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煌的身影消失在翻滚的暗红黑气与废墟幻象中的刹那,凤夕瑶只觉得自己的心脏仿佛也被那只无形大手狠狠攫住、捏碎,冰冷的麻木和尖锐的痛楚同时席卷全身,让她几乎无法呼吸,无法思考,甚至无法站立。
浓雾在她眼前重新合拢,隔绝了那片惨烈的幻象,也隔绝了她与许煌之间唯一的联系。掌心,那残留的、属于许煌的冰冷触感和力道,迅速被更冰冷的雾气吞噬、取代。周围,是死寂的、吞噬一切的乳白,只有她自己粗重、颤抖的呼吸声,在无边的寂静中被无限放大,如同垂死的挣扎。
他……冲进去了。冲进了那由他最深的创伤和恐惧所化的、地狱般的幻境。为了什么?是想要挽回那早已无法挽回的过去?是想要与那导致一切的“魔影”同归于尽?还是……仅仅被那极致的情感和执念所吞噬,失去了理智?
凤夕瑶不知道。她只知道,许煌现在的状态,极度危险。“叩心之路”的幻象,并非虚幻。它直指本心,照见虚妄,更能将人心底的执念、恐惧、愧疚,化作最真实、也最致命的“心魔”。一旦在心魔幻境中迷失、沉沦,轻则神魂受损,道心崩溃,重则……魂飞魄散,真灵永堕!
她不能让他死在这里!绝不能!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燃起的唯一火星,瞬间驱散了部分笼罩心头的绝望和冰冷。凤夕瑶狠狠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剧痛混合着浓郁的血腥味在口腔中炸开,让她近乎涣散的意识强行凝聚、清醒。
是了,她现在还不是绝望的时候!许煌还在那片幻境中挣扎,她不能在这里干等!竹简说过,“叩心之路”凶险,但并非绝对死路。只要道心坚定,明辨真我,就有机会通过。许煌的心志,远超常人,他……或许还有机会!而她,必须想办法找到他,或者……找到通过这“叩心之路”的方法,或许……能在终点等他,或者……找到能帮助他的东西!
可是,怎么找?这无边无际、吞噬感知的浓雾,连方向都无法辨别。而且,刚才那幻象的出现毫无征兆,消失也毫无痕迹,仿佛只是浓雾随意播放的一段残酷影像。她该往哪里去?怎么做?
就在凤夕瑶心乱如麻,进退维谷之际——
一直沉寂在她怀中,对“叩心之路”和之前的种种幻象都毫无反应的黑色骨片,突然……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悸动!
不是温润,不是炙热,而是一种……冰冷的、沉重的、仿佛被什么同源或相斥的存在所“触动”的、带着强烈指向性的……“牵引”感!
这牵引感,并非指向某个具体的方位,而更像是……穿透了这浓雾的阻隔,遥遥地、模糊地,与那刚刚吞噬了许煌的、那片燃烧废墟幻象深处的某个“存在”……产生了联系?!
是那暗红色的、长满触手和利齿的“巨口”虚影?还是……那坑洞中散发出的、与“终末之影”同源的邪恶气息?又或者……是许煌身上,那刚刚被激发到极致的、属于“归墟”的力量?
骨片为何会有反应?难道这骨片,对“终末之影”或者“归墟”之力,有着某种特殊的感应或“记录”?
这个发现,让凤夕瑶心头一震!或许……骨片能指引她,找到那片幻象的所在?或者,至少能让她在这迷雾中,有一个可以追寻的方向!
她毫不犹豫,立刻从怀中取出骨片,紧紧握在掌心,闭上眼,将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丝冰冷的“牵引”感之中。
果然,随着她心神的集中,那丝“牵引”感变得清晰了一些。它并非指向左、右、前、后任何一个具体的线性方向,更像是一种……存在于浓雾“深处”的、一个模糊的“点”或者“坐标”,在隐隐地、持续地散发着某种“召唤”。
就是那里!许煌消失的地方,或者说,是那幻象“核心”所在之处!
凤夕瑶睁开眼,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她不再犹豫,不再惧怕这吞噬一切的浓雾,握紧骨片,认准了“牵引”感传来的大致方位,迈开脚步,毅然决然地,踏入了那片更加深邃、更加粘稠的乳白色之中。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泥沼。浓雾的侵蚀和疲惫感更加剧烈,无数细微的、源自她自身记忆深处的声音、画面、情绪碎片,如同水底的暗流,不断试图将她拖入幻想的深渊。幼时父母的叮咛、焚香谷的静谧时光、遭遇追杀时的惶恐、地火熔城的惊险、守墓人话语的震撼……种种景象,轮番上演,清晰得令人心碎,也危险得令人窒息。
凤夕瑶只能不断地、反复地咬破舌尖,用更尖锐的疼痛刺激神经,用离火诀的灼热灵力强行灼烧那些试图侵入识海的负面情绪,同时,死死锁定着掌心骨片传来的那丝冰冷“牵引”,将其作为黑暗中唯一的灯塔,一步步,艰难地,向前跋涉。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走了多远。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空间也仿佛被无限拉长。只有掌心那持续不断的冰冷“牵引”,以及越来越沉重、越来越恍惚的心神,提醒着她,她还在“路上”,还没有被这迷雾彻底吞噬。
就在她感觉自己快要支撑不住,意识即将彻底涣散的边缘——
前方的浓雾,再次出现了变化。
不再是之前那种突兀的、场景切换般的变化,而是浓雾本身的“质地”发生了变化。乳白色开始变淡,变得稀薄、透明,隐隐透出一种……暗沉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暗红色光泽?同时,空气中开始弥漫开一股极其微弱、却真实不虚的……焦臭、血腥,以及……一种更加隐晦的、冰冷死寂的气息。
是那片幻象的气息!她接近了!
凤夕瑶精神一振,用尽最后的气力,朝着暗红色光泽最浓郁的方向,加速冲去!
“哗啦——!”
仿佛穿过了一层粘稠的水膜,又像是撞破了一层无形的屏障。眼前的景象,瞬间天翻地覆!
浓雾消失了。脚下不再是柔软的“菌毯”,而是坚硬、灼热、布满了瓦砾和焦黑碎骨的废墟地面。天空是压抑的暗红,燃烧的火光与翻滚的黑烟交织,将一切映照得光怪陆离,如同地狱的绘卷。空气中充满了令人作呕的焦糊、血腥,以及那股她曾在烽火台感受过的、令人灵魂冻结的阴寒邪恶气息,只是在这里,更加浓郁,更加狂暴,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拖入毁灭的深渊。
这里,正是之前惊鸿一瞥的、东方碣石山覆灭的幻象场景!而且,看起来比刚才更加“完整”,也更加……“真实”!仿佛她真的穿越了时空,回到了那个惨烈的时刻。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废墟中央,那个不断喷涌着暗红色黑气、散发着恐怖邪恶意志的巨大坑洞,以及坑洞上空,那个更加凝实、更加庞大的、由纯粹恶意和混乱构成的暗红色“巨口”虚影!虚影的“目光”——那两点暗金色的冰冷漩涡,此刻正死死地、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残忍戏谑,锁定着坑洞边缘,一道渺小、却散发着不屈与毁灭气息的身影——
是许煌!
他真的在这里!而且,正在与那恐怖的“巨口”虚影……对峙?不,更像是……在被单方面的压制、吞噬!
只见许煌站在坑洞边缘,他身上的衣衫更加破烂,布满了新的焦痕和伤口,嘴角不断溢出暗红色的、带着冰碴的血沫。他手中那柄原本黯淡的长剑,此刻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的灰黑色光芒!那光芒深邃、死寂,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和生机,正是他体内那新生力量的完全爆发!然而,这足以轻易湮灭幽冥宗尸傀、逼退筑基后期刺客的恐怖力量,在面对天空中那暗红色“巨口”虚影时,却显得如此……力不从心。
暗红“巨口”仅仅是微微开合,喷吐出的、混杂着无数痛苦面孔和尖啸的黑气洪流,便将许煌挥出的灰黑色剑芒不断冲散、消磨。更可怕的是,那黑气似乎带有极强的侵蚀和同化特性,不断试图绕过剑芒,缠绕上许煌的身体,每一次触及,都会让他身体猛地一颤,脸色更加惨白,气息更加紊乱,眉心那点幽光也剧烈跳动,仿佛随时会熄灭。
他像是在燃烧自己的一切——精血、神魂、本源,来催动这新生力量,对抗着那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另一种规则的恐怖存在。但双方的力量层次,差距太大了。那“巨口”虚影,哪怕只是真正“终末之影”在此地留下的一丝微不足道的“印记”或“回响”,其本质也远远超出了许煌目前的境界所能理解、所能抗衡的范畴。
他是在螳臂当车。是在用生命,上演一场注定悲剧的、徒劳的挣扎。
“嗬……东方碣石……许家煌……在此……”许煌的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近乎执拗的坚定,每一次挥剑,每一次被黑气冲击得踉跄后退,他都会重复着这句话,仿佛这是支撑他不倒下的、最后的信念与……枷锁。
他在向谁宣告?向这毁灭了他一切的“魔影”?向这片已成废墟的故土?还是……向那个被困在过去、无法原谅自己的……“自己”?
凤夕瑶看得心如刀绞,泪水模糊了视线。她明白了,许煌并非迷失,而是……主动沉入了这心魔幻境的最深处!他是在这里,与导致师门覆灭的“元凶”、与内心最深的自责和痛苦、进行一场迟到的、也是注定失败的“清算”!他是在求死?还是在寻求某种……解脱?或者,是在用这种方式,逼迫自己,在极致的痛苦和绝望中,去突破,去“叩问”自己的“道心”?
无论是什么,再这样下去,他必死无疑!他的神魂和本源,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竭、燃烧!
“许煌——!醒醒!那是幻象!是心魔!不是真的!”凤夕瑶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坑洞边缘那浴血奋战的身影嘶声大喊。声音在轰鸣的黑气、燃烧的爆裂和凄厉的尖啸中,显得如此微弱,如同蚊蚋。
但许煌似乎听到了。他挥剑的动作微微一顿,极其艰难地、缓缓地,转过头,朝着凤夕瑶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过来。
当凤夕瑶对上他那双眼睛时,她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铁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原本深邃如寒潭的眸子,此刻布满了猩红的血丝,瞳孔深处,倒映着燃烧的废墟、翻滚的黑气、以及……无尽的痛苦、疯狂、绝望,和一丝……几乎被淹没的、微弱的茫然。那眼神,不像是在看她,更像是在透过她,看着某个遥远的、破碎的幻影。他的“目光”没有焦距,充满了混乱和挣扎,仿佛有两个灵魂在他体内厮杀——一个是眼前这个伤痕累累、濒临崩溃的“许煌”,另一个,则是被困在过去、被愧疚和执念吞噬的“亡魂”。
“幻……象?”许煌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困惑和痛苦,“不……是真的……都是真的……是我……是我害死了他们……是我引来了……它……”
他指着天空中那狰狞的“巨口”虚影,身体因为极致的情绪而剧烈颤抖,更多的鲜血从口中涌出。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应该死在这里……和他们一起……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他的话语,如同最恶毒的诅咒,施加在他自己身上。那灰黑色的剑芒,因为主人心神的剧烈动荡,开始变得明灭不定,威力大减。更多的黑气趁虚而入,如同毒蛇般缠绕上他的四肢,疯狂地侵蚀、吞噬着他的生机和力量。
“不!不是你的错!”凤夕瑶急得眼泪直流,不顾一切地朝着他冲去,想要靠近他,唤醒他,“是那魔影!是‘终末之影’!是守墓人说的纪元之敌!与你无关!你也是受害者!许煌!看着我!我是凤夕瑶!我不是幻象!我是真的!你醒过来啊!”
然而,她的声音,似乎无法穿透许煌心中那堵由无尽痛苦和自责筑成的高墙。他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与那“巨口”虚影,进行着绝望的、自我毁灭般的对抗。
眼看许煌的气息越来越弱,那灰黑色剑芒即将彻底熄灭,黑气就要将他彻底吞没——
就在这时,一直紧握在凤夕瑶掌心、持续散发着冰冷“牵引”感的黑色骨片,突然……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炽烈到几乎要将她手掌焚毁的……滚烫热流!
不,不仅仅是热!那热流中,更蕴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古老、威严、仿佛能镇压诸天邪祟、涤荡一切污秽的……煌煌意志!
这意志,与之前在“地火熔城”祭坛前,骨片爆发对抗那暗金色“怪物”时,有些相似,却又更加……“清晰”?更加……“主动”!
仿佛骨片深处沉睡的某个“存在”,被眼前这极端的情境——极致的“归墟”死寂之力,与极致的“终末之影”邪恶气息的激烈碰撞——所彻底“惊醒”了!
“嗡——!!!”
一声仿佛来自太古洪荒、又似响彻在灵魂本源的、低沉、宏大、充满了无尽威严和怒意的嗡鸣,以骨片为中心,轰然爆发开来!这一次,没有暗金色的光柱冲天而起,但那无形的、浩瀚的意志波动,却如同无形的风暴,瞬间席卷了整个幻象空间!
燃烧的火焰为之凝固!翻滚的黑烟为之停滞!连天空中那狰狞的暗红色“巨口”虚影,其“目光”——那两点暗金色的冰冷漩涡,也在这一刻,猛地一滞,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拟人化的……惊疑、忌惮,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贪婪”?!
“祖……龙……之……息?!”一个嘶哑、混乱、仿佛由无数破碎意念强行拼凑而成的、非男非女的声音,带着浓烈的惊愕和狂喜,直接从灵魂层面,在凤夕瑶和许煌的脑海中炸响!“是……‘镇’物?!竟在此地?!”
是那“巨口”虚影在“说话”?不,更像是其背后那个更恐怖的“终末之影”本体,透过这丝虚影和印记,投来了一缕极其微弱的“关注”!
而骨片爆发的意志,似乎对这“关注”极为“厌恶”和“排斥”。那股炽热的、带着煌煌天威的意志,如同找到了目标的猎手,猛地收缩、凝聚,化作一道无形无质、却仿佛能“净化”一切、 “镇压”万法的奇异力场,狠狠地……撞向了天空中那暗红色的“巨口”虚影,以及其“目光”所在的、那两点暗金色漩涡!
“轰——!!!”
无声的碰撞,却比任何有声的爆炸更加恐怖!整个幻象空间,都因为这两股超越现世规则、触及本源层面的力量的碰撞,而剧烈地扭曲、震荡、哀鸣!天空仿佛要塌陷,大地仿佛要翻转!废墟的幻象开始变得模糊、不稳定,仿佛随时会彻底崩溃!
那暗红色的“巨口”虚影,发出痛苦而愤怒的无声嘶吼(意念层面的风暴),庞大的身躯剧烈摇晃,表面的黑气疯狂溃散,那两点暗金色的漩涡“目光”也明灭不定,似乎遭受了重创!但它并未消散,反而变得更加疯狂,更加贪婪地“盯”向了凤夕瑶手中的骨片,以及……她身后的许煌!仿佛要不顾一切,将这两样东西,连同这片幻象空间,一起彻底吞噬!
而骨片爆发出的意志力场,在一击之后,似乎也消耗巨大,迅速变得黯淡、稀薄,那股炽热滚烫的感觉,也如潮水般退去,重新变得温润,甚至……比之前更加“虚弱”和“沉寂”。
但就是这短暂而激烈的碰撞,带来的冲击和干扰,却如同在许煌那被痛苦和执念彻底冰封、混乱的心湖中,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
“呃啊——!!!”
许煌发出一声更加凄厉、却仿佛多了几分清醒痛苦的嘶吼!他猛地抱住了头颅,身体蜷缩,灰黑色的力量不受控制地在他周身疯狂暴走、炸裂!眉心那点幽光,更是急速闪烁,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剧烈挣扎,想要破壳而出!
天空中那遭受重创、却更加疯狂的“巨口”虚影,似乎也察觉到了许煌状态的微妙变化。它不再理会暂时“虚弱”的骨片,将所有残余的恶意和力量,全部集中,化作一道更加凝实、更加漆黑的、仿佛能洞穿灵魂的死亡射线,带着毁灭一切的意志,朝着抱头痛苦挣扎的许煌,狠狠轰击而下!显然,它要在许煌“清醒”或者“突破”之前,将他彻底抹杀,攫取其身上与“归墟”相关的秘密和力量!
“不——!”凤夕瑶目眦欲裂,想也不想,体内所剩无几的离火灵力疯狂燃烧,施展出烟罗步的极致,身形化作一道决绝的赤色流光,不顾一切地,朝着许煌扑去!她要挡在他身前!哪怕只能替他抵挡一瞬!
然而,她的速度,又怎能快过那凝聚了“终末之影”一丝恶念的死亡射线?
眼看那漆黑的死亡射线,就要将许煌,连同飞扑而来的凤夕瑶,一起洞穿、湮灭——
就在这千钧一发、生死立判的刹那!
一直抱头痛苦挣扎、气息紊乱狂暴到极点的许煌,猛地……抬起了头!
他松开了抱着头颅的双手,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站直了身体。
脸上,没有了之前的疯狂、痛苦、绝望。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悸的、极致的……平静。
不,不是平静。是“空”。
一种仿佛抽离了所有情感、所有杂念、所有“自我”的、纯粹的、冰冷的、漠然的……“空”。
他眉心那点疯狂跳动的幽光,在这一刻,骤然停止了闪烁,然后……缓缓地、彻底地……熄灭了。
不,不是熄灭。是“内敛”。是所有的光芒、所有的波动、所有的“存在感”,都收敛到了那一点之中,化作了一个……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纯粹的、漆黑的“点”。
然后,他缓缓地,抬起了右手。
没有掐诀,没有念咒。只是极其简单地,朝着那道轰击而来的漆黑死亡射线,以及其源头——天空中那狰狞的暗红色“巨口”虚影,轻轻……一握。
“归。”
一个字,平淡无奇,甚至没有声音,只是嘴唇无声的开合。
但就在这个“字”出现的瞬间——
以许煌为中心,方圆百丈之内,所有的声音、所有的色彩、所有的光线、所有的“存在”……仿佛都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粗暴地……“抹去”了!
燃烧的火焰,静止,然后如同被橡皮擦擦掉的铅笔画,无声无息地消失。
翻滚的黑烟,凝固,然后化作最原始的微粒,消散于无形。
崩塌的废墟,瓦砾,焦土,血迹……所有的一切,都如同褪色的照片,迅速变得灰白、透明,最终……化为虚无。
就连天空中那狰狞的、散发着恐怖气息的暗红色“巨口”虚影,以及那道致命的漆黑死亡射线,也在触碰到那片“抹除”领域的边缘时,如同冰雪遇上了绝对零度,瞬间凝固、僵硬,然后……从最细微的结构开始,寸寸崩解、湮灭,化为最纯粹的、连“混乱”和“恶意”都不复存在的……“无”!
整个过程,快得不可思议,安静得令人毛骨悚然。
没有爆炸,没有巨响,没有能量的对冲。
只有“存在”的……“消失”。
仿佛许煌那一握,并非动用了某种力量,而是……“否定”了那片区域内,一切“存在”的“资格”。
当那“抹除”的涟漪缓缓平息,方圆百丈,已是一片绝对的、纯粹的、连尘埃和光线都不存在的……“真空”地带。只有许煌,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的一击,只是拂去了衣袖上的一点灰尘。
他缓缓放下手,目光平静地扫过那片“真空”,最终,落在了因为极致的震惊和劫后余生而呆立原地、几乎无法思考的凤夕瑶身上。
他的眼神,依旧“空”漠。但凤夕瑶却仿佛从中,看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言喻的……“疲惫”,以及……一丝仿佛挣脱了沉重枷锁、却又背负上更沉重东西的……“了然”。
“我……明白了。”许煌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力量。
“东方碣石的覆灭,非我之过,亦非我之力所能挽回。那‘终末之影’,是纪元之敌,是世界之癌。我的愧疚、我的痛苦、我的执着……于逝者无益,于仇敌无伤,只会成为困锁我心的枷锁,成为‘它’侵蚀我的破绽。”
“归墟之力,是‘空’,是‘寂’,是‘终’。但‘空’非虚无,‘寂’非死灭,‘终’亦可是……‘始’之前奏。”
“真正的‘叩心’,叩问的,并非对过往的悔恨与执着。而是……明心见性,知我所来,明我所往,承我所负,行我所当行。”
“我的‘道’……不在过去,不在仇恨,不在逃避,亦不在……无谓的牺牲与毁灭。”
“而在……‘当下’,在‘前行’,在……以这‘归墟’之种,行‘守护’与‘斩断’之事——斩断‘终末’蔓延之触须,守护此世……一线生机。”
他每说一句,身上的气息便凝实一分,那眉心熄灭的“点”,仿佛又重新“亮”了起来,但不再是幽光,而是一种更加内敛、更加深邃、仿佛蕴含着无尽“空”与“可能”的……“混沌之色”?灰、黑、暗金,三种色泽不再泾渭分明,而是以一种奇异的方式,缓缓流转、交融,形成一种更加稳定、更加浩瀚、也更加强大的力场。
他……突破了?在心魔幻境的极致痛苦与生死挣扎中,在骨片意志的意外刺激下,他不仅挣脱了心魔的桎梏,似乎还对自身的“道”与“力量”,有了更深层次的理解和掌控?甚至……修为境界,也隐隐有了突破的迹象?
凤夕瑶呆呆地看着他,泪水不知何时已布满脸颊,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欣慰,以及……一丝淡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敬畏。
眼前的许煌,似乎还是那个许煌,却又仿佛……完全不同了。
就在这时,那被许煌一击“抹除”了大半、只剩下些许残影、气息萎靡到极点的暗红色“巨口”虚影,发出了最后一声充满不甘、怨毒和贪婪的无声尖啸,残存的形体再也无法维持,猛地炸开,化作最后一股浓郁的暗红色黑气,却并未消散,而是如同有生命般,疯狂地朝着废墟中央,那个深不见底的坑洞涌去,似乎想要逃回其本体所在的维度。
“想走?”许煌眼神一冷,刚刚平复的气息再次升腾,那混沌色的力场瞬间扩张,就要将那逃窜的黑气彻底“抹除”。
然而,就在他的力量即将触及那坑洞的瞬间——
异变再生!
那深不见底的坑洞深处,原本只是喷涌黑气的地方,突然……毫无征兆地,向内……塌缩了!
不,不是塌缩!是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从坑洞的另一端,那个连接着“终末之影”本体的混乱维度,狠狠地……向内“拉扯”!
整个坑洞,连同周围大片的空间,都开始剧烈地扭曲、变形,仿佛一张被无形巨力揉皱的纸张!一个更加巨大、更加深邃、散发着令人灵魂都要冻结的、纯粹的“恶意”与“混乱”气息的、暗金色的……“裂隙”轮廓,在坑洞原本的位置,若隐若现,仿佛要强行在此地……打开一道更加稳固、更加危险的“门”!
与此同时,一股远超之前那“巨口”虚影的、浩瀚、冰冷、漠然、充满了无尽贪婪和毁灭欲望的恐怖意志,如同决堤的星河,顺着那即将成型的“裂隙”,轰然降临!瞬间笼罩了整个濒临崩溃的幻象空间!
凤夕瑶怀中的骨片,在这一刻,再次疯狂地震颤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滚烫的热流再次涌现,其中蕴含的那股煌煌意志,也再次苏醒,发出了充满愤怒和警惕的无声咆哮,仿佛遇到了生死大敌!
是“终末之影”的本体意志?!或者,是其更加重要的一个“分身”或“器官”,被此地的激烈冲突和“祖龙之息”的气息所吸引,不顾代价,要强行跨界而来?!
“不好!”许煌脸色骤变,他刚刚突破,力量还未完全稳固,面对这突然出现的、层次更高的恐怖存在,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他一把拉住还在发呆的凤夕瑶,急喝道:“走!此地要塌了!幻象核心被引动,真正的‘叩心之路’出口要出现了!必须立刻离开!”
仿佛印证他的话,整个燃烧的废墟幻象空间,因为那暗金色“裂隙”的出现和恐怖意志的降临,开始全面、加速地崩解、湮灭!天空碎裂,大地沉沦,一切景象都如同打碎的镜子般,分崩离析,露出后面那无边无际的、翻滚的乳白色浓雾本体。
而在那崩解的空间乱流和乳白色浓雾的深处,一点稳定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如同门户般的轮廓,正在迅速凝聚、清晰。
那才是真正的、“叩心之路”的出口!通往下一重考验,或者……离开此地的“门”!
“走!”许煌不再犹豫,拉着凤夕瑶,将速度提升到极致,化作一道灰黑色的流光,不顾周围崩解的空间碎片和混乱的能量乱流,朝着那白光门户的方向,亡命飞遁!
身后,那暗金色的“裂隙”正在迅速扩大、凝实,恐怖意志的咆哮如同追命的丧钟,在灵魂层面疯狂回荡!更有无数由纯粹恶意凝聚的、漆黑扭曲的触手虚影,从裂隙中探出,朝着他们逃离的方向,疯狂抓来!
前有未知的出口,后有灭顶的追兵。
生死,只在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