11、断袖 饶是习以为常,谢执仍不禁耳廓一热。浅淡绯色自耳根荡开,洋洋洒洒没入面纱之下。 宁轩樾见好就收,不等对方迟钝的思绪上线,便佯装无事地抽身坐直,一抖缰绳。 马嘶唤醒谢执。他面上热意未消,捏捏耳垂欲发作,宁轩樾却已汇入入关车队中,还先声夺人地招呼他,“想什么呢?快来!” 这无赖! 谢执冻着脸,清叱一声纵马赶上,此时再翻旧账难免显得小肚鸡肠,只好忍气吞声地按下不表。 潼关倚山临江,巍巍城墙矗立于山峦之上,肃然拱卫一方关隘。 城墙厚重,穿过纵深城门入关,扑面而来皮革混杂金属的森冷气息。往来人流中半数以上是戍关兵卒,二人恰好与押运辎重的车队一道入关,交接号令声更是不绝于耳。 刀兵气息盈鼻,谢执不由得恍惚了一瞬,下意识握紧长刀刀柄。随即河水怒涛的声浪越墙而入,令他悚然回神。 北疆战场没有江河,唯有茫茫大雪无声,尖啸的凛风如刀刃过境,令无边旷野上的韧草贴地俯首。 他自嘲地摇了摇头,松开刚抽出分毫的刀。刀身回落入鞘,发出细微的“叮”声,淹没于马蹄声中,唯有他一人听到。 谁知宁轩樾似察觉他的异样,转身一挑斜飞入鬓的长眉,调笑道:“怎么,真生气了?姑娘家的裙摆掀不得,你的面纱也撩不得?” 他摸着下巴沉吟道:“也是,庭榆若为女子,怎么着也算高门大户的闺秀,是我唐突佳人了。” 见他越说越来劲,还装模作样地一揖,谢执满心怅惘顿时被搅得支离破碎,只好哭笑不得地抬脚点点他□□马腿,叱道:“滚。” 谁知华阴换的马匹未经战事,入关塞后便躁动不安,经谢执脚尖一点,顿时扬蹄惊跳出去。 “小心!” 谢执话音未落,骤然马嘶长鸣,不远处一匹马不知受了什么刺激,趵起蹄子后腿直立,发现甩不下背上的人,猝然发足狂奔,直冲宁轩樾而来! 马蹄扬起滚滚沙尘,这马显然未被彻底驯化,如攻城车般嘶吼着冲来。谢执一凛,不顾身下马匹怯退,夹紧双腿迫使它斜刺向宁轩樾身前。 那狂马见到来人毫无减速之意,马上的骑手攀住笼头,只能勉强让自己不要坠马死于乱蹄之中,显然是指望不上了。 情急之下谢执厉声冲宁轩樾喝道:“快闪开!” 他全身肌肉紧绷,眼睛一眨不眨地审视时机。 谁知宁轩樾非但没躲,反而即刻掉转方向,趁狂马掠过身侧,眼疾手快地抓起甩落的缰绳。 那马奔腾的冲势受阻,猛甩头颅,宁轩樾轻裘下衣摆翻飞,手中缰绳丝毫未松,反倒又收紧了一圈。 谢执全然没有料到他此举,心脏在胸腔内狂跳起来,顾不得什么出手时机,深吸一口气绷腿一蹬,凌空挥刀出鞘,砍断缰绳的同时纵身跃至马背,罔顾狂马乱跳乱甩,在惊涛骇浪般的颠簸中牢牢控住辔头,发力一拧! 马长声哀鸣,连连扑腾却毫无作用,只得被迫仰头,停止狂奔。 直到它彻底力竭停步,谢执才松手,捞起身后有气无力的人,皱眉道:“你没事吧。” 那人软绵绵倚靠在他臂上,涣散的瞳孔缓缓聚焦,嘴一张,蹦出一句:“多谢神仙救我狗命。” 谢执:“……” 谢执:“?” 对方口齿倒挺清晰,脑子有没有事不好说,起码性命无碍。谢执费劲地支撑住他,将只剩半截的缰绳栓至道旁,正要下马,马蹄声自身后疾速而来。 宁轩樾尚未勒马便惶急喊道:“你没事吧!” 他目光灼灼地将谢执周身上下搜刮一通,未寻到伤处,跳到嗓子眼的心总算迟疑地放下半分,这才匀出一丝心思关注谢执背上那人。 方才无暇留意,现在细看才察觉这小子锦衣华服,绝非寻常出身。 然而宁轩樾一看他满脸痴样就心头火起,伸臂揽过谢执,任由他“扑通”扑倒在马背上,哀嚎一声,接着自己艰难爬了起来,面条般滑下马。 宁轩樾凉飕飕道:“乳臭未干,瞎玩什么驯马,自不量力。” 闻言,那年轻人终于将黏在谢执身上的视线拔回来,没好气道:“小爷今日运气不好,你又是哪根葱,不知道小爷是谁吗?” 谢执本能地意识到气氛不妙,忙按住宁轩樾的手,刻意缓和气氛温声道:“不知小少爷是谁?” 一见他开口,年轻人翻脸比翻书还快,立刻眉开眼笑轻声细语起来,“那个,神仙……啊不,公子,我姓兰名狄,表字……” 没等他把祖宗三代细细道来,宁轩樾目光一撇,瞥见衣袖上刺眼的血迹,心念疾转,脸色陡然变了。 他一把捉过谢执的手,张开一看,果不其然,掌心遍布擦伤,血珠仍不停地往外冒。 马绳粗糙,急速勒过手心时刮出深深浅浅的伤痕,谢执精神紧绷时全然不曾留意,一经提醒才涌上几分迟滞的痛意。 他浑不在意地甩掉血珠,“小伤。” 见宁轩樾脸色冷得能把伤口冻上,他忙再次软下声气,“怪我刚才不该闹你的马,这不就自食其果了。” 宁轩樾气得笑不出来,“你别拿哄那小子那一套哄我。” 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体内左突右冲,硬是撞成一团晕头转向的怒与怨,在对上谢执温和的眼神时,却都化作了满腔落花流水的无力。 “是了,”他想,“这家伙受过不知道多少伤,才不在乎这个。” 他一言不发地拽回谢执的手,抽出匕首割下自己的半截衣袖,细致地缠上他掌心。 丝绢柔滑凉爽,有轻裘遮蔽,并未沾染沙尘,覆在伤处竟还有几分舒适。 可宁轩樾似乎天生体温略高于他,十指厮磨处温热,掌心上微凉,谢执怪异地生出些许尴尬,抽手道:“哪有这么娇贵,晾半天就好了……” 宁轩樾头也不抬,好似没听见般牢牢捉住他的手,“眼下没有伤药,委屈你将就一会儿,免得伤处经风沙。” 他手上温柔,嘴上冷淡,光听便知他的不悦。 谢执没来及安抚,那个叫兰狄的年轻人终于中止了报家底的进程,察觉被另一男子挡住的神仙公子、亲亲救命恩人全然没搭理自己,凑近探头问:“怎么了这是?哟,当街断袖是什么风尚?” 宁轩樾见他就来气,动作轻柔地扎上最后一圈,冷声嗤道:“关你小子什么事。” 兰狄暴跳如雷,“你少对小爷出言不逊!小爷乃河东太守之子,你算老几?!” 宁轩樾冷笑,“我是你哥。” 兰狄大怒,“我是你爹!” 三人身后响起一个中年男声,“你爹在这儿,混小子又惹祸!” 兰狄往后一跳,见到来人,憋了半天,蹦出一声憋屈的“爹”。 宁轩樾又是一声冷笑。 方才人仰马翻的折腾早已惊动巡察城防的河东太守。见到来人,兰狄抢先告状,“爹,这人不知什么来路,擅入内城还口出狂言自称我哥——当然和那位公子无关,他好心救我,大恩大德无以为报,我唯有……” 宁轩樾淡淡唤了声“舅舅”。 兰狄顿时哑火,“唰”地扭头难以置信地瞪着他。 这时谢执终于想起,眼前这位中年男子应是兰贵妃胞弟、宁轩樾亲舅舅,兰行知。 谢执虽久在边疆,但潼关一带也算行军重镇,行伍中事他多少有所耳闻。 当年兰贵妃薨逝,景和帝一连罢朝数月——尽管他任由陈衮把持朝政数十年,朝会时的作用和殿前石狮子没多大区别。 直至宁轩樾重病,已步入暮年的窝囊皇帝突然睁开了他总也睡不醒似的双眼,狠心将这个备受疼爱的幼子送到兰恩寺,随后补偿般封兰贵妃胞弟为河东太守,都督河北诸军事,驻守潼关要塞。 天子偶然心血来潮,而这的确也是景和帝漫长帝王生涯中屈指可数的、亦是最后一次亲下决断。 兰氏历代扎根河东,没出过什么惊才绝艳的人物,兰行知本人也是个平平无奇的庸才,平生最憾姐姐死得太早,妨碍自己本该平步青云的仕途。 ——若不是兰贵妃死得太难看,皇帝怎么会敷衍自己一个河东太守了事? 这股怨气连带他对宁轩樾也没什么好脸色,胡乱行礼道:“端王殿下。” 宁轩樾没见过这舅舅几次,但早觉出他的不待见,因此也并不热络,点点头示意他自便。 谢执细微地皱了下眉。 其实他不清楚个中幽微人情,可作壁上观,仍能看出这对舅甥之间的生分。 他看向冷冷淡淡杵在风沙中的宁轩樾,忽然无端咂摸出一丝孤寂,好像这人看似总是花团锦簇,却与周遭那些热闹并不相干。 谢执无声地叹了口气,上前几步正想说些什么,忽见稍远处运送辎重的马队亦在方才惊散,木箱跌落在地,被马蹄踏破,散出数柄精铁剑戟,在日光下湛湛生光。 他眯眼捕捉到木箱上的核验印记,不觉疑惑,“潼关太平无战事,为何需要如此多的兵器补给,还要从扬州远道押运而来?”《 》 12、眼下 他按下心中疑惑不表,佯装好心帮忙,走近捡起一柄弯刀。 精铁弯刀稳稳沉在虎口,扎实又不失灵活。谢执翻腕一挥,冷铁幽光浮动,锋刃破空般嗤嗤作响。 他脱口而出赞道:“好刀。” 再看其余散落的兵器,无一不是上品。谢执不禁生出几分艳羡,正要拾起查看,几步开外一名百夫长厉声呵斥道:“干什么呢!放下!” 谢执抬起眼。他双目微眯,狭长风眼渗出一抹寒风铁血淬出的冷厉,只一息便转瞬消融。百夫长浑身僵直,再一晃眼,又怀疑是自己的幻觉。 却见那个只露一双眼的可疑人物微弯眼尾,满目碎冰似的寒意顿如春水消融,“抱歉,见箱子翻了,帮忙捡一下。” 百夫长吞咽了一口,色厉内荏地伸出长矛戳在他足尖,“少花言巧语!还不放下!” 谢执尚未如何,兰狄蹭到他一丝眼锋,登时精神一振,脑子里蹭地弹出救命恩人凌空纵跃而来、衣摆带着幽微药香拂过鼻尖、一刀斩断缰绳控住野马的画面,眼神立刻直了。 自己谪仙似的救命恩人怎能被个小卒子呼来喝去? 兰狄心跳如鼓,愤然上前喝道:“你又是哪来的小兵?岂敢在小爷面前大放厥词!” 他隔三岔五在关内惹是生非,百夫长早认出他来,更不必提他身后还站着河东太守兰行知。 那百夫长收回长矛,不卑不亢地抱拳道:“兰小都尉,此乃南城军需,闲杂人等不便擅动,望您见谅。” 兰狄跳着脚尚未开口,兰行知拦住他,脸色阴沉地冲那百夫长一摆手,“知道了,快收拾干净。” 兰狄满脸不可置信地被他爹拖开数丈远,还没秃噜出半个字,一巴掌率先甩到脸上。 “你小子少给我惹事!告诉你多少次了,给你潼关都尉之衔是让你安安分分攒几年资历,如今南城由陈家人把守,你多管闲事是嫌官当够了?” 宁轩樾缓缓皱起眉。 兰行知生怕丢脸,掌掴动静不大,力道却不小,将兰狄抽了个眼冒金星,侧脸唰地浮现出掌印。 宁轩樾看向泪汪汪的兰狄,沉声重复:“潼关都尉?南城?这是怎么回事。” 兰行知上次见这侄儿还是八九年前,仍拿他当养不熟的小崽子看待,不耐烦地搪塞道:“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也别管闲事。” 此言一出,异常刺耳。谢执倏地转身,冷冷睨着这河东太守,也不多话,只不高不低地吐出四个字:“大人慎言。” 他吐字轻缓,不见动怒,淡淡撇下一个眼神,兰行知却陡然后背一凉,仿佛重回数十年前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上战场——不,甚至不算真正上战场。 当时他只是个龟缩帅帐的监军,听统帅冰冷地吐出一句“怯战者斩”,双腿软得险些没站住。 那年他也就兰狄这般年纪,同样是为攒攒军功好升官,谁料南蛮匪寇真作乱了,吓得他连夜逃回河东。 而今他年过四十,仰赖祖宗荫蔽磋磨大半辈子,虽挂着都督河北诸军事之衔,但此地上不挨边关、下不着流寇,经年太平无事,他也疏于操练,“壮志难酬”的哀怨日积月累,长成了将军肚上的肥膘。 然而这年轻人只消一眼便唤起他沉寂许久的记忆。兰行知后背冷汗唰地浸透夹衣,不由自主地屈膝跪地,“属……属下知错!” 谢执居高临下道:“殿下领江南巡查御史一职,见扬州铸冶场所供辎重,关心两句乃应当应分,何来多管闲事一说?” 兰行知忙道:“是是是,属下知错,只是……只是此处人虽不多,但我堂堂太守跪着实在不好看,能否……” “潼关南北城分治闻所未闻,重镇都尉竟成攒资历的躺椅,你堂堂河东太守当成这副样子,便很好看吗?!” 正午日头也晒不干兰行知的冷汗。他甚至无暇思考这年轻人什么来头,只剩本能随他骂一句抖一下。 谢执原本不欲动怒,可也许是成箱精兵翻搅起北疆缺兵少粮的绝望,又或许是眼前这个百无一用的一方大员对宁轩樾口出狂言,他说着说着真勾起几分真心实意的心火,言语间甚至夹带几分上阵时的血气。 一旁的兰狄遭池鱼之殃,被骂得晕头转向,懵然觉得自己大概也在扫射目标之列,干脆“扑通”一声跪下认错,又舍不得谢执疾言厉色眼底发红的模样,边跪边小心抬起眼。 江风越过城墙,吹动谢执紧系脑后的面纱,与束发纠缠在一起,霎时柔和他锐利的神情,漏出一丝情真意切的痛心。 好像并非仅是事不关己的过路命官而已。 谢执强压情绪道:“敢问兰大人,潼关数年无战事,为何需要这么多军需补给?” 兰行知觑他脸色,不敢起身,硬着头皮答:“属、属下真的不知,可近年都是如此,也没出什么岔子,我就……” 他越说越小声,最后一截话音像是被谢执脸上的寒意冻没了影。 谢执算是看明白了,这太守别说不通军务、未经战事,恐怕连治下政务都得过且过而已。 究竟愚不可及还是掩耳盗铃,就未可知了。 从太守到都尉,一个赛一个的一问三不知,显然在此地问不出什么。谢执明知多说无益,可就是架不住太阳穴突突直跳,急促的呼吸也消解不掉胸腔内翻涌的情绪。 然而兰行知、兰狄父子只见他双目紧闭、肩膀微颤,还道大人气得说不出话,更是埋头一声不吭。 谢执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心静气,肩头忽地微微一沉。 他睁开眼,正对上宁轩樾的目光。 方才宁轩樾始终转着匕首,一边撑腰似地站在他身后,一边饶有兴致地旁观“亲卫”给自己出头,直到越听越察觉谢执语气有异,才皱眉站直了。 他轻握住谢执左肩,安抚性地按了按,这才垂眼看向面前两颗脑袋,淡淡道:“好歹是一方要员,这像什么样子?” 兰行知难得恭谨一次,生怕他话里有话,还是不敢起身。 他吓忘了,可归根结底宁轩樾对他并无实质上的督察权,沉默良久,呵了一声,“起来吧。” 兰行知一颗心尚未落地,又听他转身甩下一句,“对了,拿点伤药来——别啰嗦,快去。” 一语毕,谢执“啊”了一声,急切地抓住他,“你受伤了?” 宁轩樾无奈,“祖宗,是你的手伤了。” “……哦。对。” 谢执一愣,尴尬地松手摸摸鼻尖,“你怎么还记得这茬。” 也不知怎地,胸口那团情绪涌动了一下,继而一松,散成满心茫然。 他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宁轩樾察觉到,却没松手,反而收拢了握住他肩头的掌心。 奈何还有个碍事的兰狄赖在身后。 谢执轻轻摘下宁轩樾的手,转向不知是去是留的兰狄,唤道:“兰都尉。” 关中上下都叫他兰“小”都尉,兰狄一时间险些没反应过来他在叫自己,直愣愣地应了一声,看着谢执朝自己走近,不知他是要骂还是要打,缩着脖子又舍不得躲,战战兢兢地屏住呼吸。 谢执停在两步开外,叹了口气,语气温和。 “有些话我说来僭越,但不吐不快——你是潼关都尉,天下太平时,不说枕戈待旦,至少也是一方民心安定之柱石;一旦爆发战祸,潼关便是镇守京畿东大门的最后一关,兰都尉,你守着的,是大衍国门。” 兰狄没想到他会说这个,怔住了。 从没人跟他说,你的都尉官印不仅代表士族儿郎通达的仕途,更是潼关要塞安危所系、关内百姓性命所托。 谢执言尽于此,见他满脸惶惑,又有些心软,“慢慢就明白了……其实不明白也是幸事。” 他不是好为人师的人,今天不知为何说了这么多,自己也有些茫然,静立片刻,没想出什么名堂,先被宁轩樾拉走。 兰狄见他要走,顿时回神,追在他身后惶惶然问:“公子……大人,能否请教您姓名?” 宁轩樾耐心到了极限,可见谢执放缓脚步,一句“关你什么事”硬是咽了回去。 谢执回头笑了笑,“我只是端王殿下的亲卫,姓名不足挂齿。兰都尉,就此别过。” 没料到他这般回答,宁轩樾心里一酸。 直至二人过风陵渡登船,他翻来覆去想了许久,还是连日来头一次问出口:“你今后打算如何?” 那场荒唐的“大婚”已一月有余,他此时才问,其实是出乎谢执预料的。 然而这个问题拖延至今,他依然没有准备好答案。 谢执满心疲惫,无心诌什么借口,恹恹地趴在船舷上,“再说吧。” 宁轩樾打量他的脸色,试探道:“你……若需要什么,尽管直说,我都——” 江风吹起谢执的面纱,露出他嘴角一丝意味不明的笑,硬生生令宁轩樾的话音断掉。 “不必。不需要什么。眼下就很好。” 眼下? 眼下是什么? 是隐姓埋名做个无法露面的亲卫,还是……住在端王府,二人得以朝夕相处? 既想问清,又怕无情。 厚颜无耻如宁轩樾,竟也不敢再往深处想。 江风烈烈,风帆高悬,两侧景物急速后退。似真是天时地利佐助,此行一路顺风顺水,不消十日出头,二人便入澜江,顺流抵达扬州。《 》 13、扬州 横亘的江河分作枝枝杈杈,至澜江流域已入江南地界,江流开阔平缓,常年通航。 江南不比永平肃杀,寒冬腊月里仍有树木长青,虽侵骨湿寒远胜北方,但微雨初晴后,沐着和煦日光看碧水清波,天际云雾稍霁处现出黛色远山,若非腊梅暗香浮动,简直有入春之感。 谢执旧伤最耐不住湿寒,一入江南便连日作痛,忍得他和宁轩樾斗嘴的力气都寥寥。 终于晴冬日暖,能倚在船头晒太阳,他四肢百骸中的酸软连同甲板上零星积水一并蒸腾出去,逸入江面荡然和风之中。 他晒得有点犯懒,打了半个哈欠,听身旁的宁轩樾感慨道:“真像。” 这一句没头没尾,他却心照不宣,哈欠拐成一声含糊的笑:“是啊。” 船上少人,谢执摘了面纱,一张苍白面目难得曝于天光下,被日光蹭上几分人气儿。 宁轩樾转身背靠船头,目光虚虚落在他脸上。 “当年我第一次到江南,日头便如今日这般好。正赶上开春,澜江两岸梅花正盛,柳枝刚吐新芽,见此风光,才明白何为春色迷人眼。” 闻言谢执勾起唇角,促狭道:“可惜太迷你眼了,一下船就被贼人趁火打劫。” “唉,”宁轩樾夸张地摇头喟叹,“我两手空空随惠明出京,一路跟着他化缘至此,包袱里就一件好衣服,为酬和这大好春光才头一次穿上,谁知就成了贼匪眼中的香饽饽——唉!” 谢执随他一同大笑起来。 笑了一阵,宁轩樾倾身探向谢执,话锋一转。 “多亏庭榆恰好路过救下我。这么说来,你也是我救命恩人,庭榆,我要不要也以身相许?” 这人就是正经不过三句。 谢执颇有心理准备,却还是招架不住他这双含笑的桃花眼,声音略显飘忽。 “呸。” 趁谢执错开眼神,宁轩樾的目光直直凝在他脸上,在水光云影映衬下,似乎牵扯出几分温柔意味。 此情此景,很难让人不想起往事。 谢家乃江南望族,世代诗书,执掌扬州守军。 而谢执是家中幼子,亦是个行事放纵不羁的少爷,那日遛马路过澜江,正巧撞见贼匪打劫,二话不说挥刀纵马上前。 他嫌双刀砍翻一伙贼人费手,索性捞起宁轩樾趁隙突围,临了还要得便宜卖乖,反手一把碎银打得贼匪鼻青脸肿。 二人掠过大半条杨柳春风的澜江岸,直到将所有人都甩没了影,谢执才勒马与素昧平生的宁轩樾相视一愣,随即同他在马背上笑成一团。 多年过去,稚气尚存的谢小公子被血泪洗练作谢小将军,连带他的少年意气也沉在眼底,被朔北寒风吹得苍白,甚至在船渐渐接近渡口时,泄露出一丝近乡情怯的无措。 越靠近河岸越是心慌。谢执匆匆低下头系回面纱,“我去舱房打点行李。” “不急。”宁轩樾眼疾手快地握住他小臂,滑至手肘将人轻轻一勾,“怎么真拿自己当亲卫了。再说了,也没什么行李可收。” 他知道谢执心中所想,也不点破,只凑到他耳边悄声道:“扬州尽是好吃好玩的,到时候咱们一样样的都凑个热闹去。” 谢执勉强笑道:“你待在扬州那两年还没吃够?” “天丛街的杏月楼都时不时出新花样,偌大一个扬州城,更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嘛。” 宁轩樾说得一本正经,“何况有你作陪,自然是够也得不够的。” 谢执小小翻个白眼,阴恻恻道:“宁璟珵,你怕不是还要我作陪,好给你千金搏花魁一笑时撑场子吧!” “什么花魁?”宁轩樾真心实意地愣住了。 不过听着倒的确是自己干得出的事。 他回想半天未果,丝毫没有不好意思地赖账,“我岂是这般轻浮之人——不过我若掷千金,能博得庭榆一笑么?” “……混帐。” 天光将谢执耳尖微红照得无所遁形。他蓦地推开宁轩樾,“瞎开什么屏,这里没有蜂蝶给你招。” “不招别人,就招你一个。” 宁轩樾桃花眼一错不错地看着他,天生下垂的眼角略弯,似笑似怨,潋滟眼波沉静作一泓泉,盛满眼前人。 他连漫不经心的笑也收了,如此专注的凝视令人不禁生出一种错觉,好似自己真是他眼中心中举世无双的珍稀。 ——即便路过的野狗挨着这眼神,怕是也得四腿发软摔进沟去。 谢小将军亦是肉体凡胎,难以免俗地心尖狠狠一颤。 他吞咽了一口,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少拿我散德行。” 宁轩樾好像要说什么,嘴张了张,又不知怎地,只一笑,垂眸收了神通。 恰在这时,船身一晃,靠至岸边。 谢执迅速抽身,“走吧。” 下船处在城郊,其实城内并非没有渡口,只是二人想边走边逛,这才提前登岸步行。 澜江两岸风物依稀,唯梅树柳树长高数寸而已,乍看仍与当年无甚区别,然而再走一阵便渐觉有异。 谢执越走越起疑,“怎么九年过去,扬州反而愈发冷清了?” 他说不清心里那股不安感导向何处,情不自禁地越走越快,渐渐将宁轩樾甩在身后。 好歹不是什么沧海桑田的变迁,多看两眼仍有不少眼熟的故地。 “我记得那棵桃树旁的屋舍是间书塾,我和璟珵偶尔来蹭先生讲学,只是……怎么变得如此破败……” 谢执脚步越来越快,几乎是跑上前去推开木门。 朽坏的门板晃动几下,“嘭”地倒地,扬起一蓬浑浊的尘埃,经年累月的尘霉气奔涌而出,呛得他连连咳嗽。 其实他没走近时就意识到了,只是存了一丝掩耳盗铃的期待。 若书塾还有人,几十步开外就该听到讲经声、诵读声、打闹声。筹谋逃学者和念书请教者各有各的热闹,一屋子人气儿从门窗房梁的各个缝隙往外冒,怎会冷清荒凉至此? 他只是不甘心罢了。 屋角蛛网层叠,木质桌椅倒的倒烂的烂,桌上地上覆满厚重的积灰。 宁轩樾落后他几步,刚赶到倒塌的门前便见谢执咳得满眼通红,赶紧将他拉出门放在太阳下散霉味儿。 他拂去谢执发上粘的灰,抬眼见远处跑过一个孩童,上前打听。 “小丫头,这书塾是搬走了吗?” 那孩童紧急刹车,小心打量他一眼,迅速伸手抹掉脸上的泥,拽直襦衣,“什么书塾?” 宁轩樾指向几步开外的荒废屋舍,“那这是什么地方?” 孩童又看看他,一板一眼答:“没什么地方。” 宁轩樾不甘心地追问:“那你们如果要听先生讲学,该去哪里?” 那孩童语气颇为老成,“地都种不过来,为什么要听先生讲学?”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们家给陈大人种地,大哥哥,你的衣服这么好看,你也姓陈吗?” 她语气再老成,毕竟年龄尚幼,话中的一派天真让宁轩樾的油嘴滑舌难得卡了壳。 “我……姓宁。” 她似懂非懂,“你是我知道的第一个姓宁的人。” 宁轩樾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了回去。 反倒是谢执走上前摸摸她的头,“乖。去玩吧。” 没想到那小孩有点不开心,翘起嘴,“我不玩。我是去田里给爹送水的。” 一句话说完,她偷偷瞟了眼宁轩樾,转头跑开了。 谢执刚才咳得太厉害,嗓音残余着一丝沙哑,语气已平静下来。 他看着孩童跑远的方向,轻声道:“来前听洺格姐姐说,江南赋税繁重、豪强兼并田地,百姓只得沦为佃农以求生存……只是我没想到,竟到如此地步。” 他也不知对谁解释,苍白地找补道:“不过也许只这一处书塾荒废,毕竟寻常百姓大抵如华阴那位驿丞,纵要读书入仕也无门。” 这自我安慰极无力,自然也蒙不住宁轩樾。他跟随惠明游历多年,世情百态都亲见过,转念就看明白眼前的景况。 只是……江南远离京畿,本是个无拘无束的富庶之地,良田美池,湖光山色,市集热闹非凡。每年开春,澜江曲水流觞,兼有城中名妓泛舟江上,博花魁之名。 他们二人生得好看,满城游逛时还隔三岔五被人送自家种的蔬果、织的帕子,百姓不是不愁生计,不过耕作、纺织、经商、文墨皆得其所,总归活得各有滋味。 那是他此生至今无出其右的好时节。不料倏忽九年,已成另一番光景。 二人俱是无言。 越往城中走越见成片的私人田庄,市集倒是尚存,但百姓熙攘的景象再不可得,放眼几乎尽是衣饰华丽的富家子弟,谢执的自欺欺人终归落了空。 宁轩樾冷冷道:“我这江南巡查御史走马上任,也不该空吃皇粮。” 话音刚落,官道上赶来一队人马,见到宁轩樾立刻上前顿首。 “拜见端王殿下。刺史大人听闻您抵赴扬州,无奈官府政务未毕,只得特命我等来迎,还望殿下赏光。” 真是刚瞌睡便有人递枕头。 宁轩樾长眉一展,转身间满眼冷色冰融雪消,漫不经心道:“也是有心,既如此,不如直接上州府去吧。”《 》 14、试探 扬州刺史名叫贺方若,受陈翦举荐,上任三年有余,乃是一条机灵听话的好走狗。 一行人还未踏进门槛,堂内先传出热络的招呼声:“端王殿下!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贺方若满面堆笑,迈着小碎步迎上来。 “州府里有点闲杂事,我走不开身,那帮下人过去还算机灵,谁知这回如此不中用!只知道在城中渡口候着,没预备殿下有观赏风光的雅兴——不过您的随行侍从都已安顿在陈公特地嘱咐的私宅——殿下,下官御下无方,您不会见怪吧?” 没等他近身,宁轩樾“啪”地一展折扇,边摇边道: “贺大人勤政爱民,本王岂敢见怪。不过贺大人有一句话未免有失偏颇——本王此番有官职在身,什么叫‘观赏风光’?难道本王刚至扬州便按捺不住,急着拿朝廷的俸禄游山玩水?” 贺方若浑身一震,忙不迭把脑袋摇成了陀螺。 “不不不,下官岂敢——下官绝非此意!是下官愚钝,殿下这是与民同乐……体察民情,体察民情,呵呵。” 宁轩樾不阴不阳地跟着他“呵”了两声,随手合拢扇面,慢条斯理地持扇敲着掌心。 “既如此,我这巡查御史就来体察体察民情。” 贺方若干笑声顿时一收,还未答话,便见端王乜斜地睨了他一眼,口中道:“贺大人,那就先拿户籍册子来看看吧。” 贺大人有苦难言,唯有憋屈应声:“……是。” 下人迅速呈上册籍。宁轩樾以手支颐,一会儿便一目十行地翻过一页。 贺方若站在他身后,看一眼页数,看一眼不动声色的端王,再看一眼端王身侧不露面目的亲卫,如此数番,什么也没揣摩出来,心里打了个突。 ……之前没人跟他说端王是这么个喜怒无常的主儿啊? 究竟是因他一句话恼羞成怒,还是先摆个谱好敲竹杠? 又是“窸窣”一页而过,贺方若抹了把脑门,将端王从心里“厚颜无耻的纨绔”那一栏里拖出来,狠狠塞进了“沽名钓誉的混帐”一栏。 他在心里左一笔右一笔编排得来劲,忽听宁轩樾冷不丁开口,“贺大人,本王有几处不太明白,还请赐教。” 贺方若忙收心谄笑道:“您说,您说。” 宁轩樾“哗啦啦”翻回数十页前,点点上面的数字。 “景和四十四年,扬州有八十余万户,至次年顺安元年,七十七万,数目变动还算合情合理。” 他又翻过数页,边翻边评点道: “顺安二年冬,扬州户籍略有缩减——这两年间,虽有秦王叛乱、浑勒入侵,却都在北方,与扬州无关。不过期间谢氏徙族至北疆守边,姑且算这户数差错不大。 “然而此后先是数年记录缺失,再之后户籍数陡然锐减至三十万余,州府为维持税收连年加重税负,即便如此,仍难以与之相抵。如此看来,四境安定后,怎地扬州反倒大不如前了?” 户籍册已翻到最后一页,宁轩樾掀起眼皮,匀亭的五指轻压住纸面,“贺大人,解释解释?” “这……” 贺方若也是个人精,心念几转,旋即尴尬地干笑两声,“殿下您也知道,这些年着实算不上太平无事,您去瞧别的州县,流民四散,都是这样的。” 他顿了顿,见宁轩樾脸色微沉,忙继续解释。 “我三年前上任,再往前的记录这实在不可得。近年虽没大的变故,但南疆蛮子仍偶有流窜,海上流寇更是三不五时地骚扰,百姓搬迁、逃亡乃至不幸丧命,也是常有的事。” 贺方若口若悬河,谢执垂眼旁听,心中不禁冷笑。 他不便开口,脑子却没闲着。 南蛮、流寇作乱早已有之,被他父亲率军镇压后消停数载,奈何朝中不当回事,这才春风吹又生,零零星星地小撮出没,如此也没见百姓大量流亡。怎么数年一晃,人口锐减半数以上? 纯属放屁。 宁轩樾虽不清楚往年南疆与海防的情况,但揪根头发丝儿想想便知,数十万户百姓怎会大笔一挥就人间蒸发? 这是笔人情账、权势账,唯独不是一笔民生账。 他心里明镜似的,那贺刺史虽面上恭谨到可谓战战兢兢的地步,一双眼睛却一刻不落地窥伺着他的反应呢。 以桌案为中心,四周一时间静得落针可闻。 时间被拉扯得漫长。似许久又似瞬息,宁轩樾蓦地舒展眉头,屈起手指混不吝地往簿子上一弹,笑道:“原来如此,本王受教了。” 贺方若脸色顿时一松,陪笑道:“岂敢岂敢。” 他见端王合上簿子抿了口茶,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桌案,便极有眼色地适时试探道: “殿下,您一路舟车劳顿,还恪尽职守来州府点卯,着实太操劳了。正好陈公听闻殿下光临扬州,在别院特设筵席,您若不嫌弃,不如乘下官的车马前去?” 他口中的陈公,正是当朝陈太后与武威公陈翦之父,陈衮。 陈衮已年过花甲,但提及这个名字,当朝仍旧无人不知。 他是三朝老臣,从太子侍读做起,一手将景和、顺安两任天子扶持上位,顺带将女儿和孙女都塞进后宫。 直到数年前陈翦足以接替其位,他才告老还乡,在江南颐养天年。 没想到他会亲自宴请。宁轩樾面上丝毫不显异样,只收敛起三分嬉笑神情,“那便劳烦贺大人了。” 车马早已备好。贺方若出身不显贵,能爬到扬州刺史的位置,足见做事的确妥贴。 他见端王带了名不离身的亲卫,三下五除二换来更宽敞私密的车轿,让他们单乘一车,自己乘小轿在后面跟着。 外头都是贺方若的人,谢执不便与宁轩樾交谈,一言不发地坐在窗边,间或掀起丝织帷帘看一眼窗外景色。 他面纱未摘,陷在车内的锦缎软垫里,背仍微微挺着,像是有什么撑着他不得松懈。 从宁轩樾的角度,只能看到他伸出小指将车帘拨开一条缝隙,清瘦挺拔的侧影略倾向窗外,脸上的神情模糊不清。 这马车着实太过阔气,遍饰锦绣珠玉不说,光是够人躺卧的规格就少见。 宁轩樾不悦地抿了抿唇,脚动蹭到谢执身后,贴着他吹气道:“看得这么出神。” 距离如此近,宁轩樾能觉出他受惊颤了一下,冒出一声小小的鼻音。 “嗯?”谢执回过神,下意识一扭头,侧脸险些贴上宁轩樾鼻尖。 他又是一惊,赶紧推了宁轩樾一把,压低音量嘶声道:“你凑这么近干什么。” 宁轩樾从善如流地后退半寸,“见你看得认真,想来凑个热闹。” 一语毕,他这才看清谢执眼中黯然,笑意顿时一敛,“怎么了?” 谢执放下车帘,手指却仍勾着帷帘一角,流连又落寞的模样,“这是往我家……旧时谢府后院去的路。” “什……”宁轩樾一愣,“我没想到——我后来没再回过扬州,竟不知……” 这话听起来略有几分奇怪。饶是谢执心不在焉,也不免轻扬起眉,目光虚虚地移到他脸上,不经意中凝起几分专注。 “你知道又能怎样——璟珵,你这些年,都在做什么呢?” 窗格被帘幕遮掩,车内唯有夜明珠的微末光晕,照亮他暗含审视的双眼。 宁轩樾心头突地一跳,伶牙俐齿不知怎地迟钝起来,“我——就是在永平混吃等死罢了。” 此话一出便知不妥。他忙找补道:“我皇兄刚即位那两年不太平,先是秦王叛乱,又是他亲征北疆,我自然不便离京。再之后……一个人出京也怪没意思。” 他越说声音越低,少见地显出一丝无措。 面纱遮住谢执面目,他眼中全无多余的神情,往后一靠,忽地笑了,“我就问问,你慌什么。” 呼吸间宁轩樾反而冷静下来,迎上他的视线,“我和你一直互通书信,信中说的你都忘了?” 谢执倚在车厢角落,唯有话音轻而清晰。 “没忘。只是山高水远,一封信不丢在半途便是有幸,待收到已是数月后的事了,也不知道你当下究竟如何。” 宁轩樾心里莫名乱起来,欺身一把攥住他手腕,“庭榆,你想究竟说什么?” 他上身几乎紧压住谢执,鼻尖相贴,像要将他眼中一丝一毫的情绪都看分明。 不料谢执竟没闪避。他仰着脸眼瞳微眯,面纱勾勒出唇角慢慢挑起的弧度,“宁璟珵,我不过问问而已,你紧张什么?” 锋芒自狭长眼尾泄出,连带他眼角细痣都如曜石般刺痛宁轩樾的视线。 他手倏地一松,谢执的手腕自掌心滑下,落在二人交叠的衣袍上,发出极细微的闷响。 “我……” 宁轩樾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只是直直盯着谢执的双眼,像是被魇住了。 没等他捋出头绪,辘辘车马声停下。 贺方若的声音自车帘外传来,“端王殿下?咱们到了。” 宁轩樾头也不回地应了句“知道了”,却丝毫没有动弹的意思。 反倒是谢执无声地笑了一下,扬手拨开他霍然起身,扣帽掀帘而出时浑身锋芒已烟消云散。 他撩起车帘,如真正的亲卫般一板一眼道:“殿下,请下车吧。”《 》 15、赴宴 陈家主宅过去不在扬州城中,这一带乃是谢府所在。且不说谢执,宁轩樾在此地勾留两年,也能依稀辨认出熟悉的轮廓。 只是谢家人去楼空,置地逐渐被陈氏蚕食,房舍陆续翻修改建,至今唯有几件老屋和祠堂维持原貌。 扬州谢家本就不算人丁兴旺的士族,男子赴边打蛮子吃沙子,家眷随行自然不便,在顺安帝暗示下侨居永平,唯有老人留守扬州。 可妇孺如何撑起偌大家业?雁门一役后更是走的走散的散,一个士族就这样雨打风吹去。 陈衮端坐堂上,见宁轩樾走近,缓缓起身,“端王殿下。” 他摆手拒绝侍女的搀扶,微微露出一个笑,“多年不见,你也长大了。” 跟在后头的贺方若闻听此言,背上冷汗直往外沁,忙将身子躬得更低。 这阴晴不定的端王下车后一言不发,谁知道陈老一言会不会又踩着猫尾巴,到时候两边都是惹不起的主儿,还不是只有他一人被殃及池鱼? 万幸这回宁轩樾一无所觉般笑道:“多年不见,陈公倒是不输当年。” 二人宾主尽欢地齐声笑起来。 陈衮邀宁轩樾同他在上首落座。这位三朝老臣已两鬓斑白,但谈笑间仍精神矍铄,一双压在虬结白眉下的鹰眼透出锐利精光。 毕竟同为江南望族,陈谢两家自然有过往来。谢执刻意退至宁轩樾身后阴影处,恭谨地垂首静立,唯有拢在暗中的余光间或瞥向陈衮。 陈衮若有所觉般看来,“殿下,这位是——?” 宁轩樾似没会意,随他回头一看,才恍然道:“我新找的亲卫。” 他瞟了眼便毫不在意地收回视线,招手示意侍女斟酒。 陈衮道:“原来如此。不过老夫席间也没什么可‘卫’的,不如让他也入席吃喝。烨儿,命人在下首添一案,请殿下亲卫坐。” 他右手边一个青年人应了声是,正要吩咐下人,只见宁轩樾满不在乎地抬手一摆。 “不必麻烦。陈老宽厚仁义,我却不然。亲卫嘛,拿了我的饷银,自然要尽忠职守,站一站会断腿还是怎的?” 谢执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那个叫陈烨的青年人大笑起来,酒杯一扬。 “端王殿下这话说得好!我与殿下志趣颇为相投!” 宁轩樾懒洋洋地一举杯,同他一饮而尽。 宴饮开席,乐师舞女鱼贯而入,琴瑟声绕梁,美酒佳肴络绎不绝,两个婀娜侍女服侍宁轩樾左右,一个斟酒一个捶肩,温声软语不断,害他饭菜没夹几筷子,酒先喝了一壶,桃花眼洇染薄红,愈发缱绻得勾人。 陈衮感慨道:“上次见你还是个孩子,如今也能担大任了。” “什么大任?”宁轩樾一双多情眼眨了两下,眼神才清明起来。 “就这江南巡察御史?实不相瞒,我特地找皇兄讨了这差事,说是来巡察江南打点岁贡,其实还不是在京城待腻了,顺道出来解闷儿。” 陈衮悠悠道:“起码学会看户籍册子了,多少是个长进。” 宁轩樾撇嘴,“这不是免得朝中那些啰啰嗦嗦的言官又参我么?年后吏部考评,他们一个个卯足了劲攒功绩呢,我这几天免不了做做样子,陈老切莫见怪啊。” 陈衮眉峰微扬,沉声一笑,“自然不会。殿下的确沉稳了,老夫也是老怀甚慰啊。” 顿了顿,他又道:“殿下不久前大婚,老夫远在扬州未能赴宴,本想着这回有幸得见王妃,不过眼下看来是不曾随行?” 宁轩樾懒洋洋地弯唇勾勾手指,侍女立刻上前斟满酒杯,见他眼波缠绵地一瞥一笑,脸腾地红了。 他就着美人面下酒,眉宇间尽是风流,“她在兰恩寺礼佛,我下江南吃酒,岂不是各得其乐?” 陈烨同他喝了两杯,越发这端王颇对自己胃口,当下叫好道:“端王殿下洒脱,再敬您一杯!” 宁轩樾来者不拒,仰首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席间诸人渐次停箸。谢执影子似得站了大半个时辰,连姿态都没变过,仿佛对时间流逝无知无觉。 陈衮见宁轩樾懒懒的,道:“老夫这宅邸虽鄙陋,却还算整洁,特为殿下准备了一进院落,若不嫌弃,不妨这段日子就住在府中。” 不料宁轩樾这回没及时接茬,眼皮缓缓掀起,诧异道:“这宅邸粗鄙?何以见得?本王年少时就住过此处,喜欢得很。” 席间蓦然一静。 陈衮不动声色,“殿下不提,老夫都忘了,殿下过去与谢家那位小公子颇为交好。” 宁轩樾把玩着酒杯似笑非笑,“陈公记忆超群,难得也有忘了的事情,亏您没忘记这里是谢家的园子。” 下首的贺方若又开始冒汗:“这该死的端王究竟是有心还是无意?!但得罪陈公对他又有什么好处?对,想必是脾气臭又缺心眼……” 而陈烨毕竟年轻气盛沉不住气,闻言笑容顿时一收,反倒是陈衮面色如常,岿然不动地静候他下文。 宁轩樾却话锋一转,仿佛的确只是口无遮拦的无心之言,“不过我这人就爱热闹,这园子现在空落落的住着没意思,还请陈公恕我不识抬举,容我住城中客栈去。” “殿下客气了。”陈衮嘴角微笑纹丝不动。 二人一同举杯,好似席间毫无龃龉,一派其乐融融之态。 - 待挽留、推拒、客套、告辞一套流程依次走完,夜幕已降。 扬州虽今非昔比,内城繁华却一如当年,连绵花灯掩盖星月光辉,令谢执陡生今夕何夕之感。 这回宁轩樾没再诓他同住一室,而是开了紧邻的两间厢房。 谢执独自站在窗前,半透的纱帘随晚风泛起浪,外头熟悉又陌生的街景影影绰绰地浮在浪尖,愈发有种雾里看花的不真实感。 他微微弓着背,视线黏在帘上,心思已飘远。 和宁轩樾说的最后一句话还是下车时阴阳怪气的“殿下”。 也不知自己怎么了,揪着他半句话不放,借题发挥地撒了一通气,现在又不知如何收场。 飘拂的纱帘起伏不定,撩得他心里一股闷气潮起潮落。谢执懊丧地揉了把脸,不留神将面纱拽落,仅剩一角勾在耳后。 笃笃。 敲门声响。 谢执旋即转身,门缝里传来宁轩樾小声的询问,“能进吗?” “……能。” 他嗓子有点卡壳,用力吞咽了一口。与此同时宁轩樾迅速进屋带上门,正要开口,刚吐出半个字就戛然而止,“你……” 只见谢执侧身站在朦胧光晕里,蓦然回首时脸上还残余一丝懵懂。深色面纱飘摇在他侧颊,与乌发乌瞳相映,衬得他面如白玉,面中一道红痕分外显眼。 素来游刃有余的端王殿下明显滞了一瞬,随即大步走近,伸指拂过泛红的勒痕,低声问,“勒伤了?” 这一串动作太过行云流水,令谢执刚冒头的忐忑落了个空。 偏生屋内没有燃烛,花灯光彩流淌于纱帘上,无端晕染出一丝不合时宜的缱绻。 谢执唰地抬起手抹脸,用力极了,倒不像是摸那道勒痕,而是要把某人指腹蹭出的痒意抹去似的。 “怕它掉,系紧了点,没什么事。” 宁轩樾看他边抹边胡乱搪塞,“嗯”了一声,没追究,也没有再上手的苗头,转而问: “平白站了这么久,饿了吧?走,带你吃饭去。” 这人有种神奇的本领,好像什么龃龉到他这里都能若无其事地化解,好像马车里咄咄逼人的试探从未存在过一样。 剪不断理还乱的郁结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松动,胸口陡然一空,茫然起来。 随即迟来的疲惫蔓延全身,谢执后知后觉地感到胃里泛酸,无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好。去吃饭。” 他说着又要撩起面纱往脑后系,手却立刻被挡住。 宁轩樾一握便匆匆松手,接着自怀中摸出一只面具。 “刚才走过街时看见不少人戴着。用这个吧,正好……免得再勒伤。” 没有听到拒绝,宁轩樾径直转到他身后,将面具轻轻覆在他脸上。 谢执措手不及地僵住了。 温热呼吸拂过对方指尖又反射回自己脸上,掺杂两个人的体温,在面具下泛滥蒸氲。 晦暗中感官无比敏锐,宁轩樾托着面具抽动系带的每个动作都清晰传入后脑的根根经脉,把他定在原地。 “这家伙究竟干过多少次这种事?”他咬着下唇,竭力忽略正在细致调整绳结的宁轩樾,“怎么这么熟练?!——嘶。” 最后一声轻呼漏出喉咙。 宁轩樾骤然停手,“扯疼了?” 谢执不自在地揪回那几根头发,结果用力过猛,发丝被“哔啵”扯断。 这没法解释。 一个大男人,被人撩起发丝怎么了?难不成能把脑袋扯出窟窿?至于这么大反应么? 可发丝牵扯头皮的酥挠着实太厮磨了,无端催生出错觉,好似身后那人的指尖顺着发丝滑到头顶,两尺青丝牵动十丈要命的软红尘,在他心里翻起尘嚣漫天的混乱。 他僵硬地扯掉那两根断发,企图用胡言乱语以毒攻毒,“不疼……之前只有我娘给我梳过头发。” 宁轩樾放任几根碎发纠缠在绳结中,收了手,却没动弹。 谢执全然不敢回头看他脸色。 静默将时间抻得细若悬丝。宁轩樾似乎是笑了笑,抽出绕在谢执指节的断发,不着痕迹地岔开话题,“走吧,出门。”《 》 16、醉酒 临近新年,宵禁时间推迟,夜晚街市热闹非凡,犹胜白昼。 街边商铺卖力的吆喝与行人嬉笑交织,坐在酒楼上眺望,放眼尽是火树银花。 宁轩樾不禁感慨,“这快赶上天丛街了。” 半晌没有回音。 他收回目光,看向仍旧盯着食单迟迟不动笔的谢执,“怎么了,没有想吃的?” “倒不是。”谢执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泄气地一垮肩膀,“没到时节,果然没有桃花酒。” 宁轩樾失笑,“还念着呢?” 谢执头也不抬地嘟囔,“好早点还上欠你的债。” 宁轩樾笑容一僵。 他深吸一口气,按住谢执的笔,“你就这么急着还清人情?” “啊?”谢执扬指一弹他腕上麻筋,抢回笔继续勾选菜品。 “逗你的,小气鬼,若真要还人情,算都算不明白又怎么还清?” 宁轩樾脸色缓和下来,用力揉搓手腕,“……下手真狠。” 面具下,谢执无声松了口气,自觉客栈中诡异的气氛纯属意外,这下成功消解。 没等他一口气呼完,宁轩樾忽地探身一抽面具绳结,趁它落地前勾走,“有帘子隔着,街上没人看,且先摘了吧。” 他吹熄半边烛火,没看呆坐的谢执,拈起勾完的食单便掀帘而出,不一会儿拎回一只小酒坛,随酒杯一起“笃”地放到桌上。 “你还没喝够?” 米酒是谢执点的。他脸上热意未消,见有两只杯子,不禁忘了脸热诧异道。 乳白酒液倾入青瓷酒杯,宁轩樾一手持盏,一手将另一杯推向对面,“想和你一起喝,不行?” 谢执无言以对,只得扬手与他碰杯。 清冽酒液顺喉而下,甜而不腻,是寒风肆虐的北境尝不到的柔和。暖意从空空如也的胃里升腾至四肢百骸,谢执不知道自己脸迅速飞红,只觉得整个人飘飘然放空,眼前反而一片清明。 这种飘忽感很让人贪恋。他又满上一杯,将酒坛留在手边,通知宁轩樾,“你刚才在陈府喝太多了。你不可以再喝了。” 宁轩樾挑了挑眉。 但听他口齿挺清晰的,耳朵反倒不如方才红了,宁轩樾便没太拦着,顺着他应道:“好好好,都留给你,好不好?” 谢执点点头,察觉到碗里多了块糯米藕,就一口藕一口酒地闷头吃。藕吃完了又冒出块排骨,他照例一口肉一口酒地吃了。 宁轩樾一连给他夹了几道菜,见他一言不发地给什么吃什么,手边酒坛眼看着见了底,这才意识到不对劲。 “庭榆?”他唤对面再次拿起酒杯的谢执。 谢执全凭本能捕捉到自己的名字,迟疑地停住手。 青瓷杯压在唇上,挡住小半边脸,露出的双眼却水光明灭,连眼底都是红的,红晕洋洋洒洒铺了满脸,显然并非窗畔大红灯笼的光晕所致。 宁轩樾也愣了,“不是,虽说米酒后劲足,但……你以前信中不是还提过和边关将士喝酒的事吗?” 说什么,朔北风寒酒烈,一口下肚跟刀子似的,从舌尖划拉到胃,好不好喝另说,御寒效果一流,只一口就烧得浑身发烫。 ——敢情都是诓人的? 谢执箍着酒杯费劲地思考了一下。 米酒后劲没这么快发作,只因他空着肚子喝得又急,酒意才上涌得这么快。 脑袋却还是有几分清醒的,起码尚能听懂人话。 “没诓人……”他一边将下巴支在酒坛上,一边试图张嘴说话,险些咬了舌头,“我又不是你。” 宁轩樾一头雾水。 谢执喝多了话反倒密起来,负气道:“酒我也喝过,可喝两口就上脸——我又没醉,军中将士偏生要笑话我,我干脆就不喝了。” 这种糗事,自然不会在信中提。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醉笑一声,笑得像哭。 “他们也没有恶意,看我年纪小,还总想照顾我,怕我一不留神丢了小命。 “可大家都是肉体凡胎,都吃着同一片风沙,蛮子砍我脑袋之前,难不成还要问问头上乌纱价值几何么? “烈酒不过驱寒罢了,我谢庭榆,不喝也能扛北境寒风,喝什么喝!” 他一仰头饮尽杯中物,冲宁轩樾晃晃空杯,露出一个恍惚的笑,“敬……鸦杀军三千魂灵。 “下辈子投个好胎,尤其……别再入我麾下了。” 宁轩樾好一阵没说话。 谢执抱着酒坛子,歪头望着窗外灯火。 游人如织,灯火如昼。 半晌,宁轩樾艰难地动了动唇,“那你呢?你可曾后悔从军?” 你是谢家之子,虽奉旨守边,但上有父兄下有将士,名门望族从军之人,稳居帅帐坐享其成者十有八九,又不少你一个? 何况以你的出身、才学,入仕平步青云简直是板上钉钉,即便古板忠直如谢岱将军,恐怕也不会拒绝幼子高枕无忧的坦荡前程。 又为何要一去边关六七年,险些和父兄、袍泽一同曝尸荒野,不知经历了什么才从死人堆里爬回来呢? 窗外的喧嚣像隔了层罩子,被夜风搅和作一团模糊。他的声音落入隔帘内一小方寂静中,瞬间如雪粒般消融殆尽。 谢执并未回头,也不知听没听清。他专注地俯瞰着楼下街景,嘴边轻声哼着一首塞北童谣。 “钩月悬,霜雪寒,伊人此去几时还?南风吹动角声残。登临远。荒丘满目,尸骨何安?” …… 所幸谢执喝醉了也很老实,乖顺地跟着宁轩樾下楼往客栈走,不吵不闹,只是步子慢腾腾的,一双眼睛透过面具窟窿四下张望,半里路能走一刻钟。 高低无事,何妨多吹会儿风,宁轩樾看他脚步很稳当,轻裘也裹得严实,便撒手跟在后头,看着他看月看人看灯。 街上人流密集,一群孩童嘻嘻哈哈地举着糖串跑过,其中一个不慎踩中谢执脚面,顿时失去重心,发出一声尖叫,眼看就要摔个狗啃泥。 谢执膝盖一抬挡住孩童下坠的势头,一弯腰捞起行将落地的糖串,顺带揽着肩膀将人捞起站直了,将糖塞回他手心。 “当心。” 那孩童都准备好要哭,谁知意料之中的跤没摔成,一滴泪不知当流不当流,抬头呆呆地看向谢执。 他戳戳谢执的面具,想了想,把嘬了一口的糖递过去,一本正经地问:“大侠,你的面具是不是话本里的宝物,戴上就会功夫?糖给你,和你换,行吗?” 这个思路很能和现在的谢执擦出火花。他认真想了想,觉得不能打击这么小的孩子,于是抬手就要抽松脑后的系绳。 冰凉的手上一暖。 快步走近的宁轩樾攥住他的手,和他捞起孩童一样将人揽着站直了,自己俯身跟孩子道:“面具不给你,糖你也留着。别瞎跑,找你爹娘去。” 孩童看看他,看看糖,又看看面具,悬而未决的那滴泪终于找到落脚处,“哇”一声滚了下来。 宁轩樾:“……” 身旁还有个添乱的谢执用谴责的目光看向他。 他无语凝噎地拽着人走开,买了串糖喂到他嘴边,“你也有,行了吧?” 谢执咬下一片,嘎嘣脆。 他边抿糖边满眼莫名道:“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子,谁说要吃糖了?” 宁轩樾拉他加快脚步,“你没说,是我想吃,那你帮我拿着行不行?” 谢执“咔嚓”又咬了一口,义正严辞地宣布:“不行。” 那店家自酿的米酒后劲十足,这会儿才开始正式发力。谢执只觉脚下踩了棉絮,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过缭乱光影,费尽力气也只能看清身前宁轩樾的侧影。 他脸上热得发涨,心跳急促地震颤胸腔,将眼皮震得沉沉坠下来,几乎全靠宁轩樾的牵引辨识方向。 好在他十分混沌中残存半分清醒,直到模模糊糊地意识到厢房门合拢,才立即随扯下面具脱掉轻裘,头重脚轻地跌坐在床。 半阖的眼前仍是流光溢彩的街景,让他有些分不清究竟此刻是黄粱一梦,抑或过去经年才是太过逼真的梦魇。 何况连眼前的人也和多年前相同。 “璟珵……” 他闭着眼,抬手拽住对方。 宁轩樾帮他脱了外袍,正犹豫着要不要继续褪掉中衣,衣袖猝不及防地被揪住了。 他霎时失去重心,屈腿撑在床沿,一手被人牢牢攥紧,没来得及松开的另一只手抓着衣领往下一沉,大片衣襟无声散开,露出谢执苍白如玉的肌肤。 宁轩樾的目光难以自抑地自喉结滑至锁骨的凹窝,顺着他薄而流畅的肌肉线条游移,最终停在穿肩而过的那道疤上。 急促呼吸骤然一顿。他的指尖颤抖着落在疤痕上方,至只差分毫处生生停住,好像这旧伤会因他一碰而再次撕裂。 身下的人垂落眼睫,一无所觉地扑腾了一下,全然没有发现衣襟又挣开一截。 “璟珵……” 宁轩樾咬着牙从嗓子眼挤出几个字,“……怎么了?” “我……不信你……” 宁轩樾胸口一窒,生怕自己听错了,“什么?” 谢执长长呼出一口酒意浓重的气,自顾自喃喃道:“我不信你……做了那种事……” “你不信什么?” 宁轩樾双眼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的脸,企图从他泛红的眼角眉梢寻出一丝端倪,“谢庭榆,我做了哪种事?!” 对方却不说话了,听到自己名字,才费劲地睁了下眼,“璟珵……?” 谢执松开宁轩樾衣角,举起手试探着摸上他的脸,从额角到鼻尖,最后停在侧颊不动,神情中浮出几分困惑。 “我……又做梦了吗?” 宁轩樾的呼吸剧烈颤抖,他喉头紧得发苦,穷追不舍地问:“你常梦到我吗?庭榆,你……曾经梦到过我吗?” 谢执渐渐垂落的眼皮动了动,在听到他叫自己时,才若有似无地勾了下指尖。 这一勾轻若鸿毛,却让宁轩樾脑中绷到极致的弦“铮”一下断了。 他猛地按住谢执行将滑落的手,俯下身去,颤抖着贴上了那两片微微张开的嘴唇。《 》 17、疑窦(上) 那一瞬宁轩樾脑海一片空白。 谢执不安地动了动,一无所知地加深了这个僵硬的吻,令他最后一丝理智轰然湮灭。 好甜。 神魂震颤着脱身而出,他唯一的知觉来自舌尖的柔软,或许是米酒与糖的甜意,可谢执逐渐急促的呼吸碾在唇齿之间,让他分不清甜的是谁,醉的是谁,做梦的又是谁。 他忍不住吮得用力了些。谢执似乎生出一丝不安,被紧扣住的手挣动起来,嘴里呓语般发出几个含混不清的音节。 “璟……敬……” 宁轩樾蓦然僵住。 毫厘之隔的这张脸眉心微蹙,被吻到湿润的嘴唇无声翕动着,不知喃喃的是“璟珵”还是“敬袍泽魂灵”。 细微的甜香混合着清苦药味钻入鼻腔。宁轩樾闭上眼,将手指一根一根从谢执指缝间拔出,僵硬地直起身。 谢执紧闭的眼皮颤了一下,细密的睫毛在宁轩樾心上一挠,令他发麻的腿险些又软回去。 荒唐的念头刹那间闪过脑海:如果再吻一会儿,腿再麻一些,是不是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跌回床头了? 他随即自嘲地嗤笑一声。 “出息了。”他抿了抿唇上残存的甜味,艰难拔开目光,“还干上趁火打劫的勾当了。” 余光不受控制地飘向身侧。谢执眉头紧皱,被紧攥至泛红的手指细微地抓挠着,像是沉在什么梦魇里。 宁轩樾发热的头脑慢慢清明下来,热意尽数下沉至心底,端王凉薄的心肠如浸在热水中,软成了一片。 他叹了口气,自认没有君子坐怀不乱的本事,伸手给谢执拉好衣襟前,强迫自己盯着他肩头的疤痕看了一阵。 谁知心跳先漏了一拍,随即更剧烈地跳动起来,泛起混杂歉疚与愤懑的苦涩。 这份苦与舌尖行将消散的甜交织,几乎将他撕扯成两半。不信魂灵、不求神佛的信念头一次产生裂痕,宁轩樾倒行逆施半辈子,罕见地生出一瞬近乎绝望的虔敬。 然而贪求太多,皆为痴念,若真有佛祖,祂六根清净的灵台里又能听进几个字呢? “庭榆……” 宁轩樾几不可闻地动了动唇。 他深吸一口气,给睡梦中眉头未松的谢执掖好被角,溃逃般退出厢房。 门“咔哒”合上的尾音中,谢执眼睫一颤,缓缓睁开双眼。 呼吸里还掺杂着浓重的酒意,他头有点疼,梦中凌乱的景象还残留在脑海中,可曳曳的檀香不知为何脱逃出梦境,让他有些分不清现实的边界。 他呼吸不自觉地加深,紊乱的心跳逐渐平息下来,这才意识到这股香味为何熟悉。 好不容易恢复平稳的心跳又乱起来,梦里荒唐的画面按下葫芦浮起瓢,谢执惊慌失措了好一阵子,也没能强行压下。 梦里他跑在漫无边际的浓稠夜色中,什么也看不见,也不知自己正往何处去。脚步踩不到实处,心中的恐慌愈演愈烈,心脏重重撞击胸腔。 陡然间天旋地转,他仰面倒地,却压住了什么人温热的身躯。 双目无法视物时,谢执尤其讨厌旁人近身,可此刻茫然取代了排斥,熟悉的气息将他包裹,令身体本能地放松下来。 嘴唇被柔软的东西厮磨着,明明动作那么小心翼翼,却透出将人淹没的绝望,这两种反常的情绪几乎将他撕裂。 他艰难回想这香味从何而来,脑海中忽地闪过兰恩寺佛堂中的侧影。 那人跪坐观音像前,在清寂木香里蓦然回首,长发被山雨欲来的斜风吹动,一双桃花眼似喜似怨,因见到来人而微微带笑。 见之而忘观音。 他回首的刹那,谢执脑海中的面孔穿过无边黑暗,骤然清晰起来。 是宁轩樾。 而他与宁轩樾……近在咫尺。 哪怕是梦,可他为什么会梦见这个? 更令人惊惧的是,他竟没有因此而恐慌。 ……这个认知终于令谢执如释重负地慌乱起来。 他呼吸急促地扯开眼皮——面前空无一人,唯有唇上残留的触感真实得不似幻觉。 谢执慌乱地摁住嘴唇,歉疚和罪恶来势汹汹,还是没能压过身体的本能反应。 不就是一坛酒吗,怎么疯成这个样子?!《 》 18、疑窦(下) 谢执心里有鬼,翌日见宁轩樾眼下淡淡青黑,更是心虚。 他酝酿许久,清清嗓子给自己鼓劲,这才试探道:“你……没睡好?” 宁轩樾失手打翻了茶盏,“啊,没有。” 他手忙脚乱地擦拭茶水,低着头反问:“你呢?” 四溢的液体蔓延到谢执面前,宁轩樾忙追过来,一时不查,触到他指尖。谢执像是被烫到般猛地蜷起手指。 兴许是反应有点大,宁轩樾动作顿住,抬头看了他一眼。 谢执心里突地一跳,强迫自己掰开手指,从他手中拽过棉巾,闷头去擦桌面,“我……我睡得挺好的,连梦也没做。” 宁轩樾松了口气般笑起来,唤来侍女清理桌面,顺带将面上的笑容支给她一抹,以示感谢。 侍女被他一笑笑红了脸,别过脸不敢看他,侧脸却越来越红。 谢执抿紧唇,确信自己是被这不分场合开屏的家伙晃花了眼,才会梦到如此离奇的场景。 这事儿就这么含糊不清地翻了篇。 来扬州一晃数日,冬意愈浓。 宁轩樾这巡查御史倒做得有声有色,起码表面功夫热火朝天,若非前几日扬州铸冶场称有不便之处,他们也不会拖到今日才到访。 谢执惦记着潼关所见,宁轩樾倒洒脱得很,穿了身冬青色云纹滚边外衣走在金铁撞击声里,笑盈盈地摇扇道:“陈大人,又见面了。” 来人是陈府宴席上见过的青年人,陈烨。 那日陈府设宴后,陈烨亲自送帖拜访,交谈中方知他在州府挂了别驾之衔,平日打理扬州的铜铁矿与铸冶场,颇受陈衮器重。 陈烨对宁轩樾印象不错,觉得这端王一表人才,场面上会说话,私下又玩得开,虽说席间闹了些别扭,事后想想也不过是些分寸得当的小脾气,因此越想越生出惺惺相惜之意。 “殿下客气了,称微臣烨儿便好。” 他长袖善舞,肉麻话说得毫不脸红。 “殿下穿这身真如谪仙一般。” 宁轩樾看着这张比自己老了一轮的脸,胸口一梗,“乖乖,这一声‘烨儿’出口,怕不得折寿十年?!” 他举起广袖遮挡嘴角抽搐,“都是扬州绣工的功劳。前些日子去锦署检查岁贡,果真名不虚传。” 陈烨是个人精,“巧了,先前有人来铸冶场订了批铜器,镶金带玉的,结果迟迟付不出款,便搁置了。寻常人哪配得上这等贵重器物,想必正是候着殿下来呢。” 宁轩樾嘴上讶异,“这怎么好意思。” 这演技,不去戏班子真可惜了。 谢执蒙着脸紧随其后,心里默然叹了口气。 他对宁轩樾的疑心刚消退大半,这些天里又卷土重来。 端王殿下顶着巡查岁贡的名号没少揩油,小到丝绸荷包,大到金玉器皿,在扬州不过七八日,行李已多了三五箱。 谢执是越来越看不明白这人了。 陈烨倒是丝毫不显意外,“臣正好来铸冶场处理杂事,与殿下实在有缘。择日不如撞日,不如我带殿下四处转转?” 不论真凑巧还是假凑巧,宁轩樾兀自笑得八风不动。 “何乐而不为。” 话虽如此说,他却并不等陈烨带领,自顾自地边走边赞叹,陈烨数次试图岔开话题,未果,更别提拖慢他脚步。 扬州铸冶场规模不小,从铜镜、铁锹等器物,到各色兵器,均有涉猎。 宁轩樾赞道:“此处兵器竟比京中禁军所配兵器都要好,本王这些年见所未见,今日也算是长了见识。” 陈烨眉心一跳,随即笑道,“也就是试验试验新工艺,做不得数的。兵戈渐止,足见陛下圣明,四海安定,是好事。” 宁轩樾弹指一敲长剑剑身,铮然发出金铁震颤之声,“兵戈不休,总归让人心中惴惴啊。” 铸冶场中一百夫长早看这花蝴蝶似的殿下不痛快,忿然插嘴。 “端王殿下这话说得也太天真了,万一哪天打起仗来,咱们军中无兵器,该怎么打?若我们这些小卒子都打死了,殿下又如何在王府里高枕无忧!” “大胆!”陈烨断然喝道,“这里是你说话的地方吗!拖出去杖责——殿下?” 宁轩樾摆手打断,转向那百夫长和颜悦色道:“倒也不是全无道理,请问曾在何处从军啊?” 那百夫长硬邦邦道:“在下曾有幸随武威公出征雁门关,替朝廷扫清乱贼!” “乱贼?” 宁轩樾眯起眼,慢慢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没等他再开口,陈烨厉声呵斥:“拖出去杖责三十,给我赶到矿场去!” 他随即转向宁轩樾,“殿下恕罪,这些老东西自以为上过战场便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成天喝酒吹牛,您莫见怪。” 宁轩樾目送那百夫长呜呜乱叫着被架走,淡淡呵了口气,“无妨。” 陈烨堆笑道:“这些小虫子,哪能明白庙堂中人的辛劳?战备、粮马、军械,哪样不要朝中殚精竭虑。” 他见宁轩樾脸色未见缓和,继续道:“说起来,几年前要不是殿下帮衬,我也领不到那桩输送军械的美差,多亏殿下鼎力相助。” “好说。” 宁轩樾扯了扯嘴角,一副兴致全无的样子。 谢执却陡然一凛。 什么叫……输送军械的美差? 蒋中济密函中的控诉再次浮现眼前,他死死盯住虚与委蛇的宁、陈二人,去而复返的疑窦霎时占据全副心神。 宁璟珵,真是我又错信你了吗?《 》 19、拨云 谢执如堕雾中,血液汩汩撞击太阳穴,干涩的眼底尽是血丝。 冗长的假笑寒暄没完没了,谢执掐着虎口疤痕维持平静,好不容易等到宁轩樾告辞离开。 他紧随其后上了马车,松开紧咬的牙关,“陈烨这般殷勤,是同你有什么交情?莫非就是他口中那个军械差事?” 饶是他竭力维持语气平稳,话尾的颤音仍泄露一丝急切。 好在宁轩樾正探身为他披裘,未能捕捉到异样。 难得谢执任由自己拢紧狐裘,宁轩樾刚窃喜不到片刻,便因这话微微一僵。 “交情倒也说不上,我先前都没面对面同他说过话。” 他与陈烨秃噜了半天嘴皮子,早就气闷极了,想起这些小孩没娘说来话长的糟心事,更是心浮气躁,“这可真是一言难尽。” 谢执咬牙道:“你慢慢说。” 宁轩樾抹了把脸,斟酌着措辞,压低声音道:“陈衮、陈翦看似父业子继,但依我之见,陈衮意在把持朝纲,保陈氏代代兴盛,陈翦的野心却未必止于此。”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谢执微微坐直了,“这和军械有什么关系?” “我那皇兄不是个省油的灯,恐怕容不下位极人臣的陈家人走马灯似地去了又来,雁门一役陈翦官拜大将军并非他所愿。” 宁轩樾边思索边慢慢说道:“扯远了——总之在那之前,陈翦在军中尚未树立威信,而扬州与永平的陈党也未必就是一条心毫无芥蒂的。 “当时,工部尚书还是江大人——哦,就是江潜之他爹——我呢又和江潜之关系不错,陈烨兜来转去就找到了我头上。采买军械是个肥差,陈烨想必从中捞了不少油水,别看他今日备了厚礼,相比之下不过九牛一毛。” 谢执心绪起伏,没忍住一声冷笑,“你倒是热心,这忙你说帮就帮了?” 宁轩樾见状失笑,“怎么还吃上醋了。” 车马辘辘,车厢内没来由地静了片刻,才听他轻微叹息一声,道:“也不是说帮就帮,毕竟非亲非故的……当时我那皇兄一心颁布靖戎令,眼看着收回兵权只是早晚的事,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有回朝的打算——陈氏在吏部根基深厚,如果能疏通疏通,总归有备无患。” 他一口气说完,讪讪的,匆忙补上半句:“——当然,我知道你不需要,只是我……我自己一厢情愿地想做点事。” 谢执没料到这样一番回答,列队等候的质问堵在嗓子眼,落花流水地摔到心口,砸得心脏失重下坠,复杂心绪胡搅蛮缠作乱麻,将他束缚得动弹不得。 不知何时喧声渐起,车帘外已由近郊转为城中景象,暮色伴着晚风漏入车厢,在宁轩樾脸上投下一道暗金色阴影,掺杂其中的黯然与苦涩不似作伪。 然而谢执自诩有千钧一发中落子无悔的果决,却第一千零一次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捉摸不透这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端王殿下。 见他神色有异,宁轩樾以为是因方才的话所致,不由得苦笑一声。 “说起这个,一直忘了同你说……这人情不用白不用,我偶然得知有位鸦杀军余部幸存,就用了点手段让他回永平,那人你想必认识。” “谁?” 谢执问出口的瞬间已隐隐有所预感,果然听宁轩樾道:“好像是叫……蒋中济?” 飘渺的预感化为钢钉,将他钉在原地一时失语,唯有看着宁轩樾嘴唇一开一合。 “我本打算让他进户部领个闲差,结果听说他死活要进兵部,我自认仁至义尽,就由他去了。 “他在兵部能被容下就不错了,现在大概是个打杂的小吏。如果你愿意,等回了永平,我找个机会让你们见面,你顺带劝劝他,何必在兵部自讨苦吃。” 宁轩樾拉拉杂杂说了一堆,舌根的苦涩反而愈发如鲠在喉。他揉了揉脸,终于将视线放回谢执脸上。 “你……”他接连尝试几次,才勉强组织成句子,“你是怪我吗?” 马车“吁”一声停下。谢执身子一晃,满脸僵硬的淡漠裂开一道缝隙,漏出如梦初醒般的慌乱。 他一把攀住窗框,机械地动了动唇道:“没有。” 接着猛地起身,避着宁轩樾的目光钻出车厢,头也不回地快步上楼。 房门“嘭”地在身后关上,急遽的气流带动纱帘一阵飞旋,搅得谢执的心情更乱。 他重重倒在床头,仰面瞪着屋顶的木头纹理,用视线从南描到北,从北划到南,一通眼花缭乱,兜回原点,颓然闭上眼。 “谢庭榆,你在气什么呢?” 紧闭的双眼被迫挤压出几滴清泪,倒像哭了一般。满心憋闷溶在这两滴泪里一并挥发,取而代之的是无穷无尽的茫然。 他疲惫地阖眼,脑海里盘算着已知的信息。 雁门一役前北境已修养生息了一阵子,戍北军大多遣散至各方镇就地耕作,由数位将领划区统领,唯有谢家亲练的三千鸦杀军留作亲卫。期间仅补充过一次军需,由朝廷派来通传靖戎令的监军随行押运并入库。 然而数月后浑勒由小股骚扰至大举进犯,鸦杀军捉襟见肘,谢执一刀砍了满口“时机未到,将军小题大做”的监军、强开仓库时,见到的只是寥寥数十袋陈米与劣质马草,还有粗劣不堪的残次军械。 这次军需补给的时间与宁轩樾所言并无冲突,而陈烨显然没有理由谎称自己接手这桩差事——恐怕宁轩樾确实对个中内情一无所知。 除了从中捞油水,谢执想不出任何宁轩樾掺和进去的理由,而他所谓的人情往来,到头来……还是为了自己。 退一万步讲,即便他虚情假意,但蒋中济是实实在在回朝进了兵部的。 当年蒋中济被派遣游说周边将领支援,意外受伤耽搁回营,如此才免于一死。即便如此,凭谢氏谋反之罪就够他受牵连再死一回了,若非朝中有人运作,他绝没有机会回永平做个安安稳稳的小吏。依当时情形,除了宁轩樾,还有谁会暗中帮他? 直到真相昭然若揭的前一刻,谢执仍强行将来龙去脉捋了三轮,才敢颤抖着呼出这口横亘胸口已久的郁气。 “璟珵……” 虽然早有预感宁轩樾不会在军械上动手脚,但他生怕自己是被这个人蒙蔽双眼而不愿生疑。 至于自己为什么不愿对宁轩樾起疑…… 谢执脑中飞速转动的齿轮冷不丁崩飞一颗齿,进退维谷地卡在原地。 房门忽然“笃笃”两声轻响。 宁轩樾? 谢执呼吸一紧,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下意识地佯装睡着,没理会门口的动静。 房门坚持不懈地继续响了一阵,消停了。不一会儿门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接着彻底归于安静。 谢执等了一会儿才磨磨蹭蹭起身,见门缝下塞进一张字条,字迹略显潦草,大概是趴在门上匆匆写就的。 “睡了?” 涂掉。 下一行更难辨认,谢执眯眼研究半晌,才连蒙带猜地凑出全句。 “生气劳神,撒气伤身,不气不气,心想事成。” 写下这话的家伙大概也知道只有火上浇油的份儿,写完立刻大力涂掉,整张纸片只剩一行字幸存: “想等你吃饭。睡醒随时叫我。” 下方一滴墨迹,像是写信人犹豫良久又不知如何落笔,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谢执哑然,攥着字条走回床边,耳尖一动,捕捉到门外守株待兔的家伙自以为轻巧的脚步声。 他扯扯嘴角,将字条压在枕下,再次歪倒在床头,轻轻合上眼。 窗外幽然而入的风逐渐转凉,街上人声渐起又渐落,最终圆月无声滑上中天,万籁归于寂静,唯有零星几声寒蛩鸣叫。 谢执在黑暗中无声睁开眼。 邻屋自傍晚后再没响起开门声,期间谢执毫无睡意,数次忍不住向枕下伸手,最终还是犹豫着顿住。 他深吸一口气,悄然起身,不一会儿便消失在随风一卷的纱帘后。 谢执仿佛丝毫感受不到寒意,仅着一身轻薄黑衣,穿行于深夜的扬州城中。 月色幽微,屋舍道路皆被夜色模糊作影影绰绰的轮廓。 好在谢执熟悉扬州城格局,不然以他暗中两眼一抹黑的视力,恐怕鬼打墙一晚上都摸不到扬州铸冶场。 铸冶场位于近郊,围墙附近的高树皆被砍伐,唯有几丛稀稀拉拉的灌木。 谢执用力系紧面纱,双眼一错不错地窥视巡防卫兵,借灌木遮掩,悄无声息地靠近墙根。 趁两个卫兵在几步开外迎面交错,他抓起一把砂石,发力弹向远处。 啊——啊—— 从睡梦中惊醒的寒鸦振翅飞起,愤然划破寂静。 “谁!” 卫兵登时一振,齐刷刷望向声音来处。 只见数点黑影掠过疏月,鸦声逸散进无边夜色。 也是,除了偶尔想不开的小蟊贼,谁会吃饱了撑的摸来铸冶场? 那两个卫兵相对哼了一声,继续半死不活地巡防。 而就在他们齐齐抬头时,谢执从他们背后纵跃过围墙,无声翻入铸冶场内,凭借白天的记忆,径直奔向存放账本的库房。《 》 20、蹊跷 一回生二回熟,谢执撬窗而入时几乎没发出丝毫动静。 “被爹逼着从小练到大才练出这点功夫,现在尽用在偷鸡摸狗上,要是被爹知道,他大概能气活过来。” 他自嘲着重新扣紧窗格,转向屋内。 光线昏暗,凭他暗中近乎半瞎的视力,只能看见黢黑一片。 好在铸冶场大而空旷,库房四周无人,谢执自怀中摸出松明条擦燃,定睛一看,迅速辨认出陈烨取放账册的木柜。 白天陈烨呈给宁轩樾的账本就在柜中,谢执取出犹豫了片刻,暂且搁置一边。 虽说宁轩樾查账时有一搭没一搭,但谢执知道这家伙一心二用的本事。他嘴上边悠哉游哉搭陈烨的腔,手眼却未停,一页不落地从头看到尾,偶尔提笔勾算几行,最后并未置评,想来这本账是没什么明显问题的。 但这本账未必就是真实的账目。 然而谢执木柜内外书册乃至边角都查了个遍,生怕遗漏掉什么暗格或机关,却一无所获。 眼看着松明条就要烧到嘴边,他的动作忽然一顿。 方才那本佛经分外眼熟,似乎是在兰恩寺见过。 “洺格姐姐说她帮忙翻译的正是这本经,但此前唯有第一节的译本,怎么可能有如此之厚?” 他立刻小指一屈,勾回刚刚被撇到一边的“佛经”,唰地翻开。 果不其然。 林林总总的日期与条目与佛经毫无关系,正是铸冶场往来交易的记录,与账册两相对照,大同小异又有些许出入,乍看之下,至少诸多富商的私下订单根本没有录入明账。 但谢执的心刚放下半分,又是微微一沉。 他对账务并不精通,但足以这本亦是粗略记录,充斥简写与看不懂的符号,且仅从年初记起,想来是为急需时查阅才搁在铸冶场内,并非他所期待的真实账目。 “莫非还得爬墙,去翻度支曹和陈烨府邸……?” 谢执刚苦中作乐地呵了一声,笑不出来,但心里隐隐有种捉摸不透的直觉,让他觉得必然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沙场往来的人往往信任自己的直觉,谢执亦不例外,然而直到松明条烧到尽头,他仍未想出关窍所在,不由得心声焦躁。 火焰回光返照地一跳,随即“噗”得一声彻底熄灭。有限的光亮被夜色吞没,纸页上的小字在昏暗月光中模糊作一片墨影。 谢执静立在浓稠黑暗中一动不动。 严冬深夜的阴寒砭入肌骨,轻易刺透单薄衣料,扎入四肢百骸,激起肩腿处旧伤的剧烈阵痛。不过伤痛于谢执而言已是熟稔的故人,他甚至无暇分神应付,唯有牙根在无意识间微微咬紧。 他心不在焉地摩挲着纸张表面,书脊边沿恰好抵在虎口凸起的伤疤上,激起一阵针扎似的战栗。 这点刺痛反而驱使他屏息凝神,脑海中的思绪飞速转动。 账目一页页闪回,思绪中好似有一个飘忽不定的一个线头撩拨神经,却怎么也抓不紧。 “朝廷岁贡,扬州水师增防,潼关补给……等等,潼关?!” 谢执唰地睁开眼,迅速燃起一根新的松明。 果然如他所料,陈烨白天呈上的账目中,潼关一条的记录粗看并无纰漏,尤其宁轩樾不熟悉军务,更是看不出端倪。 但谢执却是知道的。那日他与宁轩樾过潼关,野马惊散车队,光是散落在地那数箱兵器所需花销,就远超账册中所记开支,而细看账簿,却只寥寥记录数条普通军械的补给。 而他半蒙半推“佛经”中的简写记录,也能看出实际运抵潼关的军械远远多于明账所记。 私运这么多兵器去潼关做什么? 囤兵,抑或从此处转运至其他地方? 除了潼关,还有类似的暗中输送吗? 一念未平,千头万绪又起。 谢执将账册从头至尾又翻了一遍,纸页哗啦啦作响,眼看着又一支松明行将燃尽,却依旧寻不出其他破绽。 不知何处的寺院钟声悠远而来,又杳然散入苍凉夜空。 寅时了。 看眼下情形,一时半会儿再难找到其他线索。 但大衍境内军械输送确有蹊跷,倒也不算一无所获。谢执沉思着掸净松明燃烧的灰烬,转身将两本册子放回原位。 “嘶……” 不料在寒夜中伫立太久,小腿酸痛到近乎僵直,谢执骤然抬腿,一阵刺骨的酸麻自膝弯窜起,整个人险些腿一软跪倒在地。 谢执强咬牙关,拖着几乎不听使唤的左腿翻窗而出,潮水般的钝痛令他冷汗直冒,碎发很快湿透,黏在鬓边。如此勉强前行一段,凝滞的筋脉才强行活动开来,至少能在剧痛下行动灵活。 谢执分外想念客栈温暖的床榻,眼看着接近围墙,他深吸一口气,纵身掠上墙头。 不料疼痛还是拖累了左腿知觉,翻越墙头的刹那,谢执一时不察,一片碎石竟被脚尖不慎蹭落,稀里哗啦地向下散去。 谢执呼吸骤然一窒。 万籁俱寂的夜色中,碎石滑落的声响分外明晰。 “谁!” 巡防卫兵闻声迅速警戒,脚步声越来越近。谢执咬牙跃下墙头,翻身一滚,指尖一点地面借力站起。 转角处火光愈盛,眼看着人影就要转过围墙,谢执主动走上前去,与高举火把与长矛的卫兵迎面相遇。 “什么人!” 卫兵见果真有不怕死的蟊贼,当值的疲惫登时化作对赏银的百倍渴望,长矛一刺就要将人拿下。 电光石火间,那道黑影竟以惊人的柔韧度后仰,腰背弯成一道凌厉的弧线,险险避过锋芒,紧接着手腕一翻,五指牢牢扣住矛尖,借起身之势骤然发力一挑—— 卫兵只觉一股力量顺着矛杆传来,来不及撒手便被掀翻在地! “你……” 谢执缓步上前,居高临下垂眸睨他,沉沉目光如含刀在鞘,竟让那卫兵生出被寒锋剜掉一层皮的错觉,剩下半声惊呼随着一哆嗦泯灭在嗓子眼,霎时噤若寒蝉。 然而这番动静还是惊动了其他巡防卫兵。谢执余光之中,瞥见围墙上迅速集结的人影,心底无声一叹。 他足下分毫未动,只信手一旋手中长矛,矛尖精准刺入卫兵的甲胄接缝,四两拨千斤地一挑,将人拎起站直了。 “站好。”谢执皱眉,一抖腕,送出长矛敲敲他小腿,“抖什么?” 那卫兵两腿抖得如筛糠,颤颤悠悠地又要软倒,看那矛头冷光浮动,硬是将面条般的两腿哆嗦着抻直了。 没想到“当啷”一声,长矛下一刻便被随手丢回他脚边,谢执压根儿没多看他一眼,只一拂衣袖,抬眸扫向逼近的卫兵。 目光并无实质重量,却令那八九个卫兵背后发毛,生生定在原地。为首的什长定定心,挥矛吼道:“来者何人?!” 谢执心念急转,沉声道:“诸位守夜辛苦。我乃端王殿下亲卫,今日随殿下造访铸冶场,不料回去后发现殿下命我贴身保管的物品不慎丢失,生怕殿下责罚,这才趁夜从城中一路找到这里,打扰各位值夜,实在不好意思。” 那几个卫兵见他不紧不慢、气度卓然,心下不禁迟疑起来,面面相觑。 “万一他真是端王手下的人,平白得罪了端王,到头来吃亏的还不是咱们?” “是啊,这不是吃力不讨好么。” 一干人七嘴八舌,没一个拿得准主意,最后还是那为首的一蹾长矛,扬声道:“谁知道你是不是胡、胡说八道!我们弟兄几个可不是好糊弄的!” 谢执淡淡一笑,自怀中掏出宁轩樾给他的端王私印,“诸位请看,这是殿下私印。” 白玉环在月色泠泠中流光暗转,精巧的镂刻经重重光影着墨,一个“端”字嵌套于皇家纹饰中清晰浮现。 “这……瞧着还真是宫里的物件啊。” 那几个卫兵嘀嘀咕咕地犹疑起来,目光在白玉印和持印之人之间来回逡巡。 只见那人一身墨色劲装立于月下,松竹般清韧的身形称不上魁梧,甚至有几分清癯,却无端透出一股令人捉摸不透的气度,卫兵虽人多势众,但反倒隐隐觉得被压过一头。 又闻那人温声道:“此事的确是我一时情急,考虑不周,天明后我自当如实向殿下禀报失职之罪,今夜多有叨扰,还请诸位兄弟见谅。” 这声音中正清和,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坦荡。卫兵摇摇欲坠的三分疑虑又散了两分,左右看看,迟疑道:“那你……你快走吧。” 谢执微微颔首算作回应,转身步履从容地缓缓离开,直到彻底脱离卫兵的视线范围,高高悬起的一口气才骤然一松,瞬间提速,几个起落便没入茫茫夜色中。 迨回客栈,窗外天际已透出一线朦胧的青白。 紧绷的心神骤然松懈,连同一夜奔波的疲惫一同反扑而来。谢执眉心突突抽跳,心里没来由地生出一股不安。 他用力按着眉心倒向床铺,连外衣都来不及褪下,便被汹涌的困意吞没。 这一觉昏沉却短暂。 门外的响动刺破谢执不踏实的睡眠。他在头痛欲裂中骤然睁眼,尚未完全清醒,直觉便在心底催生出不祥的预感。 谢执迅速起身换掉夜行衣,推门而出。 只见宁轩樾斜倚在隔壁房门前,面前的不速之客竟是陈烨。 听见房门响动,其余人等齐刷刷扭头。陈烨意味深长地多看了他两眼,笑着转向宁轩樾。 “听闻殿下丢了要紧的东西,其实您吩咐一声,微臣自当尽心竭力着人搜寻,这种事交由下面的人便是了,何必劳烦殿下亲卫?” 谢执心下重重一沉。 运气这事果真与他无缘——恐怕那些卫兵为了撇清关系,非但将昨夜之事向上通报,还歪曲为是宁轩樾下令让他试图潜入铸冶场! 谢执心中焦灼,奈何陈烨与其随从如一道围栏,牢牢隔在他与宁轩樾之间,令他所有暗示的企图都落了空,只能佯装恭谨地颔首静立。 隔着陈烨一行人,他清晰感到宁轩樾投来的一缕若有似无的目光。《 》 21、对峙 只见宁轩樾云淡风轻地一笑,视线飘回陈烨脸上。 “本王这亲卫是个木头,昨晚说起东西丢了,叫他得空去找,看这情形,是大晚上的就出去了?这是惊扰了陈大人还是怎的,瞧您兴师问罪的阵仗,本王还以为他抢了陈大人的小妾呢。” 谢执一怔,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泛起茫然的颤音。 听宁轩樾如此作答,陈烨笑容微僵,忙道:“微臣并无此意,只是想为殿下分忧。” “分忧……陈大人还挺贴心。” 宁轩樾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往门框上一倚,越过陈烨等人看向谢执。 “东西丢便丢了,好梦做到一半,谁来给本王圆?榆木脑袋,只是叫你日常走动时多留神,这么死心眼做什么。” 这束目光免不了碰瓷挡路的陈烨,剐蹭得他后背发毛,总觉得这端王指桑骂槐,又不好说什么,只得忍气吞声地往肚子里咽。 他憋屈地想:“到底是端王暗中另有所图,还是这亲卫果真是块冥顽不灵的木头?” 这亲卫看起来倒真是个不长眼的。 “主子没疾言厉色训斥,还真就傻站着一声不吭,就这脾气,也不知是如何留在端王身边的!” 陈烨边思忖,视线边在谢执身上逡巡,滑过劲瘦的腰线,忽然就搁浅在他腰窝里,半天没爬上来。 他胸口一热,顿时明白端王为何容下如此愚钝的亲卫。 这种上不得台面的风月倒是与端王名声颇为相契。陈烨心中疑虑消退了八九分,正要开口救场,耳畔宁轩樾冷飕飕道:“陈大人,看什么呢,眼都直了。” “……微臣岂敢。” 陈烨忙转头挤出一个眼观鼻鼻观心的笑,“惊扰殿下清梦,微臣知错。” 宁轩樾一哂,嘴上还是给他留了几分薄面。 “错倒不至于,陈大人也是好意。不过堵在客栈走道上也不成体统,陈大人,能否放本王安生睡个回笼觉?” “是是是,微臣改日定当设宴向殿下请罪。” 陈烨自认倒霉,亦不想在此久留,忙带着随从告退。 行至拐角,他福至心灵地斜眼一瞟,果然见端王起身朝那亲卫走去,手一伸勾上对方小臂。 刚瞥了一眼,端王背后长眼睛似的,抬眼便准确无误地看来。 陈烨险些与他目光相碰,忙吞咽一口,火急火燎地率人离去。 直到人影彻底消失在转角,宁轩樾才收回目光,脸上登时勃然变色。 他一脚蹬开谢执房门,罔顾对方抗拒,手掌死死箍住小臂拽人进房,“嘭”一声将他抵在门后,沉着脸问:“你昨晚去哪儿了?” 见谢执没立刻作答,宁轩樾心中一股无名火蹭蹭往上蹿,烧得他心神俱乱,伸手就要抽掉挡住面前这张脸的面纱。 他刚松开谢执手臂,下一秒便被重重击中肘弯,半条胳膊霎时一麻。 谁料此人无赖到了一定境界,饶是手成了没知觉的烧火棍,还能在脱力前一刹那勾住面纱,重重落至谢执肩头,连带整个人不管不顾地欺身压上去。 谢执哪料到这种流氓行径,双目圆睁,用力挣扎了几下,被宁轩樾死死抵住。 大清早的,又都是男人,在堪称耳鬓厮磨的距离下磨磨蹭蹭,剑拔弩张的气氛不合时宜地异样起来。 那日的梦境不识时务地探了个头,被谢执惊慌失措地摁了下去,反抗之心就这么没骨气地偃旗息鼓。 宁轩樾察觉身下的人渐渐软化,适时收力起身,清咳一声开始兴师问罪。 “说吧,你昨晚去哪儿了?” 谢执审时度势,只得不情不愿道:“……扬州铸冶场。” 这个答案出乎宁轩樾意料。 “去那儿做什么?莫非你真丢了东西?” 他长眉紧锁,双眼死死盯住谢执,生怕错过这张脸上的任何一丝神情。 这样的凝视令谢执生出一种无所遁形的逃避感。他强迫自己迎上宁轩樾的目光,看着这双桃花眼中清晰倒映的自己,仿佛听见心里锁扣“咔哒”松脱的声响。 “璟珵,”他定了定神,“扬州铸冶场有问题。” 宁轩樾双眼倏地一眯,面色又阴沉三分,“你说。” 谢执深吸一口气,“还记得潼关我们见到的车队吗?” 宁轩樾默不作声地点了下头。 谢执言简意赅地复述了一遍账目的蹊跷之处,言罢略微一顿,苦笑道: “我离开时不小心惊动了巡防守卫,不得已借你的名头当幌子,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报告的,对不住,恐怕让陈烨对你起疑了。” “没什么可对不住的,私印给你就该这么用。” 宁轩樾不耐烦地一甩手,咬牙强行忍了三个吐息,心头火还是无济于事地越燎越旺。 昨晚他到底还是放不下心,敲响隔壁房门,却发现房里根本没有人。 他满心忐忑不安的血都凉了,心神不定地在门口守了一夜,将所有可能的后果想了个遍——结果眼前这个家伙果真不管不顾地孤身跑去作死! 要是真出了什么岔子,他是不是苦等到日上三竿也等不回谢执,是不是又要像两年前那样,在翘首以盼里等来一纸冷冰冰的战报? 宁轩樾平生最恨并非一败涂地,而是无能为力,偏偏对于谢执,总是束手无策。 两年来的怨忿日积月累,堪堪被此刻一粒火星子引燃,火气噼里啪啦地冲破宁轩樾紧咬的牙关,冲口而出。 “就因为潼关这点事半夜偷偷溜去铸冶场?你不要命了?!别看陈烨表面和气,他是陈家的人!扬州早就不是当年的扬州了,万一你恰好在墙头被发现,万一你的借口没蒙混过去——你想过后果吗?!” 一连串劈头盖脸的质问呛得谢执一懵,“什么叫潼关‘这点事’?暗中囤积大量兵器,他们要做什么?造反吗?” “管他娘的造不造反!” 宁轩樾“哐”地一掌拍在门板上,“陈翦现在就砍了宁宣弈那混蛋我都不在乎!可万一他们把你怎样,你要我怎么办?你又该怎么办?!你想过吗谢庭榆!” 他的手死死贴着门板滑落,擦过谢执耳畔,在肩头上方半寸颓然顿住。 那双向来温柔含笑的桃花眼烧得血红一片,凌厉乖张被焰心一痕凄凉包裹,锋芒向内回卷,扎得他自己心如刀割。 与谢执倒影一并沉在他眼底的,竟是恐惧。 谢执被他瞳孔中浓稠的情绪淹没,大脑一片空白,许久才明白过来他说了什么,一字一顿问道: “什么叫——你不在乎有人谋反、不在乎陈翦杀皇上?宁轩樾,这江山社稷难道对你没有任何意义么?” 宁轩樾胸口剧烈起伏,出口的话音却颤抖着归于一种空洞的平静。 “对。”他直视着谢执,“我不在乎什么狗屁的江山社稷。我不在乎。” 这句话不知挑断了谢执心底哪根弦,脑子被这双桃花眼里的淡漠轰地引燃。 他骤然扬手架住对方,没收力,一拧肩头将人重重掀翻在床,双臂交缠压上宁轩樾前胸。 嘭! 床板不堪重负地巨响,盖过宁轩樾的一声闷哼。 胸口强烈的窒息感几欲令人作呕。然而这样的痛苦反倒令他释然,竟嘶哑着嗓子笑起来。 “一想到宁宣弈坐在龙椅上,想到他多怕有人觊觎他的皇位,我就觉得可笑……我那个亲爱的皇兄,一心收回兵权却把忠臣良将害死在边关,我巴不得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心爱的江山乱成一锅粥,再在忧惧和愤恨里惶惶不可终日地去死!” 谢执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他喃喃着,桎梏宁轩樾的力道怔然松懈,“我那么想信你……” 这句话令宁轩樾瞳孔一缩,满眼戾气顿时乱了阵脚。 谢执用一种从未认识过宁轩樾的陌生目光看着他。 “你究竟是想,还是已经掺和进去了?难不成军械造假真的与你有关?你口口声声要你皇兄不得好死,可你想过牵扯其中的将士和百姓吗?!” 他的眼神并不凶狠,甚至称得上茫然,却让宁轩樾本能地恐慌起来。 “你说的军械造假是什么意思?” 谢执木然道:“雁门一役,北境仓库里的兵器全是朽木烂铁,赤手空拳的鸦杀军对上浑勒铁骑,简直一击即溃。” 宁轩樾心头巨震。 他骤然想起那日谢执口中“兵戟摧折”四字,当时并未细想,现在却如一记回旋镖重重扎在心头。 “……什么?” 谢执辨识出他眼中的惊疑,忽然有些想笑。 “也许你不知道,雁门一役前最后一次军需补给,正是你替陈烨疏通关系得来的。” 他看着满眼难以置信的宁轩樾,没克制住一声刻薄的冷笑,“怎么样,满意了?” 这一个多月来的一切被谢执一句话连缀成清晰的脉络。宁轩樾猛然串联起此前的草蛇灰线,脸色唰地白了。 “难怪你那天说不信我……” 他视线没有焦距,散乱地覆在近在咫尺的面孔上。 “难怪你替齐洺格嫁进王府……所以你替嫁是为了接近我,好调查我究竟是不是害死谢家的凶手?我还以为、还以为你……” 这反应有些出乎谢执的意料。 宁轩樾恐慌得太过突兀了,让他一时有些费解,冲昏头脑的愤怒微微退潮。 “你以为我替嫁是为了什么?” 宁轩樾定定看了他片刻,忽然挣开谢执早已泄力的手,扣住他后脑往下一按,吻住了他的唇。 温热的触感与梦境毫无差别地重合,并无狎昵意味,反倒透出足以将人淹没的自暴自弃。 没有多少旖旎的一个吻。宁轩樾只是满含绝望地贴着他的嘴唇,如同搁浅的鱼渴求最后一滴海水,一旦失去就只能在窒息中等待死亡。 谢执心底却因这个吻掀起惊涛骇浪。 桎梏后脑的力度不依不饶地加重。他手足无措中一咬宁轩樾下唇,在血腥味渗入舌尖的下一刻用力一挣,从宁轩樾身上爬起,跌跌撞撞地连退数步。 同一抹血色染红两个人的唇齿。谢执企图无视自己紊乱的心跳,奈何颤抖的话音还是泄露内心的震颤。 “别拿你风花雪月那一套来对我……宁轩樾,你把我当什么了?” 他假装对宁轩樾骤然仓惶的脸色一无所觉,猛地转身推门而出。《 》 22、青楼 “哐”! 房门甩上,连同门框瑟瑟发抖地晃动。 屋内动静早就惊动客栈中其他人,老板娘心惊胆战地守在楼梯口,既怕再不打断他们,厢房便被拆了,又怕贸然上前,自己先被拆了。 见终于有人活着从房中出来,总算长出一口气。 气急之下谢执未戴面纱,迎面撞见有人,不动声色地一扯束发。 长发飒然垂落,遮住面目。 他侧着头将一锭银子丢给老板娘,刻意压低声线道:“房中有人滑倒了,劳烦帮忙进门看看。” 他直觉宁轩樾状态不对劲,唯恐对方独处出事,然而自己脑子也乱哄哄的,仁至义尽地丢下这句便径自冲下楼。 街市人声鼎沸,迎面而来的风透出清澈霜意,沁人心脾。 谢执却被喧声搅得愈发烦乱,满怀思绪被冬风冻结成冰,沉沉坠在胸腔,压得人喘不上气。 街巷四通八达,天地广阔无边,他无处不可去,又无处可容身。 往来行人川流不息,他杵在路当中,似搁浅的石。 人流以他为界分叉又汇聚,见这披头散发的身影免不了多看两眼。谢执敏锐地察觉到旁人的目光,深吸一口气,闷头一通乱走,待驻足一看,不禁哑然。 “……祠堂,居然还在?” 转念一想,拆毁祠堂有损阴德,若非破天血仇没人干得出来,难怪这一带得已维持旧貌,没被陈家占走。 吱呀—— 随着久未开启的门轴生涩转动,一线天光自门缝中洒落,铺在轻尘覆盖的地砖上。 谢执失魂落魄地推门而入,好一会儿才适应祠堂内昏暗的光线。一应布置自混沌中现出模糊的轮廓,凑近看,尚有一排残烛分列香案两侧。 “哔啵”数声轻响,烛火幽幽燃起,为灵牌覆上一层跳荡的火光。 谢执吹熄火折子,祠堂随即归于岑寂,再无其余声响,唯有冰冷青砖上飘扬的尘灰。 他跪在香案前,接着烛火幽光默默看灵牌。一打眼,“谢放”二字猝不及防撞入眼帘。 谢执一愣,以为自己看错了。 这是他兄长的名字。 再定睛看,“谢岱”“谢执”亦赫然在目。 一墙的灵牌,自烛火也照不亮的最高处始,至与自己牌位默然相对的谢执而终,如此便清算了谢氏一门的始末。 “……哥?” 谢执动了动唇。飘忽的声音与轻尘一起落于空旷中,显得有几分不真实。 祠堂是他小时候最不耐烦来的地方——说是不耐烦,实则是害怕里头阴森森的气氛。 不过以他的性子自然不会承认自己害怕,只会寸步不离地挨在大哥身后,度日如年地数叩首祭拜的次数。 如今他跪在刻有兄长名字的灵牌前,无惧鬼神,却也不再相信鬼神。 那块幽黑木牌栖居不了谢放的魂魄,也不再有人从衣摆下偷偷伸手,让他握住阴冷祠堂中少有的温度。 谢执盯着父兄的名字,眼眶干疼,然而并没有泪。他实在是累极了,跪在香案前,竟不知不觉睡着了。 唤醒他的是舌尖一缕血腥味。 谢执霍然伸手向后,一抽抽了个空。 “对……出门时没有带刀。” 想起自己从客栈落荒而逃的场景,谢执苦涩地冲灵牌扯了扯嘴角,“让你们看笑话了。” 细若游丝的血腥味却挥之不去。 那个清醒时的吻带着洗刷不去的血气弥散唇间,每一次细微厮磨都无比清晰地倾轧过记忆,将梦境重塑作无法逃避的事实。 祠堂外夜幕已降,刚进门时点起的残烛早已燃尽,满墙重叠黑影如峰峦叠嶂的叩问,将谢执困囿其中。 ’他吞咽了一口,自暴自弃地意识到,纵使满腔怨怼无从寄托,他仍无法将恨意归咎于宁轩樾。 明明是对方弄巧成拙,可一场棋局的庄家总该获得些什么,而他们站在阴差阳错的两端,却没有任何一方得偿所愿。 谢执无言俯首,最后对着幢幢黑影一拜,在黑暗中摸索着离开祠堂。 他拖着疲惫的步子走上客栈,没想到宁轩樾居然坐在两扇房门中间,目光虚浮地正对来人。 好在他们的厢房位于客栈阁楼,宽敞清静,没有其他住客。不然旁人大晚上看到门口一盏憔悴美人灯,怕不得以为店里闹鬼? 宁轩樾熬了两天一宿,惨白如纸的面孔衬出桃花眼里遍布的血丝,视线失焦,活像个翘望征夫的小寡妇。 这一联想狠狠吓了谢执一跳,心不由自主地一抽。 那道云遮雾绕的目光拢在他身上,倏地一凝,带着如履薄冰的平静将他从头看到尾,确认他毫发无伤,便克制地收了回去。 “咔嗒”,房门一开一闭,宁轩樾消失在门后,干脆利落得谢执措手不及。 刚软化一角的心不尴不尬地悬在半空,失去纠结的余地。 二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僵持。 新年一日日将近,宁轩樾这个巡察御史该查的不该查的都查尽了,而弄虚作假的亲卫也没有硬跟着他出门的道理,谢执压根儿不知道他早出晚归的行踪。 偏生宁轩樾有种本事,无论如何每日必能找到机会,用他寡妇似的哀怨眼神确认一遍谢执安好,然后干脆地离开对方的视线范围。 闹得谢执有冤无处诉——到底是谁对江山社稷不管不顾,是谁不分对象地拈花惹草? 如此一眼又一眼,难不成薄情寡义的人是自己? 然而谢小将军宁折不弯的铮铮铁骨下,终归还是一捧重情重义的柔肠,会为家国天下震荡,也会因这日复一日的目光而牵挂。 归根到底,宁轩樾是他旧时光中所剩无几的故人了。 可宁轩樾其人,嫌弃他招蜂引蝶时无处不在,企图抓住他掰扯分明时,又滑不溜手起来。 “这样下去总归不是个办法……” 除夕将至,这日谢执倚窗一望,就见宁轩樾又一次行色匆匆地走出客栈,汇入夜间热闹的市集。 他只犹豫了一眨眼的功夫,便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没想到七绕八拐,越走越觉不对劲。半刻钟后,谢执生生刹住脚步。 “这是……青楼?!” 眼看着宁轩樾头也不回地走进门,即将淹没在花团锦簇中,谢执顾不得瞠目结舌,忙一咬牙跟了上去。 绣帘一卷,靡靡琴瑟连缀莺声燕语,一丛丛声浪江潮般翻涌而出,将来客网罗于香暖如春的温柔乡中。 宁轩樾颇有技巧地绕开勾搭劝酒的酥手,径直上楼。 他心里揣着事,没留意身后缀了个尾巴,熟门熟路地走进一间暖室,刚踏入半步,微蹙的眉峰刹那间舒展开,荡起一抹轻浮在眉间。 “陈大人,胃口不小啊。” 屋里六七个姑娘都被风月场磋磨惯了,听闻这种轻薄话并不难堪,反倒觉得这般风采卓然的人说浪话也是动听的,纷纷娇笑起来。 女子簇拥着的,正是陈烨。 他从一场宴席转道此地,已喝得酒气冲天,见宁轩樾入内,起身相迎时的态度都少了几分恭谨,稍一揖便促狭地挤挤眼睛,大笑道:“这不是还有殿下同我一起享用么?” 谢执假装酒客,刚捏着酒盅躲到纱幔外,当头便听到这么一句。 声浪从四面八方涌来,他屏息凝神,将暖室内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宁轩樾笑吟吟打了个哈哈:“不敢当,本王新近成婚,总归要给夫人一点面子,今日姑娘便免了,酒必然奉陪,如何?” “对了!”陈烨作恍然大悟状,意味深长地拍手招来下人,“险些忘了殿下不好这一口。” 不一会儿,几个涂脂抹粉的瘦弱少年擦着谢执鼻尖而过,满身香气险些呛得他打了个喷嚏,堪堪忍住,再一抬头,衣香鬓影已隐没入纱幔背后。 屋内静了好一会儿。 素闻江南男风盛行,然而百闻难敌一见,饶是宁轩樾,也不免攥紧酒壶默了好半天,才皮笑肉不笑地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陈烨故作惊讶,“莫非是我误会了?” 他被人灌酒灌多了,说话间渐渐有些没遮拦,手一伸便同宁轩樾勾肩搭背起来。 “那微臣与殿下交个心……微臣对殿下那名亲卫颇为中意,能否,嗝,赏给微臣?殿下入股铸冶场的分利,咱们还能再谈,哈哈。” 宁轩樾眸色一冷,脸上仍是淡淡笑着,“陈大人这是在威胁我?” “岂敢,岂敢。” 陈烨哈哈大笑,用力一拍他肩头。 “调任工部的事还得请殿下为我美言两句呢,殿下莫要多心——这不是之前错怪了殿下同亲卫的关系,一直没敢开口,既然殿下对他无意,何不成人之美?咱们也好合作愉快嘛。” 陈烨嘴上醉话连篇,醉意却未达眼底,若有似无地打量着他。 没想到宁轩樾不闪不避,就这么直勾勾地同他对视,令陈烨没来由地心一慌,滑开目光,手仍死死勾在他肩头,似是醉得将全身重量都压了上去。 “咦,莫非是我又会错了意,殿下实则还是对这个亲卫……颇为上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