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昀的舌头像是打了结,指着地上那圈暗金色的绳索,又看了看神色平淡的陆琯,喉咙里咯咯作响,一时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那可是缚灵索!
谷中用来对付凶悍野兽、禁锢闯入强敌的宝贝!寻常修士沾之即倒,便是筑基期的族老们,也需二人合力才能脱解。
他脑中一片空白,过了好半晌,才猛地打了个激灵,像是想起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了几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声音干涩地说道。
“【族……族老要见你!】”
说罢,他不敢多看陆琯一眼,转身便在前面引路,脚步都有些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
陆琯神色不变,从容地跟在他身后。
穿过几条由些许破旧石板铺成的小径,绕过一片茂密的空青竹林,两人来到了一座古朴的祠堂前。
祠堂由巨大的石块垒砌而成,屋檐上长满了青苔,透着一股岁月沉淀的沧桑。
蔺昀在门前停下脚步,恭敬地躬身行了一礼,随后侧身退到一旁,示意陆琯进去。
陆琯迈步而入。
祠堂内光线有些昏暗,正中供奉着数十个灵位,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檀香。
三名须发皆白的老者,身着与谷中族人相同的麻布长衫,正静静地站在灵位之前。
为首的老者面容清癯,手里拄着一根青竹杖,一双眼睛虽有些浑浊,却透着一股历经世事的审慎。
他身后的两位老者,一人身形微胖,一人则面带病容,气息都有些虚浮。
这三人的修为,两人筑基中期,一人筑基初期,但灵力波动却并不凝实,显然是常年困守于此,缺少斗法磨砺与上佳的修行资源所致。
三人的目光,此刻都汇聚在陆琯身上,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警惕。
尤其是当他们的视线扫过陆琯空无一物的双手与后背时,那份警惕又加深了几分。
缚灵索,是他们敢将一名来历不明的筑基修士囚禁半月的最大依仗。
此索乃是蔺家先祖所传,以谷中特产的“金丝藤”混杂“抑灵金”炼制,别说寻常筑基修士,便是筑基后期的修士一旦被捆住,丹田灵力也要滞涩大半,功法运转受阻,断无悄无声息解开的可能。
可眼前之人,不仅解开了,看样子还不是第一次。
这让三位族老的心都沉了下去。
为首的老者抬起眼,仔细打量着陆琯。
对方身上没有半分灵力外泄,气息内敛到了极致,看上去就像一个凡俗间的教书先生,温和无害。
但越是如此,老者心中越是忌惮。
“【老朽蔺崇】”
为首的老者声音沙哑,对着陆琯微微拱手。
“【不知阁下高姓大名,从何而来,又为何擅闯我清溪谷?】”
陆琯睁开双眼,站起身来,平静地回了一礼。
“【在下陆通,一介散修】”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此来并无恶意,只为求取一物。因见贵谷之外设有幻阵,不便扬声,故而自行入内,多有得罪】”
“【求取一物?】”
那身形微胖的族老忍不住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狐疑与戒备。
“【我清溪谷避世已有千年,谷中贫瘠,不知有何物能入阁下法眼?】”
陆琯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目光转向为首的蔺崇,反问道。
“【三位将陆某囚于此地半月有余,想必已确认陆某并非奸邪之辈】”
“【如今,可否开诚公布一谈?】”
一句话,便将主动权拿了回来。
蔺崇闻言,浑浊的眼珠微微一缩,沉默了片刻。
他挥了挥手,示意那微胖族老稍安勿躁。
半个月的观察,他们确实没有发现此人有任何不轨的举动,对方每日除了静坐便是静坐,连送饭的蔺昀都说他性情温和,不似恶人。
但其实力,却深不可测。
“【陆道友神通广大,非我蔺氏可轻慢】”
蔺崇的姿态放得很低,言语间却滴不漏。
“【只是我族势弱,不得不谨慎行事。道友若有需求,但说无妨,若是我清溪谷拿得出的,或可商议】”
这话既是示好,也是试探。
“【好】”
陆琯也不再绕弯子,直接道出了自己的目的。
“【实不相瞒,在下需要一幅古阵图】”
此言一出,三位族老的神情皆是一动。
蔺家乃阵道世家,虽已没落,但旁人寻上门来求取阵图,倒也合乎情理。
那微胖族老面色稍缓,问道。
“【不知陆道友需要何种阵图?是攻伐之阵,还是守护之阵?我蔺家虽不复当年,但一些祖传的残阵图录,倒也尚存几分】”
陆琯摇了摇头,目光平静地看着蔺崇。
“【都不是】”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在下所需之阵,颇为特殊,并非用于攻防,而是用以模拟一种极寒环境】”
“【在下有一株灵植,需在酷寒之地才能生长。此阵,便是要造出一片方寸间的极北冰原】”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话音落下,祠堂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三位族老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齐齐变了脸色。
那面带病容的老者更是抑制不住地咳嗽起来,看向陆琯的眼神,由先前的警惕,瞬间转为了惊骇与敌意。
蔺崇手中的青竹杖,杖尾在石板上重重一顿,发出一声闷响。
他死死地盯着陆琯,浑浊的眼中精光爆射,声音也变得尖锐起来。
“【你究竟是何人?!为何会知道‘覆雪’的存在?!】”
祠堂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那名为“覆雪”的阵法,显然是蔺氏一族不可触碰的禁忌。
陆琯看着三人如临大敌的模样,心中念头急转,表面却依旧不动声色。
他并未直接回答蔺崇的质问,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那位面带病容、气息最弱的筑基初期老者。
“【这位道友,似乎……体脉极为不适】”
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观其症状,不似寻常伤病,倒像是生机常年被某种阴寒之气侵蚀所致】”
此话一出,不啻于火上浇油。
那病容老者脸色再白三分,眼中惊惧更甚,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而蔺崇与那微胖老者,则是瞳孔骤缩,望向陆琯的眼神,已经从单纯的警惕,化为了深深的忌惮。
“【你……你到底想说什么?!】”
微胖老者色厉内荏地喝道。
蔺崇抬手拦住了他,他盯着陆琯看了许久,浑浊的眼眸深处,挣扎与痛苦之色交织。
良久,他才长叹一声,整个人的气势都颓了下去,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罢了……罢了……】”
他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悲凉。
“【看来此事,终究是瞒不住的。陆道友,请坐吧】”
他指了指一旁的蒲团。
陆琯依言坐下,静待下文。
蔺崇也缓缓坐下,另外两位族老犹豫了一下,也跟着坐到了他的身侧,只是望向陆琯的目光,依旧充满了戒备。
“【道友猜的没错】”
蔺崇缓缓开口,像是揭开一道尘封了千年的伤疤。
“【我三弟蔺起,他身上的病根,正与那‘覆雪阵’有关】”
“【或者说,我们整个清溪谷的没落,都源于此阵!】”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在蔺崇断断续续的讲述中,一段被掩盖的家族秘辛,缓缓在陆琯面前展开。
蔺家,曾是丹朱国首屈一指的阵道世家,最鼎盛之时,族中出落过元婴期的阵法大宗师。
而那覆雪阵,便是那位元婴先祖晚年时,呕心沥血创造出的得意之作。
此阵的初衷,并非为了培育什么灵植,而是那位先祖野心勃勃,试图模拟天地初开时的极寒绝境,以期参悟水行法则的本源,冲击化神境界。
然而,他终究是失败了。
覆雪阵的威力远超他的控制,大阵一旦开启,便会疯狂抽取周遭天地间的一切生机与灵气,将其转化为至阴至寒的毁灭之力。
千年前的那一次失控,直接抽干了清溪谷方圆数百里的地脉灵气,让这片曾经的洞天福地,变成了一片灵气稀薄的贫瘠之地。
那位元婴先祖更是当场坐化,而蔺氏一族也因此元气大伤,传承断绝了大半。
更可怕的是,覆雪阵的核心阵图,仿佛受到了诅咒。
凡是试图参悟、修补此阵的族人,无论修为高低,都会被阵图中残留的阴寒气息反噬,如蔺起这般,生机被不断蚕食,最终油尽灯枯而亡。
千年来,蔺家数十位阵法天才,都折损在了这幅阵图之上。
久而久之,“覆雪”二字,便成了族中最大的禁忌。
“【这便是覆雪阵的来历】”
蔺崇说完,祠堂内一片死寂。
“【它不是造化之阵,而是灭绝之阵。陆道友,你现在还想要它吗?】”
他看着陆琯,眼神复杂。
陆琯听完,终于明白了他们为何反应如此激烈。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此阵,确实凶险】”
这句评语不咸不淡,听不出是赞同还是敷衍。
蔺崇眉头一皱,正要再说些什么,却听陆琯话锋一转。
“【不过,蔺道友似乎弄错了一件事】”
“【哦?】”
蔺崇双目微眯,一丝精光闪过。
另外两位族老也是神情一动,气息出现了细微的波动。
陆琯没有理会他们紧绷的气氛,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在下所谋求的阵图,并非是贵族的禁忌之阵‘覆雪’】”
此言一出,祠堂内的气氛瞬间为之一变!
“【不是覆雪阵?】”
一名族老脱口而出,声音中满是愕然。
蔺崇也是一怔,紧接着,他脸上的凝重化为了深深的怀疑。
“【陆道友这是何意?我蔺家关于极寒属性的阵图,传承至今,最为核心的便是这部《覆雪阵图》,其余皆是些不入流的小玩意。道友神通广大,想来也看不上眼】”
他言语间,已带上了几分审问的意味。
“【莫非道友是想用这种说辞,来让我等放松警惕吗?】”
陆琯闻言,面上竟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摇了摇头。
他心中暗忖,这三个老家伙被这凶阵折腾了上百年,心神早已被影响,已然有些魔怔了。
任何与“霜寒”二字沾边的东西,都会让他们立刻竖起浑身的尖刺。
喜欢仙葫逸志请大家收藏:()仙葫逸志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