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门后我与宿敌绑定修仙了》 第一章叛徒 灭门后我与宿敌绑定修仙了 “孽徒,盗取圣物,该当何罪!” 许家煌跪在东方碣石山刑堂,身后是被他亲手废去修为的九位师兄弟。 端木老祖震怒:“你可知罪!” 他抬头,望向山门之外:“弟子知罪,愿领天雷地火。” 那夜,许家煌从刑堂消失,东方碣石山满门被屠。 只有他活着。 三年后,焚香谷俗家女弟子凤夕瑶捡到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 她不知,他正是整个修仙界追杀的“叛徒”。 更不知,自己将卷入一场颠覆三界的阴谋…… 东方碣石,断魂崖。 天是沉铅色的,压得很低,几乎要碾碎那些嶙峋的黑石。罡风如刀,刮过崖坪,卷起细碎的冰晶和经年不化的血腥气。这里不常有人来,是宗门处置重犯、磨砺杀心的地方,连石头缝里都沁着阴冷。 此刻,崖坪中央跪着一人。 许家煌。 墨黑的宗门服饰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却异常挺直的脊梁。长发未束,几缕散在苍白的面颊边,遮不住那双眼睛——漆黑,深寂,像两口吞没了所有光线的古井。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与周遭肃杀压抑的氛围格格不入。 他身后,横七竖八,或躺或蜷着九个人。同样的服饰,此刻却沾满尘土与暗红的血渍。他们气息奄奄,丹田处灵力溃散,修为已被彻底废去,如同被抽去了脊梁的蛇,只能发出微弱而痛苦的**,间或夹杂着怨毒至极的低吼。 “许……家煌……你不得好死……” “师尊……会为我们……报仇……” 许家煌置若罔闻,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 崖坪尽头,高踞在一块天然形成的狰狞黑石上的,是端木老祖。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袭朴素的灰袍,此刻却散发着山岳倾塌般的恐怖威压。他手中并无兵刃,只虚虚握着一块非金非玉、通体流转着混沌光泽的令牌——东方碣石山镇山圣物,“归墟令”的副令。主令,已失窃。 老祖的目光沉如万载寒冰,落在许家煌身上,又掠过他身后那九个废人,最后凝在那空荡荡的、本该供奉着“归墟令”主令的玉台上。空气中弥漫的,除了血腥,还有一种更沉重的、名为背叛的气息。 “孽徒。”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呼啸的罡风,钻进崖坪上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带着雷霆将发未发的震怒。 “盗取圣物,残害同门,该当何罪!” 许家煌缓缓抬起头。 他的动作很慢,仿佛脖颈承载着千钧重负。视线越过端木老祖,越过黑石,投向更远处。山门的方向,层云叠嶂,雾气翻涌,什么也看不清。但他看了很久,久到端木老祖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冰刃。 然后,他收回目光,重新垂下眼帘。 “弟子知罪。” 四个字,平平吐出,没有辩解,没有哀求,甚至没有多少情绪的起伏,干涩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愿领天雷地火,形神俱灭之刑。” 端木老祖瞳孔骤然收缩。 天雷地火,刑堂最酷烈的刑罚之一,引九天雷煞与地肺毒火交替煅烧神魂肉身,受刑者往往撑不过三日便会魂飞魄散,且过程痛苦不堪,足以让最凶悍的魔头闻之色变。 他竟求此刑? 是自知罪孽深重,无悔可忏?还是……另有图谋? 老祖握着副令的手指微微收紧,混沌的光泽流转加快了几分。他死死盯着许家煌,试图从那一片死寂的眼眸深处,挖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恐惧或悔意。 没有。 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荒芜的漆黑,深不见底。 沉默在罡风中蔓延,压得人喘不过气。那九个废人的**似乎也微弱下去,被这更庞大的死寂吞噬。 良久。 “好。”端木老祖的声音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冷硬,“既然你一心求死,本座便成全你!押入刑堂地底火牢,明日午时,行刑!” 两名执法弟子上前,动作粗暴地将许家煌架起。他的手脚上被扣上了沉重的黑沉铁镣,镣铐内侧刻满细密的禁制符文,一触及皮肤,便发出滋滋轻响,锁死周身灵力流转。 许家煌没有任何反抗,任由他们拖着,走向断魂崖通往山腹刑堂的幽深隧道。镣铐拖在地上,发出单调而刺耳的“哗啦”声,渐渐消失在隧道浓重的阴影里。 端木老祖站在原地,山风鼓荡他的灰袍。他望着许家煌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手中嗡鸣震颤愈发剧烈的归墟副令,眉心拧成一个深刻的“川”字。 副令异动,示警不止。 失窃的主令……到底在何处?这孽徒盗令,究竟意欲何为?仅仅是为了背叛?还是……他背后,另有黑手? 夜色,如同打翻的浓墨,迅速吞噬了最后一点天光。 子夜。 万籁俱寂。连惯常在夜间出没的虫豸都噤了声。 东方碣石山护山大阵“周天星辰伏魔阵”一如既往地运转着,淡淡的星辉光膜笼罩着连绵的山脉,静谧,祥和,守护着这份传承数千年的古老基业。 突然—— 毫无征兆地,那层星辉光膜剧烈地波动起来,像被投入巨石的湖面。紧接着,光膜上浮现出无数细密的、蛛网般的裂痕! “敌袭——!!!” 凄厉的警报钟声只来得及敲响第一下,便戛然而止。 不是从山门外攻入。 攻击,来自内部。来自护山大阵七十二处核心阵基中的十七处要害节点,在同一瞬间,被一股阴寒、诡异、充满毁灭气息的力量精准地同时侵入、污染、破坏! 阵法反噬的能量狂暴地炸开,守阵弟子连惨叫都未发出便被汽化。失去平衡的大阵扭曲、膨胀,积累数千年的浩瀚灵力失去了约束,化作无数道失控的毁灭光流,向着山门内部无差别地横扫、切割、爆炸! 殿宇亭台,在光芒中如纸糊般坍塌、粉碎。 灵药仙圃,在能量风暴中化为焦土。 弟子居所、讲经堂、藏宝阁……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场由内而外的璀璨“烟花”中,被无情地撕裂、点燃。 但这仅仅是开始。 紧随阵法崩溃而来的,是一道道鬼魅般的黑影。他们仿佛从地底冒出,从阴影中析出,数量并不多,但每一个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阴冷气息,动作快如闪电,狠辣无比。剑光、刀芒、毒瘴、鬼火……各种歹毒的法术和兵器,精准地收割着那些从最初爆炸中侥幸存活下来的惊慌失措的弟子。 没有呐喊,没有叫阵,只有沉默的屠杀。效率高得可怕。 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空,将东方碣石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熔炉。惨叫声、爆炸声、建筑物倒塌声……交织成一曲绝望的丧歌。 端木老祖是在第一波阵法反噬爆发时惊醒的。他冲出闭关洞府的瞬间,目眦欲裂。 “何方宵小!安敢犯我山门!” 灰袍鼓荡,归墟副令爆发出冲天的混沌光芒,老祖须发戟张,合体期的恐怖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试图稳住局面,找出敌人首领。 然而,敌人根本没有首领现身与他交战的意思。 那些黑影只是沉默地杀人,破坏,然后,在达到某种目的后,如同潮水般退去,融入还在持续崩溃爆炸的混乱背景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们的目标极其明确——破坏,屠杀,制造最大的混乱,然后撤离。 端木老祖轰碎了几道黑影,救下了一些弟子,但面对全面崩溃的护山大阵和四处燃起的战火,他一人之力,杯水车薪。更让他心沉入谷底的是,他感应不到那几个镇守关键节点的长老的气息了。 全死了?还是…… “老祖!后山……后山禁地有异动!”一个浑身浴血的亲传弟子踉跄奔来,嘶声喊道。 端木老祖霍然转头,望向后山方向。那里,是宗门真正的根基,历代祖师埋骨之所,也是……封印某些古老禁忌的地方。 难道…… 他身影一闪,化作流光疾驰向后山。 刑堂,地底火牢。 这里深入地肺,炽热难当,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某种焦糊的味道。粗大的暗红色锁链从岩壁中伸出,锁着一个个人形——都是重犯。 许家煌被单独关在最深处的一间牢房。四周是厚厚的、刻满禁制的玄铁壁,只有一个小口透进上方火湖映来的摇曳红光。黑沉铁镣并未解除,反而与牢房的禁制连接,将他死死禁锢在原地。 外面隐约传来沉闷的爆炸声和震动,越来越密集。 火牢里的犯人们骚动起来。 “怎么回事?” “打起来了?哈哈!天赐良机!” “放我出去!老子要杀光那些伪君子!” 许家煌靠在滚烫的墙壁上,闭着眼,仿佛睡着了。只有微微颤动的睫毛,显示出他并未真正入眠。 震动越发剧烈,头顶开始簌簌落下碎石和灰尘。 突然—— “咔嚓!” 禁锢他的黑沉铁镣,内部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几乎不可闻的机括弹动声。紧接着,镣铐上那些细密的禁制符文,光芒急速闪烁了几下,然后……熄灭了。 锁扣,自动打开。 许家煌睁开了眼睛。 漆黑的双眸在昏红的火光中,映不出任何光亮。他轻轻活动了一下重获自由的手腕,那里被镣铐硌出了深深的红痕。 外面的骚动变成了疯狂的欢呼和撞击牢门的声音。显然,不止他一个人的镣铐出了问题,整个火牢的禁制,似乎都在某种外力的干扰下,出现了紊乱和失效。 许家煌没有动。他只是静静地听着,听着牢门被暴力砸开的声音,听着那些囚犯疯狂奔逃、喊杀的喧嚣由近及远。 直到这最深处重新恢复相对的寂静,只剩下远处隐约传来的、更加清晰了的爆炸声和喊杀声。 他才缓缓站直身体。 走到牢门前。玄铁浇筑的门上禁制光华明灭不定。他伸出手指,指尖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与这炽热地牢格格不入的幽蓝寒气,精准地点在几个符文衔接的薄弱之处。 “嗡……” 牢门发出一声哀鸣,向内侧打开。 许家煌走了出去。沿着灼热的甬道,避开几处因为禁制失效而喷涌出的地火毒焰,身影如同鬼魅,很快来到了火牢的出口附近。 出口处一片狼藉,看守的弟子倒在血泊中,是被逃出的囚犯杀死的。外面,火光映天,浓烟滚滚,惨叫与爆炸声不绝于耳。整个东方碣石山,已成人间炼狱。 他站在阴影里,望着那片火海,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只是那双黑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缓慢地碎裂开,又冻结成更坚硬的寒冰。 片刻后,他转身,没有走向山门,也没有去往后山,而是选择了另一条更为隐蔽、通往山脉深处废弃矿洞的小径。身影很快消失在弥漫的烟尘与混乱之中。 三个时辰后,拂晓前最黑暗的时刻。 杀戮已经停止。 燃烧了一夜的大火,在一些幸存弟子和自发运转的局部阵法努力下,终于被勉强控制,但仍有不少地方冒着滚滚浓烟。 东方碣石山,满目疮痍。 雄伟的山门牌坊坍塌了一半,白玉石阶被鲜血浸透,又被高温烤成诡异的褐红色。昔日仙气缥缈的殿宇楼阁,十不存一,到处是断壁残垣和焦黑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焦糊味和灵力暴走后的臭氧味。 损失,无法估量。 弟子死伤超过七成,长老陨落近半,传承典籍、珍宝丹药损失无数。最致命的是,护山大阵核心被毁,没有数百年时间难以彻底修复。 端木老祖站在已成废墟的主殿广场上,灰袍破碎,染满血污,一向挺拔的身躯显得有些佝偻。他手中紧紧攥着那枚归墟副令,副令的光芒黯淡了许多,而且变得滚烫,不断传递着某种焦躁不安的波动。 他的目光扫过眼前的惨状,最后落在被押到面前的几个狼狈不堪的火牢逃犯身上。 “说!”老祖的声音嘶哑,蕴含着滔天的怒火与悲痛,“是谁破坏了禁制?许家煌呢?!” 那几个逃犯早已被眼前的景象和老祖的威压吓破了胆,磕头如捣蒜。 “不……不知道啊老祖!” “突然……突然镣铐就自己开了……牢门也松了……” “没看见许师兄……不,许家煌!我们逃出来的时候,没看见他!” 端木老祖猛地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 归墟副令再次剧烈震颤起来,这一次,指向了一个明确的方向——后山禁地深处。 老祖豁然睁眼,眼中爆射出骇人的精光。身影一晃,已从原地消失。 后山,封印古洞入口。 这里相对完好,但入口处原本强大的封印,已经被人以暴力结合某种奇特手法破除,残留着阴寒与归墟令力量混合的气息。 洞口幽深,黑暗弥漫,仿佛通往九幽。 端木老祖在洞口停留了数息,感受着里面隐隐传来的、令人极度不安的虚空波动,以及那丝丝缕缕、仿佛带着嘲讽意味的、属于许家煌的微弱气息。 他没有进去。 只是握着滚烫的副令,站在清晨凛冽的寒风中,望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暗,良久,良久。 太阳挣扎着从地平线升起,将黯淡的光洒在这片劫后余生的土地上,却无法带来丝毫暖意。 “查。” 端木老祖转身,只留下一个字,冰冷彻骨,在空旷死寂的后山回荡。 “通告天下,凡我正道同盟,遇叛徒许家煌——格杀勿论!取其首级或提供确凿线索者,赏极品灵石万颗,天阶功法一门,东方碣石山永奉上宾!” …… 三年后。 中原西南,十万蛮山边缘。 这里远离修仙界的繁华中心,山势险峻,瘴气弥漫,多毒虫猛兽,也生有一些稀有的低阶灵草,是低阶修士和散修们经常碰运气的地方,偶尔也会有一些大宗门的外围弟子前来历练。 天色向晚,铅灰色的云层低垂,闷雷在山间滚动,眼看一场暴雨将至。 一处偏僻的山涧旁,怪石嶙峋,溪水因为连日雨水变得有些浑浊湍急。 一个穿着鹅黄色劲装的少女,正踮着脚尖,试图采摘长在涧边湿滑石壁上的一株“七星避瘴草”。她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肌肤白皙,眉眼灵动,脑后束着利落的马尾,几缕碎发被山涧的水汽濡湿,贴在光洁的额角。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活泼神气,只是此刻全神贯注,小巧的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 正是焚香谷的俗家弟子,凤夕瑶。 “就差一点……哎哟!”石壁太滑,她脚下一滑,险些栽进涧水里,慌忙抱住旁边一块突出的石头,手里的药锄却脱手飞了出去,“噗通”一声掉进下游的溪水里。 “我的药锄!”凤夕瑶心疼地叫了一声,那虽然只是最低阶的法器,却是她攒了好久的贡献点换的。 她小心地从石壁上下来,沿着溪水往下游寻找。溪水冰凉,带着上游冲下来的枯枝败叶和泥沙,显得有些浑浊。 雨点开始啪嗒啪嗒地落下来,打在树叶和岩石上。 “真是倒霉催的!”凤夕瑶嘟囔着,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目光在溪边草丛石缝里搜寻。 忽然,她脚步一顿。 前方不远处,溪水拐弯的地方,有一片稍微平缓的河滩。浑浊的溪水冲刷着滩上的砾石,而在靠近岸边的一丛茂密水草旁,似乎匍匐着一团……暗色的东西。 不像石头,也不像常见的野兽尸体。 凤夕瑶警惕地握住了腰间悬挂的、装饰性大于实用性的短剑剑柄,慢慢靠近。 雨势渐大,天色更暗。 走得近了,她才看清。 那是一个人。 一个男人。 脸朝下趴在水边,大半身子还浸在冰冷的溪水里,只有肩膀和头部搁在滩石上。衣服破损严重,沾满泥污、血渍和青苔,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和式样。裸露出的手臂和小腿上有不少擦伤和淤青,有些伤口被水泡得发白。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后背,靠近肩胛骨的地方,有一道极深的撕裂伤,皮肉翻卷,虽然被溪水冲刷得暂时没有流血,但伤口边缘泛着一种不祥的紫黑色,周围的皮肤也呈现出诡异的青灰色脉络。 雨水打在他身上,混着溪水,冲刷出淡淡的血水。 “喂?”凤夕瑶喊了一声,声音不大,被雨声掩盖。 没有反应。 她小心地又靠近几步,用短剑鞘碰了碰那人的肩膀。 冰冷,僵硬。 “死了?”凤夕瑶心里咯噔一下。她虽然调皮捣蛋,在焚香谷是出了名的不安分,但真正直面尸体,还是在这种荒山野岭、暴雨将至的傍晚,心里不免有些发毛。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蹲下身,忍着那股混合了血腥、泥污和水腥气的味道,伸出手指,试探性地凑到那人的鼻端。 极其微弱,但确实还有一丝温热的气流。 还活着! 凤夕瑶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皱起眉头。这人伤得太重了,气息微弱得像风中的残烛,而且那伤口颜色诡异,恐怕不是一般的伤势,还中了毒。 救?还是不救? 这荒郊野岭,天色已晚,暴雨将至,她自己都只是焚香谷一个没什么地位、修为平平的俗家弟子,带着这样一个来历不明、重伤垂死的人,怎么看都是个大麻烦。 说不定是仇杀?或者被蛮山里的妖兽所伤?救了他,会不会惹祸上身? 雨水顺着她的额发往下滴,落在男人毫无血色的侧脸上。 那张脸很脏,沾满泥污,但隐约能看出五官的轮廓,似乎……并不难看,只是眉心紧紧拧着,即使在昏迷中,也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凤夕瑶咬了咬嘴唇。 她想起了去年偷偷溜出谷玩,不小心掉进猎户陷阱,扭伤了脚,又冷又饿差点死掉,也是一个路过的采药老人把她救回去的。师父知道后罚她跪了三天祠堂,说她净惹麻烦,但也叹了口气,说:“夕瑶,咱们修仙之人,修为高低是一回事,但见死不救,道心难安。” 道心……她其实不太懂那么高深的东西。她只是觉得,如果今天自己扭头走了,晚上大概会睡不着觉。 “算我倒霉!”她跺了跺脚,像是说服自己,“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就当给师父积德了,省得她老是骂我。” 她费力地将男人从溪水里拖上来。男人看着瘦,分量却不轻,而且浑身湿透,更加沉重。凤夕瑶使出了吃奶的劲儿,累得气喘吁吁,才把他拖到岸边一处稍微能避雨的岩石凹陷下。 检查了一下,除了后背那道可怕的伤口,身上还有不少其他伤痕,左腿似乎也骨折了。凤夕瑶手忙脚乱地从自己随身的储物袋里(空间很小,主要装些零食、零碎和小工具)翻找出金疮药、清水和干净的布条——这是出门历练的基本配备。 先小心清理了他后背伤口周围的污物,撒上金疮药。药粉接触到那紫黑色的伤口时,竟然发出轻微的“嗤嗤”声,冒起一丝黑烟。凤夕瑶吓了一跳,这毒好生厉害!她带的只是最普通的解毒散,恐怕没什么大用。 简单包扎了一下后背和几处明显的伤口,又用树枝和布条固定了他骨折的左腿。做完这些,她已经满头大汗,身上也沾了不少泥水和血渍。 男人一直昏迷着,气息微弱但平稳了一些。 暴雨终于倾盆而下,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雨幕,山涧溪水暴涨,轰隆作响。 凤夕瑶缩在岩石凹陷处,看着外面如注的暴雨,又看看身边昏迷不醒、生死未知的男人,叹了口气。 “喂,你可千万别死啊。”她小声嘀咕,“不然我白忙活了,还得挖坑埋你,这活我可没干过……” 男人自然无法回应,只有胸膛极其缓慢地起伏着。 凤夕瑶从湿漉漉的储物袋里摸出一块被压得有点变形的桂花糕,小心翼翼地掰了一小块,试图塞进男人嘴里,但对方牙关紧咬,根本喂不进去。 “算了,看你也没这口福。”她自己把桂花糕吃了,又拿出水囊,倒了点清水在他干裂的嘴唇上。 雨水顺着岩壁流下,在他们面前形成一道小小的水帘。 凤夕瑶抱着膝盖,看着昏迷的男人,忽然想起前几天在谷里听几个师兄师姐闲聊,说起如今修仙界不太平,好像有个什么了不得的叛徒,被好几大门派联合通缉,赏格高得吓人…… 叫什么来着?好像姓许?唉,记不清了,反正跟自己这种小虾米没关系。 她摇摇头,把那些遥远的传闻抛到脑后。当务之急,是等雨小点了,怎么把这个大麻烦弄回附近她暂时落脚的、一个废弃的山神庙去。 “看你长得……嗯,洗干净了应该不算丑。”凤夕瑶打量着男人脏污的侧脸,自言自语,“可千万别是什么江洋大盗或者采花贼啊……不然我救了你,师父非把我腿打断不可。” 男人依旧沉睡着,眉心的结似乎舒展了一点点。 远处,闷雷滚滚。 风雨飘摇的蛮山边缘,无人知晓,三年前那场震动修仙界的惨案余波,一个被天下追杀的“叛徒”,与一个焚香谷小小的俗家女弟子,命运般的交集,就在这个暴雨如注的傍晚,悄然埋下了种子。 而更大的、颠覆三界的阴影,正在无人窥见的深渊里,缓缓蠕动,即将攀缘而上。 第二章 幽涧雨夜 第二章 幽涧雨夜 暴雨如天河倾覆,蛮山边缘这片无名山涧瞬间被狂暴的雨幕吞噬。天色彻底黑透,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偶尔撕裂天穹的惨白闪电,能照亮一瞬——浑浊汹涌的溪水、狂乱摇摆的林木,以及岩凹下两个瑟缩的身影。 凤夕瑶把身子尽可能往里缩,岩凹并不深,斜飘的雨丝还是不断打湿她的肩背。她侧头看了看躺在旁边草铺上的男人,他依旧昏迷,脸色在闪电的青光映照下,白得透出死气,只有眉心那道痛苦的褶皱,显示他还活着。 “真是倒了血霉……”凤夕瑶低声抱怨,搓了搓冻得有些发麻的手臂。她修为尚浅,不过筑基中期,还远未到寒暑不侵的地步。湿透的衣服紧贴着皮肤,山间的夜雨带着浸骨的凉意。 男人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每一次呼吸的间隔,都让凤夕瑶忍不住竖起耳朵,生怕下一次就接不上来。她再次探了探他的额头,入手冰凉,带着黏腻的冷汗。 “喂,你撑住啊。”她没什么底气地念叨,又从储物袋里摸索。这次摸出一个小小的、粗糙的玉瓶,里面是上次她帮谷里丹房捣药三个月,软磨硬泡才得来的一粒“回春丹”,品阶不高,但对外伤内损有基本的固本培元之效。她自己一直舍不得用。 拔开塞子,一股淡淡的草药清香散出。凤夕瑶犹豫了一下,捏着丹药,又看了看男人干裂发紫的嘴唇。 “便宜你了!”她一咬牙,捏开男人的下颌,将丹药小心塞了进去。丹药入口,却没有吞咽的迹象。凤夕瑶急忙拿起水囊,小心倒了一点清水进去,又托着他的后颈,轻轻顺了顺。 男人喉结似乎微微滚动了一下。 凤夕瑶松了口气,随即又开始心疼她那颗宝贵的丹药。“这可是我攒了好久的功劳换的……你要是死了,我非……非把你身上值钱的东西扒光不可!”她恶狠狠地对着昏迷的人低声威胁,可惜毫无威慑力。 时间在哗哗的雨声和轰鸣的溪流声中缓慢爬行。回春丹似乎起了点作用,男人的呼吸稍微绵长了一些,虽然依旧微弱。凤夕瑶不敢睡,强打精神守着,偶尔给他嘴唇沾点水,更多时候是抱膝望着外面无边无际的黑暗和雨帘,心里七上八下。 这人是谁?从哪来?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倒在这种荒僻的地方?看那伤口的诡异颜色,恐怕是中了很厉害的毒或者邪法。是仇杀?还是遇到了蛮山深处那些凶恶的妖兽、或者更可怕的……魔道妖人? 她越想越怕。焚香谷地处中原偏南,虽不及青云门、天音寺那般执正道牛耳,也是传承悠久的名门正派,对弟子安危颇为看重。她这次是偷偷溜出来,想采点罕见的“七星避瘴草”回去讨好管药园的师姐,方便以后溜出去玩。要是被师父和长老们知道,她不但私自离谷,还在外面捡了这么个来历不明、重伤垂死的麻烦回去……凤夕瑶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可是,总不能真把他扔在这里不管吧?那跟亲手杀了他有什么区别? “唉……”少女烦恼地抓了抓湿漉漉的头发。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终于渐渐小了,从瓢泼转为淅淅沥沥。山洪的轰鸣也平息下去,只剩溪水奔流的哗哗声。东方的天际,透出一线极淡的青灰色。 天快亮了。 凤夕瑶活动了一下冻僵的四肢,站起身。男人的气息平稳了些,但依旧昏迷。她必须做个决定。这里离她暂时落脚的那个废弃山神庙,大概还有七八里山路,而且雨后路滑难行。要带着一个完全不能动的大男人回去…… 她打量了一下男人,尝试着抓住他的胳膊,想把他架起来。好沉!而且他左腿骨折,根本无法受力。 试了几次,累得她气喘吁吁,满身大汗,也没能把他挪动多远。 “你这人怎么这么沉啊!”凤夕瑶气恼,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男人安静(或者说死寂)的侧脸,一个念头忽然冒出来。 她记得,去年在谷里藏经阁偷懒翻杂书时,好像看到过一种低阶的、临时搬运重物的小法术,叫“风行搬运诀”?还是“御物轻身术”?好像是炼气期弟子就能学的入门法诀,专门用来搬运行李或者不太重的矿石药材。 她当时觉得好玩,还照着比划过几下,但因为没什么实用价值(她更感兴趣那些能放小火苗、小水花的炫酷法术),就没认真学,也不知道记对了没有。 “死马当活马医吧!”凤夕瑶盘膝坐下,努力回忆那本书上的口诀和手势。那书又旧又破,字迹都模糊了。 她尝试调动丹田里那点可怜的灵力,按照记忆中残缺不全的路线运转,手指笨拙地掐着诀。 “天地玄黄,气御……呃,物随心意?风行……疾走?” 指尖有微弱的气流扰动了一下,几片湿叶子颤了颤,然后就没了动静。 凤夕瑶:“……” 她不气馁,又试了一次,这次更认真些,努力回忆每一个细节。 “气贯指尖,灵台清明,意与物合,风行无碍……起!” 男人身体微微震动了一下,离地……大概半寸?然后“噗通”一声又落回地上。 凤夕瑶却眼睛一亮!有用!虽然只抬起来一点点,持续时间短得可以忽略不计,但证明这法子可行!只是她修为太浅,法诀也不熟,灵力控制更是粗糙。 “再来!” 她一遍又一遍地尝试,每次只能将男人抬起一点点,移动短短的距离,而且极其耗费心神和灵力。不到一炷香时间,她额头就满是汗珠,丹田传来阵阵空虚感。 但她性子里的那股拗劲上来了。不就是七八里山路吗?一次挪一丈,十次就是十丈!总能挪回去! 于是,在这雨后的清晨,蛮山边缘湿滑泥泞的山路上,出现了一幅奇特的景象:一个鹅黄衣衫的少女,脸色发白,汗流浃背,对着地上昏迷不醒的男人不断掐着蹩脚的法诀。男人身体便像抽风一样,时而离地几寸,时而落下,在泥泞中一点点、极其缓慢地向前“蹦跳”着挪动。速度慢得令人发指,而且颠簸异常。 “哎呀!”又一次落地不稳,男人歪倒在泥水里。凤夕瑶赶紧停下,费力把他扶正,自己也累得直喘气,看着男人身上又添的新泥污,和自己同样狼狈不堪的样子,忍不住想哭。 “我真是……自找苦吃……”她吸了吸鼻子,抹了把脸,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 歇了片刻,感觉恢复了一丝力气,她又咬咬牙,继续。 “风行无碍……起!” “意与物合……走你!” 单调的口令和男人身体与地面摩擦、落下的声音,交织在清晨的山林里。林间早起的鸟儿好奇地看着这奇怪的一幕。 太阳渐渐升高,驱散了晨雾,也带来了热度。凤夕瑶又渴又饿又累,储物袋里那点干粮早就吃完了,水也所剩无几。她感觉自己丹田像是被掏空了,每一次运转法诀都带来针扎般的刺痛,脑袋也昏沉沉的。 但她不敢停。这荒山野岭,虽说妖兽不多,但也不是绝对安全。而且这男人伤势古怪,必须尽快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仔细处理,看看能不能解毒。 日头偏西时,她终于看到了那个破败山神庙的轮廓。庙宇很小,半塌在山腰一处平缓坡地上,周围林木掩映,还算隐蔽。 凤夕瑶精神一振,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最后一次法诀用得顺畅了些,竟将男人一下子“送”进了庙门里,自己也跟踉跄跄扑了进去,和男人一起摔在积满灰尘的地上。 “呼……呼……终于……到了……”她瘫在地上,连手指都不想动。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痛,灵力透支带来的虚弱感潮水般涌来,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但她知道还不能睡。强撑着坐起身,打量了一下这个临时落脚点。庙宇很小,供奉的山神泥像早就斑驳坍塌,只剩半个身子歪在那里。好在屋顶还算完好,能遮风挡雨,角落里还有她前几天收拾出来的一块相对干净的地方,铺着些干草。 她又费力地把男人拖到干草堆上。此时才有空仔细检查他的状况。 一夜雨淋加上一路颠簸,男人脸上身上的泥污被冲掉了一些,露出原本的肤色,是一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五官……确实不难看,甚至可以说颇为清俊,只是瘦削得厉害,颧骨突出,下颌线紧绷,即使在昏迷中,也给人一种难以亲近的冷硬感。年纪看起来不大,约莫二十出头,或许更年轻些? 最棘手的是他后背的伤口。包扎的布条早就被泥水浸透,凤夕瑶小心解开,倒吸一口凉气。 伤口周围那紫黑色非但没有消退,反而蔓延开了一些,像蛛网般在苍白的皮肤下延伸。伤口本身微微外翻,没有流血,却渗出一种暗黄色的、粘稠的液体,散发着一股极淡的、难以形容的腥气,不臭,却让人本能地感到不适。 “这毒……”凤夕瑶脸色发白。她虽然调皮,不喜正经功课,但在焚香谷耳濡目染,也认得些常见的毒物。可这种毒,她从未见过。回春丹似乎只是吊住了他一丝元气,对这毒性毫无办法。 她身上只有最普通的解毒散,肯定没用。必须想办法解毒,否则这人恐怕撑不了多久。 可她该怎么办?回焚香谷求援?且不说私自离谷会受重罚,单是带这么一个来历不明、身中奇毒的人回去,就解释不清。谷中戒律森严,绝不会轻易收容外人,尤其是这种明显牵扯麻烦的。 去附近的城镇找大夫?凡俗大夫恐怕对这种带着灵力性质的毒伤束手无策。找散修?且不说能否找到可靠的,她一个炼气期的小丫头,身无长物,拿什么请人? 凤夕瑶急得团团转。看着男人气息越来越微弱,那紫黑色隐隐有向心脉蔓延的趋势,她一咬牙。 “不管了,先试试!” 她再次拿出水囊和布条,用所剩不多的清水仔细清洗伤口。暗黄色的液体被擦去一些,但很快又渗出来。清洗时,她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一点那液体,指尖立刻传来一股轻微的灼痛和麻痹感。 凤夕瑶连忙缩手,只见指尖迅速红了一小片,又麻又痒。“好厉害的毒!” 她更不敢怠慢,从储物袋角落里翻出一个小瓷瓶,里面是她以前恶作剧时,从谷里“借”来的一小撮“玉清散”,是焚香谷比较上乘的解毒灵药,能解百毒不敢说,但对很多阴邪毒素有不错的克制效果。这玩意儿要是被师父知道她偷拿,非打断她的手不可。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师父,您老人家菩萨心肠,一定不会怪我的……”凤夕瑶一边念叨,一边小心翼翼地将玉白色的药粉均匀撒在男人的伤口上。 药粉触及伤口,立刻发出“滋滋”的轻微响声,冒起几缕极淡的黑烟。男人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低哑痛苦的闷哼,额头瞬间渗出大颗大颗的冷汗。 凤夕瑶吓了一跳,但见那紫黑色的蔓延似乎停滞了一瞬,伤口渗出的暗黄液体也少了些。 “有用!”她心中一喜,连忙将剩下的药粉都撒了上去,又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好。 男人似乎陷入了更深的痛苦之中,身体微微颤抖,牙关紧咬,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苍白如纸。但他终究没有再发出声音,只是那紧蹙的眉头,显示出他正在承受着何等的折磨。 凤夕瑶守在旁边,紧张地看着。玉清散似乎确实压制了毒性,但那紫黑色只是不再扩散,并未消退。男人的气息依旧微弱,但不再继续变差。 暂时,算是稳住了。 凤夕瑶松了口气,这才感觉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虚弱袭来。灵力透支,精神紧绷了大半天,此刻稍微放松,疲惫便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靠着冰冷的墙壁,从储物袋里摸出最后半块硬邦邦的饼,就着最后一点清水,小口小口地啃着。眼睛却不敢离开地上的男人。 夕阳的余晖从破庙的窗棂和缝隙里斜斜照进来,在地上投出长长的、暖黄色的光斑,光斑里尘埃浮动。 寂静中,只有男人时而急促、时而微弱的呼吸声,以及庙外风吹过林梢的沙沙声。 夜色,再次悄然降临。 这一次,凤夕瑶不敢再睡。她强打精神守着,每隔一段时间,就去探探男人的额头和鼻息,给他嘴唇沾点水。玉清散的效果在持续,但男人的情况依然不容乐观,一直在昏迷和高热的边缘徘徊。有时会无意识地痉挛,有时又会陷入死寂般的沉睡。 后半夜,男人忽然发起高烧,身体烫得吓人,嘴里开始含糊不清地呓语。 “不……不是我……” “……令牌……归……” “……跑……快跑……” 声音断断续续,模糊不清,充满了极致的痛苦、恐惧,还有一种深切的……绝望。 凤夕瑶听不真切,只隐约听到“令牌”、“跑”几个字眼。她拧了湿布敷在他额头上,但没什么用。高烧消耗着他本就微弱的生机,包扎好的伤口处,又开始有暗黄色的液体隐隐渗出。 玉清散的药效,快要过去了。 凤夕瑶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她身上再也没有更有效的药物了。难道真要看着他死在这里? 不,不行!她都做到这一步了,不能前功尽弃! 她猛地站起身,在破庙里来回踱步。目光扫过斑驳的墙壁、倒塌的山神像、布满蛛网的房梁…… 忽然,她脚步一顿,目光落在墙角一处被厚厚的灰尘和枯叶覆盖的地方。那里似乎有个破损的香案,香案下,好像压着什么东西,露出一角非木非石的质地。 她心中一动,走过去,拂开厚厚的灰尘和枯枝败叶。 是一个低矮的、不起眼的石制小神龛,只有尺许高,里面供着一尊更小的、黑乎乎看不清面貌的神像,似乎是山神或者土地。神像前有个歪倒的、满是香灰的破碗。 这种小神龛在山野小庙很常见,多是附近山民随手放置,祈求山野平安的。 凤夕瑶本没抱什么希望,只是下意识地清理了一下。当她挪开那个破碗时,指尖却触碰到碗底似乎粘着什么东西。 她小心抠了抠,一块半个巴掌大小、扁平的、黑乎乎的东西掉了下来。入手微沉,非金非木,上面似乎有些模糊的刻痕。 “这是什么?”凤夕瑶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仔细看去。 这东西像是一片龟甲,又像是某种兽骨,边缘不规则,通体黝黑,表面沾满了香灰和污渍。她用手擦了擦,露出下面暗沉的质地,以及一些极其古老、简陋的线条刻痕,像是孩童的涂鸦,又像是某种难以辨认的符文。 翻过来,另一面似乎平整些,但也刻着类似的、毫无规律可言的凌乱划痕。 既无灵气波动,也无任何奇异之处,就像山野里随便捡到的、被风雨侵蚀了无数年的普通骨片。 凤夕瑶大失所望。看来只是以前供奉的村民随意丢下的东西,或许是什么兽骨,用来垫香炉碗的。 她随手就想扔掉,但动作一顿。这骨片入手,有种奇特的温润感,而且……似乎隐隐让她因为焦虑而躁动的心绪,平和了一丝丝。 是错觉吗? 她又仔细感受了一下。似乎……不是错觉。握着这骨片,虽然灵力没有恢复,精神上的疲惫也没有减轻,但那种火烧火燎的焦虑感,确实淡了一点。 “难道是静心宁神的材料?”凤夕瑶猜测。有些特殊的玉石、古木,确实有安神的效果。但这黑乎乎的骨片,实在不像。 不过,现在任何一点可能帮助稳定伤者情况的东西,都值得尝试。 她拿着骨片走回男人身边。男人依旧在高热中煎熬,身体微微颤抖。 凤夕瑶想了想,将骨片轻轻放在男人被包扎好的伤口上方。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只是下意识觉得,既然这东西能让她心绪稍平,或许对压制他体内的毒性或者痛苦有点用? 骨片放上去,没有任何光芒,也没有任何异象发生。 凤夕瑶等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果然是错觉吧。她正准备拿开骨片,指尖却无意中触碰到男人滚烫的皮肤。 就在这一瞬间—— 她丹田内那几乎干涸的气旋,忽然极其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不是灵力恢复,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仿佛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极小的石子,荡开了一圈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 与此同时,她似乎感觉到,手中那片黝黑的骨片,也似乎……微微温热了一丝? 凤夕瑶愕然低头。 男人依旧昏迷,高热未退。但那骨片静静贴在他的伤口上方,黝黑无光。 是错觉吗?还是因为男人身体太烫,焐热了骨片? 她疑惑地拿起骨片,触手依旧是那种温润感,并无明显热度变化。可刚才丹田那一下极其微弱的悸动,却又如此清晰。 她犹豫着,再次将骨片放回原处,这一次,她凝神静气,仔细感应。 没有。 什么异样都没有。 “看来真是累糊涂了……”凤夕瑶揉了揉眉心,觉得自己大概是灵力透支,产生了幻觉。这黑乎乎的骨头片子,能有什么用。 但看着男人痛苦的样子,她还是没把骨片拿走。哪怕只是心理安慰,或者真的只是块能让人稍微静下心来的普通骨头,放着就放着吧。 她靠着墙坐下,将骨片随手放在男人手边,自己抱着膝盖,抵抗着阵阵袭来的睡意。 夜深了。 破庙外,夜枭发出凄厉的鸣叫。林涛阵阵,如同幽魂的叹息。 凤夕瑶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逐渐模糊。就在她即将坠入梦乡的边缘时—— 嗡……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直接响在脑海深处的、如同琴弦被拨动了一下的颤鸣,将她猛地惊醒! 她瞬间睁大眼睛,睡意全无。 声音是从男人身上传来的! 不,更准确地说,是从那块黝黑的骨片传来的! 只见那块被她随手放在男人手边的黑色骨片,此刻正散发着一层极其微弱、近乎不可见的、水波般的黯淡光晕。那光晕非常淡,淡到在昏暗的庙宇里,若不凝神细看,几乎会被忽略。 而更让她惊愕的是,男人伤口处,那原本被玉清散暂时压制、却仍在缓慢渗出的暗黄色毒液,此刻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的吸引,竟化作丝丝缕缕几乎看不见的淡薄黑气,飘离伤口,然后……被那黑色骨片散发出的黯淡光晕,一丝丝地“吸”了进去! 不,不是“吸”。更像是一种……中和?湮灭? 那淡薄的黑气一触及骨片的光晕,便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如同水滴落入滚烫的沙子。 骨片本身,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黝黑不起眼。只是那层极其微弱的光晕,似乎稍微……稳定了那么一丝丝? 凤夕瑶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眼睛瞪得大大的,生怕自己一眨眼,这奇异的一幕就会消失。 这……这是什么情况? 这块不起眼的、像是垫香炉的破骨头,竟然能……吸收或者化解那诡异的毒性? 她仔细看去。男人伤口渗出的暗黄色液体明显减少了,周围皮肤下那紫黑色的蛛网状蔓延,似乎也……停滞了?甚至,有那么一点点回缩的迹象? 虽然变化微乎其微,但凤夕瑶一直盯着,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她心脏怦怦直跳,既惊又喜。惊的是这骨片如此诡异,喜的是男人似乎有救了!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法宝?可是没有任何灵气波动啊!难道是某种她不认识的天材地宝? 凤夕瑶不敢轻举妄动,只是紧张地观察着。骨片的光晕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便渐渐黯淡下去,直至彻底消失,又恢复了那副黑乎乎、毫不起眼的样子。而男人伤口也不再渗出毒液,紫黑色虽然还在,但似乎被牢牢禁锢在了原处,没有继续恶化的迹象。 男人的呼吸,似乎也变得稍微平稳、深沉了一些。虽然依旧虚弱,但那种濒死的衰竭感减弱了。 高热,也退下去不少。 凤夕瑶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这才发觉自己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那骨片。入手温润依旧,没有任何异常。她又拿起来仔细看了看,还是老样子,那些刻痕古老而凌乱,毫无头绪。 “你……到底是什么?”她低声自语,心中充满了疑惑,但更多的是一种绝处逢生的庆幸。 不管这是什么,至少眼下,它似乎能克制那诡异的毒性,稳住了这人的伤势。 这就够了。 她将骨片小心地放在男人伤口旁边,这次是特意摆好。然后,她重新坐回墙边,却再也无法入睡。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块骨片和昏迷的男人,心中翻腾着无数的疑问。 这个人,究竟是谁?从哪里来?受了这么重的伤,中的是什么毒?这块偶然发现的骨片,又是什么来历?为什么会在他身边(虽然是她放的)起作用? 还有,他昏迷中呓语的“令牌”、“归”、“跑”……又是什么意思? 一个个谜团,如同窗外浓重的夜色,将她笼罩。 但至少,眼下最危急的关头,似乎暂时渡过了。 天色,在极度的疲惫、紧张和困惑中,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到来了。而凤夕瑶不知道,从她捡回这个男人的那一刻起,她平静(或者说鸡飞狗跳)的修行生活,已经彻底偏离了原有的轨迹。命运的齿轮,开始咬合,向着未知而莫测的方向,缓缓转动。 破庙之外,群山沉默。更遥远的东方,旭日将升未升之处,云层背后,似乎有难以察觉的流光,偶尔一闪而逝,如同巡弋的鹰隼,掠过这片广袤而沉默的土地。 那是搜寻的剑光?还是仅仅是晨间的霞光? 无人知晓。 第三章 破庙三日 第三章 破庙三日 天光再次照亮破败的山神庙,尘埃在斜阳来的光柱里缓慢浮沉。鸟鸣声清脆地响起,带来了山林清晨的生机。 凤夕瑶是被冻醒的。 她蜷缩在冰冷的墙角,抱着胳膊,睡得极不安稳,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面目模糊的黑影在追杀,一会儿是师父拿着戒尺要打她的手心。醒来时,只觉得浑身骨头像是被拆散重组过,又冷又僵,头疼欲裂。 但比身体不适更先占据她意识的,是鼻端萦绕不去的、淡淡的腥气,还有草堆上那个生死不明的身影。 她一个激灵,彻底清醒,猛地扭头看去。 男人还躺在那里,姿势与她睡前一模一样,安静得像是已经没了呼吸。晨光勾勒出他瘦削的轮廓和苍白的脸,眉心依旧紧蹙着,但比起昨夜高烧呓语时的痛苦,似乎平和了那么一丝丝。 凤夕瑶几乎是扑过去的,颤抖着手探向他的鼻端。 温热的气流,虽然微弱,但均匀地拂过她的指尖。 活着!还活着! 她悬了一夜的心,终于重重落回一半。再去看他的伤口,包扎的布条没有新的、大片的暗黄色渗出,只是边缘有少许干涸的痕迹。她小心翼翼地解开一点查看,伤口周围皮肤下那些紫黑色的蛛网状纹路,似乎……真的没有继续蔓延,颜色也似乎淡了一丁点儿? 是那块骨片的作用! 她立刻看向放在男人手边的黑色骨片。它静静躺在干草上,黝黑无光,与昨晚那散发出微弱光晕、吸收毒气的奇异景象判若两物,仿佛那只是凤夕瑶极度疲惫下的幻觉。 但伤口的好转是真实的。 凤夕瑶小心翼翼拿起骨片,入手依旧是那种温润感。她试着像昨晚那样,凝神感应,甚至调动起丹田里恢复了一丁点的可怜灵力去触碰它。 毫无反应。 它就像一块真正普通的、年代久远的兽骨。 “怪事……”凤夕瑶嘀咕着,却不敢再轻视它。她将骨片小心地重新放在男人伤口附近,又检查了一下他骨折的左腿。固定的树枝和布条还算牢固。 做完这些,她才感觉到强烈的饥渴和虚弱感袭来。灵力透支的后遗症还在,丹田空空荡荡,经脉隐隐作痛。 她的储物袋已经彻底空了,最后一点干粮和水昨夜就已耗尽。 必须去找点吃的喝的,还有,如果能找到些对症的草药就更好了。 她看了一眼昏迷的男人,犹豫片刻,起身走到庙门口,捡了几块石头,又折了些带刺的荆棘,在庙门内侧和男人周围简单布置了几个绊索和警示的小陷阱——对付不了厉害角色,但若有野兽或不开眼的小偷靠近,也能提前给她个响动。 “你乖乖待着,别死啊。”她对着昏迷的人说了一句,也不知是说给他听,还是给自己打气,然后深吸口气,走出了破庙。 雨后山林,空气清新,但也危机四伏。泥泞未干,山路湿滑。凤夕瑶不敢走远,只在庙宇周围数百丈范围内活动。她先找到一处山泉,痛饮一番,又用随身的水囊装满了清水。然后开始搜寻食物。 她认得几种山林里常见的、无毒的野果,勉强采了一些,又幸运地发现了一小片野山药,挖了几块根茎。至于草药,她最想找的“七星避瘴草”没看到,倒是找到了几株常见的、有止血化瘀效果的“地锦草”和“三七”。 一个上午就在搜寻中过去。回到破庙时,已近午时。 男人依旧昏迷,气息平稳。凤夕瑶松了口气,生起一小堆火——用的是最谨慎的控火术,确保烟雾最小。她用捡来的破瓦罐煮了点山药汤,又捣烂了地锦草和三七,重新给男人清洗、换药。 玉清散的药效早已过去,但伤口没有再恶化。换药时,她特意留意,那些紫黑色纹路确实被禁锢住了,甚至边缘有极其细微的消退迹象。 “看来这黑骨头还真管用……”凤夕瑶看着静静躺在旁边的骨片,心中好奇更甚。但她不敢乱动,只是将它依旧放在原位。 喂男人喝水成了难题。他牙关紧咬,水根本喂不进去。凤夕瑶试了几次都失败了,最后只好用干净的布条蘸了水,一点点润湿他干裂的嘴唇和口腔。 她自己啃着酸涩的野果,喝着没什么味道的山药汤,守着这个沉默的、不知来历的累赘,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点后悔,有点害怕,有点茫然,但也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做了点好事的微末踏实感。 下午,她尝试着运转焚香谷基础功法“离火诀”,恢复灵力。进度缓慢得令人沮丧。透支的经脉像是干涸的河床,点滴灵力汇入,杯水车薪。 黄昏时分,男人又发起低烧,但没有昨夜那么厉害。凤夕瑶用湿布给他降温,守在一旁。 夜色降临,破庙里火光摇曳。 凤夕瑶不敢再睡死,半梦半醒地守着。到了后半夜,那块黑色的骨片,再次出现了昨夜那般微弱的光晕,持续了大约半柱香时间,吸收着伤口残余的、几乎微不可查的毒气。 这一次,凤夕瑶看得更真切些。那光晕并非从骨片内部发出,倒更像是一种……共鸣?是骨片与男人体内残留的毒性之间,产生了某种极微弱的反应? 她不懂。这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 第二日,第三日,皆是如此。 凤夕瑶白天外出寻找食物、水源和草药,照顾男人,尝试恢复灵力。男人一直昏迷,但生命体征在极其缓慢地好转。伤口没有再感染,骨折处也开始有初步愈合的迹象。最诡异的毒性,被那黑色骨片在夜晚悄然“化解”。 三日下来,凤夕瑶累得瘦了一圈,眼下一片青黑。但看着男人脸上渐渐恢复的一丝极淡的血色(虽然依旧苍白),看着他平稳的呼吸,她心里那点怨气和后悔,似乎也淡了些。 至少,人没死在她手里。 第三日傍晚,凤夕瑶照例给男人换药。当她解开包扎,仔细检查伤口时,手指忽然一顿。 伤口边缘,靠近正常皮肤的地方,那紫黑色的纹路似乎消退得明显了些,露出底下苍白但属于健康皮肤的底色。而且,她指尖触碰时,似乎感觉到男人皮肤下,那原本死寂的、因为毒药蚀而近乎停滞的微弱气血,有了一丝极其轻微的、主动运转的迹象? 是错觉吗? 她屏住呼吸,将手掌虚悬在男人心口上方,仔细感应。 不是错觉。 虽然微弱得几乎难以捕捉,但确实有一股极其细微、却坚韧无比的气息,正在他体内极其缓慢地自行流转,所过之处,那顽固的紫黑色毒痕便似乎被逼退、消融一丝。这股气息与她所知的任何灵力属性都不同,并非焚香谷离火之力的灼热,也非青云门太极玄清道的清正,更非魔道功法的阴邪,而是一种……深寂、冰冷、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空”。 这股气息的运转路线也极其古怪,并非通常的经脉走向,而是游走在一些她闻所未闻、甚至感觉有些凶险的偏门窍穴之间。 凤夕瑶心头剧震。 这人……在自行疗伤?而且,修炼的功法如此诡异? 她猛地收回手,退后两步,惊疑不定地看着草堆上昏迷的男人。三日来,她只当自己捡了个重伤垂死的倒霉蛋,或许是个修为不高的散修,惹上了仇家。可此刻这感应,却让她意识到,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 能自行运转如此诡异功法抵抗奇毒的人,绝不可能是个普通修士!至少,他的修为和对自身身体的控制力,远超她的想象。若非重伤垂死、毒性压制,她根本不可能如此近距离地感应到这股气息。 他是谁? 这个疑问,前所未有地尖锐起来。 就在这时,男人一直紧闭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凤夕瑶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那浓密的睫毛又颤了颤,似乎挣扎着,想要掀开沉重的帷幕。 然后,一点极其黯淡、却幽深得如同古井寒潭的眸光,从眼睫的缝隙中,艰难地透了出来。 茫然,涣散,没有焦距。 但确确实实,是睁开了。 男人醒了。 凤夕瑶僵在原地,不知是该上前,还是该立刻逃跑。 那点眸光在虚空中缓慢地移动,似乎花了好大力气,才终于凝聚,落在了蹲在一旁、手里还拿着草药、满脸惊愕的凤夕瑶脸上。 四目相对。 凤夕瑶看到了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瞳孔是纯粹的黑色,深不见底,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荒芜的、冰冷的空白,以及深藏在那空白之下、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刻骨的疲惫与……死寂。 就像一具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尸体,空有躯壳,灵魂却已消散,只剩一点执念吊着。 他看着凤夕瑶,眼神里没有获救的感激,没有对陌生环境的疑惑,甚至没有属于活人的生气。只是那样空洞地看着,仿佛看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块石头,一段木头。 凤夕瑶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后背凉飕飕的。她强自镇定,挤出一个自认为友善的笑容,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你……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男人没有回答。甚至眼珠都没有转动一下,依旧是那样空洞地看着她,仿佛根本没听见她的话,或者听见了,却无法理解,或者……懒得理解。 时间在诡异的沉默中流淌。破庙外,晚风穿过林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凤夕瑶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慢慢收敛。她心里那点救人的微末成就感,在这死寂的目光下,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寒意和不安。 “喂,你能听见我说话吗?”她提高了一点声音,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男人的眼珠终于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追随着她晃动的手指,但眼神依旧空洞。 然后,他极其艰难地、幅度极小地,动了一下嘴唇。 没有声音发出,但看口型,似乎是一个字: “……水。” 凤夕瑶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拿过水囊,扶起他的头,小心地将清水凑到他唇边。 这一次,男人的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吞咽了几小口清水。他的动作很慢,很僵硬,仿佛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喝了点水,他似乎恢复了一点点神智。那空洞的目光在凤夕瑶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极其缓慢地移动,扫视着破败的庙宇,最后落在了自己身上简陋的包扎,以及旁边那块黝黑的骨片上。 看到骨片时,他空洞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涟漪荡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这……是……哪?”他开口,声音嘶哑干裂得不成样子,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浓重的气音和虚弱。 “这里是蛮山边缘的一个废弃山神庙。”凤夕瑶回答,看着他,“我叫凤夕瑶,是焚香谷的……弟子。三天前,在山涧边发现你昏迷不醒,伤得很重,就把你带到这里了。你……你是谁?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她问出了憋了三天的疑问。 男人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他似乎在努力汇聚涣散的神智,消化凤夕瑶的话。那双漆黑的眼眸里,空白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冰冷的幽暗,如同夜色下无波的寒潭。 他再次看向凤夕瑶,目光不再空洞,却更加锐利,带着一种审视的、仿佛能穿透人心的力量。这目光让凤夕瑶很不舒服,感觉自己像个被剥光了展示的物品。 “……许煌。”良久,他吐出两个字,声音依旧嘶哑,但清晰了些。 许煌?凤夕瑶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很普通的名字,看不出什么。 “多谢……相救。”他又挤出一句话,语气平淡,听不出多少真正的谢意,更像是一种礼节性的陈述。 “呃……不用谢,举手之劳。”凤夕瑶有些不自在地摆摆手,“你中的毒很厉害,我也只是暂时处理了一下。对了,这块骨头……”她指向那块黑色骨片,“是我不小心在庙里发现的,好像……好像对你的伤有点用?它是什么?” 许煌的目光再次落在骨片上,这一次停留得更久。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难以捕捉,像是疑惑,又像是……了悟?最终归于一片深寂。 “……不知。”他移开目光,重新看向凤夕瑶,声音带着重伤后的疲惫和沙哑,“许是……山野之物,巧合吧。” 巧合?凤夕瑶不信。哪有那么巧的巧合?但这人明显不愿多说,她也不好追问。 “你感觉怎么样?能动吗?”她换了个问题。 许煌尝试着动了动手指,又微微抬了一下手臂,动作僵硬而迟缓,眉头立刻因为牵动伤口而紧蹙起来,额角渗出冷汗。 “……不能。”他言简意赅,闭上眼睛,似乎刚才这几下简单的动作和对话,已经耗尽了他刚恢复的一点点力气。“还需……时日。” 凤夕瑶看着他苍白的脸和紧闭的双眼,心里叹了口气。看来这“累赘”,还得当一阵子。 “那你好好休息,别乱动。我去弄点吃的。”她起身,准备再去煮点山药汤。 “凤……姑娘。”许煌忽然又睁开眼,叫住她。 “嗯?” “此地……不宜久留。”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凝重,“我的伤……会引来麻烦。你……尽早离开。” 凤夕瑶脚步一顿,心头一跳。“麻烦?什么麻烦?是……追杀你的人吗?” 许煌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重新闭上眼睛,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与你无关。速离。” 他语气中的疏离和拒绝意味很明显。 凤夕瑶咬了咬嘴唇。她当然知道带着这么个身份不明、身中奇毒、还疑似被人追杀的人是麻烦。可她现在能去哪?回焚香谷?带着他?显然不可能。把他一个人扔在这破庙里?他动都动不了,跟等死有什么区别? 她救他,费了那么大力气,可不是为了三天后再眼睁睁看他死掉。 “你现在这样子,我能离哪儿去?”凤夕瑶有些赌气地说,“要走也得等你稍微能动弹了再说。这破庙偏僻得很,一时半会儿应该没事。” 许煌没有再说话,也不知道是无力争辩,还是默认了她的决定。 破庙里再次陷入寂静,只有火堆里柴禾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凤夕瑶默默地煮着汤,心思却乱了起来。许煌的警告在她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会引来麻烦……是什么样的麻烦?追杀他的人,很厉害吗?会不会已经找到附近了?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庙门的方向,外面夜色浓重,山林幽深,仿佛隐藏着无数双眼睛。 这一夜,凤夕瑶几乎没合眼。她一边守着火堆,一边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许煌似乎也睡得不沉,偶尔会发出压抑的、极其轻微的闷哼,显然伤势仍在折磨着他。那块黑色骨片没有再次发光,但一直放在他身边。 后半夜,凤夕瑶实在撑不住,迷迷糊糊打了个盹。梦中,她仿佛看到无数黑影从山林中涌出,扑向破庙,刀剑的寒光刺痛了她的眼睛…… 她猛地惊醒,心脏狂跳。晨光熹微,破庙里一切如旧,许煌安静地躺着,呼吸平稳。 是梦。 她松了口气,却再也无法放松。许煌的警告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 天亮后,凤夕瑶外出寻找食物时,比以往更加警惕,几乎是步步为营,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让她心惊肉跳。她不敢走远,很快返回。 许煌的精神比昨日好了一些,已经能自己勉强喝点水。但他依旧沉默寡言,大部分时间都闭目躺着,不知是在沉睡,还是在暗自运功疗伤。凤夕瑶能感觉到,他体内那股诡异的、冰冷空寂的气息,运转得比昨日稍微活跃了一丝。 两人之间的交流极少。凤夕瑶问十句,他能回答一句就算不错,而且往往言简意赅,惜字如金。凤夕瑶也识趣地不再多问,只是做好基本的照料。 这种沉默而压抑的气氛,让凤夕瑶度日如年。她开始无比怀念在焚香谷里,虽然被师父管教、被师兄师姐们“嫌弃”调皮,但也热闹自在的日子。 第四天下午,变故还是来了。 当时凤夕瑶正在庙外不远处收集柴禾,忽然听到一阵隐约的破空声从极远处传来,方向正是朝着这边! 她心中警铃大作,立刻伏低身子,藏在一块巨石后,小心翼翼地探头望去。 只见天际尽头,有几个细小的黑点,正以极快的速度朝着蛮山方向飞来,隐隐有灵力波动的光华闪烁。 是御器飞行的修士!而且看那速度,修为绝对不低! 凤夕瑶的心瞬间沉到谷底。是许煌说的“麻烦”找来了吗?怎么会这么快?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她不敢再看,立刻缩回头,心脏怦怦直跳,脑子里一片混乱。怎么办?跑?带着许煌那个半死不活的怎么跑?不跑?被发现就是死路一条!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听去。那破空声似乎并未直接冲着破庙而来,而是在蛮山外围盘旋、降低高度,似乎是在搜索什么。 还有机会! 凤夕瑶不敢耽搁,立刻以最快的速度,尽量不发出声响地冲回破庙。 “许煌!许煌!”她一进庙就压低声音急喊。 草堆上的许煌已经睁开了眼睛,那双幽深的黑眸正望向庙门方向,眼神锐利如刀,再无半点之前的虚弱和空洞。显然,他也察觉到了。 “有人来了!御器飞行,至少是金丹期以上的修士!在蛮山外围搜索,方向……好像不是直接冲着这里,但离得不远!”凤夕瑶语速极快,额头上沁出汗珠。 许煌眼神一沉,没有丝毫慌乱,只有一种冰封般的冷静。“几个?何种遁光?” “太远看不清,大概三四个?遁光颜色……好像是青白色,还有点土黄?”凤夕瑶努力回忆。 “青云门……和天音寺的人。”许煌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不是直接追我,是例行的外围巡查……或者,收到了什么风声。” 他挣扎着,似乎想坐起来,但牵动伤口,闷哼一声,额角青筋跳动。 “你别动!”凤夕瑶连忙按住他,“现在怎么办?他们万一搜过来……” “庙里有阵法痕迹吗?”许煌打断她,快速问道。 “阵法?没有啊,就是个普通的破庙。”凤夕瑶茫然。 许煌眉头紧锁,目光急速扫视着破庙。他的视线再次落在那块黑色骨片上,停顿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把它……给我。”他艰难地伸出手。 凤夕瑶不明所以,但还是立刻将骨片递给他。 许煌接过骨片,指尖苍白,微微颤抖。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嘴唇微动,似乎在默念什么。同时,他握着骨片的手,极其缓慢而艰难地,在自己心口上方、伤口的附近,凌空划动着什么。 没有灵力光华,没有符文显现。 但凤夕瑶却敏锐地感觉到,以那块黑色骨片为中心,一种极其晦涩、微弱、却仿佛能扭曲感知的波动,悄然弥漫开来。这波动很淡,淡到几乎不存在,却隐隐将许煌整个人的气息,与破庙里原本的灰尘、腐朽、山林气息混淆、掩盖起来。 就好像,他这个人,突然“淡”了下去,融入了背景里。 这是……隐匿气息的法门?而且是借助那块骨片施展的? 凤夕瑶心中震撼。这许煌,果然不简单!这种毫无灵力波动、却能扭曲感知的手段,闻所未闻! “你……”她刚想说什么。 “噤声!”许煌低喝,眼睛依旧紧闭,脸色更加苍白,显然施展这手段对他负担极重。“收敛所有气息,灵力,不要动,不要看他们。” 凤夕瑶立刻照做,全力运转焚香谷最基础的敛息法门,将自己那点可怜的灵力波动压到最低,屏住呼吸,蜷缩在墙角阴影里,连眼睛都不敢乱瞟。 破庙里,死一般的寂静。 外面的破空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凤夕瑶甚至能听到隐约的交谈声随风飘来。 “……确定是在这一带失去感应的?” “归墟副令的波动在此处最为晦涩,但无法精确定位……” “仔细搜!每一处山坳、洞穴都不能放过!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东方碣石山的余孽,绝不能放过!” 交谈声断断续续,夹杂着呼啸的风声。凤夕瑶听得心头狂震。 青云门!天音寺!归墟副令!东方碣石山余孽! 这些词汇如同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响。 三年前,东方碣石山一夜之间几乎满门被屠,圣物失窃,唯一幸存的、也是最大嫌疑的首席大弟子许家煌叛逃,遭天下正道通缉……这件事震动整个修仙界,她即使是个不怎么关心时事的小弟子,也听说过传闻! 许家煌……许煌…… 难道…… 她猛地看向草堆上的男人,眼神充满了惊骇。 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许煌也睁开了眼。四目相对,他眼中没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和漠然,仿佛早就料到了她的反应。 他没有否认。 也就是说,她这三天来拼命救下的、这个来历不明重伤垂死的男人,就是那个被整个正道追杀、赏格高得吓人、传闻中盗取圣物、残害同门、导致师门覆灭的……东方碣石山叛徒,许家煌! 凤夕瑶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全身的血液都快要冻结了。 她竟然……救了一个天下公敌!一个双手可能沾满同门鲜血的魔头! 外面的搜索声更近了,似乎有人降落在了不远处的山林里,开始地面搜查。脚步声,拨动草丛的声音,隐隐传来。 凤夕瑶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巨大的恐惧和荒谬感淹没了她。她该怎么办?现在大喊一声,揭发他?那自己会不会也被灭口?或者,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许煌似乎看穿了她的恐惧和挣扎,嘴角极其轻微地勾了一下,那是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近乎嘲讽的弧度。他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想活,就别动。” 凤夕瑶死死咬住嘴唇,尝到了一丝血腥味。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不再看他,死死盯着地面,全身僵硬。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息都如同一年般漫长。 外面的搜索声时远时近,有一次,甚至有一道强横的神识扫过了破庙所在的山坡!那神识冰冷而锐利,带着审视的意味,在破庙上方停留了一瞬。 凤夕瑶吓得魂飞魄散,几乎要瘫软在地。她能感觉到许煌的身体也瞬间绷紧,握着黑色骨片的手指捏得发白,那层晦涩的波动似乎也紊乱了一瞬。 万幸,那神识似乎并未发现破庙内的异常,或许是觉得这荒僻破庙毫无价值,或许是许煌借助骨片施展的隐匿法门起了作用,神识很快移开,朝着其他方向扫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破空声再次响起,朝着蛮山更深处去了。 又等了足足半个时辰,直到外面彻底恢复寂静,只有风吹林涛的声音,凤夕瑶才敢缓缓地、极其轻微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如同虚脱一般,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许煌。 许煌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但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握着骨片的手无力地垂下,骨片掉落在干草上。他闭着眼睛,胸膛起伏微弱,似乎刚才那一下,耗尽了他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所有力气,甚至可能牵动了伤势,再次陷入了半昏迷状态。 破庙里,只剩下两人粗重(一个是惊吓过度,一个是力竭濒危)的呼吸声,以及那块黝黑骨片,静静躺在两人之间。 凤夕瑶看着昏迷的许煌,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恐惧、后悔、愤怒、后怕、茫然……种种情绪交织翻腾。 她救了他。 而他是许家煌。 那个传闻中十恶不赦的叛徒。 现在,搜索他的人刚刚离开,但肯定还会再来。 她该怎么办? 杀了他?她下得去手吗?而且,以他刚才展现的诡异手段,就算重伤垂死,自己一个筑基期的小修士,真能杀得了他吗? 扔下他不管?任他自生自灭?似乎……是最合理的选择。 可是…… 凤夕瑶的目光,落在了那块黑色的骨片上,又移向许煌苍白消瘦、却难掩清俊轮廓的脸,最后落在他微微起伏的、显示着生命尚存的胸膛上。 三天来,她给他喂水、换药、守夜、担惊受怕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在眼前。 不管他是谁,他曾是个活生生在她眼前挣扎求生的重伤之人。而她,没有在他最脆弱的时候下手,也没有在他昏迷时弃之不顾。 现在,因为知道了他的身份,就要做出截然不同的选择吗? 道心……师父说过,道心难安。 她的道心是什么?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看着这个昏迷的、刚刚躲过一劫的“叛徒”,她心里乱糟糟的,却唯独没有“立刻杀死他”或者“立刻逃走”的明确冲动。 或许,是因为他刚才没有在暴露身份后杀她灭口?或许,是因为他那双眼睛深处,除了死寂和冰冷,似乎还有别的东西?或许,仅仅是因为……她已经付出了太多,不甘心就此放弃? 凤夕瑶不知道。 她只是慢慢地、颤抖着伸出手,捡起了那块掉落的黑色骨片,重新放在了许煌的伤口旁。 然后,她抱着膝盖,坐在了离他稍远一点的墙角,将脸埋进臂弯里。 破庙外,夕阳西下,将最后的余晖涂抹在群山之上,瑰丽而苍凉。 庙内,昏暗渐渐笼罩。 一个昏迷的“叛徒”。 一个不知所措的“救命恩人”。 一块沉默的黑色骨片。 命运将他们纠缠于此,而前路,迷雾重重,杀机四伏。 凤夕瑶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人生,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第四章 抉择与同行 第四章 抉择与同行 夜幕彻底笼罩了山野,破庙里一片漆黑,只有从残破窗棂透进来的惨淡月光,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凤夕瑶保持着蜷缩的姿势,不知过了多久。腿脚早已麻木,心却乱糟糟地静不下来。许煌(或者说,许家煌)微弱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像一根细线,拉扯着她纷乱的思绪。 她救了一个“魔头”。 不,或许还不是魔头,是“叛徒”,是“凶手”,是整个修仙界追杀的“余孽”。 可为什么……传闻中穷凶极恶、残害同门、导致师门覆灭的叛徒,会是这个样子?是重伤垂死、虚弱不堪的样子?是昏迷中痛苦呓语的样子?是睁眼时一片死寂荒芜的样子? 她想起他警告她“此地不宜久留”时,语气里那不容置疑的凝重,以及让她“尽早离开”时,那一闪而过的、近乎于命令的疏离。他不是在求她,更像是在……赶她走。 如果真是十恶不赦之徒,在她这个修为低微、毫无威胁的“救命恩人”面前,何必多此一举?直接杀了灭口,或者控制起来,不是更简单? 凤夕瑶脑子里像是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小人尖叫着:“他是许家煌!东方碣石山的叛徒!天下正道共诛之!你快跑!或者杀了他去领赏!万颗极品灵石!天阶功法!”另一个小人则怯怯地说:“可他没伤害你……他还警告你有危险……他伤得那么重,看起来……不像是坏人……” 不像是坏人?凤夕瑶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知人知面不知心,多少魔头善于伪装?何况,那些传闻,那些追杀,难道都是空穴来风? 但……传闻就一定全是真的吗? 她在焚香谷,虽然只是不起眼的俗家弟子,但也见过一些龃龉。表面上道貌岸然的师兄,背地里或许会抢同门功劳;看似慈和的师叔,也可能对犯错弟子施以严酷私刑。师父总说她顽劣,心思太杂,不够纯粹,可什么是纯粹?非黑即白吗? 月光移动,照亮了许煌半边苍白的脸。他眉头依旧紧锁,即使在昏睡中,也仿佛背负着千钧重担。那是一种深刻入骨的疲惫和……某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凶厉,不是残忍,更像是……一片被焚烧殆尽的荒原。 凤夕瑶忽然想起白天,他那双眼睛睁开时,看向她的那一眼。冰冷,空洞,没有情绪,但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碎裂了,沉没了。 她鬼使神差地,轻轻起身,走到草堆边蹲下。许煌的气息依旧微弱,但比之前似乎平稳了一丁点。那块黑色骨片静静躺在他手边,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她伸出手,想探探他的额头温度,却在即将触及时停住。指尖悬在他额前寸许,能感受到他皮肤散发出的、略高于常人的温热,以及那丝挥之不去的、因痛苦而产生的细微颤抖。 他也会痛,会虚弱,会昏迷不醒。 这样一个活生生的、正在与死亡和痛苦挣扎的人,真的会是那种丧心病狂、屠戮同门的恶魔吗? 凤夕瑶不知道。她知道的太少。关于三年前东方碣石山的惨案,她所听闻的,不过是寥寥数语、经过无数人口耳相传、早已面目全非的传闻。真相是什么?她一个焚香谷的外围小弟子,有什么资格去判断? 她只知道,眼前这个人,是她从鬼门关拖回来的。她耗费了珍贵的丹药,透支了灵力,担惊受怕了三天。 就这么扔下他,或者……杀了他? 她的手慢慢缩了回来,握成了拳,指甲嵌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 不。她做不到。 至少,现在做不到。 她可以怕他,可以防备他,可以在他伤好后分道扬镳,甚至可以……去告发他。但在弄清楚一些事情之前,在她亲眼看到、确认他是传闻中那样的人之前,她没法对一个重伤昏迷、且并未伤害自己的人下杀手。 这无关道义,无关正邪,或许只是一种……愚蠢的固执。 凤夕瑶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混乱的思绪似乎清晰了一些。她走到庙门口,仔细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夜风穿过山林,虫鸣唧唧,并无异样。青云门和天音寺的人应该已经走远了,至少暂时安全。 她重新坐回墙角,但这次没有再将脸埋起来,而是抱着膝盖,定定地看着月光中许煌模糊的轮廓,眼神复杂,却不再全是恐惧和茫然。 后半夜。 许煌再次发起高烧,比前几次都要厉害。身体烫得像火炭,嘴唇干裂出血,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意义不明的音节,身体无意识地痉挛。 凤夕瑶连忙用湿布给他降温,又喂他喝了点水。水大部分顺着嘴角流下,只有少部分被咽下去。 黑色骨片再次散发出那微弱的、水波般的光晕,持续的时间比前几次稍长,吸收着从他伤口、甚至皮肤毛孔中隐隐渗出的、几乎看不见的淡薄黑气。许煌的痛苦似乎因此缓解了一丝,痉挛减轻,但高烧不退,气息依旧紊乱。 凤夕瑶守着他,不断更换他额上的湿布。直到天色将明,他的体温才慢慢降下去,重新陷入沉睡,只是眉头锁得更紧,仿佛在梦中也在经历着什么可怕的事情。 凤夕瑶累得几乎虚脱,但精神却异常清醒。她看着晨光再次照亮破庙,看着许煌在光线下更显苍白的脸,做了一个决定。 等他醒来,问清楚。 如果他要杀她,或者对她不利,那她就立刻逃走,有多远跑多远。如果……如果他真的另有隐情,如果他不是传闻中那样…… 凤夕瑶甩甩头,把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抛开。当务之急,是让他好起来,至少能行动,能说话。然后,问清楚。 又过了两天。 在凤夕瑶的精心(或者说,竭尽全力)照料和那块神秘黑色骨片每晚定时“工作”下,许煌的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稳定并好转。后背伤口的紫黑色毒痕明显消退了大半,只剩下浅浅的痕迹。骨折的左腿虽然还不能承重,但肿消了不少,骨头也开始愈合。最明显的是,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眼神中的死寂虽然依旧,但多了一丝清明和属于活人的神采。 只是他依旧沉默寡言。凤夕瑶给他喂水喂食(依旧是寡淡的山药汤和野果),他默默接受。换药时,他闭着眼,眉头都不皱一下。凤夕瑶试着跟他搭话,问些无关紧要的,比如“今天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吗?”,他大多时候只是“嗯”一声,或者点一下头,惜字如金。 凤夕瑶也不气馁,自顾自地说些话,说说焚香谷的趣事,说说自己怎么调皮被师父罚,甚至说说今天采的野果特别酸。许煌大多时候只是听着,没有任何反应,但偶尔,当凤夕瑶说到某些无伤大雅的、关于修炼的困惑或者抱怨时,他闭着的眼睛睫毛会微微颤动一下。 第六天傍晚,凤夕瑶煮好了汤,照例递过去。许煌接过破碗,没有立刻喝,而是抬起眼,看向她。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认真地看向她,目光不再是之前那种空洞的审视或死寂的漠然,而是一种深沉的、仿佛能洞悉人心的幽暗。 “你该走了。”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比之前有力了许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凤夕瑶递汤勺的手顿在半空。她没想到他开口第一句,又是赶她走。 “我……”她张了张嘴,想说自己还没想好,想说你的伤还没好利索。 “青云门和天音寺的人来过,只是第一波。”许煌打断她,语气平淡,却字字沉重,“他们找不到我,会扩大搜索范围,会动用更精密的手段。下一次,未必能躲过。” 他顿了顿,黑眸直视着凤夕瑶,仿佛要看到她心底去:“你救我一命,我记下。此事与你无关,不必卷入。速回焚香谷,忘掉这里的一切,对谁都不要提起。” 凤夕瑶握着汤勺的手指收紧,指节有些发白。她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深吸一口气,问出了盘旋在她心头几天的问题: “你真的是许家煌?东方碣石山那个……许家煌?” 许煌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那幽深的眸光,似乎更冷了一些。 “是。”他承认得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他承认,凤夕瑶的心还是重重一沉。她咬了咬下唇,继续问,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外面都说……说你盗取圣物,残害同门,背叛师门,导致东方碣石山……” “是我做的。”许煌再次打断她,声音冷硬如铁,没有辩解,没有解释,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凤夕瑶呆住了。她想过他可能会否认,可能会辩解,可能会说出什么惊人的内幕。唯独没想过,他承认得如此直接,如此……坦荡。 “为……为什么?”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许煌移开了目光,望向破庙外沉沉的暮色,侧脸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线条冷硬。“没有为什么。做了便是做了。” “可是……” “没有可是。”许煌转回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凤姑娘,修仙界弱肉强食,胜者为王。有些事情,不需要理由,只需要结果。我叛出东方碣石山,天下皆知。如今,我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叛徒、凶手。这个身份,不会改变。” 他微微抬起手,示意了一下自己身上虽然好转但依然严重的伤势,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你救了我,于我有恩。但这份恩情,不足以让你陪我去死。离开这里,回你的焚香谷,继续做你的弟子。否则,下一次青云门的飞剑,或者天音寺的佛印落下时,不会因为你是焚香谷弟子,就手下留情。” 他的话像冰锥,一字一句凿在凤夕瑶心上。冰冷,残酷,却又现实得让人无法反驳。 是啊,他是许家煌,是叛徒,是凶手。她是凤夕瑶,是焚香谷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俗家弟子。他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因为一场意外的救援,才有了这短暂的交集。现在,交集该结束了。 理智告诉她,许煌是对的。立刻离开,忘掉这一切,是最安全、最明智的选择。卷入这种滔天漩涡,对她有百害而无一利。 可是…… 凤夕瑶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看着里面那片冰封的荒原,心里有个声音在微弱地、却固执地反驳:不对,不全是这样。如果他真的那么冷血,那么十恶不赦,为什么要一再警告她离开?为什么在她知道他身份后,没有试图控制她、利用她,反而催促她走? “你……”凤夕瑶喉咙有些发紧,“你让我走,是怕连累我?” 许煌沉默了一下,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淡淡道:“你救我一命,我还你一命。两清。” 两清。他说得如此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凤夕瑶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又有些莫名的愤怒。她豁然站起身,声音不自觉地提高:“许家煌!你以为我救你,是图你什么回报吗?是,我是怕惹麻烦,怕死!但我既然把你从水里捞上来,背到这里,守了你这么多天,就不是为了听你一句‘两清’,然后拍拍屁股走人!”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或许是被他那副“一切尽在掌握”、“为你着想”的冷漠态度激怒了。 “你说你做了那些事,好,我听见了!但我眼睛没瞎!你这几天是什么样子,我看得见!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会痛得发抖?会在昏迷里喊‘不是我’?会……”她顿了顿,指着地上那块黑色骨片,“会靠着这么个古怪东西,一点点把毒逼出来?” 许煌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盯着凤夕瑶,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虽然因为他重伤虚弱而大打折扣,却依旧让凤夕瑶感到呼吸一窒。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危险的气息。 凤夕瑶心脏狂跳,但还是梗着脖子,迎着他的目光:“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救下的人,现在让我滚蛋,说怕连累我!许家煌,你是不是叛徒,是不是凶手,我一个小小筑基修士,没资格评判。但你要真想不连累我,当初我捡你回来的时候,你就该自己死在山涧里,或者在我知道你是谁的时候,杀了我灭口!” 她越说越激动,这几天的担惊受怕、纠结挣扎、还有那种被蒙在鼓里的憋屈,一起爆发出来:“可你没有!你让我走!为什么?是因为你心里还有那么一点点没被狗吃了的良心,知道这事跟我无关?还是因为你压根就不像他们说的那么坏?!”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喊出来的,在寂静的破庙里格外响亮。 话音落下,破庙里一片死寂。只有火堆里柴禾燃烧的噼啪声。 许煌静静地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黑眸深不见底,仿佛两个漩涡,要将人的灵魂都吸进去。过了许久,久到凤夕瑶以为自己触怒了他,下一秒就要被杀人灭口时,他才极轻、极缓地开口: “你不怕死?” “怕!”凤夕瑶回答得干脆,“我怕得要死!但我更怕死得不明不白!更怕将来想起今天,后悔自己是个见死不救、又被吓破胆的懦夫!” 她胸口起伏,因为激动,脸颊微微发红,眼睛却亮得惊人,直直瞪着许煌。 许煌与她对视着,眼神复杂地变幻着,有审视,有冰冷,有一丝极淡的诧异,还有一种更深沉的、凤夕瑶看不懂的东西。最终,所有情绪都归于那片深寂的漠然。 “愚蠢。”他吐出两个字,不再看她,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那番激烈的对话从未发生。 凤夕瑶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她瞪着许煌,想再说点什么,却见他气息平稳,竟似真的不再理会她,自顾自调息起来。 “你……”凤夕瑶跺了跺脚,却又无可奈何。她总不能把他从草堆上拖起来继续吵。 她气鼓鼓地坐回墙角,抱着膝盖生闷气。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偷偷瞄他。 许煌闭目静坐,侧脸在火光中明暗不定。那层拒人**里之外的冰冷似乎还在,但不知为何,凤夕瑶觉得,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具体哪里不一样,她也说不上来。 夜渐深。 凤夕瑶赌气般背对着许煌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许煌的话,还有自己那番冲动的言辞。 她后悔吗?有点。万一许家煌真是个隐藏极深的魔头,刚才那番话就可能要了她的命。 但她又不后悔。有些话,憋在心里不吐不快。 就这样胡思乱想着,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忽然传来许煌低哑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往南,三百里,有座废弃的烽火台,建于前朝,隐于山腹,有残存匿踪阵法。” 凤夕瑶身体一僵,没有回头。 许煌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又似乎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需七日,可勉强行动。七日后,你若改变主意,可自行离去。若……” 他没有说下去。 但凤夕瑶听懂了。七日后,若她还在这里,便是选择留下,选择卷入这未知的、危险的漩涡。若她离开,便是分道扬镳,此后生死,各安天命。 他没有强迫,没有威胁,只是给出了一个选择,和一个地点。 凤夕瑶依旧背对着他,没有说话。破庙里,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和柴火偶尔的噼啪。 一夜无话。 接下来的几天,破庙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两人之间的话更少了,但那种无形的、紧绷的对峙感,却悄然消散了一些。 凤夕瑶依旧每日外出寻找食物和水,照料许煌的伤势。许煌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已经开始尝试自行调息。他修炼时,身上会散发出一股极其晦涩、冰冷的气息,与那黑色骨片隐隐呼应。凤夕瑶能感觉到,他恢复得很快,快得超乎想象。那块骨片,每晚依旧会发光吸收毒气,而许煌体内的那股诡异气息,也一天比一天壮大、凝实。 第五天,许煌已经能勉强坐起,自己进食。他进食的动作很慢,很稳,一举一动都带着一种刻入骨子里的、属于大宗门精英弟子的风仪,即使身处破庙,重伤未愈,也难掩其气度。这让凤夕瑶更加确信,他绝非寻常散修。 他偶尔会指点凤夕瑶几句修炼上的问题,言简意赅,却往往直指要害,让困在筑基中期许久、无人认真指点的凤夕瑶有茅塞顿开之感。但她每次想问及他的伤势、功法,或者三年前的事情,都会被他冷淡地避开,或者以沉默应对。 那块黑色骨片,凤夕瑶曾旁敲侧击问过一次,许煌只淡淡回了句“偶然所得,不知来历”,便不再多言。凤夕瑶虽然好奇,但也识趣地不再多问。 第六天傍晚,许煌已经能扶着墙壁,在破庙内缓慢走动几步。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中的虚弱和涣散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潭般的沉静和锐利。当他凝神时,即使灵力内敛,凤夕瑶也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那是属于高阶修士的、对低阶修士天然的境界压制。她猜测,许煌全盛时期的修为,恐怕远超她的想象。 第七日,清晨。 凤夕瑶早早醒来,发现许煌已经坐在草堆上,闭目调息。晨光透过破窗,落在他身上,给他苍白的侧脸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他换了身衣服,是凤夕瑶前几日从一具不幸摔死在山崖下的倒霉散修遗物里翻出来的粗布衣衫,不甚合身,却洗得干净。长发用一根布条随意束在脑后,露出清晰冷峻的轮廓。 听到动静,他睁开眼,看向凤夕瑶。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只是看着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今日,我需离开此地。”他开口,声音已恢复了几分清越,只是依旧带着重伤初愈的沙哑。 凤夕瑶的心,忽然没来由地一紧。她张了张嘴,想问“你去哪”,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有什么资格问? “哦。”她低低应了一声,垂下眼,摆弄着衣角。 许煌站起身,动作还有些滞涩,但已稳当许多。他走到破庙中央,目光扫过这处待了七日的简陋容身之所,最后落在凤夕瑶身上。 “这七日,多谢。”他说道,语气依旧平淡,但比之前少了些冰冷的疏离,多了分郑重的意味。他伸出手,掌心托着一物。 是那块黑色的骨片。 “此物于我,已无大用。于你,或许有些微末护身之效。收好,莫要轻易示人。”他将骨片递向凤夕瑶。 凤夕瑶惊讶地抬头,看着他,又看看那黝黑不起眼的骨片。这几日,她已见识过这骨片的神奇,能化解那诡异的奇毒,还能助许煌隐匿气息,绝非凡品。他竟然……就这么给她了? “这太贵重了,我……”凤夕瑶摆手想拒绝。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此物于我,已是负担。”许煌打断她,直接将骨片塞进她手里。骨片入手,温润依旧,带着他掌心微凉的温度。“记住我的话,回焚香谷,忘掉这一切。若有人问起,便说从未见过我。” 他收回手,不再看凤夕瑶,转身,向着破庙门口走去。步伐虽慢,却坚定。 凤夕瑶握着尚有他余温的骨片,看着他挺直却单薄的背影,一步步走向门口,走向外面未知的、危机四伏的世界。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有些喘不过气。 她知道,他这一走,便是天涯陌路。从此他是被天下追杀的叛徒许家煌,她是焚香谷小小的俗家弟子凤夕瑶。今日一别,或许再无相见之期。 那些传闻,那些追杀,那些她看不懂的恩怨情仇,都将随着他的离去,重新被迷雾笼罩。她这几日的纠结、恐惧、好奇,也终将归于平淡,成为记忆深处一个讳莫如深的秘密。 这样……最好。不是吗? 可是,为什么心里会这么不舒服?像堵了块石头。 就在许煌的手即将触碰到破庙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凤夕瑶的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急切,冲口而出: “等等!” 许煌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凤夕瑶握紧了手中的骨片,那温润的触感似乎给了她一点勇气。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跟你一起去。” 许煌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凤夕瑶,黑眸深不见底,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惊诧,有不解,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冰冷的审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的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 “我知道。”凤夕瑶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她脸色微微发白,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甚至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豁出去的执拗。 “我知道你是许家煌,知道全天下都在追杀你,知道跟着你危险重重,可能随时会没命。” 她语速很快,像是怕自己一停下来就会后悔。 “但我也知道,我现在回焚香谷,也未必安全。青云门和天音寺的人来过这里,他们没找到你,会不会怀疑到我头上?我一个炼气期弟子,突然跑到蛮山边缘,还安然回去,怎么解释?谷里若是追查起来,我私自离谷,又牵扯到你……我说不清。” “而且……”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却更加坚定,“而且,我想知道。我想知道三年前东方碣石山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想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我救了你,我不想稀里糊涂的,我不想……后悔。” 她看着许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有不自量力的天真,有对未知的好奇,更有一种近乎愚蠢的、不肯妥协的坚持。 “你说我愚蠢也好,说我找死也罢。反正……我已经卷进来了。与其回去提心吊胆,不如……不如跟着你,看看这潭浑水下面,到底藏着什么!” 许煌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凤夕瑶几乎要在他那深不见底的目光中败下阵来,想要收回刚才的话。 然后,他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 那叹息极轻,极淡,仿佛融入了破庙里浮动的尘埃中。但凤夕瑶听到了。 “你会死。”他说,语气平淡地陈述一个事实。 “可能会。”凤夕瑶点头,然后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但留下来,也未必能活。而且……” 她顿了顿,看着许煌,忽然咧嘴,露出一个带着点顽劣、又有些惨淡的笑容:“而且,我觉得,跟着你,或许比我自己瞎闯,活下来的机会……能大那么一点点?” 许煌沉默了。 晨光从他身后的庙门斜阳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他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脸上的表情模糊不清。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过身,重新面向那扇破旧的庙门。 然后,他抬起手,推开了门。 刺目的晨光涌了进来,带着山林特有的清新气息。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但他推开了门,没有阻止,也没有催促。 凤夕瑶看着他的背影,深吸一口气,将那块温润的黑色骨片紧紧攥在手心,然后,迈开脚步,跟了上去,走出了这座困了她和许煌七日的破败山神庙。 门外,群山苍翠,晨雾未散。前路茫茫,杀机四伏。 但凤夕瑶知道,从她迈出庙门的那一刻起,她已经做出了选择。 无论对错,无论生死。 她选择,跟上去。 第五章 烽火遗踪 第五章 烽火遗踪 晨间的山风带着露水的湿意,吹在脸上,驱散了破庙里积郁的沉闷。阳光穿过林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鸟鸣啁啾,一派宁静祥和,仿佛之前几日的惊心动魄和方才庙内的沉重抉择,都只是错觉。 但凤夕瑶知道不是。 她跟在许煌身后,保持着几步远的距离。许煌走得不快,甚至有些慢,重伤未愈的身体显然经不起长途跋涉,但他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踏在实处,背脊挺得笔直,仿佛没有什么能压垮他。粗布衣衫在晨风中微微拂动,衬得他身形愈发瘦削,却透着一股嶙峋的、不容忽视的坚韧。 凤夕瑶看着他沉默的背影,手里紧紧攥着那块黑色骨片。温润的触感奇异地安抚着她忐忑的心绪。她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或许正如许煌所说,愚蠢至极。但当她踏出庙门的那一刻,心里那片沉甸甸的、名为“未知”和“恐惧”的迷雾,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一丝名为“选择”的光。 至少,她不再是那个被动等待、惶惶不安的局外人。 她选择踏入这潭浑水,无论深浅。 “往南三百里,废弃烽火台,前朝所建,隐于山腹,有残存匿踪阵法。”——这是许煌给出的目的地。 三百里,对能御器飞行的修士而言,不过顿饭工夫。但对于一个重伤初愈、灵力十不存一,一个修为低微、灵力刚刚恢复些许的两人来说,无异于长途跋涉,且要避开可能的搜索,避开妖兽和险地,只能徒步穿行于莽莽山林。 前路艰难,不言而喻。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行走在雨后湿滑的山路上。许煌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偶尔会停下,侧耳倾听片刻,或者观察一下四周的地形、植被,然后调整前进的方向。他似乎对这片蛮山边缘的地形颇为熟悉,总能找到相对好走、又足够隐蔽的小径。 凤夕瑶起初还紧绷着神经,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生怕哪里突然冒出追兵或者妖兽。但走了大半日,除了几声遥远的兽吼和惊起的飞鸟,并无异状。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疲倦和饥饿感便涌了上来。 从清晨到现在,只啃了几个酸涩的野果,水也喝得差不多了。她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过中天。 “那个……许……”她开口,却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叫“许家煌”?太生疏,也似乎带着某种指控的意味。叫“许公子”?又太客气,与眼下这诡异“同行”的关系不符。直呼其名“许煌”?他似乎更习惯这个化名,但凤夕瑶心里清楚,这是假名。 走在前面的许煌脚步未停,只是略微侧了下头,算是回应。 “我们是不是该歇歇,找点吃的?”凤夕瑶问,声音因为干渴而有些沙哑。 许煌停下脚步,转过身。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在凤夕瑶有些发白的嘴唇和额角的细汗上扫过,点了点头。 “前方一里,有处溪涧,可暂歇。”他言简意赅,然后继续带路。 果然,走不多远,便听到潺潺水声。穿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一条清澈见底的山涧出现在眼前。水不深,能看到底下光滑的鹅卵石。 凤夕瑶欢呼一声,也顾不得许多,扑到溪边,捧起清凉的溪水,痛饮起来。甘冽的泉水滋润了干渴的喉咙,也带走了几分疲惫。 等她喝饱了,抬起头,才发现许煌并没有立刻喝水,而是站在溪边一块较高的石头上,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尤其是上游和下游的方向,神情专注而警惕。直到确认没有危险,他才走下石头,在溪流上游一点的地方,用破瓦罐舀了水,慢慢喝了几口,然后寻了处干燥的石头坐下,闭目调息。 凤夕瑶看着他谨慎到近乎苛刻的举动,心里那点因为暂时安全而升起的松懈,立刻消失无踪。是啊,他们是在逃亡,不是在游山玩水。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 她不敢再大意,也找了块石头坐下,一边警惕地听着动静,一边从储物袋里(重新装了些野果和山药)拿出食物,默默啃着。她偷偷瞄了一眼许煌,见他依旧闭目调息,脸色在树影下显得愈发苍白,但气息绵长平稳,显然恢复得不错。 “你的伤……要不要紧?”凤夕瑶忍不住问。 许煌没有睁眼,只是淡淡道:“无碍。” 又是这两个字。凤夕瑶撇撇嘴,知道问不出什么,也不再自讨没趣。她拿出水囊,重新灌满溪水,又洗了把脸,清凉的溪水让她精神一振。 休息了约莫半个时辰,许煌睁开眼,站起身。“走。” 没有多余的话,继续赶路。 下午的路程更加难行。他们需要翻越一道不算太高、但颇为陡峭的山梁。山梁上林木稀疏,怪石嶙峋,几乎没有成形的路。许煌走在前面,不时需要攀爬或跳跃,动作因为伤势而显得有些滞涩,但总能找到最省力、也相对安全的落脚点。 凤夕瑶跟在后面,爬得气喘吁吁,汗流浃背。她修为低,体力也只是一般,全靠一股不服输的劲头撑着。好几次脚下一滑,险些摔倒,都是前面的许煌看似随意地伸手拉一把,或者用一根树枝挡一下,才化险为夷。他出手很快,很稳,几乎不看后面,却总能及时。每次被他那微凉的手指触碰到手腕,凤夕瑶心里都会莫名一跳,然后更加咬牙跟上。 终于爬上山顶,视野豁然开朗。夕阳西下,将连绵的群山染成一片金红。山风吹来,带着松涛的呜咽,也带来了远方依稀的、属于人类聚居地的烟火气息——那应该是蛮山外围某个小镇的方向。 凤夕瑶扶着膝盖喘气,看着这壮丽的景色,一时间有些出神。但许煌只是极快地扫了一眼山下,目光在远处盘旋的几只黑点上停留了一瞬——那是猛禽,但也不排除是修士的侦查灵禽。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不能停,下山。天黑前,必须进入前方峡谷。”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凤夕瑶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山的另一面,是更加幽深茂密的森林,一条狭窄的、仿佛被巨斧劈开的峡谷,蜿蜒通向群山深处,里面光线晦暗,看不清具体情况。 她心里有些发憷,那峡谷看起来就不是什么好地方。但许煌已经迈步向山下走去,步伐比上山时快了不少。 下山的路同样不好走,而且天色渐暗,林间光线迅速昏暗下来。各种夜间活动的虫豸开始鸣叫,给幽静的山林增添了几分诡秘。 进入峡谷,光线顿时暗了数倍。两侧是高耸的、几乎垂直的崖壁,上面爬满了湿滑的苔藓和藤蔓。谷底是乱石和一条水量不大的溪流,水流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显得有些阴森。空气湿冷,带着浓重的腐叶和泥土的气息。 许煌走在前面,脚步放得更轻,也更加警惕。他不再走谷底的溪流边,而是选择紧贴着崖壁下缘,借着阴影和突出的岩石掩护前进。凤夕瑶有样学样,紧跟在他身后,连呼吸都放轻了,手里紧紧握着那块黑色骨片,仿佛它能带来一点安全感。 峡谷很长,蜿蜒曲折,仿佛没有尽头。越往里走,光线越暗,最后几乎伸手不见五指。许煌不知从哪里拿出一颗龙眼大小、散发着柔和白光的珠子,照亮前方一小片范围。珠光映出他冷峻的侧脸和幽深的眼眸。 “跟紧,别乱看,别乱碰。”他低声嘱咐,声音在狭窄的峡谷里带着回音。 凤夕瑶用力点头,眼睛死死盯着他的后背,不敢去看两边黑暗中影影绰绰的、奇形怪状的石头和藤蔓。她总觉得,那些黑暗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窥视着他们。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忽然传来“哗啦”一声水响,紧接着是几声尖锐的、类似婴啼又似猫叫的怪声! 凤夕瑶吓得一哆嗦,差点叫出声。 许煌却猛地停住脚步,一把将她拉到自己身后,同时手中那枚照明珠子光芒瞬间收敛到极致,只余一点微光勉强照见脚下。峡谷瞬间陷入近乎绝对的黑暗,只有那诡异的啼叫声在不远处回荡,越来越近。 是妖兽!而且听声音,数量不止一只! 凤夕瑶的心脏狂跳起来,她能闻到一股腥臊的气味随风飘来。她下意识地想运转灵力,却发现自己因为紧张和疲惫,灵力运转滞涩不堪。 就在这时,一只冰凉的手按在了她的肩膀上。是许煌。 “收敛气息,别动,别出声。”他传音入密,声音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冷静得不带一丝波澜。 与此同时,凤夕瑶感觉到一股极其晦涩、微弱,却带着奇异安抚力量的气息,从许煌按在她肩膀的手上传来,瞬间蔓延她全身。这股气息与那黑色骨片隐隐呼应,让她狂跳的心莫名平静了一丝,灵力运转也顺畅了些许。 她立刻照做,全力收敛气息,连眼睛都紧紧闭上,只靠耳朵倾听。 “咿——呀!” 怪叫声几乎到了耳边,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风。凤夕瑶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贴着他们所在的崖壁边缘,迅捷地掠了过去,带起的风吹动了她的发梢。 不止一只。至少有四五只,体型不大,但动作极快,在黑暗的峡谷溪流和乱石间跳跃穿行,似乎在搜寻着什么。 是“啼魂兽”!凤夕瑶忽然想起在谷里杂书上看到过的一种低阶妖兽的描述,喜阴湿,群居,叫声如婴啼,能惑人心神,爪牙带毒,对血腥气和灵力波动极为敏感。它们通常不会主动攻击体型较大的生物,但若被惊扰或闻到血腥,便会一拥而上。 许煌身上伤口的血腥气虽然已经很淡,但对于这些嗅觉灵敏的妖兽来说,或许仍是诱惑。而且,他们刚才赶路,难免有灵力波动。 凤夕瑶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她能感觉到许煌的身体也微微绷紧,按在她肩上的手稳定如山,那股晦涩的气息将他们两人与周围的环境气息尽可能同化。 啼魂兽在附近徘徊、嗅探,发出焦躁的怪叫。最近的一次,凤夕瑶甚至能闻到那腥臭的呼吸几乎喷到脸上。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就在凤夕瑶几乎要撑不住时,远处峡谷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更加高亢、尖锐的啼叫,仿佛是什么首领在召唤。 徘徊在他们附近的几只啼魂兽立刻回应了几声,然后蹄声和怪叫声迅速远去,消失在峡谷深处。 又等了好一会儿,直到那令人不安的啼叫声彻底听不见,许煌才缓缓松开按在凤夕瑶肩上的手,收敛了那股晦涩的气息。照明珠子重新散发出柔和的白光。 凤夕瑶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她大口喘着气,心有余悸。 许煌的脸色在珠光下显得更加苍白,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刚才那一下隐匿气息,显然对他也是不小的负担。 “走,加快速度。啼魂兽群出没,说明附近可能有它们的巢穴,也可能有其他危险。”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依旧冷静。 两人不敢再停留,沿着峡谷继续深入。这一次,许煌的脚步更快,几乎是在小跑。凤夕瑶咬紧牙关,拼尽全力跟上。 又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前方峡谷似乎到了尽头,出现了一堵陡峭的、布满藤蔓的崖壁,挡住了去路。 “到了。”许煌停下脚步,喘了口气,抬头望向那面崖壁。 凤夕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除了密密麻麻、厚厚一层不知生长了多少年的老藤和苔藓,什么也看不见。 许煌走上前,伸手拨开几处垂落的藤蔓,仔细摸索着湿滑的崖壁。他的手指在某个地方停住,用力按了下去。 “嘎吱……轰隆隆……” 一阵低沉的、仿佛岩石摩擦的闷响传来。在凤夕瑶惊讶的目光中,那面看似浑然一体的崖壁,靠近底部的位置,竟缓缓向内凹陷,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黑黝黝的洞口!洞口边缘整齐,显然是人开凿的痕迹,只是被藤蔓和苔藓巧妙掩盖了。 一股陈腐的、带着灰尘和淡淡铁锈味道的凉气,从洞内涌出。 “进去。”许煌示意凤夕瑶先行。 凤夕瑶看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暗洞口,心里有些发毛,但想到刚才峡谷里的啼魂兽,还是一咬牙,低头钻了进去。许煌紧随其后,进入后,又在洞内某处摸索了一下,那沉重的石门再次发出闷响,缓缓关闭,将最后一丝天光隔绝在外。 眼前彻底陷入黑暗,只有许煌手中照明珠子的光芒,照亮了前方一条倾斜向下、人工开凿的粗糙石阶通道。通道很窄,仅容一人通行,两侧石壁上能看到明显的凿痕,有些地方还残留着早已干涸的、暗红色的疑似血迹。空气不流通,弥漫着一股更加浓重的陈腐和铁锈味,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淡淡的肃杀之气,仿佛无数岁月前,曾有许多人带着紧张和决绝,从这里匆匆走过。 这里,就是那座前朝废弃的烽火台? 凤夕瑶握紧了手中的骨片,跟在许煌身后,沿着石阶,一步步走向黑暗深处。 第六章 烽火台与玄机 第六章 烽火台与玄机 石阶向下延伸,深入山腹。照明珠的光芒在狭窄的甬道里投下摇曳的光影,映照着两侧粗糙的岩壁和脚下湿滑的台阶。空气越来越沉闷,带着地下特有的阴凉和积年灰尘的味道。脚步声和呼吸声在封闭的空间里被放大,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令人心悸。 凤夕瑶紧跟在许煌身后,手心里握着那块温润的黑色骨片,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生怕黑暗里突然跳出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甬道并非笔直,不时有转弯,还有一些岔路口,都被坍塌的土石或者厚重的铁锈闸门封死了,只剩下一条主路蜿蜒向下。 越是深入,那股肃杀的铁锈和血腥气味便越是明显,虽然已经很淡,却仿佛渗入了每一块石头里。凤夕瑶甚至能想象出,当年这里或许曾是一个繁忙的军事据点,士兵们奔跑传讯,点燃狼烟,空气中弥漫着汗水和紧张。 “这真是前朝的烽火台?”凤夕瑶忍不住压低声音问,打破了甬道里令人窒息的寂静。 “嗯。”许煌走在前面,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前朝末年,天下大乱,蛮山曾是兵家必争之地。此烽火台连通风吼关,用以示警。后来王朝更迭,仙道势大,凡俗烽火尽废,此地也渐渐被人遗忘。” 他顿了顿,补充道:“知道此处的人不多。残留的匿踪阵法虽已残缺,但混淆普通神识探查,尚可一用。” 凤夕瑶点点头,心里稍微踏实了些。能避开追杀者的探查,是目前最重要的事情。 又向下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豁然开朗。石阶尽头,是一个颇大的、天然形成的石室。石室穹顶很高,上面垂下不少石笋,有些还在缓缓滴着水。地面倒是平坦,似乎经过简单修整。石室一侧,有一个黑黝黝的、不知通向何处的洞口,隐约有微弱的风从中吹出。另一侧,则堆放着一些早已朽烂的木箱、断裂的兵器架,还有几具靠墙而坐、早已化作白骨的遗骸。白骨身上的衣甲早已风化,看不出原本颜色,但骨架姿势各异,有的还保持着握兵器的姿态,无声地诉说着此地最后时刻的惨烈。 凤夕瑶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往许煌身边靠了靠。 许煌神色不变,目光快速扫过石室,尤其在那些白骨和废弃物品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他走向石室中央一处较为干燥平整的地方。 “今夜在此歇息。”他言简意赅,将照明珠嵌在头顶一块突出的岩石凹陷处,柔和的光芒照亮了石室大半区域。“我去探查一下通风口和另外的出口。你留在此处,不要乱走乱碰。” 说完,他也不等凤夕瑶回应,便径直走向那个吹出微风的黑洞,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凤夕瑶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她环顾这个阴森森的石室,看着那些沉默的白骨和破败的杂物,心里有些发毛,但又不敢随意走动。只好找了块远离白骨、相对干净的大石头坐下,抱着膝盖,警惕地听着周围动静。 石室里很安静,只有不知从哪里传来的、极其微弱的水滴声,滴答,滴答,单调而瘆人。 时间一点点过去。许煌去了很久,久到凤夕瑶开始担心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危险,或者……丢下她自己走了?这个念头一起,她便更加不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黑色骨片。 就在她几乎要忍不住起身去那个黑洞查看时,轻微的脚步声传来,许煌的身影重新出现在洞口。他手里拿着几根枯枝——不知从哪里弄来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 “通风口通往一处地下暗河支流,空气尚可。另一处出口被彻底封死,应是当年为防止被敌军利用而自毁的。”他走到石室中央,将枯枝放下,“此地暂时安全。残留的匿踪阵核心在石室顶部,虽残缺,但足以遮蔽我们二人的气息,只要不弄出太大动静,外界神识探查很难发现。” 凤夕瑶松了口气,又有些好奇:“你对这里……好像很熟?” 许煌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就着照明珠的光芒,开始用最简单的方法生火——摩擦枯枝。火光很快亮起,驱散了石室一部分阴冷和黑暗,也带来了一丝暖意。 “早年游历时,偶然得知。”他淡淡说道,算是回答了凤夕瑶的问题,但显然不欲深谈。 火光映照下,他脸上的疲惫之色更明显了些。重伤未愈,又长途跋涉,还耗费心神隐匿气息、探查地形,即便是他,也到了极限。 “你的伤……真的不要紧吗?”凤夕瑶忍不住又问了一次,这次语气里带上了真切的担忧。 许煌抬眼看她,火光在他深黑的眸子里跳跃。“死不了。”依旧是那副平淡的语气,但或许是因为火光柔和了轮廓,凤夕瑶觉得他似乎没那么冰冷了。 他从怀里(实际上是凤夕瑶从那个倒霉散修遗物里翻出的储物袋,给了他一个)拿出水囊和之前剩下的、硬邦邦的干粮,分给凤夕瑶一些。两人就着火光,默默吃着这简陋的晚餐。 吃饱喝足,疲惫感便如潮水般涌来。凤夕瑶眼皮直打架,却强撑着不敢睡。这地方虽然暂时安全,但阴森森的,旁边还有白骨…… “你休息,我守夜。”许煌似乎看出她的困倦和不安,开口道。他已经走到石室入口附近的阴影里坐下,背靠岩壁,闭目养神,但姿态依旧保持着警惕。 凤夕瑶犹豫了一下,还是敌不过倦意。“那……后半夜我换你。” “不必。”许煌眼睛都没睁。 凤夕瑶也不再坚持,找了一处离火堆稍远、但又能被光照到的角落,铺了些枯草(是许煌刚才顺手带回来的),躺了下来。身下坚硬冰冷,但她实在太累,很快意识便开始模糊。 半梦半醒间,她似乎听到极远处传来隐隐的雷鸣,又似乎只是山腹中的回响。石室里的火光摇曳,将那些沉默白骨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岩壁上,如同舞动的鬼魅。她不安地动了动,手指下意识地握紧了怀里的黑色骨片。 骨片传来温润的触感,奇异地将她心中的不安抚平了一些。 这一夜,凤夕瑶睡得极不安稳,噩梦连连。时而梦到被无数黑影追杀,时而梦到师父厉声责问她为何与叛徒为伍,时而又梦到许煌浑身是血,站在一片火海废墟之中,回头看她,眼神冰冷绝望…… 她猛地惊醒,心脏狂跳,额上全是冷汗。石室里火光已经黯淡了许多,许煌依旧坐在入口阴影处,姿势几乎没有变过,仿佛一尊石雕。但凤夕瑶能感觉到,他并未沉睡,那若有若无的、晦涩冰冷的气息始终笼罩着石室入口,如同最警觉的守卫。 天亮了?她看向那个通风的黑洞,并无天光透入。在这地下深处,早已失去了昼夜的概念。 凤夕瑶坐起身,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她拿出水囊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让她清醒了些。肚子又开始咕咕叫。 许煌察觉到她的动静,睁开了眼。“醒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夜露般的清冷。 “嗯。”凤夕瑶点头,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我出去找点吃的?” “不必。”许煌也从阴影里走出来。他的脸色比昨晚似乎好了一点,但依旧没什么血色。“此处不宜久留,匿踪阵虽能遮蔽气息,但并非万无一失。我需尽快恢复,然后离开。” 他走到石室中央,盘膝坐下,示意凤夕瑶也过来。“你修为尚浅,这几日奔波,灵力损耗不小。此地虽阴湿,但地脉之中,尚有一丝微薄火灵之气游离,于你焚香谷功法或有小补。我助你引导,尽快恢复些实力,以防万一。” 凤夕瑶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主动提出帮她修炼。她迟疑着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闭目凝神,运转离火诀,感知地脉。”许煌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凤夕瑶依言照做,闭上眼睛,尝试运转焚香谷的基础功法“离火诀”。起初并无什么特别感觉,这地下深处,阴寒潮湿,哪来的火灵之气? 但渐渐地,在许煌那晦涩气息若有若无的引导下,她似乎真的“听”到了地下深处,传来极其微弱、却坚韧无比的“脉动”。那不是声音,而是一种能量的韵律,深沉,灼热,如同大地深处沉睡的火焰之心。一丝丝极其稀薄、却异常精纯的暖流,被她的功法牵引,从身下岩石中丝丝缕缕地渗入经脉。 这过程很慢,那些暖流也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对于灵力几乎干涸的凤夕瑶来说,却不啻于久旱甘霖。她贪婪地吸收着,引导着这股微弱的地火之气在经脉中运转,一点点滋润着干涸的丹田。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到一股温和却有力的灵力从外界注入她的经脉,帮她梳理着那些因为急切吸收而有些紊乱的地火之气,引导它们更顺畅地汇入丹田。是许煌。 他的灵力冰冷而凝实,与地火之气的灼热截然不同,却奇异地能中和其躁动,使吸收效率更高。凤夕瑶能感觉到,自己停滞已久的修为瓶颈,竟隐隐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只觉得神清气爽,虽然灵力远未恢复巅峰,但那种透支后的虚弱感已大大减轻,丹田暖洋洋的,充满了力量。她甚至感觉,自己距离筑基后期,似乎只差临门一脚了! “多谢!”凤夕瑶由衷地道谢,看向许煌的目光多了几分复杂。他明明自身伤势未愈,灵力宝贵,却还耗费心神帮她修炼。 许煌已收回手,脸色似乎更白了一分,但神情依旧平静。“举手之劳。你修为提升一分,我们活下去的机会便多一分。” 他说得如此直白功利,凤夕瑶却无法反驳。在这朝不保夕的逃亡路上,实力确实是活下去的资本。 “接下来做什么?”她问。 许煌站起身,目光再次扫过石室,最后落在那些白骨和废弃物品上。“我要在此处闭关几日,疗伤,并尝试恢复一些实力。你……” 他沉吟了一下,“你为我护法。同时,可以试着在这些遗物中寻找一下,看是否有用得上的东西。前朝军中,偶有修士混迹,或会遗落一些低阶法器、丹药,虽时隔久远,灵性大失,但或许还有些残余功效,聊胜于无。” 凤夕瑶点点头。护法她是知道的,修炼到紧要关头最忌打扰。至于翻找遗物……虽然对着白骨有点发憷,但为了生存,也顾不得许多了。 “你放心疗伤,我会注意外面的动静。”凤夕瑶郑重保证。 许煌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走到石室最深处、一处相对隐蔽干燥的角落,盘膝坐下。他没有立刻入定,而是先取出几面巴掌大小、颜色黯淡、刻着复杂纹路的小旗,按照某种规律,插在自己周围的地面上。又拿出几块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石头,放在特定位置。 凤夕瑶认得,那似乎是某种简易的防护和预警阵法。虽然材料简陋,但看许煌布设时的手法娴熟精准,显然造诣不低。 布设完毕,许煌才真正闭目入定。很快,一股比之前更加明显、也更加晦涩冰冷的灵力波动,以他为中心弥漫开来,隐隐与石室顶部残存的匿踪阵法产生共鸣。他身周那几面小旗和石头,也散发出微弱的光芒,形成一个淡薄的光罩,将他护在其中。 凤夕瑶知道,疗伤开始了。她不敢打扰,轻手轻脚地退到石室入口附近,找了个既能观察入口黑洞、又能看到许煌那边情况的位置坐下,开始履行“护法”的职责。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淌。石室里只剩下水滴声,火焰偶尔的噼啪声,以及许煌那悠长而平稳、仿佛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呼吸吐纳声。 凤夕瑶起初还能保持高度警惕,眼睛瞪得老大,耳朵竖得尖尖。但时间一长,在这单调重复的环境里,倦意又悄然袭来。她强打精神,为了不让自己睡着,开始按照许煌所说,小心翼翼地走向石室另一侧那堆遗物和白骨。 走近了看,那些白骨在黯淡火光下更显森然。凤夕瑶心里默念了几声“莫怪莫怪,借点东西”,然后屏住呼吸,开始翻找。 木箱早已朽烂,一碰就碎,里面空空如也,或者只剩下些黑色的、不知原来是何物的渣滓。断裂的兵器架旁,散落着几件锈蚀得不成样子的刀剑,轻轻一碰,铁锈簌簌落下,显然没什么价值。 倒是在一具靠墙的白骨旁边,她发现了一个半埋在尘土里的、扁平的皮囊。皮囊早已僵硬开裂,但里面似乎还有东西。凤夕瑶小心地拂去尘土,打开皮囊。 里面是几块黑乎乎的、像石头又像金属的碎片,还有一个同样黑乎乎、看不出材质的小瓶子,瓶塞已经和瓶身几乎长在一起。此外,还有一枚灰扑扑的、非金非玉的戒指,样式古朴,毫无光泽。 凤夕瑶拿起那些碎片看了看,入手沉重,冰凉,上面似乎有极其模糊的刻痕,但磨损得太厉害,完全无法辨认。她试着注入一丝灵力,毫无反应。 又拿起那个小瓶子,用力拔了拔瓶塞,纹丝不动。她不敢用蛮力,怕弄坏里面可能残存的丹药。 最后,她拿起那枚灰扑扑的戒指。戒指很轻,表面粗糙,没有任何装饰,戴在手上也毫无感觉,就像一块顽石。 “看来没什么有用的……”凤夕瑶有些失望,正想把东西放回皮囊,忽然心中一动。 她想起了那块黑色骨片。当初也是毫不起眼,却有着奇异的功效。 她下意识地,将一丝微弱的灵力,注入手中的戒指。 依旧毫无反应。 她想了想,又尝试着将精神力,或者说神念,缓缓探向戒指。 这一次,戒指表面那层灰扑扑的、仿佛石质的外壳,微微荡漾了一下,如同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紧接着,一股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空间波动,从戒指上传来! 凤夕瑶的心脏猛地一跳! 储物戒指?!这其貌不扬的灰石头戒指,竟然是一枚储物戒指?!虽然看起来品阶极低,空间波动微弱到几乎消散,但确确实实是储物器具才有的特征! 她强压住激动,尝试着将神念更集中地探入戒指。 眼前仿佛出现了一个极其狭小、且布满裂痕的灰暗空间,大小不过三尺见方,而且极不稳定,仿佛随时会崩溃。空间里空荡荡的,只在角落,似乎有一小堆同样灰扑扑的、像沙子又像尘埃的东西。 凤夕瑶尝试用神念“拿取”那些“沙子”。 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出现在她掌心。粉末极其细腻,毫无灵力波动,闻之无味。 这是什么?凤夕瑶疑惑。她又尝试“看”向空间其他地方,空空如也。这枚储物戒指显然已经处于崩溃边缘,内部空间严重受损,里面原本的东西可能早已在漫长岁月中灵性尽失,化为了这堆不知名的尘埃。 虽然有些失望,但毕竟得到了一枚还能勉强使用的储物戒指!这可是好东西!即便是最低阶的储物戒指,在焚香谷,也不是她这种外门俗家弟子能轻易拥有的。 她珍而重之地将戒指擦干净,戴在手指上。戒指灰扑扑的,毫不显眼,正好符合她眼下的处境。 至于那些黑乎乎碎片和小瓶子,她也一并收了起来,放回皮囊,塞进自己的储物袋。虽然现在看不出用途,但说不定以后有用。 做完这些,凤夕瑶的心情好了不少。她又回到护法的位置坐下,警惕心也重新提起。 接下来的两天,许煌一直处于深沉的入定状态。身周的防护光罩忽明忽暗,他脸上的气色时好时坏,有时眉头紧蹙,额头渗出冷汗,显然疗伤过程并不轻松。那股晦涩冰冷的气息时强时弱,与石室顶部残阵的共鸣也时断时续。 凤夕瑶不敢有丝毫松懈,除了必要的进食和休息(休息时也保持着一半清醒),大部分时间都守在原地,留意着入口和许煌的情况。她甚至尝试着将那块黑色骨片放在身边,发现它确实能让自己心神更宁静,警惕性也更高。 期间,石室外的甬道里,偶尔会传来一些细微的、难以辨别来源的声响,像是石块掉落,又像是某种小动物爬过。每次有异响,凤夕瑶都会紧张地握紧短剑(从遗物里捡到的一把锈蚀较轻的),直到声响消失。幸而,并无任何东西真正闯入石室。 她也曾再次小心翼翼地探查过那个通风黑洞。里面确实有一条地下暗河支流,水流不急,水质清冽冰冷。她取了些水,也发现暗河边生长着一些喜阴的、无毒的苔藓和蘑菇,勉强可以果腹。 到了第三天,许煌身周的防护光罩忽然剧烈波动起来,他脸上血色尽褪,嘴角甚至溢出一丝暗红色的血线!周身气息也变得极其紊乱,那股晦涩冰冷的力量与石室残阵的共鸣发出刺耳的、仿佛瓷器碎裂般的嗡鸣! 凤夕瑶大惊失色,以为他走火入魔了!她猛地站起身,却又不敢贸然上前打扰,急得团团转。 就在她几乎要不顾一切冲过去时,许煌身下地面,那些布阵的小旗和石头,突然齐齐亮起!光芒连接,形成一个更稳固的光罩,强行压制住他体内暴走的气息。同时,石室顶部,那些原本黯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阵法纹路,也骤然亮起一瞬,投下一道柔和的、带着安抚力量的清光,笼罩在许煌身上。 许煌身体剧震,猛地喷出一口淤血。那血落在地上,竟是紫黑色,还带着丝丝寒气,将地面都腐蚀出一个小坑! 吐出这口淤血后,他紊乱的气息迅速平复下来,脸色虽然依旧苍白如纸,但眉宇间的痛苦之色却消散了。身周的光罩和头顶的清光也缓缓收敛。 他缓缓睁开眼,眼眸深处,那抹深寂的黑色似乎更加幽邃,也更加……凝实了一些。虽然依旧带着重伤未愈的虚弱,但比起之前那种近乎油尽灯枯的状态,已然是天壤之别。 “你……你没事吧?”凤夕瑶见他睁眼,连忙上前几步,紧张地问。 许煌抬手擦去嘴角血迹,看了一眼地上那滩紫黑色的毒血,眼神微冷。“余毒已清,伤势稳住了七八分。” 他看向凤夕瑶,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看到了她眼中的担忧和这几日守候的疲惫,微微颔首:“辛苦。”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凤夕瑶心里一暖,之前的紧张和担忧也消散了大半。“你没事就好。刚才真是吓死我了。” 许煌没有接话,而是闭目感应了一下自身状况,又抬眼看了看石室顶部已然重新黯淡下去的阵法纹路,若有所思。 “此地残阵,与我所修功法,似乎……有某种隐晦的共鸣。”他低声自语,更像是在思考,“前朝烽火台……为何会设有如此精妙的、偏向隐匿和守护的阵法?而且,这阵法根基,似乎并非单纯的凡俗阵法……” 凤夕瑶听得似懂非懂。她对阵法一窍不通。 许煌也没指望她能回答,沉吟片刻,忽然问道:“你这几日,可曾在这石室中发现什么特别之物?除了那些白骨和朽烂军械。” 凤夕瑶连忙点头,拿出那个皮囊,倒出里面的黑色碎片、小瓶子和那枚灰扑扑的戒指。“只找到这些。这个戒指好像是个快要坏掉的储物戒指,里面就剩一堆灰。”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通风口那边有条暗河,有些苔藓蘑菇可以吃。” 许煌的目光首先落在那堆黑色碎片上。他拿起一片,指尖摩挲着上面的模糊刻痕,又注入一丝灵力探查,眉头微蹙。“这是……‘阴淬铁’?而且是经过特殊手法祭炼过的残片。看这磨损程度和残留的微弱煞气……像是某种制式破甲箭的箭头碎片,专破修士护体灵光。前朝军中,竟有能批量炼制此种箭矢的修士?” 他又拿起那个打不开的小瓶子,仔细观察瓶身,甚至凑到鼻端轻轻嗅了嗅(虽然瓶塞封死,但或许有极其细微的气息渗出),眼神微凝。“冰魄寒玉的瓶身……里面封存的,恐怕不是凡物。只是年代太久,药力或许早已流失,或已变质,轻易不可开启。” 最后,他才看向那枚灰扑扑的戒指。只一眼,他眼中便闪过一丝讶异。 “虚空石?不对,是掺杂了极少量虚空石粉末炼制的劣等储物戒,手法粗糙,空间不稳,濒临崩溃。”他点评道,随即看向凤夕瑶,“你能打开它?” “嗯,神念探进去,里面就一个三尺见方的小空间,还全是裂痕,就角落里有一堆灰。”凤夕瑶老实回答。 许煌点点头,没说什么,将东西还给她。“收好。那瓶子和碎片,或许以后有用。至于那堆‘灰’……”他顿了顿,“找机会,撒一点在无人的地方,看看有何反应。” 凤夕瑶不明所以,但还是记下了。 许煌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虽然依旧消瘦,但身姿挺拔,行动间已无滞涩之感,显然伤势恢复得极好。他走到石室中央,仰头看着顶部那些黯淡的阵法纹路,又环顾四周岩壁。 “我们在此已三日,虽靠此残阵遮蔽,但并非长久之计。青云门和天音寺的人搜寻无果,可能会扩大范围,也可能动用更特殊的手段。”他收回目光,看向凤夕瑶,“我需一日时间,稳固境界,并尝试炼化一丝此阵残力,或许能助我们更彻底地隐匿行踪,甚至……改变些许气息。” 改变气息?凤夕瑶眼睛一亮。这简直是逃亡的神技! “你需要我做什么?” “护法。如同之前。”许煌言简意赅,“此外,若听到任何异常响动,尤其像是金铁交鸣、或者某种规律性的震动从山腹深处传来,立刻叫醒我。” 凤夕瑶郑重点头。 许煌不再多言,重新走回角落,布下防护预警阵法,再次闭目入定。这一次,他身上散发出的气息更加凝实,与石室顶部残阵的共鸣也更加清晰、主动。一丝丝极其微弱的、带着古老岁月气息的阵法之力,被缓缓牵引下来,融入他周身那晦涩冰冷的气息之中。 凤夕瑶能感觉到,许煌的气息正在发生某种极其细微、却又本质性的变化,更加内敛,更加难以捉摸,仿佛真的要融入这山腹石壁,成为其一部分。 她不敢打扰,重新坐回护法位置,心中既期待又忐忑。期待许煌能成功,他们逃生的希望就更大一分;忐忑的是,许煌特意叮嘱的“异常响动”是什么?难道这废弃的烽火台深处,还隐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危险? 时间再次在寂静中流逝。这一次,凤夕瑶更加专注,不仅留意入口,连石室内的每一丝空气流动、岩壁上的每一点细微声响都不放过。 大约过了四五个时辰,一切如常。 就在凤夕瑶精神稍有松懈时—— “铛……!”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异常清晰的,仿佛金铁轻轻碰撞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穿透厚厚的岩层,隐隐约约地回荡在石室之中! 凤夕瑶浑身汗毛倒竖,瞬间绷紧!她猛地看向许煌,见他依旧入定,但眉头似乎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声音只响了一下,便消失了。石室重归寂静。 是错觉吗?还是…… 凤夕瑶屏住呼吸,竖起耳朵仔细倾听。 过了约莫半柱香时间。 “铛……铛……” 又是两声!比之前稍微清晰了一点,似乎是从石室更深处、那条被许煌探查过、认为已封死的“另一处出口”方向传来的!而且,这一次,伴随着那金铁交鸣声,似乎还有极其微弱的、有规律的震动感,从脚下岩层传来,如同远处有沉重的巨锤在敲击。 凤夕瑶脸色变了。这不是错觉!这废弃的烽火台深处,真的有东西! 她立刻看向许煌。许煌已经睁开了眼睛,那双幽深的黑眸中,寒光一闪而逝。他显然也听到了。 “叫醒我,是对的。”他缓缓站起身,身周的防护光罩和与残阵的共鸣瞬间收敛。他的气息比入定前更加晦涩难明,仿佛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属于岩石和岁月的尘埃。 “那声音……”凤夕瑶紧张地指向疑似传来声响的方向。 “不是追兵。”许煌语气肯定,但神色却更加凝重,“是地脉扰动……或者,是这烽火台深处,还封存着别的什么。前朝在此设立如此规模的烽火台,并设下隐匿守护阵法,恐怕不仅仅是为了示警。” 他走到石室中央,抬头看着顶部阵法,又看向那处被封死的出口方向,眼神锐利如刀。 “我们必须立刻离开。”他做出决断,“此地的隐匿效果虽好,但若深处真有异动,难保不会引动外界注意,或者……直接威胁到此地安全。” “可是,另一条路不是封死了吗?”凤夕瑶问。 “未必。”许煌走到那堆白骨和遗物旁,目光再次扫过,最后落在地上那几件锈蚀的兵器上。“当年自毁出口,封死通路,是为了防止敌军利用。但既然是‘自毁’,就可能留有后手,至少,建造者自己应该有紧急撤离的通道。” 他蹲下身,捡起一柄锈迹斑斑、但形制相对完整的短戟,掂量了一下。“这烽火台建造时,必然有修士参与。修士的手段,凡俗军士未必知晓。那被封死的出口附近,或许有隐藏的阵法机关。” “那我们现在就去看看?”凤夕瑶既紧张又有些兴奋。 “不急。”许煌摇头,看向凤夕瑶,“你先将状态调整到最佳。我方才引动了一丝残阵之力,需稍加炼化稳固。一个时辰后,我们行动。” 他重新坐下,闭目调息。凤夕瑶也赶紧坐下,运转离火诀,尽快恢复因为紧张而消耗的精神和灵力。 一个时辰,在等待中格外漫长。石室深处再也没有传来那诡异的金铁交鸣声和震动,但那种潜在的、未知的威胁感,却一直萦绕在两人心头。 时辰一到,许煌准时睁开眼。他眼中神光湛然,气息沉凝,虽未完全恢复巅峰,但行动已无大碍。 “走。”他拿起照明珠,当先走向石室另一侧,那个被认定为“封死”的出口方向。 凤夕瑶握紧短剑和骨片,紧随其后。 那里原本是一面看似普通的岩壁,布满了藤蔓(早已干枯)和苔藓。许煌仔细摸索着岩壁,指尖灌注灵力,轻轻敲击,侧耳倾听回音。在某些位置,回音略显空洞。 “果然有夹层。”许煌眼神微亮。他退后两步,并指如剑,指尖凝聚起一丝极其凝练的、带着破煞气息的晦涩灵力,沿着岩壁上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天然形成的石缝,缓缓划动。 灵力所过之处,石缝内部发出轻微的“滋滋”声,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腐蚀、消融。片刻后,许煌手掌按在岩壁某处,微微用力一推。 “轰隆隆……” 低沉的摩擦声响起,一块厚达尺许、与周围岩壁颜色质地几乎一模一样的石板,缓缓向内旋转打开,露出了后面一条更加狭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缝隙后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和更加陈腐的空气。 竟然真的有隐藏通道! 凤夕瑶又惊又佩。许煌的观察力和对阵法的理解,实在远超她的想象。 “跟紧。”许煌没有犹豫,侧身挤入缝隙。凤夕瑶连忙跟上。 缝隙很短,只有两三丈,尽头是一间更加狭小的石室,或者说,是一个储物间。里面堆放着一些早已化作飞灰的麻袋(可能是粮食),还有几个锈蚀得更厉害的铁箱。角落里,有一条向下的、更加陡峭的石阶,石阶上布满灰尘,显然很久无人踏足。 而在石阶入口对面的墙上,赫然刻着一幅简陋的、线条粗犷的壁画!壁画内容模糊,似乎描绘着许多人跪拜一座高台,高台上有火焰燃烧,火焰中隐隐有一个抽象的、难以辨认的符号。 许煌的目光立刻被那壁画吸引,尤其是火焰中那个符号。他走近几步,仔细观看,眉头渐渐锁紧。 “这是……古老的‘祭’纹?还是‘封’纹?”他低声自语,语气带着不确定和一丝警惕,“前朝军中,怎会刻有这种东西?这烽火台,到底……”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脚下再次传来了那隐隐的、有规律的震动!这一次,震动感更清晰,而且,伴随着震动,似乎还有极其微弱、仿佛无数人低语祈祷的嘈杂声音,混杂在岩石摩擦的声响中,隐隐约约地传来! 声音和震动的源头,似乎就在这向下的石阶深处! 凤夕瑶脸色发白,下意识地靠近许煌。“下面……到底有什么?” 许煌没有回答,他盯着那向下延伸、没入黑暗的石阶,眼神变幻不定。壁画上的火焰符号,脚下的诡异震动和低语,被封死的出口,隐藏的通道,还有这明显带有祭祀意味的壁画……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令人不安的结论。 这绝非一座简单的军事烽火台。 “此地不宜久留。”许煌最终做出决断,声音低沉,“不管下面是什么,都不是现在的我们能够探究的。沿着这条石阶向下,应该能通往山体另一侧的秘密出口。我们必须尽快离开!” 他不再看那壁画,转身踏上向下的石阶。石阶湿滑陡峭,只能容一人小心下行。许煌走在前,照明珠的光芒勉强照亮前方几步距离。 凤夕瑶紧跟其后,心脏怦怦直跳。脚下传来的震动和那若有若无的低语声,如同跗骨之蛆,紧紧跟随着他们。她总觉得,黑暗深处,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他们,那壁画上火焰中的符号,似乎也在背后灼灼燃烧。 这条向下的石阶似乎格外漫长,仿佛没有尽头。空气中弥漫着越来越浓重的陈腐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于香灰和血腥混合的怪异气味。 突然,走在前面的许煌猛地停住脚步,低喝一声:“小心!” 凤夕瑶猝不及防,差点撞到他背上。她稳住身形,顺着许煌照明珠的光芒向前看去,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前方不远处,石阶到了尽头,连接着一处较为开阔的平台。而平台的地面上,赫然散落着十几具骸骨!这些骸骨与上面石室那些不同,它们并非靠墙而坐,而是以各种扭曲的、挣扎的姿势倒在地上,有的甚至纠缠在一起,仿佛在生前经历过激烈的搏斗或者……某种可怕的仪式。 骸骨中间,有一个小小的、石质的祭坛,早已坍塌大半。祭坛周围,散落着一些暗淡的、非金非玉的碎片,上面刻着与壁画上类似的、难以辨认的纹路。 而在平台对面的岩壁上,有一个明显是人工开凿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洞口,洞口处有微弱的天光透入——那应该就是出口! 但让许煌和凤夕瑶同时感到头皮发麻的是,在那出口附近的阴影里,靠近岩壁的地面上,静静地躺着两具“骸骨”。 之所以加引号,是因为那两具“骸骨”身上,还残留着些许未曾完全腐朽的衣物碎片——那衣物的质地和颜色,与他们之前见过的、那些前朝军士的破烂衣甲截然不同! 那是……近现代的服饰!而且,从残留的布料看,颇有些华贵! 更令人心悸的是,这两具“骸骨”的姿势也很奇怪。一具面朝下扑倒在地,手臂前伸,指向出口方向,仿佛在拼命向外爬。另一具则背靠岩壁坐着,头颅低垂,右手却紧紧攥着胸前一个已经锈蚀变形、但依稀能看出是金属小盒的东西。 许煌眼神骤冷,示意凤夕瑶噤声,自己则缓步上前,警惕地靠近那两具“新鲜”的骸骨。 他先检查了那个扑倒在地的骸骨。骸骨骨质发黑,显然是中毒或者被某种阴邪力量侵蚀致死。衣服碎片是锦缎,上面有模糊的云纹。 当他走到那个靠墙坐着的骸骨前,目光落在对方紧握的金属小盒上时,瞳孔猛地收缩! 那金属小盒虽然锈蚀严重,但盒盖上,一个清晰的、已经黯淡的印记,却如同烧红的烙铁,刺入他的眼中—— 那是一朵盛开的、环绕着星辰的莲花! “天机阁!”许煌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以及一丝深切的寒意。 凤夕瑶也看到了那个印记,虽然她不认识,但从许煌的反应也能猜到,这绝非普通修士。 天机阁,那是修仙界一个极其神秘、超然的组织,传说中知晓天下事,推演天机,极少直接插手世事,但其影响力却无人敢小觑。天机阁的人,怎么会死在这前朝废弃的烽火台深处?而且看样子,已经死去有些年头了。 许煌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掰开那骸骨紧握的手指。金属小盒入手沉重,锈蚀得几乎打不开。他指尖凝聚灵力,在盒盖缝隙处轻轻一划。 “咔哒”一声轻响,盒盖弹开。 里面没有丹药,没有符箓,只有一张折叠起来的、不知何种兽皮制成的、薄如蝉翼的暗黄色纸张。 许煌取出纸张,缓缓展开。 纸张上空空如也,只有一个用某种暗红色颜料书写的、铁画银钩的古老篆字,占据了整张纸面: “镇” 在这个“镇”字的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墨迹较新,显然是后来添上的,字迹潦草,透着一股仓促和决绝: “血祭烽台,魔影复苏。封镇将破,速告……” 后面的字迹模糊不清,似乎书写者写到此处便已力竭,或者……遭遇了不测。 许煌握着这张薄薄的兽皮纸,手指微微颤抖。他猛地抬头,看向平台中央那坍塌的祭坛,看向周围那些扭曲挣扎的前朝军士骸骨,再联想到壁画上的火焰符号、山腹深处的金铁交鸣和低语震动…… 一个可怕的猜测,浮现在他心头。 这根本不是什么单纯的军事烽火台! 这是一处古老的血祭封印之地!前朝或许是无意中发现,或许是有意利用,在此建立烽火台,借用其地脉和阵法,加固或者……掩饰地下的封印! 而封印的东西,恐怕就是那所谓的“魔影”! 天机阁的人不知为何探查到此地,发现了封印松动(“封镇将破”),想要传出消息,却最终陨落在此。 如今,不知是因为年月太久,还是其他原因,封印再次松动,甚至可能已经有了破封的迹象!那金铁交鸣和低语震动,便是明证! 他们无意中,闯入了一个即将爆发的火山口! “走!立刻!”许煌霍然起身,声音前所未有的急促和严厉,一把抓住还有些发懵的凤夕瑶的手腕,朝着那个透出天光的出口疾奔而去! 他必须立刻离开这里!这个消息,太可怕了!一旦封印彻底破裂,魔影出世,别说他们两人,恐怕整个蛮山,乃至更广大的区域,都将生灵涂炭! 至于天机阁的警示……他现在自身难保,如何“速告”? 两人以最快的速度冲过平台,冲向那狭窄的出口。身后的黑暗深处,那低语和震动似乎变得更加清晰、急促,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挣脱束缚,即将破土而出! 就在他们即将冲进出口的刹那—— “轰隆!!!” 一声沉闷到极致、仿佛大地心脏跳动般的巨响,从脚下的山腹最深处猛然爆发!整个平台剧烈摇晃,岩壁崩裂,碎石如雨落下!一股阴寒、狂暴、充满无尽怨恨和杀戮欲望的恐怖气息,如同决堤的洪流,顺着石阶通道,席卷而上! “噗——!”许煌首当其冲,虽然已经全力运转灵力护体,但依旧被那股气息余波扫中,脸色一白,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形踉跄。 凤夕瑶更是如遭重击,脑海中嗡的一声,眼前发黑,胸口烦闷欲呕,全靠许煌拉着才没摔倒。 “快!”许煌嘴角溢血,眼神却狠厉如狼,不管不顾,拖着凤夕瑶,一头扎进了那狭窄的出口通道! 身后,恐怖的咆哮和岩石崩塌的巨响,如同潮水般涌来,仿佛地狱之门,正在他们身后轰然洞开! 第七章 暗河惊变 第七章 暗河惊变 狭窄的出口通道并非坦途,而是倾斜向上、布满了碎石和湿滑苔藓的天然裂缝。身后那沉闷的巨响与恐怖气息如同跗骨之蛆,紧追不舍,不断有细碎的岩石从头顶和两侧剥落,砸在身上生疼。 许煌拉着凤夕瑶,几乎是将速度催动到了极限。他重伤未愈,强行调动灵力,嘴角不断有新的血丝溢出,但他眼神冷冽如冰,步伐没有丝毫紊乱,在嶙峋的怪石和狭窄的缝隙间辗转腾挪,精准地避开每一块可能造成阻碍的落石。 凤夕瑶被他拽着,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啸,眼前光影乱闪,好几次脚下一滑,险些摔倒,都被许煌强健的手臂牢牢拉住。她心中惊骇欲绝,那从山腹深处涌出的阴寒狂暴气息,即便只是远远波及,也让她神魂战栗,几乎无法思考,只能本能地跟着许煌狂奔。 不知在黑暗中穿行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线微光,并且迅速扩大——是出口!新鲜的、带着草木气息的空气涌了进来! 两人如同离弦之箭,猛地冲出了裂缝!刺目的天光让凤夕瑶瞬间失明,脚下被藤蔓一绊,整个人向前扑倒。许煌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的腰,带着她在地上翻滚了几圈,卸去冲力,才停了下来。 他们此刻正身处一片茂密的灌木丛中,四周古木参天,藤萝缠绕,鸟鸣声声,与刚才山腹中的死寂恐怖判若两个世界。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斑驳陆离。 但两人却无暇欣赏这山林景色。身后那裂缝深处,恐怖的咆哮和震动并未停止,反而愈演愈烈,仿佛有一头被囚禁了万古的凶兽正在疯狂冲击牢笼!地面隐隐传来震动,附近树木的枝叶都在簌簌发抖。 “快走!远离此地!”许煌喘息着,抹去嘴角血迹,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锐利依旧。他强撑着站起身,辨明了一下方向——这里是蛮山另一侧的某个不知名山谷,距离之前的烽火台入口,恐怕已有数十里之遥。 必须立刻离开,离得越远越好! 凤夕瑶也挣扎着爬起来,心有余悸地回头看了一眼那黑黢黢的裂缝。隐约可见,裂缝深处似乎有暗红色的光芒在翻涌,那股令人作呕的阴寒气息正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 两人不敢停留,再次一头扎进密林,朝着与裂缝相反的方向,拼命奔逃。 这一次,他们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有一个念头——远离那座诡异的烽火台,远离那即将破封的“魔影”! 然而,祸不单行。 就在他们跌跌撞撞、慌不择路地奔出十余里,稍稍远离了那恐怖气息的源头,稍稍能喘口气时,许煌的脚步猛地一顿,紧接着,毫无征兆地,他身体晃了晃,“哇”地一声,喷出一大口暗红色的、带着冰碴子的淤血! 血沫溅在翠绿的草叶上,瞬间凝结了一层白霜。 “许煌!”凤夕瑶大惊失色,连忙扶住他。只见许煌脸色已不是苍白,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灰色,嘴唇发紫,身体冰冷,眉宇间更是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黑气!他刚才被那恐怖气息余波扫中,本就未痊愈的伤势瞬间恶化,体内那股奇毒似乎受到了某种刺激,再次爆发,甚至比之前更加凶猛! 许煌死死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显然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他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身体无力地向下滑去。 “坚持住!别睡!”凤夕瑶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拼命将他拖到一棵大树下靠坐着。她手忙脚乱地掏出之前剩下的、仅有的那点玉清散药粉,想要撒在他伤口上,却发现伤口处那原本已经消退大半的紫黑色毒痕,此刻竟如同活物般蔓延开来,颜色更深,隐隐散发出阴冷的气息,连周围的皮肤都开始发黑、溃烂! 玉清散撒上去,发出“嗤嗤”的声响,冒出更多的黑烟,但效果微乎其微,根本无法遏制毒素的蔓延。 凤夕瑶又想起那块黑色骨片,连忙掏出来,贴在许煌的伤口上。骨片依旧温润,但这一次,它只是散发出极其微弱的光晕,与那汹涌蔓延的紫黑色毒痕相比,如同杯水车薪,只能勉强减缓其蔓延的速度,却无法将其逼退或吸收。 “怎么办……怎么办……”凤夕瑶六神无主,看着许煌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和迅速恶化的伤势,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淹没。在这荒山野岭,前有未知追兵,后有恐怖魔影,许煌又突然毒发濒死…… 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 不!不行! 凤夕瑶猛地一咬舌尖,剧痛让她混乱的思绪清醒了一丝。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在许煌身上和周围快速扫视。 丹药,没有。灵草,不认识。求救,无处可去。 唯一的希望……只有那块骨片,和许煌自己! 她想起许煌之前昏迷时,体内那股自行运转的、冰冷空寂的气息,似乎对这奇毒有克制作用。现在毒发,那股气息呢? 她将手掌贴在许煌心口,凝神感应。 果然!许煌体内,那股晦涩冰冷的气息正在疯狂运转,与那紫黑色毒痕激烈对抗。但这股气息似乎因为之前的伤势和方才的强行催动,已经十分微弱,如同风中的烛火,在毒素的狂潮中左支右绌,节节败退。 “许煌!许煌!你醒醒!运转功法!你体内的那股气,对抗它!”凤夕瑶在他耳边大声呼喊,甚至用力掐他的人中。 许煌的眼睫颤动了几下,似乎恢复了一丝微弱的意识。他艰难地掀开眼帘,那双深黑的眸子此刻黯淡无光,充满了痛苦和涣散。他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但凤夕瑶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动,似乎在努力掐着什么诀印。 有效! 凤夕瑶精神一振,连忙将骨片紧紧贴在他的伤口上,自己则握住他另一只手,将体内那微薄的、刚刚恢复没多少的离火诀灵力,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输入他体内。她不知道这有没有用,甚至可能适得其反,但此刻别无他法,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她的灵力如同涓涓细流,汇入许煌干涸混乱的经脉。许煌的身体猛地一震,似乎想要排斥这股外来的、属性截然不同的灵力。但凤夕瑶的灵力极其微弱,且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他体内那两股激烈冲突的力量,只是在外围游走,试图提供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燃料”或者“引导”。 不知是她的灵力起了作用,还是许煌自身的意志力足够顽强,又或者是那块骨片的神秘力量被再次激发,许煌体内那股晦涩冰冷的气息,忽然如同回光返照般,猛地炽烈了一瞬! 这一瞬间,凤夕瑶感觉到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空寂寒意,顺着她输入灵力的手臂倒涌而回!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如同瞬间坠入冰窟,连思维都仿佛要被冻结! 但就是这瞬间的爆发,暂时压制住了那紫黑色毒痕的蔓延势头! 许煌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猛地吸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决绝。他不再试图全面对抗毒素,而是将那股冰冷空寂的气息,全力收缩、凝聚,化作一道极其凝练的“寒气之锁”,死死锁住了心脉和几处要害大穴,将那汹涌的毒素强行逼退、禁锢在胸腹之间的区域! 做完这一切,他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头一歪,再次陷入了深度昏迷,但呼吸却比之前稍微平稳了一些,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继续恶化。那紫黑色的毒痕也被逼退、集中,在胸口处形成一个触目惊心的、拳头大小的黑斑,如同一个诡异的烙印,暂时停止了扩散。 凤夕瑶瘫坐在地,大口喘着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刚才那一瞬间的寒意倒灌,让她如同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她看着昏迷不醒、但伤势暂时被控制住的许煌,又看看手中那块似乎光泽都黯淡了一分的黑色骨片,心有余悸。 她不知道许煌用了什么方法,但显然,这种强行禁锢毒素的方式,无异于饮鸩止渴,只是将爆发的时间推迟了而已。而且,他此刻的状态极其糟糕,比在破庙初遇时还要虚弱,几乎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必须立刻找到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让他静养,想办法彻底解毒疗伤!否则,下一次毒发,恐怕神仙难救! 可是,哪里是安全的?这蛮山之中,危机四伏,后有即将破封的魔影(虽然暂时似乎被限制在烽火台深处,但谁知道会不会扩散),前有不知何时会出现的追兵,还有各种妖兽毒虫…… 凤夕瑶强迫自己冷静思考。烽火台是绝对不能回去了。蛮山外围可能有追兵和城镇,也不安全。蛮山深处?那是妖兽的乐园,以他们现在的状态,进去等于送死。 她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周围的树林,忽然想起许煌之前提到的——烽火台通风口通往的地下暗河! 地下!暗河! 对了!地下暗河蜿蜒曲折,地形复杂,水流能掩盖气息和声音,而且深入山腹,既能避开地面的搜索,或许也能在一定程度上隔绝那魔影的气息? 虽然同样有未知的危险,但比起地面,似乎是个相对可行的选择!而且,他们现在急需水源和相对隐蔽的栖息地,暗河附近往往有溶洞空间。 只能赌一把了! 凤夕瑶站起身,辨别了一下方向。她记得从烽火台出来时的大概方位,以及当时许煌探查通风口暗河时提到的一些特征——水声、湿气、特定的岩层走向。 她咬牙将许煌背起来(许煌看着瘦,实际上很沉),将黑色骨片塞进他怀里贴着胸口黑斑的位置,希望能有点用。然后,她认准一个方向,凭借着在山林中生活了几日的经验和一点模糊的记忆,深一脚浅一脚地开始寻找地下暗河的入口。 这过程极为艰难。她本就修为低微,又背着一个人,在这原始山林中穿行,不时要躲避横生的枝桠、湿滑的苔藓、潜伏的毒虫。好几次差点摔倒,膝盖和手臂都被划破了,火辣辣地疼。汗水模糊了眼睛,呼吸像破风箱一样粗重。 但她不敢停。许煌的气息微弱得像随时会断,胸口那个诡异的黑斑虽然暂时被禁锢,却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会再次爆发。 不知走了多久,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密林中的光线本就昏暗,此时更显得阴森。凤夕瑶又累又饿,灵力早已耗尽,全靠一股意志力支撑。就在她几乎要绝望时,耳朵里忽然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持续不断的“哗啦”声。 是水声!地下暗河的水声! 她精神一振,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拨开层层藤蔓和灌木,终于在一处隐蔽的、被巨大藤萝完全覆盖的崖壁底部,发现了一个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裂缝。一股带着水汽的凉风,正从裂缝中吹出,水声也清晰了许多。 找到了! 凤夕瑶心中狂喜,小心翼翼地将许煌放下,自己先钻进裂缝探查。裂缝很窄,向内延伸几丈后,豁然开朗,是一个不算太大、但颇为干燥的天然溶洞。溶洞一侧,一条约莫丈许宽的地下暗河静静流淌,河水幽深,在洞顶一些发光苔藓的微弱荧光映照下,泛着粼粼波光。空气潮湿,但还算清新,水声在洞内回荡,形成了天然的白噪音。 最重要的是,这里没有妖兽活动的痕迹,洞口隐蔽,暗河能带走气息,是个绝佳的藏身之所! 凤夕瑶返回,费力地将许煌拖进溶洞,安置在远离水边、一处干燥平坦的石台上。她累得几乎虚脱,瘫坐在许煌旁边,半天缓不过气。 休息了好一会儿,她才挣扎着爬起来,先检查许煌的情况。依旧昏迷,气息微弱,但还算平稳。胸口的黑斑没有变化。黑色骨片贴在那里,温润依旧。 暂时安全了。 凤夕瑶松了口气,随即又被巨大的疲惫和焦虑淹没。许煌的伤势不能再拖了,必须尽快找到办法。可她对此束手无策。那奇毒太过诡异,连许煌自己都只能勉强禁锢,她能怎么办? 她走到暗河边,掬起冰冷的河水洗了把脸,冰冷的刺激让她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一些。看着幽深的地下河水,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这暗河不知通向何方,但既然有水流,或许……能通往山外?或者,河水中会不会有什么特殊的矿物、水生灵草,能对解毒有帮助? 即便不能,顺着暗河走,总能找到出口吧?总比困死在这溶洞里强。 但要带着昏迷的许煌在暗河中行进,简直是天方夜谭。首先需要能浮起来的东西…… 她的目光落在溶洞角落里,那里堆积着一些不知从何处冲来的、早已干枯的巨大浮木和芦苇杆。 一个简陋的木筏?或许可行! 说干就干。凤夕瑶强打精神,开始收集那些浮木和坚韧的藤蔓。她没有工具,只能用捡来的尖锐石块和许煌之前给她的那把短剑(虽然锈蚀,但还算锋利)来加工。砍削、捆扎,对她这个从未干过粗活的焚香谷小弟子来说,异常艰难。手上很快磨出了血泡,累得腰酸背痛,但想到这是唯一的出路,她咬牙坚持着。 饿了,就摘些溶洞里生长的、无毒的苔藓和蘑菇(她小心地辨认过),就着冰冷的河水吞咽。渴了,就直接喝暗河水。困了,就靠在石壁上打个盹,却不敢睡死,时刻留意着许煌的动静和周围的声响。 许煌一直在昏迷中,偶尔会发出痛苦的呓语,身体微微颤抖。凤夕瑶只能不断用湿布给他擦拭额头的冷汗,将骨片紧紧贴在他胸口,希冀着那微弱的温润力量能帮他挺过去。 时间在黑暗中失去了意义。凤夕瑶不知道自己在溶洞里待了多久,一天?两天?她只记得自己做了两个粗糙的木筏,第一个因为捆扎不牢,下水就散了架。第二个她反复加固,用了能找到的所有坚韧藤蔓,还在上面铺了一层厚厚的干芦苇,尽量让它平稳一些。 当她终于将许煌小心翼翼地挪到第二个木筏上,用剩下的藤蔓将他身体固定好时,她已经累得眼前发黑,几乎要晕过去。 但她不能停。在这里多待一刻,许煌就多一分危险,外面搜索的人(或魔影)也可能多一分找到他们的可能。 她将木筏推入暗河。暗河水很凉,水流不算太急。木筏摇晃了几下,稳住了。凤夕瑶自己也爬上木筏,拿起一根较长的浮木做船篙,深吸一口气,撑着石壁,将木筏推离岸边,顺流而下。 暗河蜿蜒曲折,时宽时窄,时高时低。洞顶垂下的石笋千奇百怪,在发光苔藓的微弱光芒下,投下幢幢鬼影。水流声在封闭的空间里被放大,哗哗作响,掩盖了其他声音。空气中弥漫着水汽和岩石特有的阴冷气息。 凤夕瑶紧紧握着“船篙”,警惕地观察着前方和两侧。木筏行进得很慢,她需要不断调整方向,避开水中突出的礁石和垂下的石笋。冰冷的河水不时溅到身上,让她激灵灵打颤。 许煌静静躺在木筏上,昏迷不醒,脸色在幽暗的光线下更显青白。只有胸膛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不知漂流了多久,前方水道忽然变窄,水流也湍急起来,发出隆隆的声响。 凤夕瑶心中一紧,连忙用力撑篙,想要稳住木筏。但水流的力量超乎想象,木筏猛地加速,打着旋冲进了一条更加狭窄、落差明显的河道! “小心!”凤夕瑶只来得及惊呼一声,木筏便如同离弦之箭,顺着陡峭的河道俯冲而下! 耳边是呼啸的水声和风声,眼前光影乱闪,嶙峋的岩石擦着木筏边缘掠过,险象环生!凤夕瑶拼命控制着木筏,手掌被粗糙的“船篙”磨得血肉模糊,却不敢松手。 “砰!”木筏狠狠撞在一块水中礁石上,剧烈一震,捆扎的藤蔓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凤夕瑶被甩得一个趔趄,险些掉进水里。她慌忙抓住木筏边缘,回头看去,只见固定许煌的藤蔓,竟被撞断了一根! 许煌的身体随着木筏的颠簸滑向边缘! “不!”凤夕瑶目眦欲裂,想也不想,扑过去死死抓住许煌的胳膊。冰凉刺骨的河水瞬间淹没了她的小腿。 木筏在激流中疯狂旋转、颠簸,如同暴风雨中的一片落叶。凤夕瑶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将许煌拖回木筏中央,自己却因为重心不稳,半边身子都浸在了冰冷刺骨的河水中。 彻骨的寒冷让她牙齿打颤,手脚瞬间麻木。但她不敢松手,另一只手依旧死死抓着那根充当船篙的浮木,试图控制方向。 就在这混乱之际,前方忽然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一道刺眼的天光,从暗河尽头猛然投放进来! 是出口!暗河冲出了山腹! 但还没等凤夕瑶欣喜,她便惊恐地发现,暗河的出口,竟然是一处悬崖瀑布!汹涌的河水正以无可阻挡之势,冲向悬崖之外! “抓紧!”凤夕瑶只来得及尖叫一声,木筏便随着奔腾的河水,冲出了洞口,腾空而起! 失重感瞬间传来!耳边是震耳欲聋的水声和风声!下方,是白茫茫的水汽和深不见底的深渊! 凤夕瑶死死抱住许煌,闭上眼睛,等待那粉身碎骨的撞击到来…… 预想中的猛烈撞击并没有发生。 木筏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然后“轰隆”一声,砸进了瀑布下方一个巨大的、深邃的水潭之中! 巨大的冲击力让凤夕瑶瞬间失去了知觉,冰冷刺骨的潭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吞没。在意识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瞬,她只记得自己紧紧抱住了许煌,以及胸口传来的一丝微弱的、属于黑色骨片的温润感……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或许是很久。 冰冷的刺激让凤夕瑶猛地惊醒。她发现自己正漂浮在水面上,怀里紧紧抱着许煌。木筏早已不知去向,那根充当船篙的浮木也不见了踪影。他们正被湍急的潭水推着,冲向岸边。 凤夕瑶呛了几口水,肺部火辣辣地疼。她奋力划水,拖着昏迷的许煌,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终于攀住了一块岸边突出的岩石,连拖带拽,将许煌弄上了岸。 一上岸,她便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湿透,冷得直哆嗦,力气也早已耗尽。许煌就躺在她身边,一动不动,脸色白得吓人,胸口那个黑斑在透过水雾的朦胧天光下,显得更加刺眼。 他们冲出了山腹,摆脱了那诡异的烽火台和可能的魔影威胁。但此刻,身处何地?是否安全?许煌的伤势…… 凤夕瑶勉强抬起头,环顾四周。这里似乎是一个被群山环抱的幽深山谷,瀑布从高处坠落,在下方形成这个深潭,潭水溢出,形成一条小溪流向山谷深处。四周林木葱茏,鸟语花香,雾气氤氲,景色倒是颇为秀美,灵气也比蛮山外围浓郁不少。 但凤夕瑶没有丝毫欣赏的心情。她挣扎着爬起身,检查许煌的情况。还好,虽然又呛了水,气息微弱,但还活着。黑色骨片依旧贴在他胸口,温润如故。 必须立刻找个地方生火取暖,检查伤势! 她咬着牙,再次将许煌背起(这一次更加艰难,因为她自己也几乎脱力),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小溪,朝着山谷深处走去。她不敢停留在水潭边,这里太开阔,容易暴露。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她发现了一处被藤蔓半掩的山壁凹陷,勉强可以容身。她将许煌放下,收集了一些枯枝落叶,用最原始的钻木取火方法(她的灵力早已耗尽),好不容易生起了一小堆火。 温暖的火焰驱散了部分寒意。凤夕瑶脱下自己和许煌湿透的外衣,架在火边烘烤。她检查许煌的伤口,还好,没有因为落水而恶化,但也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黑斑依旧,触手冰凉。 她拧干布条,擦拭着他脸上的水渍和污迹。火光映照下,他苍白的脸安静得近乎脆弱,唯有那紧蹙的眉头,显露出他此刻正承受的痛苦。 凤夕瑶坐在火堆旁,抱着膝盖,看着跳跃的火苗,又看看昏迷不醒的许煌,心中充满了茫然和无助。 他们逃出来了,暂时安全了。可是然后呢?许煌的毒怎么办?他的伤怎么办?他们该去哪里?天下之大,似乎已无他们的容身之处。 疲惫、寒冷、饥饿、恐惧、无助……种种情绪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她将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 但很快,她又猛地抬起头,用力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 不能哭。哭了也没用。 许煌还没死。她还活着。这就够了。 她重新振作精神,将烘得半干的衣服给许煌盖好,自己则穿着还有些潮湿的内衬,守在火堆旁。她拿出那枚灰扑扑的储物戒指,神念探入那个三尺见方的、布满裂痕的灰暗空间,看着角落里那堆不起眼的“尘埃”。 许煌说过,找机会撒一点在无人的地方,看看有何反应。 现在,算不算“无人”的地方?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用神念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撒在火堆旁不远处的泥地上。 粉末细如尘埃,落在湿润的泥土上,毫无声息,也毫无变化。 凤夕瑶等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发生。 是时间太久失效了?还是自己方法不对?她有些失望,正想不再理会。 忽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那撒了粉末的泥地周围,几株原本青翠的小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枯萎、发黄,然后化作飞灰! 不是被火烧,也不是被踩踏,就是那样无声无息地,失去了所有生机,仿佛瞬间被抽干了生命力! 凤夕瑶倒吸一口凉气,猛地后退几步,远离那片区域。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 第八章 幽谷潜踪与无名丹方 第八章 幽谷潜踪与无名丹方 凤夕瑶死死盯着那几株瞬间枯萎化灰的小草,心脏狂跳,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那灰白色粉末,看似不起眼,竟有如此可怕的威力!瞬间剥夺生机,不留痕迹! 是天机阁那位陨落的前辈留下的?还是前朝烽火台中原本就有的东西?它到底是什么?毒药?还是某种邪异的材料? 凤夕瑶不敢再碰,甚至不敢靠近那片区域。她远远看着,直到那粉末被夜风吹散,混入泥土,看不出任何异常,才稍稍松了口气,但心头的惊悸却久久不散。 许煌还在昏迷,气息微弱。他胸口那个拳头大小的黑斑,在火光的映照下,颜色似乎比之前更深了些,边缘处有细微的、如同活物般的蠕动感,看得凤夕瑶头皮发麻。 必须想办法!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天机阁的前辈死在那里,留下了“封镇将破,速告……”的警示,他们定然知道那“魔影”和“血祭”的真相,或许也知晓一些克制那诡异阴寒力量的方法?那粉末虽然可怕,但万一……万一有别的用途呢? 她又想起那打不开的冰魄寒玉小瓶,还有那些刻着模糊纹路的黑色“阴淬铁”碎片。这些东西,或许都藏着线索。 可她现在一筹莫展。没有丹药,没有灵草,对许煌所中之毒和伤势束手无策。甚至,连他们现在身在何处,安不安全,都一无所知。 “不能坐以待毙。”凤夕瑶低声自语,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她站起身,走到山壁凹陷边缘,拨开藤蔓,仔细观察外面的山谷。 此刻已是深夜,山谷中雾气弥漫,月光被云层遮挡,只能勉强看清近处的轮廓。瀑布的轰鸣声从远处传来,除此之外,便是虫鸣和风声,并无妖兽或人迹的迹象。灵气倒是颇为浓郁,比焚香谷外门弟子居住的区域还要胜上一筹。 这山谷看起来隐蔽,暂时似乎安全。但凤夕瑶不敢掉以轻心。谁知道这蛮山深处,会不会有强大的妖兽盘踞?或者,青云门、天音寺的人,会不会搜到这里? 她回到火堆旁,添了几根柴。火光跳跃,映着她疲惫而坚定的脸。她拿出那枚灰扑扑的戒指,再次探入神念。三尺见方的灰暗空间,布满裂痕,角落里只剩下很少一点灰白粉末。她又看向那个冰魄寒玉小瓶,瓶身依旧冰凉,瓶塞纹丝不动。 还有那些黑色碎片……她拿起一片,在火光下仔细端详。碎片非金非铁,入手沉重冰凉,上面磨损的刻痕极其古老,似乎是某种符文,但她完全看不懂。 许煌说过,这是“阴淬铁”,是经过特殊手法祭炼的破甲箭碎片,专破修士护体灵光。前朝军中,为何会有这种东西? 她脑海中忽然闪过烽火台深处,那些扭曲挣扎的白骨,那个坍塌的祭坛,壁画上火焰中的诡异符号,还有天机阁前辈留下的“血祭烽台,魔影复苏”…… 一个模糊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猜测,渐渐浮上心头。 难道,前朝并非仅仅在此设立烽火台?他们是在利用此地,进行某种……血祭仪式?目的是什么?镇压魔影?还是召唤什么?那些阴淬铁箭矢,是用来对付可能出现的、被血祭吸引来的……东西? 而天机阁的人,发现了这个秘密,想要阻止或上报,却不幸陨落。 许煌和她,无意中闯入,惊动了封印,导致魔影有了复苏的迹象……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们惹上的麻烦,就不仅仅是被正道追杀了。那“魔影”一旦破封,恐怕是一场席卷修仙界的浩劫! 凤夕瑶被自己的猜测吓出了一身冷汗。她看向昏迷的许煌,眼神复杂。他知不知道这些?他盗取东方碣石山的圣物“归墟令”,与这烽火台的秘密,有没有关联? 一个个谜团,如同这山谷中的浓雾,将她笼罩。 后半夜,凤夕瑶几乎没合眼。她守着火堆,守着许煌,警惕着山谷中的任何风吹草动。偶尔有夜枭啼叫,或者小兽穿过灌木的窸窣声,都让她心惊肉跳。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晨雾渐渐散去,山谷的轮廓清晰起来。这是一个葫芦状的山谷,入口隐秘,被瀑布和水潭遮掩,内部却颇为开阔,草木丰茂,溪流潺潺,灵气氤氲,宛如世外桃源。 暂时,似乎真的安全。 凤夕瑶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她检查了一下许煌的状况,依旧昏迷,但气息还算平稳,胸口的黑斑也暂时没有变化。黑色骨片静静贴在那里,散发着恒定的微温。 她必须出去找点吃的,顺便探查一下这个山谷,确认是否真的安全,以及有没有可能找到对许煌伤势有用的东西。 她将火堆掩埋,只留下一点不易察觉的暗火。用藤蔓和枝叶将许煌藏好,又在那冰魄寒玉小瓶和黑色碎片旁留下警示的标记。然后,她拿起那柄锈蚀的短剑,深吸一口气,走出了藏身的山壁凹陷。 清晨的山谷空气清新,带着草木和泥土的芬芳。鸟鸣清脆,溪水叮咚,一片祥和。但凤夕瑶不敢大意,握着短剑,小心翼翼地在谷中探索。 山谷不大,方圆不过数里。她沿着溪流走了一圈,没有发现大型妖兽的足迹或粪便,也没发现任何人迹。倒是在溪边发现了不少可食用的野菜和野果,甚至还幸运地找到了一小片低阶的“宁神草”,有微弱的安神静心效果,或许对许煌有点用。 最让她惊喜的是,在一处背阴湿润的岩壁下,她发现了几株通体碧绿、叶片肥厚、顶端结着朱红色小果的植物。 “朱果?!”凤夕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朱果是炼制多种疗伤、回气丹药的基础材料,虽然品阶不高,但胜在用途广泛,而且对生长环境要求苛刻,野外并不多见。这几株朱果看样子已有数十年年份,灵气充沛,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 她小心翼翼地将成熟的几颗朱红果子采摘下来,用干净的树叶包好。又挖了几株完整的植株,连土带上,准备移栽到藏身处附近。 有了食物和草药,凤夕瑶心中稍定。她又在山谷中仔细搜索了几遍,确认除了他们之外,再无其他智慧生物活动的痕迹。这里似乎是一个被遗忘的角落,连妖兽都很少光顾。 或许,真的是个绝佳的藏身疗伤之所。 她返回藏身地,许煌依旧昏迷。她将采来的野菜野果简单处理,熬了一锅稀薄的汤,自己喝了些,又尝试着喂许煌。许煌牙关紧咬,喂不进去,她只好用布条蘸了汤汁,一点点润湿他的嘴唇。 然后,她将宁神草捣碎,挤出汁液,混合着一点朱果的果肉,小心地敷在许煌额头上和胸口黑斑周围的穴位上。她不知道这样有没有用,但总好过什么都不做。 做完这些,她又出去了一趟,在溪边挖了个小坑,将那几株朱果种下,浇上水。希望它们能活下来,或许以后能用得上。 接下来的两天,凤夕瑶便在这隐秘的山谷中安顿下来。她每天外出寻找食物和水,照料昏迷的许煌,尝试用各种方法(敷药、喂水、用黑色骨片贴身放置)延缓他伤势的恶化。 许煌一直处于深度昏迷中,气息微弱而平稳,胸口的黑斑如同跗骨之蛆,顽固地盘踞着,既不扩散,也不消退。黑色骨片始终散发着恒定的微温,似乎起到了一定的抑制作用,但无法根除。 凤夕瑶能做的有限,更多的是等待和祈祷。等待许煌自己醒来,或者……出现转机。 第三天傍晚,当她例行检查许煌状况时,忽然发现,他紧握的右手手指,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她以为自己眼花了,凑近了仔细看。 又动了一下!虽然幅度极小,但确确实实是自主的颤动! “许煌?许煌!”凤夕瑶又惊又喜,轻声呼唤。 没有回应。但紧接着,许煌的眉头蹙得更紧,睫毛也开始微微颤动,仿佛在努力挣脱梦魇的束缚。 凤夕瑶不敢打扰,屏住呼吸守在一旁。 又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许煌的眼睫终于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那双深黑的眸子,先是涣散无神,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落在了凤夕瑶满是关切和紧张的脸上。 他的眼神起初是茫然的,随即迅速被警惕和冰冷覆盖,但看清是凤夕瑶后,那层冰冷又稍稍融化,化为了深沉的疲惫和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 “……水。”他开口,声音嘶哑干裂得厉害。 凤夕瑶连忙将早已准备好的清水喂到他嘴边。这一次,许煌的吞咽反射似乎恢复了一些,虽然缓慢,但能自己喝下几口。 喝了些水,他似乎恢复了一点精神,目光缓缓扫过周围的环境——简陋的藏身地,摇曳的火光,以及凤夕瑶明显憔悴了许多的脸。 “这是……何处?”他问,声音依旧微弱。 “我们被暗河冲出来了,这里是蛮山深处的一个无名山谷,暂时安全。”凤夕瑶言简意赅地解释道,省略了木筏翻覆、自己差点淹死的惊险过程。 许煌闭了闭眼,似乎在回忆,也似乎在积攒力气。片刻后,他重新睁开眼,眼神锐利了一些。“我昏迷了多久?” “大概……三天。”凤夕瑶估算着。 许煌沉默了一下,感受了一下体内的状况,眉头深深锁起。“毒……被强行压制在心脉附近。但那股外力侵染太深,与旧伤纠缠,单凭我自身,难以驱除。必须尽快找到‘赤阳暖玉’或者‘地心火莲’之类至阳至纯的灵物,中和阴毒,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凤夕瑶明白后果。毒发只是时间问题,而且下一次爆发,恐怕会比之前更加猛烈。 “赤阳暖玉?地心火莲?”凤夕瑶念着这两个陌生的名字,心沉了下去。这两种东西,听名字就知道绝非寻常之物,恐怕只有那些大宗门或者险绝之地才有,以他们现在的情况,如何去寻? “还有……其他办法吗?”她不甘心地问。 许煌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胸前,那里,黑色骨片正贴着他的皮肤,散发着温润之感。他伸出手,似乎想拿起骨片查看,但手臂无力,只是指尖碰触了一下。 “此物……颇为神异。”他低声道,眼中闪过一丝思索,“它能吸收、化解部分阴毒,但似乎……不全。像是对某种特定的阴邪之力有奇效,对我体内这混杂了外力侵染的奇毒,只能延缓,无法根治。” 外力侵染?凤夕瑶立刻想到了烽火台深处涌出的那股阴寒狂暴气息。“是……是那时候?” 许煌微微点头,眼中寒意森然。“那气息……与‘归墟’之力有几分相似,却更加驳杂、暴戾,充满了怨恨与混乱……是魔气。”他顿了顿,看向凤夕瑶,“烽火台深处的东西,你看到了?” 凤夕瑶连忙点头,将自己看到的壁画、祭坛、骸骨,尤其是天机阁那两具骸骨和兽皮纸上的字迹,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许煌,连自己猜测前朝可能在此进行血祭的事情也说了出来。 许煌听完,沉默了很久。火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明明灭灭,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深黑的眸子,在听到“天机阁”和“血祭烽台,魔影复苏”时,骤然收缩,如同寒星。 “天机阁……果然也插手了。”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血祭……封镇……魔影……原来如此。” “你知道那是什么?”凤夕瑶忍不住问。 许煌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深不见底,带着一种沉重的、仿佛洞悉了某种可怕真相的疲惫。“知道一些。但现在,知道越多,死得越快。”他移开目光,看向跳动的火焰,“当务之急,是疗伤,离开这里。那魔影暂时被封在烽火台深处,但封印已松,破封是迟早的事。届时,蛮山……乃至更远的地方,恐怕都会卷入浩劫。” 凤夕瑶听得心惊肉跳。“那我们……” “必须尽快离开蛮山。”许煌斩钉截铁,“但不是现在。我伤势太重,强行赶路,死路一条。”他顿了顿,“我需要至少七天时间,尝试将体内毒素彻底禁锢,并恢复部分行动能力。这七天,不能受到任何打扰。” 七天……凤夕瑶看着许煌苍白如纸的脸色和胸口那触目惊心的黑斑,心中忧虑重重。他真的能撑过七天吗? “这山谷……”许煌再次环顾四周,“灵气尚可,地势隐蔽,暂时安全。但并非久留之地。你需在谷口布下简单的预警和迷踪阵法,以防万一。” “阵法?”凤夕瑶苦着脸,“我……我不会啊。”她在焚香谷,连最基础的聚灵阵都布不好。 许煌沉默了一下,似乎有些无奈。“我教你。很简单,只需用石块、树枝,按照特定方位摆放,再注入一丝灵力激发即可。虽不能阻挡强敌,但预警和干扰普通修士或妖兽的感知,足够了。” 接下来的时间,许煌强撑着精神,用最简洁的语言,指点凤夕瑶如何观察山谷地形地脉,如何选取布阵节点,如何摆放“阵基”(其实就是挑选合适的石头和树枝),如何用微薄的灵力激发阵势。 凤夕瑶学得磕磕绊绊,好在阵法确实简单,主要是利用山谷本身的地势和灵气流动,形成视觉和感知上的错乱。折腾了大半天,累得满头大汗,才勉强在谷口和几个可能的入口处,布下了三处简陋的预警迷踪阵。 当她将最后一丝灵力注入作为阵眼的石块时,阵法被激活,一阵极淡的雾气从布阵处升起,迅速融入周围的环境,那几个入口处的地形,在视觉上似乎发生了些许不易察觉的扭曲。 “成了!”凤夕瑶抹了把汗,虽然这阵法粗糙得可怜,但总算是个保障。 许煌在一旁看着,微微颔首,算是认可。“阵眼需每日维护,注入灵力。若遇敌袭,阵法被触动,我会知晓。”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便在这无名山谷中暂时安顿下来。 许煌开始了更加深入和危险的疗伤。他不再只是用那股冰冷空寂的气息强行压制毒素,而是尝试着,极其缓慢地、一丝丝地,将侵入心脉附近的阴毒剥离、引导,通过黑色骨片的吸摄,以及自身功法的运转,逼出体外。 这个过程极其痛苦,也极其缓慢。每一天,凤夕瑶都能看到许煌盘坐在火堆旁(后来移到了更隐蔽的岩洞深处),脸色时而青黑,时而惨白,额头冷汗涔涔,身体因为剧痛而微微颤抖。地上,每天都会多出几滴紫黑色、散发着阴寒气息的毒血。 但效果也是明显的。他胸口那个黑斑,在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极其缓慢地缩小、变淡。他的气息,虽然依旧虚弱,却一天比一天沉稳。清醒的时间也越来越长,甚至能自己运功调息,服用凤夕瑶采摘来的、经过简单处理的草药(主要是宁神草和朱果,虽然药效微弱,但聊胜于无)。 凤夕瑶则负责一切杂务:寻找食物、水源,照料朱果,维护阵法,以及……守夜。她不敢有丝毫松懈,白天外出时也时刻警惕,晚上更是几乎不敢深睡,稍有风吹草动便立刻惊醒。 山谷宁静,除了偶尔有飞鸟和小兽路过,并无其他危险。那预警阵法也从未被触发过。但凤夕瑶心中的弦,始终紧绷着。许煌疗伤到了关键时刻,绝不能被打扰。 第五天夜里,变故陡生。 当时许煌正进行到疗伤最紧要的关头,试图将一缕顽固的阴毒从心脉附近剥离。他周身气息起伏不定,脸色青白交替,胸口黑斑剧烈蠕动,仿佛活物在挣扎。 凤夕瑶守在一旁,紧张得手心冒汗。 突然,许煌身体猛地一震,一口暗红色的淤血喷出,其中夹杂着几丝紫黑色的毒血!他闷哼一声,身体向后倒去,气息瞬间萎靡下去,胸口黑斑猛然扩散了一圈! “许煌!”凤夕瑶失声惊呼,扑过去扶住他。 许煌紧闭双眼,牙关紧咬,脸上青筋暴起,显然在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那扩散的黑斑边缘,甚至开始渗出丝丝黑色的、带着恶臭的血丝! 是疗伤出了岔子?还是毒素反噬? 凤夕瑶急得团团转,却束手无策。她不敢乱动许煌,只能颤抖着手,将黑色骨片紧紧贴在他心口,同时将自己微薄的灵力,小心翼翼地输入他体内,试图帮他稳定紊乱的气息。 但她的灵力如同泥牛入海,不仅没能帮上忙,反而似乎刺激了那阴毒,许煌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 怎么办?怎么办?! 就在凤夕瑶几乎绝望之际,她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自己白天移栽在岩洞角落的那几株朱果,在火光的映照下,其中一株顶端那颗最大、颜色最深的朱红色果实,似乎……微微亮了一下? 是错觉吗? 她定睛看去。没错!那颗朱果,竟然在自发地吸收着周围空气中微薄的灵气,散发出极其微弱、却异常精纯的温热气息!那气息,与许煌体内阴毒的冰寒,截然相反! 至阳至纯! 凤夕瑶脑中如同划过一道闪电!许煌说过,需要“赤阳暖玉”或“地心火莲”这类至阳至纯的灵物来中和阴毒!这朱果虽然品阶低,但性质不正是温和的阳性灵果吗?虽然效果天差地别,但此时此刻,或许能起到一点作用?哪怕只是暂时压制! 死马当活马医! 她毫不犹豫,冲过去摘下那颗最大的朱果。果实入手温热,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她跑回许煌身边,将朱果用力捏碎,鲜红如血的汁液流淌出来,带着灼热的灵气。 她不知道该如何使用,是外敷还是内服?看许煌的样子,根本不可能吞咽。 情急之下,她将朱果汁液直接涂抹在许煌胸口那扩散的黑斑之上! “嗤——!” 汁液接触到黑斑的瞬间,竟然发出了如同冷水滴入滚油般的声响!黑斑剧烈地蠕动起来,仿佛受到了极大的刺激!许煌身体猛地弓起,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哼! 凤夕瑶吓得手一抖,但看到黑斑蠕动的速度似乎慢了一些,边缘渗出的黑色血丝也减少了,她一咬牙,将剩下的朱果肉也一并敷了上去,用力按住! 许煌的身体颤抖得如同风中落叶,额头上冷汗如雨,但他胸口黑斑的扩散之势,竟然真的被遏制住了!甚至,在朱果汁液那微弱却精纯的阳性灵气浸润下,黑斑的颜色似乎淡了一丝丝,虽然微乎其微,但确确实实是淡了! 有效!真的有效! 凤夕瑶心中狂喜,但不敢有丝毫放松。她维持着按压的姿势,感觉到朱果的温热灵气与阴毒的冰寒之气在许煌皮肤下激烈对抗,许煌的身体忽冷忽热,如同冰火两重天。 这个过程持续了足足半个时辰。直到那颗朱果的汁液和果肉灵气耗尽,化作一滩普通的残渣,许煌身体的颤抖才渐渐平息下来,黑斑也缩回了原来的大小,甚至比之前还略微小了一圈,颜色也淡了一些。他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呼吸虽然依旧微弱,却平稳了不少,陷入了更深沉的昏睡。 凤夕瑶瘫坐在地,浑身被冷汗湿透,如同虚脱。她看着许煌胸口那虽然好转、但依旧触目惊心的黑斑,又看看手中已经灵气全失的朱果残渣,心中五味杂陈。 朱果有效,但效力太弱了。一颗数十年的朱果,也只能暂时压制、稍微化解一丝阴毒。想要彻底清除,需要多少?百年?千年?还是传说中的“赤阳暖玉”那种品阶的至宝? 但至少,有了希望。这山谷里,还有几株朱果,虽然年份不够,但总能起到一点作用。而且,既然此地能生长朱果,或许还能找到其他阳性灵草? 接下来的两天,凤夕瑶几乎将整个山谷翻了个底朝天。功夫不负有心人,她又在几处向阳的岩缝和溪边,找到了几株“烈阳草”(比朱果品阶还低,但阳性更烈)和“地炎菇”(一种生长在温热地脉附近的低阶菌类,也带有些微火属性)。 她将这些灵草小心采摘、处理,配合着朱果,每天捣碎外敷在许煌胸口的黑斑上,同时自己也服用一些,增强体内微弱的离火之力,以便在许煌疗伤出问题时,能提供一点帮助。 许煌在昏迷一天后再次醒来,得知凤夕瑶用朱果暂时压制了毒素反噬,沉默良久,看向她的眼神,少了几分之前的冰冷疏离,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多谢。”他哑声道。 凤夕瑶摇摇头,没说什么。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既然选择了跟他一起走,这些便是她该做的。 有了阳性灵草的辅助,许煌疗伤的进度快了不少。虽然过程依旧痛苦艰难,但每天都能逼出更多的毒血,黑斑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变淡。 第七天傍晚,当许煌再次吐出一口带着冰碴子的黑血后,他胸口的黑斑,终于缩小到指甲盖大小,颜色也变成了淡灰色,虽然依旧盘踞在心口要害,但已不再散发阴寒气息,也不再蠕动,仿佛陷入了沉寂。 许煌的脸色依旧苍白,但不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青白,而是有了些许血色。气息虽然虚弱,却平稳扎实了许多。最明显的是,他那双深黑的眸子,重新恢复了锐利和清明,偶尔流转间,隐隐有幽光闪烁,显示着他修为的恢复。 “毒已暂时压制,与旧伤纠缠,形成‘毒痂’。短期内不会发作,但根除不易,需至阳灵物。”许煌盘膝而坐,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对凤夕瑶说道,“我的修为,恢复了三成左右,行动无碍。” 三成!凤夕瑶暗暗咂舌。重伤濒死,短短七日,仅靠自身和些许低阶灵草,就能恢复到行动无碍的三成实力,这许家煌全盛时期,究竟有多强?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凤夕瑶问。七日的山谷隐居,虽然提心吊胆,但也算安稳。一旦离开这里,便要重新面对外界的追杀和那潜藏的魔影危机。 许煌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岩洞口,望着外面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和缭绕的雾气,眼神幽深。 “此地不宜久留。”他缓缓道,“我伤势虽稳,但远未痊愈。青云门和天音寺的人不会放弃搜寻,时间越久,他们动用特殊手段的可能性越大。而且……”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烽火台之事,必须尽快传出消息。魔影破封,非同小可。” “传出消息?传给谁?”凤夕瑶疑惑。 许煌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复杂。“此事牵扯太大,已非我个人恩怨所能涵盖。天机阁的人死在那里,说明他们早已关注。但天机阁超然物外,且行踪诡秘,难以联系。如今能最快阻止浩劫的……唯有当今执正道牛耳的几大势力。” “你是说……青云门?天音寺?”凤夕瑶脸色一白,“可他们正在追杀你!你去报信,不是自投罗网吗?” “不是我。”许煌摇头,目光落在凤夕瑶身上,“是你。” “我?”凤夕瑶愣住了。 “你是焚香谷弟子,身份清白。由你出面,将烽火台所见,尤其是天机阁留下的警示,告知青云门或天音寺,可信度更高。”许煌平静地说道,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他们或许不会全信,但事关魔影和可能的浩劫,宁可信其有,定会派人探查。如此,便算尽了一份力。” 凤夕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时语塞。让她去给正在追杀许煌的势力报信?这……听起来太荒谬了。但仔细一想,又似乎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她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那你呢?”她问。 “我自有去处。”许煌移开目光,望向雾气深处,“有些事,必须了结。有些债,必须偿还。”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凤夕瑶却从中听出了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和决绝。她忽然想起,他盗取圣物、叛出师门、被天下追杀的背后,似乎还隐藏着更深的秘密。那秘密,或许与东方碣石山的覆灭有关,或许与那“归墟令”有关,甚至……可能与烽火台下的魔影也有关联。 “我们……什么时候走?”凤夕瑶低声问,心中莫名有些发堵。虽然知道分别迟早要来,但真到了这一刻,还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明日黎明。”许煌道,“趁雾气未散,便于隐匿行踪。” 他走回火堆旁坐下,从怀中(实则是那个简陋的储物袋)取出几样东西,放在地上。 一块非金非木、刻着奇异纹路的黑色令牌碎片(似是归墟令的一部分,但残缺不全),一张皱巴巴、材质特殊的兽皮纸(天机阁那位前辈留下的),还有几块下品灵石,以及一枚看起来普普通通、毫无灵力波动的青色玉简。 “这块令牌碎片和兽皮纸,你收好。若见青云门或天音寺主事之人,可出示为证。此二物做不得假,他们自会分辨。”许煌将令牌碎片和兽皮纸推向凤夕瑶。 凤夕瑶郑重接过。令牌碎片入手冰凉沉重,兽皮纸则轻薄坚韧,上面那个暗红色的“镇”字和潦草的字迹,依旧透着一股不祥的气息。 “这玉简中,记录了一处地点,以及进入之法。你离开蛮山后,若……若无处可去,或遇无法解决之危,可前往此处暂避。那里有我早年布下的一处隐窟府,阵法尚存,足以抵挡金丹期以下修士探查。”许煌将青色玉简也递给她,眼神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于托付的意味。 凤夕瑶握着冰凉的玉简,心中百味杂陈。这是……在给她安排后路吗? “这几块灵石,你路上用。”许煌将最后几块下品灵石推过去,“此去青云门或天音寺,路途遥远,你修为尚浅,需节省灵力,谨慎行事。” 他的安排,冷静,周密,甚至可以说是体贴。但这份体贴背后,是清晰的、不容置疑的分别。 凤夕瑶默默收好东西,低着头,看着跳动的火苗,忽然问道:“你……你的伤,真的不要紧吗?那毒……” “死不了。”许煌依旧是那三个字,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会去找‘赤阳暖玉’或替代之物。在那之前,‘毒痂’可控。” 话题似乎就此终结。岩洞里陷入沉默,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良久,许煌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你救我一命,又助我疗伤。此恩,许煌记下了。他日若有机会,必当偿还。” 凤夕瑶抬起头,看着他。火光映照下,他侧脸的线条冷硬,但那双深黑的眸子里,似乎有某种沉重的东西在流淌。 “我不是为了要你报答才救你的。”凤夕瑶小声道。 许煌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开始调息,为明天的行程做准备。 凤夕瑶也抱着膝盖,看着火堆发呆。明日的分别,前路的未知,烽火台的秘密,许煌身上的谜团,魔影的威胁……千头万绪,纷乱如麻。 她知道,从明天开始,她就要独自一人,踏上一条完全陌生的、危机四伏的道路。而许煌,也将去面对他的命运,他的“债”。 这一夜,两人都无心睡眠。岩洞外,山谷寂静,雾气更浓,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离别,披上一层朦胧的纱衣。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许煌准时睁开了眼睛。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行动间已无滞涩,气息沉稳。 凤夕瑶也早已收拾停当,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无非是些零碎的草药和那块一直贴身的黑色骨片——许煌没要回去,她也没提。 两人走出岩洞,山谷中晨雾弥漫,十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 “向东,出蛮山,三百里外有座‘枫晚城’,是散修聚集之地,消息灵通。你可先去那里,打听清楚青云门或天音寺近期在附近的主事之人,再决定如何接触。”许煌指着东方,声音平静无波,“记住,令牌和兽皮纸,只能给能做主的人看。莫要轻易相信他人。” “嗯。”凤夕瑶点头,将他的话牢牢记在心里。 许煌又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道:“保重。” 说罢,他不再犹豫,转身,朝着与凤夕瑶相反的方向——蛮山更深处,迈步走去。他的身影很快没入浓雾之中,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凤夕瑶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直到雾气重新合拢,再也看不见一丝痕迹。 山谷寂静,只有溪流潺潺,鸟鸣幽幽。 她紧了紧身上的衣衫,握了握怀中那冰凉的令牌碎片和玉简,又摸了莫寒口贴着的黑色骨片,深吸一口带着晨雾清冷气息的空气,转身,朝着东方,迈出了脚步。 前路未知,但她已不再是最初那个只会调皮捣蛋、遇事慌张的焚香谷俗家弟子了。 蛮山雾浓,各自前行。命运的丝线,在这一刻似乎短暂地分开,却又在更宏大的画卷上,隐隐指向未知的交汇。 第九章 枫晚城暗涌 第九章 枫晚城暗涌 蛮山深处,晨雾如厚重的棉絮,将山谷、林木、溪流都涂抹成一片模糊的灰白。凤夕瑶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在湿滑的山路上,向着许煌指点的东方前进。没有了许煌的指引,她只能依靠模糊的方向感和对地势的基本判断,行进速度慢了许多。 胸口那块黑色骨片传来温润的触感,怀中令牌碎片和玉简冰凉坚硬,提醒着她这几日经历的一切并非幻梦。她回头望去,雾气早已吞没了来路,连那处无名山谷的轮廓也看不见了。心头空落落的,有些茫然,又有些莫名的沉重。 接下来的路,要一个人走了。 她定了定神,将那些纷乱的情绪压下。眼下最要紧的,是尽快离开蛮山,前往枫晚城,打探消息,完成许煌的嘱托——将烽火台的秘密和天机阁的警示传递出去。 独自赶路与两人同行截然不同。她必须更加警惕,避开可能的妖兽巢穴,寻找安全的路径和歇脚之处。好在有之前的经验,加上朱果、烈阳草等灵草虽未完全成熟,但服用后也能补充一些体力,恢复些微灵力。 走走停停,到了第三日午后,前方山势渐缓,林木变得稀疏,空气中也开始混杂着烟火和人迹的气息。凤夕瑶知道,蛮山边缘快到了。她打起精神,更加小心地隐匿行踪,选择最偏僻的路径。 傍晚时分,她终于钻出最后一片茂密的丛林,眼前豁然开朗。一条不算宽阔、但夯实的官道蜿蜒向前,道旁是收割过的田野和零散的农舍。远处,一座依山傍水的城池轮廓,在夕阳余晖中显现出来。城墙不算高大,但绵延颇广,隐约可见城内屋舍林立,炊烟袅袅。 枫晚城。 凤夕瑶松了口气,随即又警惕起来。她现在的样子颇为狼狈,衣衫在丛林荆棘中划破多处,沾满泥污,脸上也有擦伤。更重要的是,她是一个独身的年轻女子,在散修聚集、龙蛇混杂的枫晚城,很容易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她找了个隐蔽处,将身上尽量打理干净,换上了储物袋里最后一套还算整洁的备用衣物(也是粗布衣衫),又将头发重新梳拢,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显眼。想了想,又将那块黑色骨片贴身藏好,令牌碎片和兽皮纸也仔细收在储物戒指(那枚灰扑扑的戒指)最深处,轻易不示人。 做完这些,她才深吸一口气,沿着官道,朝着枫晚城走去。 越是靠近城池,路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有推着货车、风尘仆仆的凡俗商旅,也有三五成群、气息彪悍的江湖客,偶尔还能看到一两个独行、身上带着淡淡灵力波动的修士,大多是炼气期,也有个别筑基期,行色匆匆,目不斜视。 凤夕瑶混在人群中,低着头,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她发现,城门口盘查得并不严格,守卫只是随意扫视几眼,收取一点入城费,便挥手放行。想来枫晚城作为散修和凡俗混杂之地,管理本就松散,只要不是明目张胆闹事的,一般不会过多盘问。 顺利进城,喧嚣声浪扑面而来。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马声交织成一片。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刚出炉的烧饼香、药材铺的苦味、铁匠铺的烟火气,还有修士身上偶尔逸散的、各不相同的灵力气息。 凤夕瑶有些目不暇接。她在焚香谷长大,虽也偶尔溜出谷去附近小镇玩耍,但像枫晚城这样规模、这般鱼龙混杂的城池,还是第一次来。她定了定神,想起许煌的嘱咐——先打听消息。 她一边漫无目的地沿着街道走着,一边竖起耳朵,留意周围人的交谈。 “……听说东市新来了批‘火蜥皮’,成色不错,就是价钱咬得死……” “……西城老李头的符箓又涨了,说是材料难寻……” “……前几日‘百晓堂’的消息看了没?说是北边‘黑风坳’出了株百年‘阴凝草’,引得几波人抢破了头……” “……嗤,百年阴凝草算什么?你们没听说吗?青云门和天音寺的巡查使,这几日又往蛮山那边增派了人手!好像在找什么人……” 听到“青云门”、“天音寺”几个字,凤夕瑶心头一跳,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 “……找人?什么人这么大阵仗?难道是哪个魔头跑出来了?” “谁知道呢,神神秘秘的。不过听‘顺风耳’老张说,好像是跟几个月前东方碣石山那档子事有关……” “东方碣石山?不是早就被灭门了吗?难道还有漏网之鱼?” “嘘!小声点!这种事也是你能议论的?小心祸从口出!” 几个散修模样的汉子在路边茶摊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但凤夕瑶修为虽然不高,五感却比凡人敏锐,听得清清楚楚。她心中暗凛,不动声色地走过茶摊,继续前行,手心却已微微出汗。 青云门和天音寺果然还在搜寻,而且似乎加大了力度。他们找的,自然是许煌。自己现在进城,会不会已经引起了注意?她下意识地拉了拉头上的斗笠(进城前在路边摊买的便宜货),将脸遮得更低。 得尽快找到安全的地方落脚,然后想办法接触能做主的人。 她想起许煌提到的“百晓堂”,似乎是个打听消息的地方。于是,她向路人打听了一下百晓堂的位置,得知就在城中心最热闹的“四方街”上。 四方街是枫晚城最繁华的地段,商铺、酒楼、客栈、赌坊、勾栏院,鳞次栉比,人流如织。百晓堂的门面并不起眼,只是一座两层小楼,门口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写着“百晓堂”三个古篆字,门庭若市,各色人等进进出出。 凤夕瑶站在街对面观察了一会儿,发现进出百晓堂的人很杂,有修士,有凡人,有衣着光鲜的,也有落魄寒酸的。看来这里确实是个消息汇聚之地。她定了定神,压低斗笠,走了进去。 堂内比外面看起来宽敞,分为几个区域。正对门口是一个大柜台,后面坐着几个账房先生模样的人,正在记录着什么。两侧则是一些小隔间,挂着竹帘,里面隐约有人低声交谈。空气中弥漫着墨香、茶香,还有一种淡淡的、类似檀香的气息,似乎有静心安神的作用。 凤夕瑶走到柜台前,一个留着山羊胡、眼神精明的中年账房抬起头,打量了她一眼,见她年纪轻轻,衣着普通,修为也只是平平,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但面上还是堆起职业化的笑容:“这位姑娘,是买消息,还是卖消息?” “我……我想打听点事。”凤夕瑶压低声音道。 “打听事好说。”账房指了指柜台旁边挂着的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各种消息的价码,从几两银子到数百灵石不等,分门别类,琳琅满目。“不知姑娘要打听哪方面的消息?江湖传闻?灵物出产?还是……修士动向?”最后一句,他声音压低了些,眼中带着探究。 凤夕瑶扫了一眼价目牌,心中暗暗咋舌。打听青云门、天音寺高层动向这种消息,价格高得吓人,根本不是她能负担得起的。她身上那几块下品灵石,在这里恐怕连最便宜的消息都买不到。 “我……我想打听一下,最近蛮山那边,可有什么异常?或者,青云门、天音寺的仙师们,有没有在附近招揽人手,或者发布什么任务?”凤夕瑶斟酌着词句,尽量让自己的问题听起来不那么突兀。 账房眼中精光一闪,捋了捋山羊胡,慢条斯理地道:“姑娘这问题……可不好答啊。蛮山广袤,异常之事哪天没有?至于青云门、天音寺的动向嘛……”他拖长了语调,显然待价而沽。 凤夕瑶咬了咬牙,从怀里摸出一块下品灵石,放在柜台上——这是许煌给她的那几块灵石之一。 账房瞥了一眼,眼中轻蔑之色更浓,但蚊子腿也是肉,他伸手将灵石扫入袖中,压低声音道:“蛮山深处,据说前几日地动山摇,有黑气冲霄,引得不少修士前去查探,但大多无功而返。青云门和天音寺的巡查使,这几日确实频繁在蛮山外围活动,像是在找什么要紧的人或物,具体就不清楚了。另外……”他顿了顿,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听说两派都发了内部密令,遇到可疑人物,尤其是身中奇毒、或携带特殊令牌者,要立刻上报,有重赏。” 凤夕瑶心中咯噔一下。身中奇毒、特殊令牌……这几乎就是冲着许煌来的!而且,蛮山深处地动山摇、黑气冲霄?难道是烽火台下的魔影动静更大了? 她强作镇定,又问:“那……如果想求见青云门或天音寺在附近的主事之人,该去何处?有何门路?” 账房闻言,眼神变得有些古怪,上下打量了凤夕瑶几眼,呵呵一笑:“姑娘说笑了。青云门、天音寺那是何等存在?主事之人岂是想见就能见的?除非你有天大的事情,或者……有足够分量的信物、消息,或许能通过城主府递个话,但能否见到,就看造化了。” 信物……凤夕瑶摸了摸怀中的令牌碎片和兽皮纸。这两样东西,她敢轻易拿出来吗?在枫晚城这种地方,一旦露白,恐怕消息还没传到,自己就先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 她道了声谢,不再多问,转身离开了百晓堂。走出大门,被外面的阳光一照,她才发觉自己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情况比她想象的更严峻。追捕的网收得很紧,烽火台的动静可能已经引起了注意,而她想要求见高层传递消息,更是难如登天。 她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心头沉重。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华灯初上,枫晚城的夜晚似乎比白天更加喧嚣。酒楼里传出猜拳行令声,勾栏院里飘出靡靡之音,赌坊门口人头攒动,各种明里暗里的交易在夜色掩护下进行。 凤夕瑶又累又饿,找了个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小面摊,要了碗阳春面,默默吃着。面摊老板是个憨厚的中年汉子,见凤夕瑶独身一人,神色郁郁,便搭话道:“姑娘是外乡人吧?第一次来枫晚城?” 凤夕瑶含糊地应了一声。 “哎,咱们枫晚城啊,看着热闹,其实不太平。”老板一边擦着桌子,一边压低声音道,“尤其是晚上,姑娘家一个人,最好别乱跑。最近城里不太平,听说来了不少生面孔,修为都不低,像是在找什么人。前两天城西还出了桩命案,死的是个炼气期的散修,身上东西被搜刮一空,官府查了两天,不了了之。” 凤夕瑶心中一凛,点了点头,默默加快了吃面的速度。 吃完面,付了钱,凤夕瑶起身离开。夜色渐深,她必须尽快找个地方落脚。客栈她是不敢住的,一来灵石有限,二来容易暴露行踪。 她想起许煌给她的玉简中提到的那处“隐窟府”,似乎离枫晚城不算太远,在城外东边三十里一处废弃的矿洞附近。或许,可以去那里暂时栖身? 打定主意,她不再犹豫,朝着城东方向走去。枫晚城晚上并不宵禁,但城门已关,想要出城,要么有特殊令牌,要么……翻墙。 凤夕瑶自然没有令牌。她绕到东城城墙下一处相对僻静、守卫松懈的地段,趁着夜色和阴影的掩护,寻了处女墙破损的地方,运转起为数不多的灵力,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城墙不算太高,对她这个筑基期修士来说并不难。翻过城墙,又顺着外侧滑下,落地时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拍了拍身上的灰,她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玉简中描述的位置潜行而去。 三十里路,对于修士来说不算远,但凤夕瑶不敢走官道,只能沿着荒僻的小路,在夜色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进。她时刻警惕着周围,总觉得黑暗中似乎有眼睛在盯着自己。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荒废的矿场。巨大的矿坑如同大地上的伤疤,在月光下泛着黑沉沉的光。废弃的矿车、锈蚀的工具散落一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硫磺和金属锈蚀的气味。几处坍塌的矿洞入口,如同择人而噬的巨兽之口,黑黝黝地张着。 按照玉简中的描述,许煌的那处隐窟府,就在其中一个废弃矿洞的深处,外面有简单的幻阵遮掩。 凤夕瑶小心翼翼地靠近矿场,精神力高度集中,留意着玉简中提到的几个标记——一块形似卧牛的巨石,一株枯死的老槐树,还有一条早已干涸的引水渠。 找到了! 她心中一喜,快步走向那处矿洞入口。洞口被坍塌的土石掩埋了大半,只留下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里面漆黑一片,深不见底。 凤夕瑶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短剑,又摸了摸怀里的黑色骨片,定了定神,侧身钻了进去。 矿洞内比想象中宽敞,但也更加黑暗和阴森。脚下是湿滑的碎石和积水,头顶不时有水滴落下,发出“滴答”的声响,在空旷的矿洞中回荡,更添几分恐怖。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尘土味。 她不敢点火照明(怕引来不必要的注意),只能凭借着修士在黑暗中优于常人的视力,以及玉简中记载的路线,摸索着前进。玉简中提到,需沿着主巷道行走约百丈,见到左侧第三个岔路口时转入,再前行五十丈,可见一堵看似普通的岩壁,那里便是幻阵入口。 矿洞内岔路极多,如同迷宫。凤夕瑶走得小心翼翼,精神紧绷到了极点。好几次,她似乎听到身后有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但猛一回头,只有无尽的黑暗和滴水声。 是错觉吗?还是这矿洞中,本就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她不敢细想,加快了脚步。 终于,在转过第三个岔路口,前行了约莫五十丈后,前方出现了一堵看似普通的岩壁,与周围别无二致。 就是这里了。 凤夕瑶按照玉简中记载的方法,将一丝微弱的灵力,注入岩壁上一个不起眼的、仿佛天然形成的凹陷处。 灵力注入的瞬间,岩壁表面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一层极其淡薄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光晕一闪而逝。紧接着,眼前的岩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的狭窄洞口,洞口内有微弱的、不知来源的淡蓝色荧光透出。 成了!凤夕瑶松了口气,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 洞口后面是一条向下倾斜的、人工开凿的甬道,不长,只有十几丈。甬道尽头,是一个不大的石室。 石室约有丈许方圆,顶部镶嵌着几颗散发着淡蓝色光芒的萤石,光线柔和。室内陈设极其简单,只有一个石床,一个石桌,一个石凳,角落里还有一个早已干涸的泉眼。石室一角,堆放着一些早已腐朽的蒲团、木箱等杂物,积了厚厚的灰尘,显然很久无人居住了。 但空气却并不浑浊,反而有股淡淡的、类似檀香的气息在缓缓流动,显然有通风和净化空气的阵法在运转。 这里,就是许煌早年布下的隐窟府了。虽然简陋,但阵法尚存,足够隐蔽和安全。 凤夕瑶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一股强烈的疲惫感席卷全身。她走到石床边,拂去灰尘,也顾不上脏,直接瘫坐了上去。 安全了……暂时。 她打量着这个简陋却让她心安的石室,心中五味杂陈。这里将是她在枫晚城附近的临时据点。接下来,她必须想办法,如何将烽火台的消息传递出去,又不暴露自己和许煌。 直接去找城主府?风险太大,她一个来历不明的小修士,根本见不到能做主的人,反而容易惹祸上身。 通过百晓堂之类的组织匿名传递?对方会相信吗?消息能传到青云门、天音寺高层耳中吗?万一消息被截留,或者被当成谣言忽视呢? 或者……等待青云门、天音寺的巡查使在城中公开露面时,再找机会接近? 一个个念头在脑海中翻腾,又被她一一否决。她发现,自己似乎陷入了一个死局。知道的秘密太大,而自身的力量太弱,根本不足以将这秘密安全地传递出去。 疲惫和焦虑交织,让她心烦意乱。她干脆不去想了,决定先休息一晚,恢复体力和精神再说。 她从储物袋(那枚灰戒指空间太小,只放了最紧要的东西)里拿出干粮和水,简单吃了些。又检查了一下洞口处的幻阵,确认完好。然后,她盘膝坐在石床上,尝试运转离火诀,恢复灵力。 洞府内的灵气比外界浓郁不少,显然是阵法聚拢的效果。凤夕瑶很快便入定,灵力缓缓恢复。 然而,就在她心神刚刚沉静下来不久—— “嗡……”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微不可闻的震动,忽然从她胸口传来! 是那块黑色骨片! 凤夕瑶猛地从入定中惊醒,下意识地捂住胸口。温润的触感依旧,但刚才那一下震动,绝非错觉! 她连忙将骨片取出,托在掌心。骨片在萤石的淡蓝光芒下,呈现出一种沉静的黝黑,并无任何异样。 但凤夕瑶凝神感应,却隐隐察觉到,骨片内部,似乎有极其微弱、却异常活跃的能量在流转,仿佛被什么刺激到了,又仿佛……在遥相呼应着什么? 是这洞府里的阵法?还是……外面有什么东西? 她心头警兆骤生,立刻收敛气息,握着骨片和短剑,悄无声息地潜到洞口附近,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 矿洞深处,依旧只有水滴声和风声。 但凤夕瑶却感觉到,空气中似乎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极其淡薄的阴冷气息。这气息与许煌所中之毒有些相似,却又更加驳杂、混乱,而且……似乎是从矿洞更深处传来,并非来自洞府之外。 难道这废弃矿洞深处,也有类似烽火台下的东西?还是……只是矿脉本身蕴藏的阴寒之气? 她不敢确定。但骨片的异动绝非空穴来风。这块骨片来历神秘,似乎对阴邪之力格外敏感。 凤夕瑶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贸然深入矿洞探查。以她现在的实力,好奇心太强只会送命。她退回石室,加强了对洞口幻阵的灵力维持,然后回到石床上,但这次,她不敢再深度入定,只是闭目养神,时刻警惕着。 骨片在她手中,那股微弱的、活跃的悸动感渐渐平息下去,恢复了平时的温润。 一夜再无他事。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凤夕瑶便离开了洞府。她换了一身更不起眼的灰色布衣,用布条将头发包起,脸上也抹了些尘土,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落魄的散修或者采药人。 她重新回到枫晚城,在城西的贫民区租了一间最便宜的、鱼龙混杂的大杂院单间。这里人员复杂,流动性大,不易引起注意。 安顿下来后,她开始在城中小心翼翼地活动,主要是去茶馆、酒楼、集市这些人多嘴杂的地方,收集信息,尤其是关于青云门、天音寺巡查使的消息。 两天下来,收获不多。巡查使的行踪很隐秘,偶尔露面也是在城主府或者几大商行,普通人根本接触不到。倒是有几条消息引起了她的注意: 一是蛮山深处的“地动山摇、黑气冲霄”事件,越传越邪乎,有人说是有异宝出世,有人说是大妖渡劫,也有人说可能是古修士洞府开启。已经有不少散修和中小门派的人组队前去探查了,但大多铩羽而归,只带回些“阴气很重”、“有不明兽吼”之类的模糊信息。 二是城主府近日似乎在暗中招募人手,要求是熟悉蛮山地形的向导,或者精通阵法、擅长探查的修士,报酬不菲。有传言说,这与青云门、天音寺的委托有关。 三是城中似乎多了一些陌生面孔,修为都不弱,行事低调,但目光锐利,像是在暗中搜寻着什么。 凤夕瑶心中越发警惕。青云门和天音寺的动作很快,而且似乎不仅仅满足于外围搜索,开始借助本地势力深入蛮山了。烽火台的秘密,还能瞒多久? 同时,她也更加焦虑。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大。必须尽快找到传递消息的渠道。 这天下午,她正在一家小茶馆的角落,心不在焉地听着旁边几桌散修高谈阔论,目光无意中扫过门口,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那是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背着一个巨大药篓的老者,头发花白,身形佝偻,正拄着一根竹杖,慢悠悠地走过茶馆门口。 凤夕瑶心头猛地一跳! 是陈伯!焚香谷外门负责药园杂役的陈老道!他怎么会在这里? 陈伯在焚香谷地位不高,只是个管理药园的老杂役,修为也平平,但为人热心,对凤夕瑶这些经常溜去药园“帮忙”(其实是偷懒)的小弟子颇为照顾,偶尔还会指点他们一些粗浅的草药知识。 他乡遇故知(虽然是算不上多熟的故知),凤夕瑶第一反应是惊喜,但紧接着便是警惕。陈伯出现在枫晚城,是巧合?还是谷中派来找她的?毕竟,她私自离谷这么久,谷里不可能毫无察觉。 她下意识地低下头,用斗笠遮住脸,同时竖起耳朵,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陈伯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茶馆里的她,径直走了过去,朝着城东集市的方向去了。 凤夕瑶犹豫了一下,丢下几个铜板,起身跟了上去。她不敢跟得太近,只远远吊着。 陈伯果然去了城东集市,那里是药材、矿石等修真物资的集散地。他熟门熟路地走进一家名为“回春堂”的药铺,过了约莫一刻钟才出来,药篓似乎空了一些,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又拐进了一家卖符纸朱砂的铺子。 看起来,就像是来采购药材和制符材料的普通老修士。难道真是巧合? 凤夕瑶躲在人群里观察了很久,直到陈伯采购完毕,背着一篓子东西,慢悠悠地朝城门方向走去,似乎是要出城。 她咬了咬牙,决定冒险跟上去问问。如果陈伯真是来找她的,躲是躲不过的。如果不是,或许……能从陈伯那里,打听到一些谷里的情况,甚至,有没有可能通过陈伯,间接联系上焚香谷的高层?焚香谷也是正道大派之一,或许也能传递消息? 这个念头一起,便有些遏制不住。比起直接接触青云门、天音寺,通过相对熟悉的焚香谷传递消息,似乎风险更小一些。 她远远跟着陈伯出了城。陈伯走得不快,沿着官道走了一段,便拐上了一条通往附近山林的僻静小路。 凤夕瑶心中起疑,陈伯采购完不回焚香谷,去山林里做什么?采药? 她更加小心地跟着,保持着足够的距离。 小路越来越偏僻,逐渐深入山林。四周林木茂密,人迹罕至。 突然,走在前面的陈伯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看向凤夕瑶藏身的方向,脸上那副和蔼老迈的神情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似笑非笑的诡异表情。 “跟了老夫一路,小姑娘,出来吧。” 第十章 惊变与抉择 第十章 惊变与抉择 陈伯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过林木的间隙,钻进凤夕瑶的耳朵里。那声音里没有了平日的和蔼,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冷的平静,甚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戏谑。 凤夕瑶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被发现了!而且,陈伯的语气…… 她僵硬地从藏身的树后走了出来,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甚至挤出一个笑容:“陈伯?真的是您?我刚才在城里看着像,没敢认,就跟过来看看……您怎么会来枫晚城?” 她一边说着,一边暗自凝聚灵力,手悄悄摸向了腰间的短剑柄。 陈伯拄着竹杖,笑眯眯地看着她,那双原本有些浑浊的老眼,此刻却精光闪烁,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小凤丫头,你倒是长进了,知道小心跟踪了。不过,你这点隐匿功夫,在老夫面前,可不够看。” 他慢悠悠地向前走了几步,将背上的药篓随意放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至于老夫为何在此嘛……自然是,找你啊。”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轻飘飘,却像重锤一样砸在凤夕瑶心头。 “找我?”凤夕瑶心中一沉,面上却故作惊讶,“谷里……知道我偷偷跑出来了?是师父让您来找我的?”她试图将话题引向寻常的“弟子私自离谷”事件。 陈伯呵呵笑了起来,笑声在寂静的林间显得有些刺耳。“你师父?她那个火爆脾气,若只是你偷跑出来采药玩耍,顶多罚你面壁思过罢了,何须老夫亲自出马?”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实质般在凤夕瑶身上扫过,尤其在看到她腰间那柄普通短剑、感受到她那并不算强的筑基期气息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种猫捉老鼠般的玩味。 “小凤丫头,你在蛮山边缘,可曾见过什么……特别的人?或者,捡到过什么……不该捡的东西?”陈伯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诱导和试探。 凤夕瑶的心脏狂跳起来。他果然不是为“私自离谷”而来!他是为了许煌!或者说,是为了“东方碣石山叛徒”! 她强迫自己冷静,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和一丝委屈:“特别的人?陈伯,您说什么呢?我就是想采株‘七星避瘴草’回去讨好师姐,结果在蛮山迷了路,好不容易才摸出来,哪里见过什么特别的人?倒是遇到几头不开眼的低阶妖兽,差点把小命丢了。”她说着,还拍了拍胸口,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 陈伯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神变得幽深:“是吗?可有人看见,大约半月前,蛮山边缘一处废弃山神庙附近,有打斗和灵力波动残留,还有焚烧的痕迹。时间,恰好与你离谷的日子吻合。” 凤夕瑶心中一凛。山神庙!他们竟然查到了那里!是青云门和天音寺的人?还是……焚香谷也插手了? 她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带着点后怕:“山神庙?我好像是在那边躲过雨……打斗?我没看见啊!当时雨那么大,我躲在庙里,什么都没听见!陈伯,到底出了什么事?是不是谷里在抓什么坏人?您可别吓我!”她一副被吓到的样子,眼神里透着恰到好处的惊慌。 陈伯盯着她看了半晌,似乎在判断她话中的真伪。凤夕瑶手心全是汗,但脸上表情控制得很好,眼神也尽量保持清澈无辜。 过了好一会儿,陈伯才又恢复了那副笑眯眯的样子,摆了摆手:“罢了罢了,没看见就没看见吧。许是那些巡查使大惊小怪。不过丫头啊,”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这世道不太平,外面坏人多。你一个人在外,可要小心些。若是真遇到了什么麻烦,或者捡到了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一定要告诉谷里,告诉老夫。谷里,总会护着你的。” 他刻意加重了“护着”两个字,听起来像是关心,但凤夕瑶却听出了一丝别样的意味。 “是,陈伯,夕瑶记下了。”凤夕瑶低下头,装作乖巧的样子。 “嗯,这就好。”陈伯点点头,弯腰重新背起药篓,“出来久了,也该回去了。你是跟老夫一起回谷,还是……再玩几天?” 一起回谷?凤夕瑶心中警铃大作。陈伯出现在这里,绝不是巧合。他看似和蔼,但话语间处处是试探。若真跟他回去,恐怕立刻就会被控制起来,严加审问。到时候,许煌的事,烽火台的秘密,还能瞒得住吗? “我……”凤夕瑶脑筋急转,脸上露出迟疑和一丝羞愧,“陈伯,我……我这次偷偷跑出来,还没采到‘七星避瘴草’,回去肯定要被师父重罚。我想……我想再在附近找找,找到了就立刻回去领罚!” 她说着,还从怀里(其实是储物戒指)摸出几块下品灵石,正是许煌给她的那几块,递了过去,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陈伯,您回去能不能帮我跟师父美言几句?就说……就说我知错了,在努力将功补过?这点灵石,不成敬意,您拿去喝茶……” 陈伯目光在那几块下品灵石上扫过,眼中掠过一丝轻蔑,但面上笑容不减,伸手接过灵石,掂了掂:“丫头有心了。也罢,年轻人嘛,贪玩也是常情。老夫就帮你遮掩一二。不过,最多三日,三日后,无论采没采到,都必须回谷!否则,老夫也保不住你。” “是是是!谢谢陈伯!三日之内,我一定回去!”凤夕瑶连忙点头哈腰,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 陈伯又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莫要惹事”之类的套话,这才拄着竹杖,慢悠悠地朝着来路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林间小道上。 直到确认陈伯真的走远了,凤夕瑶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她靠着树干,双腿都有些发软。 好险! 陈伯绝对有问题!他根本不是碰巧遇到,而是专门在找她!甚至可能已经怀疑她和许煌有接触!刚才那些话,句句是试探和威胁!最后答应让她“三日回谷”,恐怕也只是缓兵之计,想看看她这三日的动向,或者……布下监视的眼线! 焚香谷也卷进来了!而且,来的还是这个看似和蔼、实则深藏不露的陈伯! 凤夕瑶的心沉到了谷底。原本以为只是要躲避青云门和天音寺的追捕,现在连自己出身的宗门也成了需要警惕的对象!陈伯在焚香谷地位虽不高,但资历老,人脉广,他亲自出马,代表的恐怕不仅仅是药园管事那么简单。 必须立刻离开枫晚城!这里不能再待了! 她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转身,朝着与陈伯相反的方向,发足狂奔!她要立刻返回那个废弃矿洞的隐窟府,带上东西,马上离开! 然而,刚跑出没多远,她胸口贴身藏着的黑色骨片,再次传来一阵轻微的悸动!这一次,比在洞府中那次更加清晰,更加急促! 不好! 凤夕瑶猛地停下脚步,警惕地看向四周。山林寂静,鸟鸣虫嘶,并无异样。 但骨片的悸动不会骗人!它对阴邪之力格外敏感! 难道陈伯没走?或者,他留下了什么追踪的后手?还是……这附近,有别的什么东西? 她不敢再沿着原路返回,立刻改变方向,朝着更茂密、更偏僻的丛林深处钻去。同时,全力运转起离火诀,收敛气息,将身形隐匿在树木的阴影之中。 果然,在她改变方向后不久,后方远处,隐约传来了极其轻微的破空声,以及一丝极其淡薄、却冰冷锐利的神识扫过! 有人在追踪!而且修为不低!绝不是陈伯那种气息! 凤夕瑶心头骇然,脚下速度更快,几乎是慌不择路地在密林中穿梭。她不敢御器(也没那个能力长途飞行),只能依靠双腿和地形来摆脱追踪。 身后的破空声和神识扫视如同跗骨之蛆,时远时近,显然追踪者也在判断她的方位。对方似乎并不急于立刻抓住她,更像是在驱赶、围堵,想将她逼入某个预设的区域。 是陈伯的同伙?还是青云门、天音寺的人?或者……是其他觊觎许煌身上秘密的势力? 凤夕瑶不知道,也没时间细想。她只知道,自己绝不能被抓到! 她拼命奔跑,荆棘划破了衣衫和皮肤,也顾不上疼痛。胸口骨片的悸动越来越频繁,似乎在警示着危险的临近。 突然,前方林木一空,出现了一片乱石嶙峋的陡坡。坡下是一条水流湍急的山涧,涧水轰隆作响,雾气弥漫。 后有追兵,前有深涧! 凤夕瑶一咬牙,不顾一切地朝着陡坡下冲去!与其被抓住,不如搏一线生机! 就在她冲下陡坡,身形暴露在山涧上空的一刹那—— “咻!” 一道凌厉的破空声从侧后方袭来!快如闪电! 凤夕瑶甚至来不及回头,只凭着本能向旁边一扑! “嗤啦!” 一道青白色的风刃擦着她的肩膀飞过,带起一蓬血花,余势不衰,斩在她刚才立足的岩石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刻痕! 剧痛传来,凤夕瑶闷哼一声,滚倒在地。她捂着肩膀,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衫。伤口不深,但火辣辣地疼,更重要的是,风刃上附着的锐利气劲侵入经脉,让她半边身子都有些发麻。 “反应倒是不慢。”一个冷漠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凤夕瑶抬头,只见陡坡上方,不知何时出现了三道身影。为首一人,是个身着青色劲装、面容冷峻的中年男子,背负长剑,眼神锐利如鹰。刚才那道风刃,显然是他所发。在他左右,各站着一人,一个身材矮胖,手持一对短戟,另一个瘦高个,腰间缠着一根乌黑的软鞭。三人气息沉凝,都在筑基后期左右,远非凤夕瑶可比。 更让她心头发冷的是,这三人穿着的,并非青云门或天音寺的标准服饰,而是统一的、制式精良的黑色劲装,袖口绣着一道小小的、不易察觉的银色波纹标记。 这不是青云门或天音寺的人!也不是焚香谷的!是另一股势力! “你们是谁?为何追杀我?”凤夕瑶强忍疼痛和恐惧,喝问道。她注意到,那为首的中年男子目光,正落在她捂着肩膀、染血的手上——那里,露出了她藏在袖中的、那枚灰扑扑的储物戒指! 中年男子眼中精光一闪,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果然在你身上。交出东西,饶你不死。” 东西?什么东西?凤夕瑶心中念头急转。是许煌给她的令牌碎片和兽皮纸?还是……这块黑色骨片?对方怎么知道的? 她下意识地将握着骨片的手藏到身后,另一只手摸向了腰间的短剑。 “冥顽不灵。”中年男子见她这动作,冷哼一声,不再废话,抬手又是一道风刃射出,直取凤夕瑶持剑的手腕!这一次,速度更快,威力更强! 同时,那矮胖修士和瘦高个修士也一左一右,从陡坡上扑下,短戟带起寒光,软鞭如同毒蛇出洞,封死了凤夕瑶的退路! 三面夹击!避无可避! 凤夕瑶瞳孔骤缩,生死关头,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不管不顾,将体内所有灵力疯狂注入手中的黑色骨片!虽然不知道这骨片除了吸毒和宁神还有什么用,但此刻她别无选择! 同时,她身体向后急仰,脚下用力一蹬,整个人朝着身后雾气弥漫、水声轰鸣的山涧跌去!与其被擒,不如跳涧求生! “想跑?”中年男子似乎早已料到,风刃在半空中一折,依旧射向凤夕瑶!另外两人的攻击也瞬息而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被凤夕瑶疯狂灌注灵力的黑色骨片,突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热!不是火焰的灼热,而是一种仿佛能吞噬光线的、深沉到极致的“热”!一股无形的、扭曲的力场以骨片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 射来的风刃、短戟的寒光、软鞭的乌影,在触及这无形力场的瞬间,竟如同泥牛入海,速度骤减,轨迹偏移,威力大减! “咦?”中年男子发出一声惊疑。 就是这稍纵即逝的迟滞,给了凤夕瑶一线生机!她拼尽全力,身形在半空中硬生生扭动,避开了风刃的要害,只在小腿上再添一道伤口,同时借力加速,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头栽进了下方雾气弥漫、水声震耳的山涧之中! “噗通!” 冰冷的山涧瞬间将她吞没!湍急的水流裹挟着她,如同狂暴的巨兽,向下游冲去!巨大的冲击力让她头晕目眩,伤口浸水更是剧痛难当! “追!她中了我的‘裂风刃’,跑不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陡坡上,传来中年男子气急败坏的声音,以及几声入水声。 凤夕瑶意识模糊,只能死死攥着那块变得滚烫的黑色骨片,任凭激流将她带走。骨片散发出的无形力场似乎并未完全消散,在她身周形成了一个极其微弱的气泡,让她不至于立刻窒息,也稍微减缓了水流的一些冲击。 但伤势和冰冷的河水依旧在迅速吞噬着她的体力和意识。她感到小腿和肩膀的伤口流血不止,刺骨的寒意侵入四肢百骸,视线开始模糊,耳畔除了轰隆的水声,什么也听不见…… 不能晕过去!晕过去就完了! 她拼命咬破舌尖,用剧痛刺激自己保持清醒,同时竭力控制身体,顺着水流方向,试图寻找上岸的机会。 山涧水流湍急,两侧是陡峭光滑的崖壁,根本没有落脚之处。她被冲得晕头转向,不知过了多久,前方水势似乎稍微平缓了一些,出现了一个不大的回水湾。 就是现在! 凤夕瑶用尽最后力气,朝着回水湾边缘一处突出的岩石游去。几次险些被水流再次卷走,终于,手指触到了粗糙的岩壁! 她死死抓住岩缝,一点一点地将自己拖出水面,爬上了那块仅容一人栖身的、湿滑的岩石。一上岸,她便彻底脱力,瘫倒在冰冷的石面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咳出呛入的河水。 还活着……暂时。 她检查了一下伤势。肩膀和小腿的伤口都被河水泡得发白,皮肉翻卷,幸好未伤及筋骨,但失血不少,疼痛和寒冷让她浑身发抖。更麻烦的是,侵入体内的风刃气劲还在肆虐,阻塞着经脉,让她灵力运转不畅。 必须立刻处理伤口,离开这里!追兵很可能顺流而下! 她挣扎着坐起身,从储物戒指里翻找出最后一点金疮药和干净的布条,咬着牙,将伤口简单包扎。药粉刺激伤口的疼痛让她几乎晕厥,但她硬是挺住了。 包扎完毕,她立刻观察周围环境。这里是一处位于山涧中游的隐秘回水湾,三面环水,一面是近乎垂直的湿滑崖壁,高不可攀。想要离开,只能再次下水,顺流而下,或者逆流而上。 逆流不可能。顺流……谁知道下游还有没有追兵?或者更危险的地形? 就在她心急如焚之际,目光无意中扫过崖壁底部,靠近水面的地方,那里似乎……有一个被藤蔓和苔藓半掩的、黑黝黝的洞口?不大,仅容一人蜷缩通过,而且一半浸在水里,若非她恰巧被冲到这个位置,根本发现不了。 是水蚀形成的洞穴?还是…… 凤夕瑶此刻也顾不得许多了。追兵随时可能到来,她必须立刻藏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忍着伤口的剧痛和刺骨的寒冷,再次滑入水中,朝着那个洞口游去。洞口果然很小,里面黑漆漆的,充满水汽。她钻了进去,发现洞口虽小,里面却稍大一些,是一个天然的、被水流冲刷形成的岩穴,高出水面约半尺,勉强可以容身,只是极其潮湿阴冷。 她蜷缩在岩穴里,屏住呼吸,凝神倾听外面的动静。 果然,没过多久,上方山涧中便传来了破水声和隐约的说话声。 “……气息到这里就断了!” “分头找!下游,还有两边崖壁,仔细搜!主上有令,那东西必须拿到手!” “那小丫头片子,中了老大的裂风刃,又跳进这急流,不死也残,跑不远!” 声音渐渐远去,似乎是朝着下游搜寻了。 凤夕瑶稍稍松了口气,但不敢有丝毫大意。她将身体尽量缩进岩穴最深处,同时再次握紧了那块黑色骨片。骨片在爆发之后,温度已经降了下来,恢复了温润,但似乎光泽黯淡了一丝。 刚才那一瞬间的爆发……是骨片的力量?它不仅能吸收阴毒,还能释放出那种扭曲力场?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凤夕瑶心中充满疑惑,但此刻也无暇细究。当务之急是疗伤,恢复体力,然后想办法离开这个鬼地方。 她尝试运转离火诀,驱散体内的寒意和风刃气劲。但伤势不轻,灵力运转滞涩,进展缓慢。更糟糕的是,这岩穴阴冷潮湿,对于修炼火属性功法的她来说,简直是雪上加霜。 时间一点点过去,外面再无动静,追兵似乎已经远去。但凤夕瑶不敢贸然出去。她不知道对方是否还在附近守株待兔。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岩穴内彻底陷入黑暗,只有洞口隐约透进一点水光。寒冷、疼痛、饥饿、疲惫一起袭来,让她意识都有些模糊。 她强撑着不让自己睡去,从储物戒指里拿出最后一点干粮(早已被水泡烂),勉强咽下,又喝了几口冰冷的岩壁渗水。 这样下去不行。伤口可能会感染,灵力恢复太慢,一旦追兵折返,或者被夜间活动的妖兽发现,必死无疑。 她必须想办法离开,找个更安全、更干燥的地方疗伤。 可是,出路在哪里?逆流不可能,顺流可能撞上追兵,攀爬湿滑的崖壁更是痴人说梦。 就在她几乎绝望之际,胸口贴着的黑色骨片,再次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悸动!这一次,悸动的方向,不是指向外面,而是指向岩穴深处! 凤夕瑶心中一动。这岩穴……难道另有乾坤? 她强忍疼痛,在黑暗中摸索着岩壁。岩壁湿滑,长满了苔藓。她摸索了一圈,似乎并无异常。 但骨片的悸动并未停止,反而在她摸索到岩穴最内侧、靠近水面的某处时,变得清晰了一些。 那里,似乎有一道极其细微的、横向的裂缝?被厚厚的苔藓覆盖着。 凤夕瑶精神一振,用手抠开苔藓。果然,下面是一条狭窄的、向内延伸的缝隙,很窄,只能勉强塞进一只手,但似乎很深,有微弱的气流从里面吹出! 后面有路! 她用短剑小心翼翼地将缝隙扩大,清理掉堵塞的碎石和苔藓。缝隙渐渐能容她侧身挤入了。里面漆黑一片,深不见底,但那股微弱的气流,却带来了干燥和……一丝极其稀薄、却异常精纯的灵气? 凤夕瑶心中既期待又忐忑。这未知的通道,是生路,还是另一处绝地? 她回头看了一眼洞口外的幽暗水面和隐约的星空,追兵不知是否还在,留在这里只能等死。 赌一把! 她一咬牙,将黑色骨片紧紧攥在手中,侧身挤进了那条狭窄的缝隙。缝隙起初很窄,只能勉强通过,但越往里,空间逐渐变大,从仅容侧身,到可以弯腰行走,最后竟变得颇为宽敞,足以让人直立。 通道并非笔直,而是蜿蜒向上,坡度平缓。脚下的岩石干燥,空气中那股精纯的灵气也越来越明显,虽然依旧稀薄,但比外面浓郁了数倍不止! 更让她惊讶的是,岩壁上开始出现一些散发着微弱荧光的苔藓,将通道映照得朦朦胧胧。借着荧光,她看到岩壁光滑,有人工开凿的痕迹,虽然年代久远,但依稀可辨。 这……这绝不是天然形成的!这里,难道也是一处前人的洞府或者遗迹? 凤夕瑶心中警惕,但更多的是一种绝处逢生的希望。她沿着通道,小心翼翼地向上走去。通道很长,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了一个拐角。 拐过弯,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比之前废弃矿洞中许煌那处洞府大了数倍不止的天然石室,呈现在她面前。 石室呈不规则的圆形,约有三四丈方圆,穹顶高耸,上面垂挂着不少晶莹剔透的石钟乳,有些还在缓缓滴水。最引人注目的是,石室中央,有一个直径约一丈的天然水池,池水清澈见底,散发出氤氲的白色雾气,雾气中蕴含着比通道中更加浓郁的灵气! 而在水池中央,生长着一株奇特的植物。 那植物通体赤红,只有三尺来高,形态似莲非莲,生有三片肥厚晶莹的叶子,叶片脉络如同流淌的岩浆,散发着灼热的气息。最顶端,托着一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花苞紧闭,颜色深红,如同凝固的火焰,隐隐有光华流转。 “这……这是……”凤夕瑶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运气。 这株植物的形态、特征,她在焚香谷的《百草图鉴》上似乎见过类似的描述——生于极阴之地,汲地火精华,百年长一叶,三叶方开花,花开之时,赤炎灼空,有洗髓伐毛、中和阴毒之奇效…… 地心火莲!许煌提到过的、能中和他所中阴毒的至阳灵物之一!虽然眼前这株似乎还未完全成熟(花未开),但看其形态和散发的灼热灵气,绝对是地心火莲无疑!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不,是险些丢了性命,才误打误撞找到了这里! 凤夕瑶心中狂喜,几乎要跳起来。但她很快冷静下来。这等天地灵物,必有守护,或者……陷阱。 她警惕地观察着石室。除了中央的水池和火莲,石室四周空荡荡的,并无他物。岩壁上也没有任何人工雕琢的痕迹,似乎完全是天然形成。只有在水池旁边,靠近岩壁的地面上,似乎有一块颜色稍深的区域,像是曾经放置过什么东西。 她小心翼翼地靠近水池。越是靠近,那股灼热的灵气便越是浓郁,让她修炼离火诀的经脉都隐隐发热,舒适无比。池水清澈,触手微温,蕴含着精纯的水火相济的灵气。 没有妖兽,没有阵法,似乎……真的只是一处未被发现的天然灵穴? 凤夕瑶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她走到水池边,蹲下身,仔细感受着地心火莲散发出的气息。没错,确实是至阳至纯的火焰精华,对于许煌体内的阴毒,绝对是克星! 有了它,许煌的伤就有救了! 她强压下心中的激动,没有立刻去采摘火莲。一来火莲未完全成熟,药效可能打折扣;二来,此地诡异,她不敢轻举妄动。 她先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伤势。在火莲散发的浓郁阳属性灵气滋润下,伤口似乎不那么疼了,体内的风刃气劲也被驱散了不少。她索性在水池边盘膝坐下,开始运转离火诀,吸收此地精纯的灵气疗伤。 此地的灵气对她而言简直是洞天福地,修炼速度比外界快了数倍不止。几个周天下来,伤势好了小半,灵力也恢复了大半,连境界都隐隐有突破的迹象! 伤势稍愈,凤夕瑶便开始仔细探查这个石室。她走到水池边那块颜色稍深的区域,发现那里似乎曾有一个石台,但如今只剩下一圈浅浅的印记。印记旁边,散落着一些灰白色的粉末,与她在烽火台得到的储物戒指里那堆“灰”极其相似! 她心中一动,用手指沾了一点粉末,细细感受。粉末入手即化,毫无灵力波动,但接触到皮肤的瞬间,却让她指尖的皮肤微微发麻,仿佛生命力被抽走了一丝! 果然是同一种东西!这天机阁前辈留下的、或者烽火台里存在的诡异粉末,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这处灵穴,也与那“魔影”、“血祭”有关? 凤夕瑶心中疑窦丛生。她站起身,更加仔细地探查石室每一寸岩壁。终于,在石室最内侧、一处不起眼的角落,她发现了一片极其模糊、几乎与岩石同色的壁画痕迹! 壁画磨损得太厉害,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些扭曲的线条,似乎描绘着许多人朝着一个方向跪拜,而那个方向,隐约有一个类似火焰,又似扭曲人影的抽象图案。图案下方,还有几个更加模糊的、难以辨认的古篆字。 其中一个字,凤夕瑶辨认了半天,结合之前在烽火台兽皮纸上看到的,似乎是一个……“祭”字?! 又是“祭”! 这处看似祥和的灵穴,竟然也刻着祭祀图案?祭祀什么?那池中的地心火莲,难道与这祭祀有关? 凤夕瑶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又闯入了一个与那恐怖“魔影”相关联的、充满不祥的地方! 但地心火莲就在眼前,这是救治许煌的关键。而且,此地灵气浓郁,对她疗伤和修炼也大有裨益。 走?还是留? 凤夕瑶看着池中那株赤红如火、含苞待放的莲花,又看看角落里那模糊诡异的壁画,心中天人交战。 最终,对许煌伤势的担忧,和自身急需疗伤恢复的现实,压倒了对未知危险的恐惧。 她决定暂时留下。但绝不多留,伤势一恢复,立刻带着火莲离开!同时,她要更仔细地探查这石室,看看能否找到更多线索,关于这壁画,关于那诡异的粉末,关于这一切背后的联系。 接下来的两天,凤夕瑶便在这隐秘的灵穴石室中度过。她一边借助地心火莲散发的浓郁阳属性灵气疗伤修炼,一边小心翼翼地探查石室的每一处角落。 伤势在精纯灵气的滋养下,恢复得很快,连疤痕都淡了许多。修为更是精进不少,距离筑基后期,似乎只差临门一脚。 而地心火莲,在她的刻意引导和灵穴环境的催化下,那紧闭的花苞,竟然有了松动的迹象,顶端泛起一抹更加深邃、仿佛要燃烧起来的赤红! 第三天傍晚,当凤夕瑶结束一次调息,睁开眼睛时,惊喜地发现,地心火莲最顶端的那片花瓣,竟然微微张开了一丝缝隙! 一缕难以形容的、馥郁中带着灼热清香的异香,从花苞中飘散出来,瞬间弥漫了整个石室!吸入一口,便觉四肢百骸舒畅,灵力运转都快了三分! 火莲要开了! 凤夕瑶心脏怦怦直跳。火莲开花,便是药性最盛之时!必须立刻采摘,否则花开即谢,灵气流失! 她不再犹豫,走到水池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准备摘取这株救命灵药。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火莲花茎的刹那—— “嗡!” 整个石室,猛地一震! 不是地震,而是某种能量层面的剧烈波动!以水池为中心,一圈肉眼可见的、暗红色的涟漪,骤然扩散开来! 凤夕瑶猝不及防,被那涟漪扫中,只觉得一股阴冷、暴戾、充满怨恨的意念,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钻入她的脑海! “血……祭……” “封……印……” “毁……灭……” 无数破碎的、充满疯狂和恶意的低语,在她识海中炸响!同时,眼前仿佛出现了尸山血海、白骨成堆的幻象!那水池中央的地心火莲,赤红的光芒骤然变得妖异起来,仿佛有粘稠的血液在其中流淌! 水池边,那片颜色稍深的区域,那些灰白色的粉末,突然无风自动,飘散起来,在空中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令人心悸的符号——与烽火台壁画上,火焰中那个抽象的符号,一模一样! 而石室角落那模糊的壁画,也在这一刻,仿佛活了过来!那些跪拜的人影扭曲蠕动,仿佛在发出无声的呐喊,而那个火焰(或人影)图案,则散发出暗红色的光芒! 整个石室,瞬间被一股阴森、诡异、与地心火莲至阳灵气格格不入的邪异气息所笼罩! 凤夕瑶如坠冰窟,脸色煞白,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她终于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天然灵穴!这是一处……血祭封印的节点!地心火莲生长于此,并非巧合,而是被刻意培育,用来汲取地火精华,维持或者……掩盖下方的封印!而那些诡异粉末,那些壁画,都是血祭仪式的残留! 火莲即将成熟开花,灵气最盛之时,或许也是下方封印最为松动、那“魔影”力量渗透最为剧烈的一刻! 此地,大凶! 她必须立刻离开!带上火莲,立刻离开! 凤夕瑶猛地一咬舌尖,剧痛让她从幻象和低语中挣脱出一丝清明。她不顾一切地伸出手,一把抓住地心火莲的花茎! 入手滚烫,如同握住了一块烧红的烙铁!同时,那股阴冷暴戾的意念更加疯狂地冲击着她的识海! “啊——!”凤夕瑶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七窍都渗出了鲜血!但她死死抓住花茎,用力一拔! “啵”的一声轻响,地心火莲被她连根拔起!莲花脱离水面的瞬间,那股馥郁灼热的异香达到了顶点,而石室中那股邪异的气息也骤然沸腾起来!暗红色的涟漪疯狂涌动,岩壁上的壁画光芒大盛,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壁而出! “咔嚓……咔嚓……” 石室地面,以水池为中心,开始出现蛛网般的裂痕!冰冷刺骨、带着浓郁血腥味的黑气,从裂缝中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 跑! 凤夕瑶脑海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她将地心火莲死死抱在怀里(花茎滚烫,花瓣异香扑鼻),转身朝着来时的通道,亡命狂奔! 身后,石室剧烈震动,暗红光芒与黑气交织,恐怖的咆哮和无数怨毒的低语,如同潮水般汹涌追来! 通道在震颤,碎石簌簌落下! 凤夕瑶拼尽全力,将速度提升到极限,甚至不惜燃烧精血!怀中的地心火莲散发出灼热的阳属性灵气,勉强抵挡着身后追来的阴寒邪气,却也让她如同抱着一个火炉,内外交煎,痛苦不堪! 终于,她看到了通道尽头那狭窄的缝隙,以及缝隙外隐约的水光! 她不顾一切地挤了出去,重新落入冰冷刺骨的山涧水中!怀中的地心火莲在接触涧水的瞬间,光芒内敛,异香收敛,仿佛陷入了沉睡,但那滚烫的温度依旧。 凤夕瑶不敢停留,甚至来不及辨认方向,便顺着湍急的水流,向下游拼命游去!她要离那个地方越远越好! 在她身后,那隐秘的岩穴深处,传来沉闷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咆哮,以及岩石崩塌的巨响!一股令人心悸的邪异气息冲天而起,但似乎被什么力量限制着,无法完全突破,只在山谷中引起一阵剧烈的地动山摇,便渐渐平息下去。 而凤夕瑶对此一无所知。她只是拼命地游,直到精疲力尽,被水流冲到了一处平缓的河滩,才挣扎着爬上岸,瘫倒在地,大口喘气,心有余悸地回头望了一眼。 群山静默,月色清冷。方才那恐怖的一幕,仿佛只是一场噩梦。 但怀中那株依旧滚烫、赤红如火的地心火莲,以及脑海中残留的、那充满怨恨的低语和尸山血海的幻象,无不在提醒她——这一切,都是真的。 魔影的阴影,比她想象的,更近,更庞大。 而她,在无意中,似乎又触动了一处可怕的封印节点。 凤夕瑶躺在冰冷的河滩上,望着漫天星斗,心中一片冰凉。 前路,似乎更加黑暗了。 第十一章 风起枫晚 第十一章 风起枫晚 河滩冰冷,夜风带着水汽吹过,激起一片鸡皮疙瘩。凤夕瑶躺了许久,直到急促的心跳和耳鸣渐渐平息,才挣扎着坐起身。 怀中的地心火莲不再滚烫,恢复了入手微温、仿佛上好暖玉的触感,赤红的花瓣紧紧闭合,流转的光华也内敛沉寂,只有那股若有若无的、灼热清冽的异香,依旧萦绕不散,驱散着夜风的寒意和侵入骨髓的后怕。 她低头看着这株差点让她送命的灵物,心情复杂。至宝到手,本该欣喜若狂,但方才灵穴石室中的恐怖异变,却像一片沉甸甸的阴云,笼罩在心头。 血祭封印节点……那壁画,那粉末,那充满恶意的低语和幻象……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真相:烽火台下的“魔影”,其影响和封印,恐怕远不止那一处!蛮山深处,或许遍布着类似的节点!而地心火莲这样的天地灵物,竟然被用来作为封印的一部分,或者说是“饵料”? 她不敢深想。当务之急,是立刻离开这里,找个绝对安全的地方藏身,然后……想办法联系许煌?或者,先处理自己的伤势,再图后计? 身上的伤口在冰冷河水的浸泡和方才的剧烈运动下,又有崩裂的迹象,火辣辣地疼。体内的风刃气劲虽然被地心火莲的阳属性灵气驱散了大半,但经脉仍有损伤。更重要的是,精血亏损,灵力也几乎耗尽。 必须先疗伤。 她环顾四周。这里是山涧下游一处开阔的河滩,地势平缓,林木稀疏,并不隐蔽。远处隐约可见起伏的山峦轮廓,不知身在何处。 不能留在这里。 凤夕瑶强撑着站起身,将地心火莲小心翼翼地用干净的布包好,贴身收藏——这东西绝不能放进储物戒指,一来戒指空间濒临崩溃且阴气重,可能影响火莲灵性;二来,这是救治许煌的关键,必须时刻带在身边。 她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远离山涧、林木更茂密的山坡走去。她需要找一个足够隐蔽、干燥的天然洞穴或者岩缝暂避。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天色开始蒙蒙亮。她在一处背风向阳的山崖下,找到了一个被藤蔓遮掩的浅洞。洞不深,但干燥避风,视野也开阔,便于观察周围。 她搬来几块石头堵住洞口(留了缝隙),又扯了些藤蔓枝叶遮掩,这才松了口气,瘫坐在地。 取出金疮药和布条,重新处理肩膀和小腿的伤口。药粉刺激伤口的疼痛让她冷汗直流,但这一次,她连哼都没哼一声。比起灵穴中那恐怖的精神冲击,这点皮肉之苦,实在不算什么。 包扎完毕,她又拿出水囊(早已空了)和干粮(同样告罄),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能等天亮再想办法了。 她盘膝坐下,尝试运转离火诀。此地的灵气远不如那灵穴浓郁,但也还算可以。更重要的是,怀中地心火莲持续散发着温和的阳属性灵气,缓缓滋养着她的经脉,驱散着体内最后一点阴寒和滞涩。 几个周天下来,灵力恢复了两三成,伤势也稳定下来,精神好了许多。 天色大亮,鸟鸣声清脆地响起。凤夕瑶拨开藤蔓,谨慎地观察外面。山野宁静,并无异状。 她离开藏身的浅洞,在附近寻找水源和食物。很幸运,找到了一处山泉和几棵野果树。她饱饮清泉,又采摘了些野果充饥。甚至还在泉边发现了几株常见的止血草药,采来捣碎,重新敷在伤口上。 做完这些,她才稍稍安心,开始思考下一步。 首要目标是联系许煌,将地心火莲交给他,并告知烽火台和灵穴的发现。但许煌行踪不定,如今又过去了几天,他会在约定的地点等待吗?还是已经离开? 她想起许煌分别时的话:“有些事,必须了结。有些债,必须偿还。”他恐怕有自己的路要走,未必会在原地等待。 那么,自己该去约定的地点(枫晚城外三十里废弃矿洞)看看吗?风险很大。陈伯已经出现在枫晚城,那三个黑衣人也可能还在搜寻。矿洞附近是否安全? 或者,先去枫晚城打探一下风声?看看追捕的力度有没有变化,陈伯是否还在,那三个黑衣人是什么来头? 凤夕瑶犹豫不决。她身上带着地心火莲这等至宝,又知晓惊天秘密,可谓身怀重宝,又怀揣炸弹,无论去哪里,都危险重重。 最终,她决定先不靠近枫晚城。陈伯和黑衣人都在找她,枫晚城如今是龙潭虎穴。至于矿洞……可以远远观察,确认安全后再靠近。 打定主意,她辨明了废弃矿洞所在的大致方向,开始在山林中潜行。这一次,她更加小心,几乎不走开阔地,专挑林木茂密、地形复杂的路线,时刻留意身后和周围的动静。 胸口的黑色骨片一直安安静静,没有异动,这让她稍微安心。 走走停停,到了下午,她终于远远看到了那片荒废矿场的轮廓。巨大的矿坑如同伤疤,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她没有立刻靠近,而是潜伏在矿场外围一处高地的密林中,仔细观察。矿场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废弃设施的呜咽声。她凝神感应,也没有察觉到明显的灵力波动或生人气息。 似乎……安全? 但凤夕瑶不敢大意。她耐心地等待着,直到日头偏西,矿场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不能再等了。天色一黑,矿场会更加危险。 她深吸一口气,从藏身处出来,借着夕阳的余晖和矿场复杂地形的掩护,如同灵猫般悄无声息地朝着矿洞入口摸去。 一切如旧。坍塌的入口,狭窄的缝隙。她侧身钻入,沿着熟悉的甬道,走向深处。 通道内依旧黑暗、潮湿,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和滴水声在回荡。她将精神力提到最高,手握短剑,一步步靠近许煌那处洞府的幻阵入口。 终于,看到了那堵看似普通的岩壁。 她按照玉简中的方法,将一丝灵力注入凹陷处。 岩壁荡漾,洞口显现。 凤夕瑶心中一松,正要迈步进去—— “别动。” 一个冰冷、熟悉、带着一丝疲惫沙哑的声音,突然从洞府内传来! 是许煌!他果然在这里! 凤夕瑶又惊又喜,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了大半,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 洞府内,萤石散发着柔和的淡蓝光芒。许煌正盘膝坐在石床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清明,周身气息沉凝,比分别时强了不止一筹,显然这几日恢复得不错。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和疲惫,眼底深处,似乎还残留着某种激烈的、尚未平复的情绪。 他看到凤夕瑶,眼神微微波动了一下,尤其是在看到她衣衫破损、身上带伤、神色憔悴,但眼神却比分别时更加坚毅时,那波动更明显了些。 “你受伤了?”许煌先开口,声音平淡,但凤夕瑶听出了一丝极淡的关切。“遇上追兵了?” 凤夕瑶走到石桌旁,一屁股坐下,只觉得浑身骨头都散了架。“不止追兵……”她喘了口气,将这几日的经历,捡紧要的说了出来——如何在枫晚城遇到陈伯,如何被三个黑衣人追杀,如何跳涧逃生,如何误入灵穴,发现地心火莲以及灵穴的诡异,最后惊险逃出。 她讲述时,许煌一直静静听着,脸色没有任何变化,只有听到“陈伯”、“三个黑衣人袖口银色波纹标记”、“灵穴血祭壁画”、“地心火莲”时,眼神才骤然变得冰冷锐利,如同出鞘的寒刃。 “……就是这样。”凤夕瑶说完,从怀中取出那个用布包裹的、依旧散发着微温和异香的包裹,小心地放在石桌上,“地心火莲,我拿到了。不过……那里好像也是个封印节点,我拔走火莲时,动静不小。” 许煌的目光落在那个包裹上,停顿了片刻,才缓缓伸出手,解开布包。 赤红如火的莲花呈现在眼前,虽然花瓣紧闭,但那股精纯灼热的阳属性灵气和奇异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石室。许煌的眼神微微一亮,但随即又沉了下去。 “果然是地心火莲,而且……品相极佳,接近成熟。”他低声道,手指轻轻拂过花瓣,指尖传来灼热的触感。“此物对我体内阴毒,确有奇效。” 但他没有立刻收起火莲,而是抬头看向凤夕瑶,目光深幽:“你说,那三个黑衣人,袖口有银色波纹标记?” “是,我看得很清楚。”凤夕瑶肯定地点头,“他们修为都在筑基后期左右,为首的用风刃,很厉害。他们开口就问我要‘东西’,似乎知道我有储物戒指。”她说着,展示了一下手上那枚灰扑扑的戒指。 许煌眼中寒光一闪,喃喃道:“银波纹……‘听涛阁’的人?他们怎么会插手?难道……”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眉头紧锁。 “听涛阁?”凤夕瑶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 “一个游离于正魔之间、亦正亦邪的情报和暗杀组织,势力遍布各地,行事诡秘,只要报酬足够,什么事都敢做。”许煌简单解释了一句,语气凝重,“他们盯上你,要么是有人出高价买我的消息,要么……是他们自己,也对‘归墟令’或者烽火台的秘密感兴趣。” 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麻烦升级了。 “还有陈伯……”凤夕瑶忧心忡忡,“他绝对是冲着我来的,话里话外都在试探。焚香谷怎么也……” “东方碣石山覆灭,圣物失窃,天下震动。任何与我有过接触、或者可能知道线索的人,都会成为目标。焚香谷并非铁板一块,有人想借此立功,或者……另有图谋,也不奇怪。”许煌淡淡道,似乎对师门卷入并不意外,只有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和更深的冰冷。 他顿了顿,看向凤夕瑶:“灵穴中的壁画和粉末,你还记得具体模样吗?画给我看。” 凤夕瑶连忙用手指蘸了点水,在石桌上按照记忆,勾勒出那模糊的火焰(人影)图案,以及那几个难以辨认的古篆字中,最像“祭”字的那个。 许煌凝神看着,脸色越来越沉。尤其是看到那个“祭”字和火焰图案时,他眼中瞳孔骤然收缩,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 “……果然。”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寒意,“‘九幽血祭大阵’……竟然真的存在,而且……不止一处核心。” “九幽血祭大阵?”凤夕瑶听得心头一颤,这名字就透着一股邪异和不祥。 “上古邪阵,以生灵精血魂魄为祭,沟通九幽,召唤或封印某种至阴至邪之物。”许煌缓缓道,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冰碴子,“阵法有多个节点,以特殊灵物或地势为引,相互勾连。节点越多,阵法威力越大,封印或召唤之物也越强。看那灵穴的位置和地心火莲的存在,那里应该是一个重要的‘阳枢’,以至阳灵物掩盖阴邪,维持阵法阴阳平衡。你取走火莲,破坏了平衡,虽未彻底毁掉节点,但必然引起阵法反噬和那被封印之物的躁动。” 他看向凤夕瑶:“你能活着出来,已是侥幸。那灵穴中的邪念冲击和幻象,便是阵法反噬的表现。时间一久,心智稍弱者,必被侵蚀,沦为只知杀戮和祭祀的傀儡。” 凤夕瑶想起那尸山血海的幻象和疯狂的恶念低语,不由打了个寒颤,后怕不已。 “如此说来,烽火台是主阵眼之一,那灵穴是阳枢节点……还有其他节点散布在蛮山各处?”凤夕瑶声音发干,“这阵法……到底封印着什么?那‘魔影’……” 许煌沉默了片刻,才道:“具体是什么,我也不知。但结合天机阁留下的警示,以及东方碣石山古籍中一些零碎记载来看,恐怕是上古某场大战后,被分割封印的、某个极其可怕的‘存在’的一部分。如今阵法年久失修,又被人有意无意破坏节点,封印松动,那东西……正在苏醒。” 凤夕瑶倒吸一口凉气。仅仅是“一部分”,就有如此威势?那完整的“存在”,该是何等恐怖? “必须阻止它!”她脱口而出。 “阻止?”许煌看了她一眼,嘴角扯起一丝没有温度的弧度,“谈何容易。布阵之人早已作古,阵法原理失传,节点隐秘。如今知道此事且有能力的,无非是青云门、天音寺等正道魁首,以及……一些别有用心的势力,比如‘听涛阁’,甚至可能包括……某些正道中的‘自己人’。” 他意有所指,凤夕瑶立刻想到了焚香谷陈伯那诡异的试探。 “那我们……”凤夕瑶看着许煌,又看看桌上的地心火莲。 “当务之急,是疗伤,提升实力。”许煌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实力,一切都是空谈。我需借助地心火莲,彻底拔除阴毒,恢复修为。你也需要尽快养好伤势,提升境界。” 他拿起地心火莲,沉吟道:“此物药性霸道,直接服用,你我都承受不住。需辅以其他温和药材,炼制‘火莲化毒丹’,方能发挥最大药效,且无副作用。只是炼丹需要丹炉、地火,以及一些辅助药材……” “药材我可以去找!”凤夕瑶立刻道,“枫晚城有集市,只要小心些……” “不行。”许煌摇头,“陈伯和听涛阁的人都在枫晚城,你去太危险。而且,辅助药材虽不算罕见,但种类不少,一一采购,容易引人注意。” “那怎么办?” 许煌目光落在凤夕瑶手指上那枚灰扑扑的戒指:“这戒指虽濒临崩溃,但内部空间尚存一丝稳定。我早年游历时,曾偶然得到一张古丹方,名为‘小还丹’,对疗伤、恢复灵力有奇效,所需药材相对常见,且我有部分存货。我们可以先炼制一批‘小还丹’,助你疗伤恢复,同时,我也能借炼制过程,熟悉此地地火(如果有的话)特性,为炼制‘火莲化毒丹’做准备。” “炼丹?在这里?”凤夕瑶环顾简陋的石室。 “无需专门丹室。我有一尊便携的‘百草鼎’,虽只是中品法器,但炼制低阶丹药足够了。地火……”许煌走到石室角落那个早已干涸的泉眼旁,蹲下身,仔细感应了片刻,“此地深处有地脉余热,虽不旺盛,但引导出来,勉强可用。” 他说干就干。先是从自己的储物袋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通体青灰、刻满草木纹路的古朴小鼎,注入灵力后,小鼎迎风便长,化作尺许高,稳稳落在石室中央。然后又拿出几面阵旗,在泉眼周围布下一个简单的“引火阵”,将地脉深处微弱的余热缓缓引导上来,化作一团稳定的、淡黄色的火焰,托住鼎底。 接着,他又取出一些瓶瓶罐罐和玉盒,里面装着各种已经处理好的药材,年份药性不一,但都保存完好。 凤夕瑶在一旁看得眼花缭乱,心中暗叹许煌准备之充分,不愧是曾经的大宗门首席弟子。 “你伤势未愈,先调息恢复。我来处理药材,控制火候。”许煌对凤夕瑶说道,语气不容置疑,“待丹药炼成,你服下后,我再借助火莲之气,为你疏导药力,尽快恢复。” 凤夕瑶知道自己帮不上忙,便听话地走到石床旁,盘膝坐下,开始调息。怀中的黑色骨片传来温润之感,助她宁心静气。 许煌则专注地投入到炼丹之中。他动作娴熟,处理药材干净利落,控制火候精准平稳,显然在丹道上造诣不浅。石室中很快弥漫开各种药香,与地心火莲的异香混合,形成一种奇特的气息。 时间在药香和火光中缓缓流逝。 数个时辰后,鼎中传来一声清脆的嗡鸣,一股更加浓郁的药香爆发开来! 许煌眼神一凝,双手迅速掐诀,打出几道灵光没入鼎中。鼎盖自行飞起,三颗龙眼大小、色泽淡金、圆润无暇的丹药飞出,被他用玉瓶接住。 “成了。”许煌呼出一口气,脸色有些疲惫,但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他将其中一颗丹药递给凤夕瑶,“服下,我助你化开药力。” 凤夕瑶接过丹药,入手微温,药香扑鼻,令人精神一振。她毫不犹豫地吞服下去。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润而磅礴的药力洪流,瞬间涌入四肢百骸! 她闷哼一声,只觉得浑身经脉如同被温泉冲刷,暖洋洋的,舒适无比。伤口处传来麻痒的感觉,显然是新肉在生长。干涸的丹田更是如同久旱逢甘霖,灵力迅速恢复、壮大! 许煌的手掌适时贴在她的后心,一股沉稳而精纯的灵力注入,引导着药力更有效地运行、吸收。 足足过了一炷香时间,药力才被完全吸收。凤夕瑶睁开眼,只觉得神清气爽,灵力充沛,伤势好了七八成,连修为都精进了一大截,距离筑基后期真的只有一线之隔了! “这‘小还丹’效果太好了!”凤夕瑶惊喜道。 “古方炼制,药效自然非寻常丹药可比。”许煌收回手,自己也服下一颗,调息片刻,脸色好看了不少。“剩下这颗备用。接下来,我需要时间,借助地心火莲,尝试彻底驱毒。期间不能受丝毫打扰。你也需要巩固境界,并熟悉我传你的一套简单剑诀和身法,以备不时之需。” “剑诀?身法?”凤夕瑶眼睛一亮。她在焚香谷学的都是基础功法,攻击和保命手段匮乏。 “嗯。你修为尚浅,高深功法难以掌握。我传你一套‘流萤剑诀’,讲究轻灵迅疾,以巧破力;还有一套‘烟罗步’,擅长短距离腾挪闪避,配合剑诀,足以让你在筑基期内增加几分自保之力。”许煌说着,并指如剑,指尖泛起灵光,凌空虚画,一个个金色符文和图像,如同烙印般,直接印入凤夕瑶的眉心! 大量的信息瞬间涌入脑海!剑诀的招式、心法、灵力运转路线;步法的步伐、呼吸、身法要诀……清晰无比,仿佛演练了千百遍! 凤夕瑶又惊又喜,连忙闭目消化。这直接传功的手段,效率极高,但也极为消耗施术者的神识。许煌本就伤势未愈,此刻脸色又白了几分。 “多谢……”凤夕瑶感激道。 “不必。你强一分,我们活下去的机会便多一分。”许煌摆摆手,走到石室另一边,将地心火莲放在身前,开始布设一个更加复杂的阵法,准备闭关驱毒。“我闭关期间,洞口幻阵由你维护。若有异动,立刻唤醒我。” “是!”凤夕瑶郑重应下。 许煌不再多言,盘膝坐入阵中,双手虚抱火莲,闭上了眼睛。很快,一股晦涩而强大的吸力从他身上传来,地心火莲开始散发出更加灼热精纯的赤红灵气,如同百川归海,被他缓缓吸入体内。他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额角渗出细密汗珠,显然过程并不轻松。 凤夕瑶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她不敢有丝毫大意,先是将洞口幻阵检查、加固了一遍,然后回到石室中,开始参悟、练习许煌传她的“流萤剑诀”和“烟罗步”。 石室空间有限,她只能练习一些基本的步法和剑招。但即便如此,她也感觉到这两门功法的不凡。“流萤剑诀”招式精妙,灵力运转路线独特,出剑时果然带有一种轻灵飘逸、迅疾如电的意味。“烟罗步”更是玄妙,脚步看似杂乱,实则暗含玄机,腾挪之间,身影飘忽,带起淡淡残影,极难捉摸。 她练得如痴如醉,浑然忘了时间。饿了就吃一颗野果,渴了就喝点泉水,累了就打坐调息。有“小还丹”打底,她的伤势很快痊愈,修为也在稳步提升,对剑诀和步法的掌握也越来越熟练。 期间,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洞口查看,维护幻阵。矿洞外一直风平浪静,并无异常。 如此,过了三日。 第三日深夜,凤夕瑶正在石室中练习“烟罗步”,身法越发灵动飘忽,带起的残影几乎连成一片。忽然,她心中一动,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矿洞深处,似乎传来极其微弱的、不同于滴水声的……沙沙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爬行?数量还不少? 她立刻警惕起来,握紧短剑,悄无声息地潜到幻阵入口附近,凝神感应。 沙沙声越来越近,似乎正从矿洞主巷道,朝着这个方向而来!而且,伴随着沙沙声,还有一股极其淡薄、却令人极其不舒服的阴冷腥气,顺着通道飘了过来! 不是人!是妖兽?还是……矿洞里的什么东西被惊动了? 凤夕瑶心跳加速。许煌正在闭关的关键时刻,绝不能被打扰! 她咬了咬牙,决定主动出击,将危险引开! 第十二章 矿洞惊魂 第十二章 矿洞惊魂 沙沙声越来越清晰,如同无数细密的爪子在岩石上刮擦,越来越近,仿佛已经近在咫尺。那股阴冷腥气也越发浓郁,带着令人作呕的腐烂气息,顺着狭窄的通道飘来。 凤夕瑶的心脏如同擂鼓,握剑的手心沁出冷汗。她不敢回头去看正在闭关、对外界近乎毫无防备的许煌,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退,也不能让这些东西靠近洞口! 她回头飞快地瞥了一眼石室中央。许煌依旧盘坐在阵中,地心火莲悬浮在他身前,赤红的光芒一明一暗,如同呼吸。他周身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扭曲空气的氤氲,脸色红白交替,眉头紧锁,显然正处在驱毒的紧要关头,对外界的感知降到了最低。 绝不能打扰他! 凤夕瑶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毅然转身,朝着幻阵之外的矿洞主巷道潜去。她没有立刻激活幻阵入口离开石室,而是在靠近幻阵边缘的地方停下,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岩壁,短剑横在身前,屏住呼吸。 沙沙声已经到了岔路口,没有丝毫停顿,径直朝着这条分支巷道而来! 黑暗中,几点幽绿色的光芒,如同鬼火般亮起,伴随着更加浓郁的腥臭。 凤夕瑶看清了来物——那是十几只体型如猫、浑身覆盖着暗绿色鳞甲、长着尖长口器和细密倒刺节肢的怪异虫豸!它们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幽绿的光,口器开合间,流出粘稠的、带着腐蚀性的涎液,滴在岩石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腐骨蜥蜴?!”凤夕瑶倒吸一口凉气。她在焚香谷的《异兽录》上见过这种妖虫的图鉴,这是一种群居的低阶妖兽,通常生活在阴湿污秽之地,以腐肉和矿脉中的某些伴生矿物为食。单个实力不强,但数量众多,悍不畏死,口器和体液带有强烈的腐蚀性和麻痹毒性,对炼气期和筑基初期修士有不小的威胁。 它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这废弃矿洞虽然阴湿,但似乎并不符合腐骨蜥蜴最喜欢的“污秽”环境。 来不及细想,为首的几只腐骨蜥蜴已经发现了凤夕瑶,幽绿的眼睛齐刷刷地锁定过来,发出一阵尖锐的嘶鸣,如同金属刮擦,令人牙酸。紧接着,十几只蜥蜴如同得到了指令,齐刷刷地朝着凤夕瑶扑来!速度快得惊人,如同十几道暗绿色的闪电! 腥风扑面! 凤夕瑶瞳孔骤缩,来不及多想,几乎是本能地,施展出了刚刚练习了几日的“烟罗步”! 脚步错动,身影如烟似幻,向左横移三尺,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最先扑来的两只蜥蜴。同时,手中短剑带起一抹寒光,施展出“流萤剑诀”中的一招“萤火乍现”,精准地点向另一只从侧面袭来的蜥蜴眼睛! “噗嗤!”短剑刺入幽绿的眼球,发出沉闷的声响。那只蜥蜴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叫,翻滚着跌落在地,挣扎了几下,不动了。 一击得手,凤夕瑶心中稍定。这流萤剑诀果然不凡,速度奇快,招式刁钻,配合烟罗步的灵活,对付这种低阶妖兽颇有奇效。 但其他蜥蜴已经蜂拥而至!尖锐的口器、带刺的节肢,从四面八方袭来! 凤夕瑶精神高度集中,将烟罗步施展到极致,身影在狭窄的巷道中飘忽不定,带起道道残影,手中短剑化作点点寒星,精准地刺向蜥蜴的眼睛、口器等要害。 “嗤嗤嗤!”剑刃破开鳞甲的声音不绝于耳,伴随着蜥蜴的嘶鸣和腥臭的体液飞溅。 然而,腐骨蜥蜴数量太多,且悍不畏死。凤夕瑶修为尚浅,灵力有限,剑诀和步法也远未纯熟。很快,她的身法出现了滞涩,一剑刺穿一只蜥蜴头颅的同时,另一只蜥蜴的节肢已经划破了她的左臂衣袖,留下三道血痕! 伤口火辣辣地疼,更有一股麻痹感迅速蔓延! 有毒! 凤夕瑶心头一凛,连忙运转离火诀,灼热的灵力涌向左臂,勉强压制住毒素。但这一分神,立刻又有两只蜥蜴扑到近前,腥臭的口器几乎要咬到她的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她猛地向后一仰,几乎与地面平行,险险避过。同时,左手并指如剑,指尖凝聚起一点微弱的离火灵力,狠狠点在一只蜥蜴柔软的腹部! “吱——!”那只蜥蜴发出一声惨叫,腹部被灼出一个焦黑的洞,跌落在地,抽搐不已。 但更多的蜥蜴已经将她围住!前后左右,几乎退无可退! 凤夕瑶背靠岩壁,急促地喘息着,左臂的麻痹感越来越强,灵力消耗巨大,握剑的右手也开始微微颤抖。 不行!这样下去会被耗死!必须想办法引开它们,或者……找到它们的弱点! 她目光急速扫过四周。巷道狭窄,不利于腾挪,但岩壁湿滑,或许…… 心念电转,她猛地一脚蹬在左侧岩壁上,借力向右前方斜窜而出,短剑在前开路,直刺正前方两只蜥蜴的间隙! 蜥蜴群立刻骚动,向她扑来。凤夕瑶却半途身形一折,烟罗步再变,如同柳絮随风,擦着一只蜥蜴的边缘掠过,反手一剑,削断了它一条节肢,同时左手屈指一弹,几点火星射向身后追得最近的几只蜥蜴! 火星威力不大,但猝不及防下,还是让那几只蜥蜴下意识地躲避,攻势一缓。 就是现在! 凤夕瑶不再恋战,施展烟罗步,将速度提到极致,朝着来时的巷道深处——也就是远离石室的方向,亡命奔逃! 她不是要甩掉这些蜥蜴,而是要利用矿洞复杂的地形,与它们周旋,将它们引离石室! 腐骨蜥蜴群发出愤怒的嘶鸣,紧追不舍。沙沙的爬行声和尖锐的嘶鸣在寂静的矿洞中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凤夕瑶对矿洞地形并不熟悉,只能凭着感觉乱闯。她专门挑选狭窄、岔路多的巷道钻,试图利用地形甩开或者分散蜥蜴群。 但这群腐骨蜥蜴似乎对矿洞极为熟悉,速度又快,如同跗骨之蛆,死死咬在后面。好几次,凤夕瑶都险些被堵在死胡同里,全靠烟罗步的精妙和临机应变,才勉强脱身。 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虽然都不致命,但毒素的麻痹感和失血让她体力迅速下降,灵力也濒临枯竭。肺部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不能停!停下就是死! 她咬着牙,机械地奔跑、闪避、挥剑。意识开始模糊,视线也开始发黑。 就在这时,前方巷道忽然变得开阔,似乎是一个较大的矿坑,隐约有微光透入——是月光!是出口吗? 凤夕瑶精神一振,奋力向前冲去! 然而,当她冲出巷道,看清眼前景象时,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这里确实是一个较大的矿坑,但并非出口,而是一个废弃的、堆满碎石和腐朽木料的作业面。头顶很高处,有一个不大的、被藤蔓半掩的洞口,月光正是从那里透入,形成一道惨白的光柱,照在坑底。 这绝不是生路!反而是一处绝地!除非她能飞上去! 而身后,腐骨蜥蜴群已经追了上来,堵死了巷道入口,幽绿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将她团团围住,缓缓逼近。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 凤夕瑶背靠着一块巨大的矿石,剧烈地喘息着,汗水混合着血水,浸湿了衣衫。她握着短剑的手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脱力。 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她不甘心。许煌的毒还没解,烽火台的秘密还没传出去,那可怕的魔影…… 不!绝不能死! 她猛地抬头,看向头顶那个透入月光的洞口。太高了,岩壁湿滑,无处借力,她现在的状态,根本爬不上去。 腐骨蜥蜴群似乎也意识到猎物已经无路可逃,发出兴奋的嘶鸣,缓缓缩小包围圈,口器中涎液滴落,腐蚀着地面,发出“嗤嗤”的声响。 就在这绝望之际,凤夕瑶的目光,无意中扫过矿坑角落,月光光柱边缘的阴影里—— 那里,似乎有几块颜色迥异的岩石,堆叠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石堆。石堆的缝隙中,隐隐有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光芒,一闪而逝。 那光芒……很熟悉!带着一种灼热精纯、却又与地心火莲略有不同的阳刚之气! 是……火属性矿石?还是……其他灵物? 凤夕瑶心中一动。腐骨蜥蜴性喜阴湿污秽,最厌恶阳刚炽烈之物!如果有足够的火属性力量,或许能逼退它们! 她来不及细想,求生的本能让她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朝着那个石堆冲去!烟罗步在绝境下竟又精进了一丝,身形如电,在蜥蜴群合围前的瞬间,险之又险地冲到了石堆旁! 腐骨蜥蜴群愤怒地嘶鸣着,紧随其后扑来! 凤夕瑶来不及查看石堆里到底是什么,用尽全身力气,一剑劈在石堆顶部! “轰!” 石堆被劈开一角,里面赫然露出几块拳头大小、通体赤红、晶莹剔透、如同燃烧着火焰的矿石!浓郁的、几乎化为实质的阳火灵气,瞬间爆发开来! “赤炎晶!”凤夕瑶认出了这种在《百草图鉴》附带的《矿材篇》中记载的中品火属性灵矿!此物蕴含精纯火灵,是炼制火属性法器的上好材料,对阴邪之物有天然的克制! 赤炎晶暴露的瞬间,爆发的阳火灵气如同无形火焰,横扫四周! 冲在最前面的几只腐骨蜥蜴,如同被滚油泼中,发出凄厉无比的惨叫,身上暗绿色的鳞甲瞬间变得焦黑,冒起阵阵青烟,痛苦地翻滚后退!后面的蜥蜴也仿佛遇到了天敌,惊恐地嘶鸣着,齐刷刷地向后退去,挤作一团,幽绿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不敢再上前。 有效! 凤夕瑶大喜过望,连忙将几块散落的赤炎晶捡起,握在手中。滚烫的触感从掌心传来,灼热的灵气顺着经脉涌入,竟然让她几近枯竭的灵力恢复了一丝,左臂伤口的麻痹感也被驱散了不少! 她手持赤炎晶,如同举着火炬,一步步向前逼近。腐骨蜥蜴群则畏惧地一步步后退,口中发出威胁的嘶嘶声,却不敢再靠近。 僵持! 凤夕瑶不敢放松,一边用赤炎晶逼退蜥蜴,一边缓缓向巷道入口移动。她必须尽快离开这个矿坑,回到相对熟悉的巷道,再想办法甩掉或者彻底摆脱这群难缠的妖虫。 腐骨蜥蜴群似乎不甘心到嘴的猎物飞走,一直保持着距离,紧紧跟随,幽绿的眼睛死死盯着凤夕瑶和她手中的赤炎晶。 就这样,一方持“火”前进,一方畏“火”跟随,在寂静的矿洞中上演着一场诡异的对峙。 凤夕瑶精神高度紧张,既要防备蜥蜴的突然袭击,又要小心控制手中赤炎晶散发的灵气——这玩意虽然能克制蜥蜴,但散发出的热量和光芒,也如同黑暗中的灯塔,天知道会不会引来其他更麻烦的东西。 终于,她退到了巷道入口。腐骨蜥蜴群停在矿坑边缘,不再跟进,只是发出不甘的嘶鸣。 凤夕瑶不敢停留,立刻转身,朝着记忆中来时的方向,发足狂奔!她必须尽快回到石室附近,确认许煌的安全! 然而,没跑出多远,胸口一直沉寂的黑色骨片,再次传来悸动!这一次,悸动并非指向身后矿坑中的赤炎晶,而是……指向矿洞更深处,某个未知的方向! 同时,她隐约听到,矿洞深处,似乎传来了与腐骨蜥蜴嘶鸣截然不同的、更加低沉、更加令人心悸的……某种生物的喘息声?以及,岩石被什么东西摩擦、碾压的声响? 这矿洞深处,还有别的东西?!而且,似乎被赤炎晶爆发的灵气,或者刚才的打斗……惊动了? 凤夕瑶头皮发麻,不敢再有任何耽搁,将烟罗步催动到极致,甚至不惜再次燃烧刚刚恢复的一丝灵力,如同离弦之箭,朝着石室方向冲去! 身后,腐骨蜥蜴群的嘶鸣声渐渐远去,但那种被更深沉、更可怕的东西注视的感觉,却如同阴云般笼罩心头。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熟悉的岔路口和那堵幻阵岩壁出现在眼前,才猛地停下脚步,扶着岩壁大口喘气,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安全了……暂时。 她回头望去,幽深的矿洞巷道一片死寂,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在回荡。刚才那隐约的喘息和摩擦声,仿佛只是错觉。 但她知道,不是错觉。黑色骨片的悸动不会骗人。这矿洞深处,绝对隐藏着更危险的东西。 她不敢再多想,连忙按照玉简中的方法,注入灵力,打开幻阵,闪身钻了进去。 石室内,一切如旧。许煌依旧在闭目驱毒,地心火莲的光芒比之前更加炽烈,他脸上的青黑之气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只有眉心处还残留着一小团顽固的黑气,在赤红光芒的灼烧下,如同活物般扭曲挣扎。 看到许煌安然无恙,且驱毒似乎到了最后关头,凤夕瑶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一股强烈的疲惫和脱力感瞬间席卷全身。她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连忙扶住石桌才站稳。 身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左臂的麻痹感虽然被赤炎晶的灵气驱散了大半,但依旧有些无力。灵力更是近乎枯竭。 她连忙取出最后一颗“小还丹”,吞服下去,盘膝坐下,开始调息疗伤。赤炎晶被她小心地放在身边,那精纯的阳火灵气,对修炼离火诀的她大有裨益。 丹药化开,温润的药力和赤炎晶的灼热灵气一同滋养着受损的经脉和干涸的丹田。凤夕瑶很快进入了物我两忘的调息状态。 不知过了多久,当她再次睁开眼时,身上的伤口已经结痂,灵力也恢复了大半,虽然依旧疲惫,但已无大碍。 她看向许煌。只见他身前的赤莲光芒已经收敛,化作一团柔和的红光,没入他的眉心。许煌脸上的最后一丝青黑之气也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玉石般的温润光泽。他周身气息内敛,却又给人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仿佛平静海面下的暗流。 驱毒,成功了? 凤夕瑶不敢打扰,只是静静守候。 又过了约莫一个时辰,许煌长吁一口气,这口气悠长深远,在石室中回荡,竟隐隐带着风雷之声。他缓缓睁开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随即归于深邃的平静。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凤夕瑶忍不住问道,语气中带着关切。 许煌活动了一下手脚,骨骼发出一阵轻微的噼啪声。“阴毒已除,修为恢复了六成。”他言简意赅,目光落在凤夕瑶身上,看到她一身狼狈、多处带伤的样子,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发生了何事?” 凤夕瑶将腐骨蜥蜴来袭、自己被迫引开、遭遇险境、最后靠赤炎晶脱身,以及矿洞深处可能隐藏更危险存在的事情,快速说了一遍。 听到“赤炎晶”时,许煌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赤炎晶?此物虽不算顶阶,但在这废弃矿洞中出现,且能克制腐骨蜥蜴,倒是意外之喜。”他顿了顿,看向凤夕瑶,“你做的不错。临危不乱,懂得利用环境。只是……下次莫要如此冒险。若引来更麻烦的东西,后果不堪设想。” 语气虽淡,但凤夕瑶听出了一丝责备,更有一丝……后怕? 她低下头,心中却是一暖。“我……我只是不想它们打扰到你。” 许煌沉默了一下,没再说什么。他走到石桌旁,拿起凤夕瑶放在那里的几块赤炎晶,仔细打量。“品相不错,蕴含的火灵精纯。腐骨蜥蜴性喜阴秽,畏惧阳火,你用此物逼退它们,确是对症下药。”他将赤炎晶递还给凤夕瑶,“收好,此物对你修炼离火诀亦有裨益,关键时刻或可保命。” 凤夕瑶接过依旧温热的赤炎晶,小心收好。然后,她又将怀中的黑色骨片取出,说起它之前数次悸动的事情,尤其是刚才在矿坑中,悸动指向更深处。 许煌接过骨片,指尖摩挲着上面古老的刻痕,眼神深邃。“此物对阴邪之力感应敏锐。它在烽火台有反应,在灵穴有反应,在此处矿洞深处也有反应……”他抬起头,看向石室之外那幽深的矿洞巷道,语气凝重,“恐怕这矿洞深处,也有类似烽火台和灵穴的……‘东西’。腐骨蜥蜴群的出现,或许并非偶然。” “你是说……这矿洞下面,也有封印节点?或者……是那‘魔影’力量泄露的通道?”凤夕瑶脸色发白。 “未必是节点,但必有蹊跷。”许煌将骨片还给凤夕瑶,“腐骨蜥蜴虽喜阴湿,但通常不会主动攻击气息不弱的修士。它们围攻你,要么是受阴邪之气侵蚀,变得狂躁;要么……是被人驱赶,或者,被更深处的什么东西惊动,逃窜至此。”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意味着这矿洞不再安全。 “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许煌做出决定,“我修为恢复大半,已无大碍。地心火莲余下的药力和莲叶,足够我炼制‘火莲化毒丹’,彻底根除隐患。但炼丹不宜在此地进行,动静太大,恐生变故。” “去哪?”凤夕瑶问。 许煌略一沉吟:“枫晚城不能回。陈伯和听涛阁的人必然还在搜寻。蛮山深处更不可去,魔影之事未明,危险重重。”他看向凤夕瑶,“你之前说,陈伯给你三日之期?” 凤夕瑶点头:“他说最多三日,我必须回焚香谷。” “三日……”许煌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时间足够。我们即刻动身,离开蛮山范围,另寻一处隐秘之地炼丹。待我修为尽复,丹药炼成,再做计较。” “那……烽火台和灵穴的事,还有陈伯他们……”凤夕瑶担忧道。 “消息必须传出去,但不是现在。”许煌冷静分析,“我们势单力薄,证据不足(令牌碎片和兽皮纸不足以取信所有高层),贸然接触青云门、天音寺,风险极大,可能消息未达,反遭灭口。陈伯和听涛阁的出现,说明此事水很深,已有多方势力介入。我们需先保全自身,提升实力,再伺机而动。” 他顿了顿,看向凤夕瑶,语气难得地带上了一丝商量的意味:“你意下如何?” 凤夕瑶沉默了片刻。她知道许煌说的是对的。以他们现在的状态,去报信无异于自投罗网。但一想到那可能破封而出的魔影,她就觉得心头沉甸甸的。 “我明白。”她最终点头,“先离开这里,治好你的伤,提升实力。然后……我们再想办法。” 许煌不再多言,开始迅速收拾东西。丹鼎、阵旗、剩余的药材、地心火莲(只剩下花茎和几片莲叶,精华已被吸收)……一一收起。 凤夕瑶也将自己的物品整理好,尤其是那几块赤炎晶和黑色骨片,贴身藏好。 一切准备妥当,许煌最后检查了一遍石室,抹去他们停留过的痕迹,然后走到幻阵入口处。 “走。”他当先迈出。 凤夕瑶紧随其后。 两人离开石室,重新回到阴冷潮湿的矿洞主巷道。许煌在前,凤夕瑶在后,警惕着周围的动静。或许是赤炎晶的气息尚未散尽,也或许是矿洞深处那未知的存在暂时蛰伏,一路行来,并未再遇到腐骨蜥蜴或其他危险。 很快,他们来到了矿洞入口那狭窄的缝隙处。 外面天色已亮,晨光熹微。清新的空气涌了进来,带着草木的气息。 许煌停下脚步,侧耳倾听片刻,又凝神感应了一番,确认外面并无埋伏,才对凤夕瑶点了点头。 两人依次钻出缝隙,重新置身于废弃矿场之中。 朝阳初升,给荒凉的矿场镀上一层金边。远处山林寂静,鸟鸣声声。 但两人都知道,这平静只是表象。枫晚城方向,陈伯和听涛阁的追兵可能正在四处搜寻;蛮山深处,诡异的魔影和血祭阵法如同悬顶之剑;而这看似安全的矿洞之下,也可能隐藏着未知的凶险。 前路茫茫,危机四伏。 许煌辨明方向,选择了与枫晚城和蛮山深处都相反的一条路径——向北,穿过这片山脉,进入更加人烟稀少、但传闻中也是三不管地带的“黑风原”。 “黑风原环境恶劣,多毒瘴妖兽,但也因此人迹罕至,适合藏身和炼丹。”许煌解释道。 凤夕瑶没有异议。对她而言,只要暂时安全,去哪里都一样。 两人不再耽搁,施展身法,很快消失在茂密的山林之中。 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矿洞入口的阴影里,缓缓浮现出一道模糊的身影。那身影仿佛与岩石融为一体,若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 身影望着两人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意义不明的轻笑,然后如同融化的冰雪般,悄无声息地消散在原地,仿佛从未存在过。 矿场重归寂静,只有风吹过废弃设施的呜咽声,和远处山林中,隐隐传来的、不知名妖兽的悠长嚎叫。 风,似乎更紧了。 第十三章 黑风原与不速之客 第十三章 黑风原与不速之客 莽莽群山,层林尽染秋色。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在无人踏足的密林间快速穿行,身形矫健,落地无声,如同融入这片斑斓背景的两道轻烟。 许煌在前引路,他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褐色劲装,身形依旧瘦削,但步伐沉稳有力,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前方的每一处山林、每一片阴影。三日闭关,借助地心火莲精华,体内阴毒尽除,修为虽未恢复到全盛时期的金丹境界,却也稳稳站回了筑基巅峰,距离金丹只差一线之隔。气息更加内敛深晦,行走间几乎不露丝毫灵力波动,若非亲眼所见,只会将他当作一个身手不错的凡俗武者。 凤夕瑶紧随其后,经过这几日的休养和许煌传授的“流萤剑诀”、“烟罗步”锤炼,她的修为已稳固在筑基后期,距离圆满亦不远矣。身法更加灵动飘忽,虽然还带着一丝稚嫩,但已非昔日那个在山林中跌跌撞撞的小修士可比。只是连日奔波和矿洞中的惊险,让她眉宇间难掩疲惫,眼神却比之前更加坚定明亮,如同淬火后的剑锋。 两人一路向北,专挑最偏僻、最难行的山路。饿了便采摘野果、猎取小型野兽,渴了就饮山泉。许煌对野外生存极有经验,总能找到最安全的宿营地和最不易被察觉的路径。凤夕瑶则默默学习着,如何处理猎物,如何辨别可食用的植物,如何利用地形和植被隐匿行踪。 他们走得很快,也很小心。许煌的神识如同无形的蛛网,时刻笼罩着周围数百丈范围,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凤夕瑶也学着调动精神力,警惕着身后的动静和可能潜伏的危机。 那块黑色骨片被凤夕瑶贴身收着,再无异动,仿佛只是块温润的奇石。但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无论是烽火台下的魔影,还是矿洞深处那未知的存在,都如同阴影,笼罩在心头。 第三日午后,他们翻过最后一道陡峭的山梁。眼前景象豁然一变。 不再是连绵起伏的苍翠山岭,而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暗沉沉的广袤原野。土地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褐色,植被稀疏低矮,多是些荆棘、灌木和叶片发黑的怪树。天空中积聚着厚重的铅灰色云层,低低地压下来,仿佛触手可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带着腥甜和硫磺味的雾气,吸入肺中,隐隐有种灼烧感。 风,在这里也变得不同。不再是山林间清爽的穿堂风,而是一种带着哨音的、呜咽般的怪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打着旋,在原野上游荡。风声凄厉,如同无数冤魂在哭泣,听得人心头发毛。 黑风原,到了。 “这就是黑风原?”凤夕瑶站在山梁上,望着眼前这片死气沉沉、透着诡异的大地,下意识地裹紧了衣衫。这里的灵气稀薄而驳杂,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阴寒和躁动。 “嗯。”许煌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原野,似乎在寻找着什么,“黑风原,名义上隶属天南郡,实则三不管。此地环境恶劣,灵气稀薄,多毒虫瘴气,且时有诡异的‘黑煞风’刮起,风中含有阴毒煞气,修为低者触之即伤。故少有人迹,倒是成了逃亡者、散修和一些见不得光的势力藏身的理想之地。” 他指向原野深处,一处隐约可见的、如同巨兽匍匐的阴影:“我们要去的是‘蝎尾岭’,位于黑风原东南边缘。那里地势复杂,毒虫瘴气稍弱,有一处我早年发现的地下裂隙,颇为隐秘,且深处有地火分支,适合炼丹。” 凤夕瑶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能看到一片灰蒙蒙的、起伏不平的阴影,仿佛择人而噬的凶兽。她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既然许煌选择那里,自然有他的道理。 两人稍作休整,便下了山梁,正式踏入黑风原。 一进入原野范围,那股令人不适的感觉更加强烈。脚下是松软的、带着腐殖质臭味的灰黑色泥土,踩上去黏糊糊的。空气中弥漫的腥甜雾气似乎更浓了,视线受到影响,只能看到百丈开外。怪风时强时弱,卷起的沙尘打在脸上,生疼。 许煌在前,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在实处,避开了那些颜色特别深、冒着细微气泡的泥沼(显然是毒瘴汇聚之地),也绕开了那些叶片漆黑、形状狰狞的怪树丛(可能栖息着毒虫)。凤夕瑶紧紧跟着,不敢有丝毫分神。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稀疏的、叶片如同细小刀刃的黑色灌木丛。许煌忽然停下脚步,示意凤夕瑶噤声。 凤夕瑶立刻凝神望去。只见灌木丛边缘,几具白骨散落在地,骨骼呈现不正常的灰黑色,显然中毒而死。白骨旁,还有一些破烂的衣物碎片和几件锈蚀的、样式古怪的兵器。 “是‘黑风盗’。”许煌低声道,语气平淡,“一群盘踞在黑风原的亡命徒,专干打劫落单修士和商旅的勾当,手段狠辣,擅长用毒和驾驭此地特有的毒虫。” 他指了指白骨旁几只早已干瘪的、指甲盖大小、通体漆黑的甲虫尸体。“‘黑魇虫’,黑风原特产,口器带剧毒,能分泌麻痹神经的毒液,喜欢群居。看这痕迹,这几人应该是遭遇了黑魇虫群,被啃噬殆尽。” 凤夕瑶听得头皮发麻。这黑风原,果然危机四伏,连空气都充满了恶意。 “绕过去。”许煌没有理会那些骸骨,带着凤夕瑶从另一侧绕开了灌木丛。 越往深处走,环境越发恶劣。毒瘴出现的频率增加,有些地方甚至形成了淡紫色的雾团,缓缓飘荡,所过之处,草木迅速枯萎。他们也遇到了几次小规模的黑魇虫群,但许煌似乎对它们的习性很了解,总能提前察觉,或绕行,或用简单的驱虫药粉惊退。 途中,他们还远远看到了几处疑似人类活动的痕迹——熄灭不久的篝火残骸、丢弃的破损法器、甚至还有一两具新鲜程度不同的尸体,死状各异,有的像是中毒,有的像是被利刃所杀,无声地诉说着这片土地的残酷。 许煌对此视若无睹,只是更加警惕,行进路线也更加飘忽不定。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黑风原的夜晚来得格外早,也格外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仿佛压在头顶,没有星光,只有呜咽的怪风变得更加凄厉,卷起的沙尘在空中形成一道道模糊的黑色旋风,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不知名妖兽的嘶吼,声音穿过风沙,显得格外瘆人。 “不能再走了,夜间黑煞风出现的几率大增,且视野不清,容易迷路和遭遇危险。”许煌在一处背风的、相对干燥的巨石后停下,“今晚在此过夜,轮流守夜。” 凤夕瑶没有异议。两人分工合作,许煌布下一个简单的隔绝气息和警示的小型阵法,凤夕瑶则收集了一些干燥的荆棘(此地木材稀少,且多带毒性),用最谨慎的控火术点燃了一小堆篝火——火光不能太亮,以免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就着篝火,两人吃了些干粮和肉干。许煌吃得很快,也很安静,吃完便闭目调息,恢复白日消耗的精神和灵力。凤夕瑶则负责前半夜的守夜。 她抱着膝盖,坐在篝火旁,听着外面呜咽的风声,看着跃动的火苗,心中思绪翻腾。这几日的经历,比她过去十几年加起来还要惊险刺激。从蛮山到黑风原,从被追杀的惶惶不安,到如今与许煌同行,虽然前途未卜,但至少不再是一个人面对。 她偷偷看了一眼闭目调息的许煌。火光映照着他线条冷硬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薄唇紧抿,即使在休息时,也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警惕和疏离。这个谜一样的男人,背负着叛徒的骂名,身怀惊天秘密,却也是她在这危机四伏的世界里,暂时可以依靠的伙伴。 伙伴?凤夕瑶被自己这个念头惊了一下。他们算是伙伴吗?似乎更像是被命运捆绑在一起的、各怀目的的同行者。但无论如何,他救过她,教她功法,如今又带着她逃亡……这份恩情,她记下了。 后半夜,许煌准时醒来,替换凤夕瑶守夜。凤夕瑶和衣躺下,很快便沉沉睡去。有许煌在旁,她睡得很安心。 一夜无话。除了风声更紧,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凄厉的兽吼,并无其他危险靠近。 次日天刚蒙蒙亮,两人便熄灭火堆,抹去痕迹,继续赶路。 越靠近蝎尾岭,地形越发崎岖。灰色的怪石嶙峋,如同巨兽的獠牙,从灰褐色的土地上突起。毒瘴也更加浓郁,有时不得不屏住呼吸快速通过。许煌对这里似乎颇为熟悉,总能找到相对安全的路径。 中午时分,他们终于抵达了蝎尾岭脚下。 所谓“蝎尾岭”,其实是一片连绵起伏的、如同蝎子尾巴般的灰黑色岩石山脉,山势陡峭,怪石林立,植被几乎绝迹,只有一些贴着地皮生长的、颜色暗红的苔藓。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硫磺味,温度也比其他地方高了不少。 “地火分支就在这山脉深处的一处裂隙中。”许煌带着凤夕瑶,沿着一条隐蔽的、被风化岩石掩盖大半的缝隙,向山腹内走去。 缝隙起初狭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越往里越开阔,温度也明显升高。岩壁呈现出暗红色,触手温热。空气中硫磺味更浓,还夹杂着一种类似金属燃烧的奇异气味。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天然的溶洞出现在眼前。溶洞中央,有一个直径数丈的岩浆池,暗红色的岩浆缓缓翻滚,散发着灼人的热浪和刺鼻的气味,将整个溶洞映照得一片暗红。岩浆池周围,分布着不少大小不一的孔洞,有的冒着白烟(热气),有的则漆黑深邃,不知通向何方。 这里便是许煌所说的地火裂隙了。 “此地火属性能量充沛,但极不稳定,时有地火喷发。”许煌指着岩浆池周围那些孔洞说道,“我当年发现此处,也是机缘巧合。前方有一处较为稳固的石台,远离岩浆池,又有天然石柱遮挡,可以布阵隔绝高温和毒气,正适合炼丹。” 他带着凤夕瑶,绕过炽热的岩浆池,来到溶洞深处一处较为平坦、靠近岩壁的石台。石台面积不大,仅有两三丈见方,但位置很好,前方有几根粗大的、被地火熏黑的石柱遮挡,既能观察到岩浆池的情况,又相对安全。 许煌也不废话,立刻开始布置。他先取出几面阵旗,按照特定的方位插在石台周围,布下一个简单的“隔热阵”和“匿息阵”,隔绝了大部分高温和硫磺毒气,也将他们的气息和灵力波动尽可能隐藏起来。然后又拿出一些备用的灵石,嵌入阵法节点,增强其效力。 凤夕瑶在一旁帮忙递东西,看着许煌娴熟精准地布阵、调试,心中暗叹他的博学和谨慎。 阵法布设完毕,溶洞内灼人的热浪顿时减弱了许多,空气也清新了不少。许煌这才取出那尊“百草鼎”,置于石台中央,又将地心火莲剩余的花茎和莲叶,以及一些辅助药材,分门别类地摆放好。 “炼制‘火莲化毒丹’,需以地火为引,调和火莲至阳药力,辅以‘冰心草’、‘玉髓芝’等阴寒药材中和,过程需七日七夜,期间不能有丝毫打扰,火候稍有差池,前功尽弃。”许煌一边准备,一边对凤夕瑶说道,“这七日,我需全神贯注控火炼丹,无暇他顾。你的任务,便是守护此地,维持阵法运转,警惕一切外来动静。若有任何异状,务必立刻唤醒我。” 凤夕瑶郑重点头:“你放心,我绝不会让任何人或东西打扰你。” 许煌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只是递给她一个巴掌大小的、刻着复杂纹路的圆形阵盘。“这是阵法的核心控制器,若灵力不继,或阵法有变,可向其中注入灵力维持。若有强敌来袭,抵挡不住,便激发此阵盘中央的‘爆裂符’,足以暂时阻挡金丹期以下修士片刻,为我争取时间。” 凤夕瑶接过阵盘,入手微沉,触感冰凉,上面纹路繁复,中央果然镶嵌着一枚小小的、散发着危险气息的赤红色玉符。 交代完毕,许煌不再耽搁,盘膝坐在百草鼎前,闭目凝神片刻,随即双手掐诀,打出一道道灵光,没入鼎中。鼎身轻颤,发出低沉的嗡鸣,表面草木纹路次第亮起。与此同时,他引导着岩浆池中一缕精纯的地火之力,化作一道暗红色的火线,缓缓注入鼎底。 炼丹,正式开始。 鼎中药液很快沸腾,各种药香混合着地火的气息弥漫开来。许煌神情专注,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操控地火、调和药性,对他而言也是不小的负担。 凤夕瑶不敢打扰,退到石台边缘,盘膝坐下,将阵盘放在膝上,一边默默运转离火诀恢复灵力,一边将精神力扩散开去,警惕地感知着溶洞内的每一丝变化。 时间在灼热和药香中缓缓流逝。溶洞内只有岩浆翻滚的咕嘟声、地火燃烧的噼啪声,以及许煌偶尔调整火候时发出的细微灵力波动。 第一天,平安无事。 第二天,依旧平静。只是岩浆池似乎比昨日活跃了一些,偶尔会溅起几朵炽热的浪花,但都被隔热阵挡在外面。 凤夕瑶不敢有丝毫松懈,时刻关注着阵法和周围的动静。许煌炼丹到了关键阶段,脸色时而通红如火,时而苍白如纸,鼎中药液的香气也越发浓郁,隐隐有龙虎交汇的异象。 第三天傍晚。 凤夕瑶正在例行用精神力扫描溶洞入口处的通道(他们进来的那条缝隙),忽然,阵盘微微一震,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不可闻的嗡鸣! 不是阵法受到攻击,而是……阵法边缘,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触动了匿息阵的感知! 有人进来了?!还是……妖兽? 凤夕瑶瞬间绷紧,霍然起身,手握短剑,目光锐利地扫向溶洞入口方向。 溶洞内光线昏暗,只有岩浆池的暗红光芒和百草鼎散发的微光。入口通道黑黝黝的,看不清具体情况。 她凝神感应。匿息阵的反馈很微弱,时断时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边缘试探,又像是被洞内紊乱的地火灵气干扰了判断。 是路过的妖兽?还是……追踪者? 凤夕瑶心脏怦怦直跳。许煌炼丹正在紧要关头,绝不能被打扰!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握紧阵盘,悄无声息地朝着溶洞入口潜去,同时将精神力凝聚到极致,仔细探查。 通道内寂静无声,只有地火燃烧和岩浆翻滚的声响在回荡。 是她太紧张了?错觉? 就在她走到距离通道口还有十余丈,准备再靠近些查看时—— “嗤!” 一道微不可察的破空声,从侧上方一个不起眼的、冒着丝丝热气的岩缝中骤然射出!快如闪电,直取凤夕瑶后心! 不是入口!攻击来自溶洞内部! 凤夕瑶浑身汗毛倒竖,生死关头,这些日子苦练的“烟罗步”和战斗本能瞬间爆发!她甚至来不及回头,身体如同没有骨头般向左前方一扭,同时手中短剑反手向后格挡! “叮!” 一声轻响,短剑似乎磕到了什么东西,一股阴冷滑腻的力道传来,震得她手腕发麻。偷袭之物一击不中,立刻缩回岩缝,消失不见。 什么东西?! 凤夕瑶惊魂未定,持剑警惕地看向那道岩缝。岩缝很窄,黑漆漆的,冒着淡淡的热气,根本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但刚才那一击,阴险、刁钻、力道沉猛,绝非普通妖兽!是有人潜伏在溶洞里?还是……这溶洞中本就栖息着某种善于隐匿偷袭的诡异生物? 她不敢大意,缓缓后退,退到阵法范围之内。目光紧紧锁定那道岩缝,同时精神力如同水银泻地,仔细探查溶洞的每一个角落,尤其是那些孔洞和岩缝。 没有动静。 刚才的偷袭仿佛只是幻觉。 但凤夕瑶知道不是。她的短剑剑刃上,残留着一丝暗绿色的、带着腥臭的黏液。那不是人类的血液。 是某种毒虫?还是……生活在地火环境中的异种妖兽? 她想起许煌说过,黑风原多毒虫瘴气,这蝎尾岭地火裂隙,环境特殊,难保没有孕育出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就在她凝神戒备之际—— “嗖!嗖!嗖!” 连续数道破空声,从不同的方向、不同的岩缝中同时响起!这一次,不再是一道,而是至少五六道,从上下左右各个角度袭来,封死了她所有闪避的空间! 凤夕瑶瞳孔骤缩!这些偷袭者,竟然懂得配合! 间不容发之际,她将烟罗步催动到极致,身形如同鬼魅,在方寸之地接连闪烁,带起道道残影!手中短剑化作一片寒光,叮叮当当地格挡开从正面和侧面袭来的攻击! 但还是有两道攻击,来自头顶和脚下,角度太过刁钻,避无可避! 凤夕瑶一咬牙,左掌猛地拍向地面,身体借力向侧方翻滚,同时右腿如鞭,狠狠扫向头顶! “噗嗤!”左肩传来剧痛,似乎被什么东西划开了一道口子,火辣辣地疼,带着麻痹感。而扫向头顶的右腿,则踢中了一个滑腻坚硬的东西,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她翻滚落地,来不及查看伤势,立刻看向攻击袭来的方向。 只见在她刚才站立的地方,地面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冒着绿烟的划痕。而头顶的岩壁上,一道黑影一闪而逝,没入另一道岩缝。 借着岩浆池的光芒,凤夕瑶终于看清了偷袭者的真面目——那是一种约莫巴掌大小、通体暗红、如同烧焦岩石般的扁平甲虫!甲虫背部覆盖着细密的、仿佛岩浆凝固后的疙瘩,六对节肢短小锋利,口器狰狞,滴落着暗绿色的毒涎。它们行动迅捷,悄无声息,与暗红色的岩壁几乎融为一体,难怪难以察觉! “火岩毒蝎!”凤夕瑶脑中闪过这个名字。这是《异兽录》中记载的一种生活在极热之地的低阶毒虫,单个实力不强,但通常群居,擅长隐匿偷袭,口器和体液带有火毒和麻痹毒素,颇为难缠。 难怪刚才的攻击带着灼热和麻痹感!这溶洞岩浆池附近,正是它们理想的栖息地! 发现了目标,凤夕瑶心中反而一定。未知的才是最可怕的,知道了是什么东西,总有应对之法。 火岩毒蝎惧水畏寒,但这溶洞中哪来的水?用冰系法术?她不会。赤炎晶!对了,赤炎晶! 她立刻从怀中摸出一块赤炎晶握在手中。精纯灼热的阳火灵气散发开来,果然,周围岩缝中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似乎那些毒蝎对这气息颇为忌惮,攻击频率明显降低。 但赤炎晶的光芒和气息,也如同黑暗中的明灯,吸引了更多毒蝎的注意!只听四周岩缝中传来密集的“沙沙”声,越来越多的暗红色身影从各个角落冒了出来,幽绿的小眼睛死死盯着凤夕瑶和她手中的赤炎晶,缓缓逼近。 一只,两只,三只……转眼间,竟有数十只火岩毒蝎从岩缝中爬出,将凤夕瑶所在的石台隐隐包围! 凤夕瑶头皮发麻。一只两只还好对付,这几十只一起上,又有地利,加上它们体表的岩甲坚硬,口器带毒,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不能硬拼!必须想办法驱散它们,或者……引开它们! 她一边紧握赤炎晶,用灼热气息逼退靠近的毒蝎,一边大脑飞速运转。目光扫过不远处翻滚的岩浆池,一个念头闪过。 火岩毒蝎虽喜热,但岩浆池温度极高,它们也不敢直接靠近。如果能制造一点动静,或者…… 她看向手中赤炎晶,又看了看周围嶙峋的岩石,心中有了计较。 “嘶嘶——”几只胆大的毒蝎按捺不住,从侧面猛然弹射而起,口器张开,毒液喷洒! 凤夕瑶早有准备,烟罗步施展,身形一晃,避开毒液,同时手中短剑连点,精准地刺向毒蝎相对柔软的腹部连接处! “噗噗!”两只毒蝎被刺穿,暗绿色的体液溅出,发出焦臭。但更多的毒蝎已经涌了上来! 凤夕瑶不再犹豫,一边挥剑格挡,一边快速移动,朝着岩浆池方向且战且退。她并非要跳入岩浆,而是要利用那里的高温和地形! 毒蝎群紧追不舍,沙沙的爬行声令人心悸。 眼看距离岩浆池只有数丈之遥,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凤夕瑶猛地将手中赤炎晶朝着远处一块凸起的岩石用力掷出! 赤炎晶划出一道赤红的弧线,带着浓郁的阳火灵气,砸在岩石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滚落在地。 毒蝎群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对它们而言,赤炎晶既是威胁,也蕴含着对它们有益的火属性能量!大部分毒蝎立刻调转方向,朝着赤炎晶落地的位置涌去,彼此争抢,发出尖锐的嘶鸣和甲壳摩擦声。 趁此机会,凤夕瑶脚下一点,身形急退,迅速回到石台阵法范围之内。同时,她从怀中又摸出一块赤炎晶(许煌给她的几块之一),用力掰下一小块,屈指一弹! 那小块的赤炎晶,如同一点火星,精准地射入不远处一道冒着热气的、毒蝎涌出的岩缝深处! “嗤——”岩缝深处似乎有什么被点燃了,发出一声轻响,随即一股更加灼热的气流夹杂着刺鼻的硫磺味喷涌而出! 正在争抢地上那块大赤炎晶的毒蝎群被这突如其来的气流喷个正着,顿时一阵混乱,不少毒蝎被烫得吱吱乱叫,翻滚着逃离。就连周围岩缝中隐藏的毒蝎,也被这高温气流惊动,纷纷退缩。 凤夕瑶抓住机会,将手中剩余的赤炎晶碎片撒在石台周围,形成一个简陋的“火圈”。灼热的阳火灵气弥漫开来,暂时逼退了靠近的毒蝎。 毒蝎群在远处嘶鸣徘徊,幽绿的眼睛死死盯着石台,却忌惮赤炎晶的气息和刚才的高温气流,不敢再轻易上前。 僵持。 凤夕瑶稍稍松了口气,但不敢放松警惕。她检查了一下左肩的伤口,不算深,但火辣辣地疼,伤口周围已经泛黑,显然中毒了。她连忙运转离火诀,灼热的灵力涌向伤口,驱散毒素。好在火岩毒蝎的毒性不算猛烈,在离火灵力的灼烧下,黑色渐渐褪去,只是伤口愈合需要时间。 她一边处理伤口,一边紧紧盯着远处的毒蝎群。赤炎晶的气息能维持多久?这些毒蝎会不会有更厉害的首领?它们会不会从其他地方绕过来? 更重要的是,这边的打斗动静,会不会惊动溶洞更深处的其他东西?或者……引来外界的注意? 她回头看了一眼许煌。许煌依旧全神贯注地控火炼丹,对这边的激战恍若未闻。百草鼎中药液翻滚,香气越发浓郁,隐隐有霞光升腾,显然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绝不能打扰他! 凤夕瑶握紧了手中短剑和阵盘,眼神变得更加坚定。她守在石台边缘,如同守护巢穴的母兽,与远处虎视眈眈的毒蝎群对峙着。 时间一点点过去。毒蝎群似乎失去了耐心,开始尝试从不同方向逼近,但都被赤炎晶的气息逼退。偶尔有几只特别悍勇的冲上来,也被凤夕瑶迅疾的剑光斩杀。 但赤炎晶的灵气在缓慢消耗,光芒渐渐黯淡。而毒蝎群的数量,似乎……越来越多了?不断有新的毒蝎从更深的岩缝中爬出,加入包围圈。 凤夕瑶的心渐渐沉了下去。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赤炎晶总有用完的时候,毒蝎却似乎无穷无尽。 就在她思考对策之时,异变再生! 溶洞深处,靠近岩浆池方向的几条巨大裂隙中,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仿佛无数细足刮擦岩石的“沙沙”声!这声音比火岩毒蝎的爬行声更加密集,更加沉重! 紧接着,几条水桶粗细、通体赤红、覆盖着厚重甲壳、长着无数对细足和一对巨大螯钳的怪物,从裂隙中缓缓探出身体! “地火蜈蚣!”凤夕瑶脸色瞬间煞白! 这可不是火岩毒蝎那种低阶毒虫!地火蜈蚣是实打实的中阶妖兽,通常生活在岩浆附近,以火岩毒蝎为食,性情凶暴,甲壳坚硬如铁,螯钳力大无穷,口器能喷吐高温毒焰!成年地火蜈蚣,实力堪比筑基后期甚至圆满的修士!而且,看这体型和数量,还不止一条! 显然是这边持续的打斗和赤炎晶的气息,惊动了溶洞更深处的“霸主”! 几条地火蜈蚣缓缓游出裂隙,赤红的复眼冰冷无情地锁定了石台方向,确切的说是锁定了凤夕瑶,以及她身后……那散发着浓郁药香的百草鼎! 对火属性妖兽而言,高阶丹药散发的灵气,是难以抗拒的诱惑! “嘶——!”为首的一条地火蜈蚣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口中喷出一股暗红色的毒焰,如同箭矢般射向石台! 毒焰未至,灼热腥臭的气浪已经扑面而来! 凤夕瑶头皮发麻,想也不想,立刻将全身灵力疯狂注入手中阵盘! “嗡——!” 阵盘发出刺目的光芒,布置在石台周围的隔热阵和匿息阵瞬间被激发到极致!一层淡金色的光罩凭空出现,将整个石台笼罩在内! “轰!” 毒焰狠狠撞在光罩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光罩剧烈摇晃,光芒瞬间黯淡了三分!阵法承受了这一击,岌岌可危! 而地火蜈蚣的攻击,如同吹响了进攻的号角!其余几条蜈蚣也纷纷喷吐毒焰,同时巨大的身躯扭动,带着轰隆隆的声响,朝着石台猛冲过来!沿途那些火岩毒蝎吓得四散奔逃,有些逃得慢的,直接被蜈蚣碾成了肉泥! 石破天惊!真正的危机,来了! 凤夕瑶脸色惨白,握着阵盘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她知道,凭这简陋的阵法,根本挡不住几条发狂的地火蜈蚣!一旦阵法被破,不仅许煌炼丹会功亏一篑,两人也将葬身于此! 怎么办?! 逃?往哪逃?溶洞出口被毒蝎和蜈蚣堵死,深处更不知有什么。 拼死一搏?以她筑基后期的修为,对付一条地火蜈蚣都勉强,何况数条? 唤醒许煌?那他七日苦功,前功尽弃!火莲化毒丹炼制失败,阴毒反噬,后果不堪设想! 电光石火之间,凤夕瑶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最终只剩下一个——绝不能让它们打扰许煌! 她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猛地将阵盘中央那枚赤红色的“爆裂符”扣在手中!这是许煌留给她最后的保命手段,足以阻挡金丹期以下修士片刻!但用在妖兽身上,效果如何,能否挡住这几条凶悍的地火蜈蚣,她不知道。 但,没有选择了! 就在她准备激发爆裂符,与冲在最前面的地火蜈蚣同归于尽之际—— 异变,再次发生! 一直全神贯注炼丹、对外界恍若未闻的许煌,身上忽然爆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冰冷死寂到极点的气息! 那气息并非针对凤夕瑶,而是如同水银泻地,瞬间弥漫了整个石台,甚至越过了阵法光罩,向着冲来的地火蜈蚣笼罩而去! 狂奔中的地火蜈蚣,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前冲之势猛地一滞!它们赤红的复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拟人化的、名为“恐惧”的情绪!那是一种源于生命本能的、对更高层次力量、对“死亡”本身的恐惧! 仿佛眼前那个渺小的人类,突然变成了一头沉睡的、来自九幽的洪荒凶兽! 就连它们喷吐出的毒焰,在靠近那层冰冷气息时,也如同遇到了克星,迅速熄灭、消散! 许煌依旧闭着眼,双手保持着控火的法诀,但他的眉心处,一点幽暗的光芒骤然亮起,隐隐形成一个扭曲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漩涡虚影! 百草鼎中,药液翻滚到了极致,霞光冲天而起,浓郁的丹香几乎化为实质!但在这冰冷死寂的气息压制下,所有异象都被牢牢束缚在鼎炉三尺范围内,无法外泄分毫。 他并未睁眼,也未中断炼丹,只是分出了一丝心神,释放了属于他全盛时期、那足以令寻常金丹修士都为之胆寒的、源自“归墟”之力的恐怖威压! 虽然只有一丝,虽然因为重伤未愈而大打折扣,但对于这些灵智不高、凭借本能行事的妖兽来说,已是如同天威! 几条地火蜈蚣嘶鸣着,节肢颤抖,竟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妖兽的本能告诉它们,眼前这个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存在,绝对不可招惹! 就连远处那些蠢蠢欲动的火岩毒蝎,也瞬间偃旗息鼓,如同潮水般退回了岩缝深处,消失得无影无踪。 溶洞内,一时间陷入了诡异的寂静。只有岩浆翻滚的咕嘟声,以及百草鼎中药液即将成丹的、如同风雷般的低沉轰鸣。 凤夕瑶呆呆地站在原地,手中还握着那枚即将激发的爆裂符,看着眼前这峰回路转的一幕,大脑一片空白。 许煌……他……刚才那是什么气息?如此冰冷,如此死寂,仿佛能冻结灵魂,吞噬生机!比矿洞中那魔影的气息,似乎更加纯粹,更加……令人心悸! 她从未感受过如此可怕的气息,即便是面对青云门、天音寺的巡查使,或是那三个听涛阁的黑衣人,也不曾有过这种源自生命层次的战栗! 这就是他真正的实力吗?东方碣石山首席大弟子,许家煌? 许煌眉心的幽光缓缓收敛,那股恐怖的威压也如潮水般退去。他依旧闭目凝神,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错觉。只有百草鼎中越来越响亮的丹鸣,预示着丹药即将出炉。 地火蜈蚣在退到一定距离后,似乎又有些蠢蠢欲动,赤红的复眼死死盯着百草鼎,贪婪和恐惧交织。但终究没有再上前,只是在远处徘徊,发出不甘的嘶嘶声。 危机,暂时解除。 凤夕瑶缓缓松开紧握爆裂符的手,才发现掌心已被冷汗浸湿。她看着许煌的背影,心中充满了后怕、庆幸,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这个男人,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那股冰冷死寂的力量,究竟是什么? 但现在不是探究的时候。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重新握紧短剑和阵盘,警惕地注视着远处徘徊的地火蜈蚣和可能隐藏的毒蝎,不敢有丝毫松懈。 她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许煌释放威压震慑妖兽,必然消耗不小,而炼丹也到了最关键的时刻,绝不能有丝毫差池。 她必须守好这最后一关。 时间,在紧张的对峙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百草鼎中的丹鸣声越来越急,如同密集的鼓点,敲在人心上。鼎盖开始微微震动,缝隙中透出越来越炽烈的霞光,浓郁的丹香几乎化不开,即使有阵法隔绝,也能闻到那沁人心脾、却又带着磅礴药力的气息。 远处的地火蜈蚣越发焦躁,巨大的身躯不安地摆动,复眼中贪婪的光芒几乎要溢出来。但它们似乎对许煌方才释放的那一丝气息心有余悸,始终不敢越雷池一步。 凤夕瑶精神紧绷到了极点,目光在许煌、地火蜈蚣和百草鼎之间不断逡巡。她知道,成丹的那一刻,药香和异象将达到顶点,对妖兽的吸引力也最大,很可能引发最后的疯狂冲击。 “嗡——!” 百草鼎猛地一震,鼎盖剧烈跳动,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鼎而出!霞光瞬间暴涨,将整个石台映照得一片通明!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至阳炽烈与冰心清冽的奇异药香,轰然爆发开来! 成了! 就在这一刹那,许煌紧闭的双目骤然睁开,眸中精光爆射,如同夜空中的寒星!他双手法诀一变,低喝一声:“凝!” 鼎盖冲天而起! 三道赤红中带着淡淡金纹的流光,如同有生命般,从鼎中放射而出,想要破空飞走! “收!”许煌早有准备,袖袍一卷,一股无形的吸力发出,将那三道流光牢牢锁定,摄入早已准备好的玉瓶之中! 玉瓶入手,尚自微微震动,瓶身温热。 火莲化毒丹,丹成! 几乎在丹药出炉的同一时间,远处徘徊的地火蜈蚣终于按捺不住对高阶丹药的渴望,发出一声狂躁的嘶鸣,庞大的身躯猛地弹射而起,如同数道赤红的闪电,朝着石台猛扑过来!这一次,它们的目标明确——许煌手中的玉瓶! 与此同时,那些原本躲藏起来的火岩毒蝎,也如同受到了召唤,从岩缝中潮水般涌出,密密麻麻,铺天盖地,配合着地火蜈蚣,发起了总攻! 妖兽的贪婪,压倒了恐惧! 许煌刚刚收丹,气息尚未平复,脸色微白。但他眼神冰冷,面对扑来的地火蜈蚣和毒蝎狂潮,没有丝毫慌乱。 他看也不看那些毒蝎,目光锁定冲在最前面的两条地火蜈蚣,右手并指如剑,指尖幽光一闪,朝着虚空疾点两下! “嗤!嗤!” 两道细微得几乎看不见的灰黑色剑气,如同毒蛇吐信,一闪而逝,精准地没入两条地火蜈蚣的头颅与身体连接的关节处!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炫目的光华。那两条气势汹汹的地火蜈蚣,前冲之势戛然而止,如同被抽去了所有生机,赤红的复眼瞬间黯淡,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激起漫天尘土!伤口处没有任何鲜血流出,只有一片死寂的灰败,仿佛生命力在瞬间被彻底抹去! 剩余几条地火蜈蚣和汹涌的毒蝎狂潮,被这诡异而恐怖的一幕震慑,前冲之势猛地一滞! 许煌一击得手,没有停留,左手一挥,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从他袖中涌出,迅速弥漫开来,将他、凤夕瑶以及整个石台笼罩在内! 雾气并不浓,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万物凋零的死寂气息。冲入雾气范围内的火岩毒蝎,如同陷入了泥沼,速度骤降,而且身上的甲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失去光泽,仿佛生机在快速流逝!它们惊恐地嘶鸣着,挣扎着向后退去。 而几条地火蜈蚣,似乎对这雾气极为忌惮,发出威胁的嘶鸣,却不敢再轻易靠近。 “走!”许煌低喝一声,一把抓住还有些发愣的凤夕瑶,身形化作一道虚影,朝着溶洞入口方向电射而去!速度之快,远超凤夕瑶的烟罗步! 凤夕瑶只觉耳边风声呼啸,眼前景物飞速倒退。她下意识地回头望去,只见那片灰雾正在缓缓收缩,而雾气之外,地火蜈蚣和毒蝎群嘶鸣着,却终究没敢追上来。 许煌带着她,几个起落便冲出了溶洞,重新回到蝎尾岭那灰暗的天空下。他没有停留,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黑风原更深处疾驰。 凤夕瑶被他带着,只觉得如同腾云驾雾,两侧景物模糊成线。她知道,许煌这是动用了某种消耗极大的遁术,只为尽快脱离险地。 一口气奔出数十里,直到彻底远离蝎尾岭,许煌才停下脚步,松开凤夕瑶,脸色又苍白了几分,气息也有些紊乱,显然刚才接连出手,对他尚未完全恢复的身体负担不小。 凤夕瑶稳住身形,关切地看向他:“你没事吧?” 许煌摇摇头,取出一颗刚刚炼成的火莲化毒丹,看也不看,直接吞服下去。丹药入口,他脸上瞬间涌起一抹不正常的潮红,但很快褪去,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稳下来,甚至比之前更加沉凝了一分。 “无碍。丹药已成,余毒彻底清除,只需调息几日,便可恢复大半修为。”许煌缓了口气,看向凤夕瑶,“方才情势危急,不得已动用‘归墟剑气’和‘寂灭之雾’,消耗颇大,也容易留下痕迹。此地不宜久留,需立刻离开。” 凤夕瑶点点头,心中却是波澜起伏。归墟剑气?寂灭之雾?这些名字,听起来就透着不祥。还有他那冰冷死寂的力量……东方碣石山的传承,竟是如此诡异莫测吗? 但这些疑问,她暂时压在了心底。眼下最重要的是离开黑风原,找个安全的地方,让许煌彻底恢复。 两人稍作调息,便再次上路。这一次,许煌的速度更快,方向也更加明确——直指黑风原以北,那片更加荒凉、被称为“绝灵荒漠”的边缘地带。 据许煌说,那里环境极端,灵气稀薄到近乎于无,且时有恐怖的“绝灵风暴”肆虐,修士罕至,是藏身的绝佳之地。 凤夕瑶没有多问,只是默默跟随。经历了溶洞中的生死危机,她更加清楚地认识到,在这危机四伏的世界,实力才是生存的根本。而许煌,无疑拥有着她难以想象的力量和秘密。 两人身形如电,在灰暗的原野上疾驰,很快消失在黑风原深处那呜咽的怪风和弥漫的毒瘴之中。 在他们身后,蝎尾岭方向,那几条幸存的地火蜈蚣和无数毒蝎,依旧在溶洞口徘徊嘶鸣,却终究没敢追出。只有那翻滚的岩浆,映照着空荡荡的石台和残留的灰雾,以及地上两具迅速风化、失去所有生机的蜈蚣尸体,默默诉说着方才那短暂而激烈的交锋。 黑风原的风,依旧呜咽着,卷起漫天尘土,将一切痕迹掩盖。 然而,在那呜咽的风声中,似乎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却充满贪婪和恶意的窥探,遥遥锁定了两人离去的方向。 更深的阴影,似乎正在酝酿。 第十四章 绝灵荒漠与沙海诡踪 第十四章 绝灵荒漠与沙海诡踪 黑风原的灰色旷野被迅速抛在身后,呜咽的怪风也渐渐减弱,最终变成了远处模糊的背景噪音。然而,脚下的土地并未变得坚实,反而更加松软、干燥,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空气中那股令人不适的腥甜瘴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令人窒息的干燥和……“空”。 是的,空。 仿佛天地间的灵气在这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粗暴地抽走了,只剩下稀薄到近乎于无的驳杂能量碎片,如同破碎的镜片,散落在无边无际的灰白沙砾之上。举目望去,视野尽头,只有一片接一片、高低起伏、单调重复的沙丘,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延伸向未知的远方。没有绿意,没有水源,甚至看不到任何活物的迹象,只有死寂,如同凝固的死亡。 绝灵荒漠,到了。 凤夕瑶站在一处还算坚实的土坡上,望着眼前这片死气沉沉、毫无生机的浩瀚沙海,只觉得嗓子发干,胸口发闷,体内灵力的运转都变得迟缓滞涩起来。习惯了灵气充沛的环境,骤然来到这种近乎“灵绝”之地,就如同鱼儿被抛上了岸,本能地感到不适和虚弱。 许煌站在她身旁,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气息已经平稳了许多。火莲化毒丹的药效正在他体内缓缓化开,滋养着经脉,修复着暗伤。他望着眼前的荒漠,眼神平静无波,仿佛早就预料到会是这般景象。 “绝灵荒漠,如其名,天地灵气近乎断绝,且地质特殊,能吸收、湮灭大部分灵力波动。”许煌的声音在死寂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对修士而言,此地如同绝域,灵力消耗难以补充,神识探查也受到极大限制,久留无异于自戕。但也正因如此,这里是躲避追踪、暂时藏身的绝佳选择。追兵若非万不得已,绝不会深入此地。”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此地也并非全无危险。除了极端的干旱和昼夜温差,最需警惕的是‘绝灵风暴’,一种毫无征兆爆发的、混杂着毁灭性湮灭之力的沙暴,足以在瞬间将金丹期以下的修士撕成碎片,连魂魄都难以逃脱。此外,荒漠深处,据说还栖息着一些不依靠灵气、反而以吸收此地‘死寂’或‘湮灭’之力为生的诡异存在,只是传闻,无人证实。” 凤夕瑶听得心头沉重。前有黑风原的毒虫妖兽,后有这绝灵荒漠的天灾和未知诡异,这逃亡之路,真是步步惊心,如履薄冰。 “我们要在这里待多久?”她问。 “不会太久。”许煌抬头望了望灰蒙蒙、仿佛永远化不开的天空,“待我伤势痊愈,修为尽复,我们便离开。绝灵荒漠虽然能隔绝大部分探查,但并非绝对安全,且环境恶劣,不宜久留。” 他辨明了一个方向,指向荒漠边缘一处相对平缓、没有高大沙丘的区域:“那里地势稍稳,且背风,我们去那里开辟一个临时洞府。” 两人不再多言,迈步踏入这片死寂的沙海。 脚下是松软滚烫的沙砾,每一步都深深陷下,行走起来格外费力。空气中弥漫着干燥的尘土气息,吸入口鼻,喉咙立刻感到火辣辣的。阳光被厚重的云层过滤,只剩下惨淡的光线,投在沙丘上,拉出长长的、扭曲的阴影。 没有风,只有令人窒息的寂静。凤夕瑶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跳和血液流动的声音,在这绝对的安静中被放大,更添几分诡异。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抵达许煌所指的那片区域。这里是一片相对平坦的沙砾地,背后有一道低矮的、风化严重的岩壁,可以遮挡部分风沙(如果有风的话)。 许煌停下脚步,没有立刻开始挖掘洞府,而是先绕着这片区域走了一圈,仔细感应着地面和岩壁的状况,似乎在确认着什么。 “此处地下十丈左右,有一处小型空洞,似乎是古河道干涸后形成的。”许煌最终选定了一处靠近岩壁的位置,“我们从这里向下挖,打通到空洞,作为临时栖身之所。在荒漠中,地下比地上安全,温度也更稳定。” 挖掘洞府对两个修士来说并不困难,即便此地灵气稀薄,但依靠肉身力量和简单的灵力辅助,还是很快就在坚硬的沙砾层中开凿出了一条倾斜向下的通道。许煌负责开凿和加固通道,凤夕瑶则将挖出的沙土运到远处,并小心地抹去痕迹。 两个时辰后,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深达十余丈的通道完成,尽头连接着一个天然形成的、约有两丈见方的椭圆形空洞。空洞四壁是坚硬的、如同胶结在一起的古老河床岩层,顶部有几处细微的裂缝,隐约有极其微弱的气流透入,空气虽然沉闷,但并不污浊。 许煌在洞口处布下了一个极其简单的、几乎不消耗灵力的物理机关陷阱(主要是利用沙土和石块),又在通道内设置了几个预警的小禁制。然后,他取出一颗照明珠,嵌入洞顶岩壁,柔和的光芒照亮了这处简陋却安全的临时居所。 “暂时在此休整。”许煌在洞内一角盘膝坐下,“我需要三日时间,彻底化开丹药,恢复修为。这三日,你负责警戒,同时也可以尝试在此地环境下修炼——虽然灵气稀薄,但若能适应,对心境和灵力掌控或有裨益。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离开洞口十丈范围,不要动用超过三成的灵力,以免引来不必要的注意或消耗过快。” 凤夕瑶点头应下。她知道,许煌恢复实力,是他们当前最紧要的事情。 许煌不再多言,闭上双眼,很快便进入了深沉入定的状态。火莲化毒丹的药力在他体内缓缓流转,修复着最后一点暗伤,滋养着干涸的经脉和丹田。他的气息变得越来越沉凝,越来越深邃,如同平静无波的古井,却又隐隐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 凤夕瑶退到洞口附近,盘膝坐下。她没有立刻修炼,而是先将精神力缓缓扩散开去,仔细感应着地面上的动静。 死寂。绝对的死寂。除了偶尔有极其细微的、沙砾因自身重力滑动的声音,再无其他。连风声都仿佛被这片荒漠吞噬了。 确认暂时安全后,她才尝试着按照许煌所说,在这灵气稀薄到极致的环境下,运转离火诀。 果然,平日里如臂使指的灵力,此刻变得异常滞涩,仿佛在粘稠的泥浆中穿行。从外界汲取灵气的速度更是慢得令人发指,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运行一个周天所需的时间和消耗的心神,是外界数倍不止。 这种修炼,与其说是提升修为,不如说是一种对心性和灵力掌控力的极限磨炼。凤夕瑶很快就感到心神疲惫,灵力运转也变得越发艰难。 但她没有放弃。她知道许煌说的是对的。在这种极端环境下坚持修炼,若能有所得,对日后必有莫大好处。而且,她必须尽快适应这里,才能更好地履行警戒的职责。 一天,两天……时间在这片死寂的沙海地下,缓缓流逝。 凤夕瑶除了必要的休息和进食(许煌带的干粮和清水),大部分时间都用来修炼和警戒。她的适应能力很强,几天下来,虽然修炼进度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对灵力的掌控却精细了不少,心神也变得更加坚韧。 许煌的恢复似乎很顺利。他的气息一天比一天强大,那层笼罩在他身上的、若有若无的冰冷死寂之感,也越发明显。到了第三天,即使他刻意收敛,凤夕瑶也能隐隐感觉到他体内那如同蛰伏火山般的磅礴力量。 就在第三天的傍晚,凤夕瑶结束一次修炼,正准备检查一下洞口陷阱时,心中忽然没来由地一跳。 不是听到了什么,也不是感应到了什么明确的危险。而是一种……源于直觉的、极其微弱的警兆。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遥远的地方,极其漠然地“扫”过了这片区域。 是错觉吗?还是……绝灵荒漠中,真的有某种不依靠灵力、却拥有特殊感知方式的诡异存在? 她立刻凝神,将精神力提升到极致,如同蛛网般细细探查着地面和周围的一切。 依旧是死寂。 但这一次,她似乎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短暂、几乎无法察觉的……“脉动”?不是灵力波动,也不是生命气息,更像是……这片荒漠本身,那亘古的死寂中,一丝极其不协调的“涟漪”?如同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极小的石子,荡开的波纹微弱到几乎不存在。 这感觉一闪而逝,快得让她以为是精神高度紧张下的幻觉。 可胸口贴着的黑色骨片,在这一刻,却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不是悸动,不是发热,就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如同共鸣般的颤动,仿佛感应到了某种同源或者相斥的“场”。 凤夕瑶心头一凛,瞬间警醒。不是错觉!这荒漠里,真的有东西!而且,能被黑色骨片感应到的,绝非寻常之物! 她立刻看向洞内的许煌。许煌依旧闭目入定,但眉宇间似乎也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周身那层冰冷的气息微微荡漾了一丝。 他也察觉到了? 凤夕瑶不敢打扰他恢复,只能握紧短剑,全神贯注地警戒着洞口,同时将精神力死死锁定刚才那丝“涟漪”传来的大致方向——似乎是东南方,距离难以判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那诡异的“脉动”和骨片的颤动没有再出现,仿佛刚才真的只是幻觉。 但凤夕瑶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这片死寂的沙海之下,或者之上,缓缓地移动着,漠然地注视着这片区域,如同猎人审视着陷阱中的猎物。 夜色,悄然降临。绝灵荒漠的夜晚比白天更加死寂,也更加寒冷。惨淡的星光无法穿透厚重的云层,只有照明珠的光芒在狭窄的洞摇曳。 许煌的调息到了最后关头,他周身的气息如同潮汐般起伏不定,眉心那点幽光时隐时现,显然正在冲击某个关键的瓶颈。 就在这万籁俱寂的时刻—— “轰隆隆……” 一阵极其沉闷、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连绵不绝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如同万马奔腾,又如同巨人擂鼓,骤然打破了荒漠死寂的夜晚! 不是地震!地震的震动是短促而剧烈的。这声音低沉、持续、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仿佛有什么无比庞大的东西,正在沙海深处……移动?或者,是沙海本身在……呼吸? 凤夕瑶猛地站起身,脸色煞白。这声音……难道是许煌说的“绝灵风暴”?不对,许煌描述的风暴是狂暴混乱的,而这声音虽然低沉宏大,却似乎……带着某种规律? 洞内的许煌也霍然睁开了眼睛!眸中精光暴射,如同冷电划破黑暗!他身上的气息瞬间收敛到极致,变得如同顽石死物,但眼神却锐利得可怕。 “不是风暴。”许煌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带着一种罕见的凝重,“是别的东西……在接近!速度很快!” 他话音刚落,整个地下空洞,猛地剧烈震动起来!不是左右摇晃,而是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下方狠狠托起,又重重砸下!顶部簌簌落下沙尘,照明珠的光芒疯狂摇曳! “出去!快!”许煌低喝一声,身形如同鬼魅,瞬间出现在凤夕瑶身边,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朝着洞口通道疾冲而去! 通道在剧烈震动中发出不堪重负的**,两侧岩壁出现裂痕,沙土簌簌落下!两人以最快的速度冲出通道,重新回到荒漠地面。 一出来,眼前的景象让凤夕瑶倒吸一口凉气,几乎忘记了呼吸! 只见原本死寂平坦的荒漠大地,此刻如同沸腾的海洋!无数巨大的沙丘在蠕动、隆起、崩塌、移动!视野所及,整片沙海仿佛活了过来,形成了一个个巨大的、缓慢旋转的漩涡和隆起!那低沉的轰鸣声,正是无数沙砾摩擦、撞击、流动所发出的恐怖合奏! 而在东南方的天际,那灰蒙蒙的云层之下,一片无边无际的、如同连接天地的、暗黄色的“墙壁”,正以排山倒海之势,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缓缓推进! 那不是沙暴!沙暴是混乱的、旋转的。那“墙壁”是笔直的、平滑的,高达数百丈,仿佛整个大地被一只无形巨手掀起,化作一道遮天蔽日的沙浪,要吞噬前方的一切!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那缓缓推进的沙浪“墙壁”表面,凤夕瑶隐约看到了一些巨大的、不规则的阴影在蠕动、起伏,如同镶嵌在沙墙中的……生物?或者是……某种建筑的轮廓? “沙……沙海之墙?!”许煌的瞳孔骤然收缩,一向冷静的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这东西……只在荒漠最深处的古老传说中出现过!它怎么会出现在边缘地带?!” “那是什么?!”凤夕瑶颤声问道,只觉得在那浩瀚无边的沙墙面前,自己渺小得如同尘埃,连逃跑的念头都生不起来。 “不知道!传说那是绝灵荒漠的‘意志’显现,或者……是某种沉睡在沙海深处的、无法理解的古老存在的‘梦境’边缘!”许煌语速极快,拉着凤夕瑶急速后退,“不能被它吞没!一旦卷入,生死不由己,甚至会迷失在永恒的沙海幻境之中!” 后退!必须立刻后退!远离这恐怖的沙墙! 然而,他们刚刚冲出临时洞府不过数十丈,脚下的大地再次传来更加剧烈的震动!这一次,不是沙墙推进引起的余波,而是……他们脚下的这片沙地,也开始如同波浪般起伏、隆起! “不好!这片区域也被‘活化’了!”许煌脸色一变,猛地将凤夕瑶向旁边一推,“散开!不要聚在一起!” 话音未落,他们刚才站立的地方,沙地猛地向上拱起,形成一个巨大的鼓包,紧接着轰然炸开!漫天沙尘中,一条水桶粗细、通体由灰白色沙砾凝聚而成、表面流淌着暗黄色光芒的“触手”,如同巨蟒般破土而出,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朝着许煌狠狠抽去! 那“触手”并非血肉之躯,而是纯粹的沙砾聚合体,但动作却迅猛如电,抽击之间,发出刺耳的破空声,更有一股湮灭灵力的诡异力场随之扩散! 许煌眼神一冷,不闪不避,并指如剑,指尖灰黑色剑气再现,朝着抽来的沙砾触手疾点而去! “噗!” 剑气没入触手,没有预料中的炸裂,那沙砾触手只是微微一顿,被击中的部位沙砾颜色迅速变得灰败、松散,如同失去了某种凝聚的力量,化作普通沙土簌簌落下。但触手其余部分依旧灵活无比,猛地一卷,改抽为缠,朝着许煌腰身卷来!同时,更多类似的沙砾触手从周围起伏的沙地中破土而出,从四面八方袭向两人! 这些触手似乎对许煌那带着“归墟”湮灭之力的剑气有所忌惮,但并非无法抵挡,而且数量众多,悍不畏死! 凤夕瑶也被两条稍细的触手盯上,她急忙施展烟罗步,在起伏不定的沙地上艰难闪避,手中短剑灌注灵力,狠狠斩在一条触手上! “锵!”金铁交鸣之声响起!短剑如同斩在了坚硬的岩石上,只留下一道浅痕,反震之力让她手臂发麻!这沙砾凝聚的触手,硬度超乎想象! 而那条触手被斩中后,只是微微一滞,随即更加凶猛地缠绕过来,同时触手表面流淌的暗黄光芒一闪,凤夕瑶顿时感觉体内的灵力如同开闸的洪水,不受控制地朝着触手涌去! 它在吸收灵力?! 凤夕瑶大骇,连忙切断灵力联系,拼命后撤。但在这“活化”的沙地上,烟罗步的效果大打折扣,速度慢了不少。 另一边,许煌已经陷入了数条粗大触手的围攻。他身法如电,在触手的缝隙间穿梭,指尖剑气纵横,每一次点出,都能让一条触手部分“死亡”、崩散。但触手仿佛无穷无尽,而且彼此配合默契,攻防一体,更有一股无形的力场笼罩四周,不断削弱、迟滞着他的动作和灵力运转。 更麻烦的是,远处那道接天连地的“沙海之墙”,依旧在不急不缓地推进,所过之处,一切起伏的沙丘、隆起的沙包,甚至那些沙砾触手,都如同臣民般融入其中,成为那浩瀚沙墙的一部分!按照这个速度,用不了一炷香时间,就会推进到他们所在的位置! 一旦被沙墙吞没……许煌所说的“迷失在永恒的沙海幻境”,绝非虚言! 必须立刻突围,远离沙墙! 许煌眼中寒光一闪,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他猛地一掌拍在自己胸口,脸色瞬间殷红如血,但周身气息却骤然暴涨!一股比之前更加浓郁、更加冰冷的“归墟”死寂之力,如同实质的黑色浪潮,以他为中心轰然爆发开来! “寂灭之域!” 低沉的声音仿佛来自九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黑色浪潮所过之处,那些狂舞的沙砾触手如同被瞬间冻结,动作僵滞,表面流淌的暗黄光芒急速黯淡,构成躯体的沙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化为最普通的、毫无灵性的尘土,簌簌崩解、坠落! 就连周围起伏不定的沙地,也被这股力量压制,暂时停止了蠕动,变得死寂平坦。 但这爆发显然对许煌负担极大,他脸色由红转白,嘴角甚至溢出了一丝血迹,气息也萎靡了一截。 “走!”他低喝一声,身形化作一道虚影,冲到凤夕瑶身边,抓住她的胳膊,朝着与沙墙推进方向垂直的侧方,亡命飞遁! 这一次,他将速度提升到了极限,甚至不惜再次动用损耗精血的遁术!身形几乎化为一道模糊的灰线,贴着暂时被“寂灭之域”压制住的沙地表面,疾驰而去! 凤夕瑶被他带着,只觉耳边风声凄厉,眼前的景物疯狂倒退,模糊成一片灰黄的色块。她能感觉到许煌抓住她胳膊的手,微微颤抖,掌心冰冷潮湿。 他在拼命。 身后,那恐怖的沙海之墙依旧在不急不缓地推进,仿佛漠视着两只蝼蚁的挣扎。而刚才被“寂灭之域”暂时压制的沙地,在两人离开后不久,便再次蠕动起来,更多的沙砾触手破土而出,朝着他们逃离的方向延伸、追击,但速度显然不及许煌的亡命遁术。 两人一口气遁出数十里,直到身后那接天连地的沙墙变成天际一道模糊的暗黄色线条,脚下沙地的“活化”迹象也彻底消失,恢复成原本死寂的模样,许煌才猛地停下,松开凤夕瑶,踉跄几步,扶着一块风化的岩石,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的竟是带着冰碴子的暗红色血沫! “许煌!”凤夕瑶连忙扶住他,见他脸色苍白如纸,气息紊乱虚弱,显然刚才接连爆发,牵动了未愈的旧伤,损耗极大。 “无妨……咳……死不了。”许煌摆摆手,抹去嘴角血迹,从怀中取出玉瓶,倒出第二颗火莲化毒丹,吞服下去。丹药入腹,他脸上才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但眉宇间的疲惫和虚弱依旧明显。 他盘膝坐下,闭目调息。凤夕瑶守在一旁,警惕地观察着四周。这里似乎已经脱离了那片“活化”沙海的范围,依旧是死寂的荒漠,但至少脚下的大地是稳固的。 足足调息了半个时辰,许煌才重新睁开眼,虽然依旧虚弱,但眼神已恢复了清明和冷静。 “刚才那‘沙海之墙’和沙砾触手……”凤夕瑶心有余悸地问。 “‘沙海之墙’是绝灵荒漠最诡异的传闻之一,我也只是从古籍中看到只言片语。”许煌声音有些沙哑,“传说荒漠有‘灵’,或者说,有一种无法理解的、亘古存在的‘场’。这‘场’平时沉寂,但偶尔会活化,形成‘沙海之墙’移动、吞噬,所过之处,一切都会被同化为荒漠的一部分,无论是生灵、死物,还是……灵气、记忆。那些沙砾触手,或许是‘场’活化时产生的‘衍生物’,或者……是某种被‘场’同化、操控的古老存在残留的本能。” 他顿了顿,看向凤夕瑶:“你那块骨片,刚才可有异动?” 凤夕瑶连忙点头:“在沙墙出现前,它好像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许煌眼神微凝:“果然……那骨片对阴邪、死寂、湮灭类的力量格外敏感。‘沙海之墙’代表的,很可能就是一种极致的‘寂灭’和‘同化’之力。这绝灵荒漠……恐怕比我想象的,更加不简单。” 他抬头望向沙墙消失的东南方,眼神深邃:“那东西出现的位置和方向……似乎并非偶然。倒像是……被什么吸引,或者,在‘巡弋’?” 凤夕瑶心中一凛。吸引?巡弋?难道和他们有关?还是说……和烽火台、灵穴那些地方的异动有关?那魔影的力量,难道能影响到如此遥远的绝灵荒漠? 一个个可怕的猜测让她不寒而栗。 “此地不宜久留。”许煌站起身,虽然脚步还有些虚浮,但已能自如行动。“‘沙海之墙’出现一次,难保不会有第二次。而且,刚才动静太大,虽在绝灵荒漠边缘,也难保不会引起外界注意。我们必须立刻离开,另寻藏身之处。” “去哪里?”凤夕瑶问。黑风原不能回,绝灵荒漠深处更危险,难道要退回蛮山? 许煌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去‘乱流海’。” “乱流海?”凤夕瑶又是一愣。这名字听着就不像什么好地方。 “位于天南郡与西极荒原交界处的一片奇异地带,并非真正的大海,而是一片广袤的、空间结构不稳定、充斥着混乱能量潮汐和破碎虚空的区域。”许煌解释道,“那里环境同样恶劣,且危机四伏,随时可能被卷入空间裂缝或者被能量乱流撕碎。但正因如此,那里是天然的屏障和迷宫,追踪者极难进入,更难以在其中准确定位。而且,混乱的能量潮汐也能掩盖我们身上的气息和灵力波动。” 听起来比绝灵荒漠还要危险。但凤夕瑶没有选择。她点了点头:“好。” 许煌不再多言,辨明方向,带着凤夕瑶,朝着北方,再次踏上逃亡之路。 这一次,两人的速度慢了许多。许煌伤势未愈,需要时间恢复;凤夕瑶也消耗不小。他们不敢再深入绝灵荒漠,而是沿着荒漠边缘,朝着西北方向迂回前进,准备绕一个大圈子,避开可能的风险区域,前往位于天南郡西侧的“乱流海”。 绝灵荒漠的死寂依旧,但经历了刚才的惊魂一幕,这份死寂在凤夕瑶眼中,已经带上了难以言喻的诡异和恐怖。她总觉得,脚下的沙海深处,那冰冷的“场”依旧在缓缓流动,漠然地注视着每一个闯入者。 而胸口那块黑色骨片,在离开那片“活化”区域后,便恢复了平静,温润如初。 但凤夕瑶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被触动,便再也无法回到从前。 沙海诡踪,或许只是开始。 更大的风暴,正在远方酝酿。而他们,正身不由己地,被卷入这越来越深、越来越险的漩涡中心。 第十五章 迷踪乱流海 第十五章 迷踪乱流海 沿着绝灵荒漠边缘的跋涉,比想象中更加煎熬。 死寂是永恒的背景音,每一步都踏在滚烫或冰冷的灰白沙砾上,发出单调而空洞的声响,清晰得令人心悸。白天,灰蒙蒙的天空如同巨大的锅盖,将仅存的光线滤成惨淡的灰白,炙烤着毫无生机的沙海;夜晚,温度骤降,寒气无孔不入,呵气成冰,连星光都吝啬给予这片被遗忘的土地。 最折磨人的,依旧是那近乎断绝的灵气。修炼变得异常艰难,每一次灵力运转都如同在粘稠的胶水中挣扎,不仅恢复缓慢,连施展最基础的法术都显得滞涩费力。凤夕瑶感觉自己像一条离水的鱼,无时无刻不处于一种微妙的“窒息”感中。唯有怀中的黑色骨片,持续散发着温润的气息,似能稍稍抚平这种源自天地规则层面的“干渴”。 许煌的状态比之前好了许多,火莲化毒丹的药效在持续发挥作用,他苍白的脸色恢复了些许血色,气息也越发沉稳。但接连动用“归墟剑气”和“寂灭之域”,尤其是最后强行爆发逼退沙砾触手,显然对他根基造成了不小的损耗,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疲惫和虚弱,并非丹药短时间能够弥补。他走得很快,也很稳,但凤夕瑶注意到,他偶尔会停下脚步,阖目凝神片刻,似乎在感知着什么,又似乎在抵抗着某种来自这片荒漠的、无形的侵蚀。 两人很少交谈。大多数时候,沉默地赶路,沉默地休息,沉默地警惕着周围死寂之下可能潜伏的危险。那份共同经历生死后形成的默契,在荒漠的极端环境下,发酵成一种无言的信赖。凤夕瑶学着许煌的样子,尽量用最少的灵力做最必要的事,将五感提升到极限,不放过任何一丝风吹草动——尽管这里连风都近乎没有。 第五日,脚下灰白的沙砾渐渐被一种暗红色的、更加粗糙坚硬的风化岩石所取代。空气依旧干燥,却少了那份令人心悸的“空”,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混乱的能量气息,如同无数根细小的针,刺探着皮肤和神识。远处的地平线上,天空不再是单调的灰白,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如同油彩打翻般的浑浊色彩,紫色、暗红、惨绿、铅灰……各种颜色无序地交织、翻滚、流淌,光怪陆离,令人目眩。 “快到了。”许煌停下脚步,望着那片混乱的天空,声音带着一丝久违的凝重,“前面就是乱流海的外围区域——‘混沌界’。真正的乱流海核心,更加凶险,能量潮汐和空间裂缝如同家常便饭,非元婴期以上修士,进入必死无疑。我们只在外围混沌界寻找一处相对稳定的‘礁岛’暂时栖身,待我修为尽复,再做打算。” 凤夕瑶点点头,看着那片仿佛通往异世界的天穹,心中既紧张又有一丝奇异的悸动。相比绝灵荒漠那吞噬一切的绝对死寂,眼前这片混乱扭曲,至少蕴含着某种“活”的力量,哪怕这力量狂暴而危险。 踏入混沌界,感官立刻被颠覆。 首先是声音。不再是荒漠的死寂,而是无数种声音混杂在一起的、永无休止的嘈杂低语。风声、水流声、金石摩擦声、不明生物的嘶吼、甚至隐约的人语兽鸣……这些声音并非来自某个具体的方向,而是仿佛从四面八方、从扭曲的空间裂缝中渗透出来,灌入耳中,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真假难辨,搅得人心烦意乱。 其次是视觉。光线在这里变得诡异。上一刻还是惨淡的灰白,下一刻可能被凭空出现的紫色或绿色的光斑笼罩,光影扭曲,物体的轮廓变得模糊不清,远近错位。远处那些风化岩柱,在扭曲的光线下,时而像狰狞的巨人,时而像匍匐的怪兽,变幻莫测。 最危险的是无处不在的混乱能量流。它们无形无质,却如同湍急的暗流,在空气中肆意冲撞。有时候只是吹过一阵带着腥气的热风,下一刻可能就变成刺骨的寒流,或者裹挟着细碎的空间碎片,无声无息地割裂岩石、湮灭生机。地面也不再稳固,有些地方看似坚实,踏上去却瞬间塌陷,露出深不见底、闪烁着幽光的裂缝;有些裂缝则会毫无征兆地喷吐出颜色各异的能量洪流,灼热、冰寒、腐蚀、麻痹……属性不一而足。 许煌的神情前所未有的专注。他不再仅仅是带路,更像一位在雷区中谨慎前行的探路者。每一步踏出前,都会用神识仔细探查前方数十丈范围内的能量流动和空间稳定性。他的步伐变得极其古怪,时而前进三步,后退一步,时而向左横移,时而停顿许久,仿佛在跳着一支无声而诡异的舞蹈。 凤夕瑶紧跟在他身后,丝毫不敢大意,完全模仿着他的步伐。她感觉自己的神识如同陷入泥沼,探出体外不过数丈,便被混乱的能量流扭曲、削弱,反馈回来的信息支离破碎,难以判断。在这里,肉眼和直觉,似乎比神识更可靠些。 “跟紧我的脚步,一寸都不要错。”许煌的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中显得异常清晰,“混沌界没有固定的路径,能量流和空间裂缝随时在变化。我走的,是此刻‘相对’安全的路线。记住那些颜色异常的光斑和扭曲的光线,它们往往预示着能量潮汐的爆发点或者不稳定的空间节点。” 凤夕瑶将他的话牢牢记在心里,眼睛死死盯着许煌的落脚点,大脑飞速运转,试图理解他每一步选择的逻辑。这不仅仅是跟随,更是一种学习,在死亡边缘学习生存的法则。 短短数里路程,他们走了足足两个时辰。途中经历了三次小规模的能量潮汐喷发,七次地面毫无征兆的塌陷,以及无数次从身边险之又险掠过的、肉眼难以察觉的空间裂缝碎片。有一次,凤夕瑶的衣袖被一道细微的、无色透明的空间裂缝擦过,瞬间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一块布料,边缘整齐如刀切,吓得她冷汗涔涔。 就在两人精神高度紧绷,快要到达一处看起来相对稳固、由几块巨大暗红色岩石构成的“礁岛”时,异变突生。 前方一处看似平静的、泛着淡蓝色微光的洼地,毫无征兆地剧烈翻腾起来!并非水流,而是空间本身如同沸水般扭曲、折叠、破碎!淡蓝色的微光瞬间变得刺目,一个直径足有丈许的、边缘闪烁着不稳定黑光的空间漩涡,凭空出现!狂暴的吸力从中传出,卷起周围的碎石和扭曲的光线,疯狂地吞噬着一切! “空间漩涡!退!”许煌低喝一声,一把抓住凤夕瑶的手腕,身形向后暴退! 然而,那漩涡的吸力超乎想象的强大,且范围在迅速扩大!更麻烦的是,他们身后不远,另一股暗红色的、带着灼热腐蚀气息的能量流,恰在此时改变了方向,如同岩浆巨蟒般横亘而来,封住了退路! 前后夹击! 千钧一发之际,许煌眼中厉色一闪,并未选择硬闯能量流,而是猛地一跺脚,体内灵力以一种极其古怪的方式震荡开来!并非攻击,也非防御,而是一种……共鸣? 嗡! 他脚下的暗红色岩石,竟随着他灵力的震荡,发出了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轰鸣!紧接着,附近几块看似随意散落的岩石,同时亮起了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暗沉如血的光纹! 这些光纹瞬间连接,构成一个简陋却有效的临时阵法,并非防护,而是……排斥!一股强大的、向上的排斥力场,以许煌为中心骤然爆发! 借助这股力场,许煌拉着凤夕瑶,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如同被无形之手托举,冲天而起,险之又险地从空间漩涡和能量流的夹缝中,斜斜掠出,落向不远处另一块相对平坦的岩石! “噗通!”两人重重摔在坚硬的岩石上,滚了几圈才稳住身形。凤夕瑶只觉得气血翻腾,五脏六腑都移了位。许煌的脸色也更加苍白,嘴角又渗出血丝,强行引动此地残存的、混乱的地脉之力布阵,显然对他负担极重。 回头望去,那空间漩涡已经扩张到数丈大小,将刚才他们立足的洼地彻底吞噬,形成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边缘依旧闪烁着不稳定的光芒,缓缓旋转,许久才渐渐平息、弥合,只留下一个更加扭曲的光斑区域。而那道暗红色的能量流,则被漩涡的吸力影响,偏离了方向,轰击在远处一片岩柱上,瞬间将其腐蚀得千疮百孔。 好险! 凤夕瑶心有余悸,若非许煌反应极快,且对混沌界的能量特性了如指掌,临时布阵借力,两人恐怕已被空间漩涡撕碎,或者被能量流腐蚀得渣都不剩。 “此地……有古怪。”许煌喘息稍定,抹去嘴角血迹,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刚才激发阵法的几块岩石,“这些岩石的排列,并非天然形成,倒像是……某种极其古老、已然残破的阵法基石。刚才情急之下引动,竟有反应……” 他走上前,仔细查看那些岩石上黯淡的光纹。光纹极其古拙抽象,不似现今流行的任何阵道流派,更像是某种原始崇拜的图腾或者祭祀符号,带着一种苍茫蛮荒的气息。 凤夕瑶也凑过来看,她对阵法一窍不通,只觉得那些纹路看久了,头晕目眩,仿佛要被吸进去。 许煌研究了片刻,眉头越皱越紧:“这纹路……与烽火台、灵穴壁画上的某些符号,有相似之处,却又似是而非。更古老,更……原始。难道这乱流海混沌界,也与那上古血祭封印有关联?” 他抬头望向混沌界深处那更加光怪陆离、能量暴乱的核心区域,眼神深邃:“看来,这天下间的隐秘,远比我想象的要多,也……更危险。” 暂时安全,两人不敢在此久留。许煌服下最后一颗火莲化毒丹,调息片刻,压下伤势,便带着凤夕瑶,终于踏上了那块作为目标的“礁岛”。 说是礁岛,其实是一片相对平缓、由巨大暗红色岩石构成的平台,约莫百丈方圆,高出周围紊乱的能量流地带,如同怒海中的孤岛。岛上怪石嶙峋,寸草不生,只有一些耐受力极强的、颜色暗沉的苔藓类植物附着在岩石缝隙中。平台中央,有一个天然形成的、约莫丈许深的凹坑,里面积存着一些浑浊的、散发着淡淡硫磺味的液体,勉强可以称之为“水”。 最重要的是,这块平台似乎处于某种奇异的“平衡点”上,周围狂暴的能量流和空间裂缝大多绕行而过,形成了一个相对稳定的“避风港”。虽然依旧能听到嘈杂的低语,看到扭曲的光线,感受到无处不在的能量扰动,但至少脚下是稳固的,不会有突然塌陷或者被能量流正面冲击的风险。 “暂时安全了。”许煌长长舒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此地虽仍受混沌界影响,但已是最理想的临时落脚点。我需要时间彻底恢复,你也需巩固修为,适应此地的环境。” 他再次忙碌起来,在平台边缘布下更加复杂的隐匿和预警阵法。这一次的阵法,明显比在废弃矿洞和绝灵荒漠中布置的要高明许多,不仅利用了周围混乱的能量流作为天然掩护,还巧妙地嵌入了几块从刚才那古老残阵处挖来的、带有黯淡纹路的岩石碎片作为阵基。阵法启动后,整个平台的光线和气息都发生了微妙的扭曲,从外界看去,这里仿佛只是一片更加混乱、毫无价值的能量涡流区。 布阵完毕,许煌又在凹坑旁简单清理出一块地方,作为调息之用。他没有立刻开始疗伤,而是拿出那尊百草鼎,又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些之前备下的药材,竟是要再次开炉炼丹。 “还要炼丹?”凤夕瑶有些诧异,火莲化毒丹不是已经炼成了吗? “火莲化毒丹已将我体内阴毒拔除,但先前损耗的精血和根基,以及接连动用归墟之力对经脉造成的暗伤,需要其他丹药调养。”许煌解释道,手法娴熟地处理着药材,“此地能量虽混乱,但某些属性极端的能量流,若能加以引导利用,反而对炼制某些特殊丹药有奇效。我需炼制一炉‘归元丹’,固本培元,修复暗伤。” 凤夕瑶了然,不再多问,自觉退到一旁,为他护法,同时开始尝试在这混沌界相对稳定的“礁岛”上修炼。 此地的灵气依旧稀薄且驳杂不堪,各种属性的能量流混杂在一起,狂暴难驯。但或许是因为经历了绝灵荒漠的极端环境,凤夕瑶发现自己对灵力的掌控力有了显著提升。她小心翼翼地尝试着,如同在湍急混浊的河水中捕捉细小的游鱼,从狂暴的能量流中,剥离、汲取那些极其微弱的、相对温和的灵气碎片。 过程缓慢而艰难,心神消耗极大,但每成功汲取一丝,转化为自身的离火灵力,都感觉比在外界修炼时更加凝实、精纯。这混沌界的恶劣环境,反而成了淬炼灵力、磨砺心性的绝佳熔炉。 许煌的炼丹过程,同样充满了挑战。他需要时刻感知周围能量流的变化,选择相对稳定的时机引动地火(这里没有地火,他只能从狂暴的能量流中,小心分离出一缕相对温和的火属性能量),还要以自身精妙的控火术,抵御其他属性能量的干扰。鼎中药液翻滚,霞光与周围扭曲的光线交织,呈现出一种怪诞而瑰丽的景象。 时间在修炼、警戒和炼丹中缓缓流逝。礁岛之外,混沌界的光怪陆离永无休止,能量潮汐时强时弱,空间裂缝时而闪现时而弥合,仿佛一片永恒的、混乱的海洋。礁岛之上,两人则如同两座孤礁,在惊涛骇浪中顽强地维持着一方小小的、脆弱的宁静。 凤夕瑶的修为在缓慢而坚定地提升着,对混沌界环境的适应力也越来越强。许煌的归元丹也到了成丹的关键时刻,鼎中丹香越发浓郁,甚至引动了周围一小片区域的能量流,形成一个小小的、五色流转的漩涡。 然而,就在归元丹即将出炉的前夕,一直相对平静的礁岛外围,那被阵法扭曲掩盖的区域,忽然传来了一阵极其不协调的“闯入者”波动! 不是能量潮汐,也不是空间裂缝,而是……修士的灵力波动!虽然微弱且被混沌界的混乱能量严重干扰,但凤夕瑶和许煌几乎同时察觉到了! 两人瞬间警醒,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这混沌界外围,怎么会突然出现其他修士?是偶然路过?还是……追踪者?! 许煌当机立断,挥手打出一道法诀,百草鼎下的火焰骤然收敛,鼎中药液的沸腾也迅速平复。他竟是在成丹的最后关头,强行中止了炼丹过程!虽然会损失部分药效,但此刻显然顾不得了。 他迅速收起丹鼎和药材,抹去痕迹,同时示意凤夕瑶收敛气息,隐匿到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 两人刚刚藏好身形,礁岛外围的阵法便传来一阵轻微的、如同水波荡漾般的扰动。紧接着,三道略显狼狈的身影,踉踉跄跄地闯入了阵法覆盖的边缘区域。 那是两男一女,皆穿着制式的、以深蓝为底、绣着银色云纹的劲装,衣衫有多处破损,沾染着暗红色的、疑似血迹的污渍,脸上带着惊魂未定的疲惫和深深的恐惧。他们的修为都不弱,为首的是一个面容冷峻、背负长剑的中年男子,气息赫然达到了筑基圆满,只差一步便可结丹。另外一男一女较为年轻,都是筑基中期,此刻正互相搀扶着,喘息不已。 “该死!这鬼地方的空间裂缝简直毫无规律!”年轻男子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脸色苍白,“刘师兄,王师妹,我们……我们好像又绕回来了?” 那被称为刘师兄的中年男子眉头紧锁,警惕地打量着四周。他显然也察觉到了此地能量的相对稳定,以及阵法那微弱的扭曲效果,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和警惕。 “此地……似乎有些古怪。”刘师兄沉声道,手按上了剑柄,“能量流相对平缓,像是……人为干预过?” “人为?”那王师妹声音有些发颤,“师兄,你是说……这混沌界里,还有别人?” 刘师兄没有回答,只是更加仔细地探查着。他的目光扫过凤夕瑶和许煌藏身的那块巨石,微微一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很快又移开,落在了平台中央那个积存着浑浊液体的凹坑上。 “不管是谁,此地暂时安全,我们先在此休整片刻,恢复灵力,再寻出路。”刘师兄做出了决定,但并未放松警惕,“赵师弟,王师妹,你们警戒,我调息片刻。” 那赵师弟和王师妹连忙点头,各自握紧兵器,背靠背站立,紧张地扫视着周围扭曲的光影。 凤夕瑶躲在岩石后,屏住呼吸,心中念头急转。看这三人的服饰和灵力波动,明显是出自同一宗门,而且似乎经历了惨烈的战斗或者逃亡,才误入这混沌界。会是青云门或者天音寺的追兵吗?不太像,服饰不对。而且,如果真是追兵,看到这相对稳定的“礁岛”,反应不该如此谨慎,更像是误入险地的落难者。 许煌显然也做出了类似的判断,他对着凤夕瑶微微摇头,示意静观其变,同时手中暗暗扣住了几枚刻画着复杂纹路的黑色玉符——那是他压箱底的保命之物。 时间一点点过去。那刘师兄调息了片刻,脸色好转了一些,便开始尝试与外界联系。他拿出一枚巴掌大小、刻满符文的青铜罗盘,注入灵力。罗盘指针疯狂旋转,发出紊乱的灵光,最后“咔嚓”一声,竟裂开了一道缝隙,灵光黯淡下去。 “传讯罗盘也失效了……”刘师兄脸色难看,“这混沌界的混乱能量,干扰太强。” “师兄,我们……我们还能出去吗?”王师妹带着哭腔问道。 刘师兄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能进来,就能出去!只是需要时间找到规律。此地不宜久留,我们……”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一直负责警戒的赵师弟,突然指着平台边缘某处,声音颤抖地喊道:“师……师兄!你看那边!那是什么?!”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平台边缘,那片被阵法扭曲的光影区域,此刻竟然如同水波般荡漾起来,泛起一圈圈诡异的涟漪!紧接着,一只覆盖着暗蓝色鳞片、指甲漆黑锋利、足有桌面大小的……爪子,缓缓从扭曲的光影中探了出来! 那爪子轻轻搭在平台边缘的岩石上,无声无息,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蛮荒而冰冷的气息! 紧接着,是第二只爪子,第三只……一个庞大的、如同蜥蜴与巨鳄混合体的暗蓝色头颅,缓缓从扭曲的光影中挤出!头颅上覆盖着厚厚的、带着金属光泽的骨板,一双竖瞳如同冰冷的黄金,漠然地扫视着平台上的三人,最后,定格在了平台中央的凹坑——确切地说,是凹坑中那浑浊的液体上。 这怪物……是冲着那“水”来的?! 刘师兄三人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如临大敌,纷纷祭出法器,灵力全开!赵师弟和王师妹更是吓得连连后退。 而藏身岩石后的凤夕瑶,心脏也猛地一缩!这怪物的气息……强得可怕!绝对超过了筑基期!恐怕是金丹期,甚至更高的妖兽!而且,它竟然能无视许煌布下的隐匿阵法,直接看穿扭曲的光影?还是说,它本就生活在这混沌界中,对这里的能量环境了如指掌? 许煌的眼中也闪过一丝凝重,手指扣紧了那几枚黑色玉符。他显然也没料到,在这混沌界外围,竟会遭遇如此强大的异兽。是他们的到来,还是归元丹的丹香(虽然被中止,但之前散发出的气息),引来了这头怪物? 那暗蓝色的怪物似乎对严阵以待的三人并不在意,它的目光牢牢锁定凹坑中的液体,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如同闷雷般的嘶鸣,带着一种渴望。 然后,它动了。 庞大的身躯如同没有重量般,从那扭曲的光影中完全挤了出来,落在平台上,竟没有发出多大的声响。它身长超过三丈,覆盖着厚重的暗蓝色鳞甲,背部有一排骨刺,尾巴粗壮有力,四肢着地,每一步踏出,都让平台微微震动。 它径直朝着凹坑走去,步伐沉稳,速度却并不慢。那对冰冷的黄金竖瞳,偶尔扫过刘师兄三人,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视,仿佛在看几只挡路的蝼蚁。 刘师兄额头青筋暴起,显然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他看出这怪物不好惹,但身为师兄,又不能抛下师弟师妹独自逃走,更何况,在这混沌界中,又能逃到哪里去? “结阵!防御!”刘师兄低吼一声,手中长剑爆发出湛蓝光芒,在空中划出一道玄奥轨迹,与赵师弟的飞刀、王师妹的彩绫法器光芒连接在一起,形成一个三角形的、流转着水蓝色光华的防御光罩,将三人护在中间。 那怪物走到距离三人防御光罩还有数丈远时,停了下来。它似乎对这光罩有些好奇,伸出覆盖着鳞片的爪子,轻轻碰了碰光罩。 “嗡!”光罩剧烈震颤,蓝色光华明灭不定。赵师弟和王师妹脸色一白,显然支撑得颇为吃力。 怪物收回爪子,黄金竖瞳中似乎闪过一丝不耐。它低吼一声,不再试探,抬起另一只爪子,狠狠拍向光罩! “轰!” 巨响声中,防御光罩如同脆弱的琉璃般应声破碎!刘师兄三人如遭重击,同时喷出一口鲜血,倒飞出去,狠狠撞在平台边缘的岩石上,兵器脱手,萎靡在地,一时间竟无法爬起! 仅仅一击!三人联手布下的防御,在这怪物面前,如同纸糊! 怪物看也不看重伤的三人,继续迈步,朝着凹坑走去。它的目标很明确,就是那潭浑浊的液体。 躲在岩石后的凤夕瑶,心提到了嗓子眼。这怪物太强了!他们三人联手都被一击而溃,自己和许煌,又能如何?许煌伤势未愈,强行出手,后果不堪设想。可若不出手,等怪物喝完了水(如果那真是水),下一个目标,会不会就是他们? 就在怪物即将走到凹坑旁,低下头颅,准备饮水之时—— 异变再生! 凹坑中那浑浊的液体,突然毫无征兆地沸腾起来!不是被加热的沸腾,而是仿佛液体本身在剧烈反应,冒出大量浑浊的气泡,散发出更加刺鼻的硫磺和某种腐败混合的怪味! 怪物愣了一下,似乎有些疑惑,低头凑近,用鼻子嗅了嗅。 就在这时,沸腾的液体中,猛地探出一条手臂粗细、暗红色、布满吸盘和黏液、形似章鱼触手、却又散发着浓郁死气的诡异东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死死缠住了怪物的头颅! 怪物猝不及防,发出一声愤怒而痛苦的嘶吼,拼命甩动头颅,利爪抓向那条触手!但那触手异常坚韧,且似乎带着强烈的腐蚀性,怪物的利爪抓在上面,竟发出“嗤嗤”的声响,冒出阵阵黑烟! 凹坑中的液体沸腾得更加剧烈,更多的暗红色触手从浑浊的液体中伸出,如同群蛇乱舞,纷纷缠绕向怪物的四肢、身躯! 怪物疯狂挣扎,暗蓝色的鳞甲与暗红色触手激烈碰撞、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它口中喷吐出冰蓝色的、带着霜冻气息的吐息,瞬间将几条触手冻结、碎裂!但触手仿佛无穷无尽,碎裂的瞬间,又有新的从液体中冒出! 平台剧烈震动,碎石崩飞。刘师兄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甚至忘记了逃跑,只是惊恐地看着眼前这超出理解范围的、恐怖而怪诞的战斗。 而凤夕瑶和许煌,心中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那暗红色的触手……那腐败死寂的气息……与烽火台下、灵穴中感受到的,何其相似!虽然形态不同,力量属性也有差异(烽火台是阴寒暴戾,这里是腐败死寂),但那种扭曲、邪恶、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本质,却如出一辙! 这混沌界的凹坑里,竟然也潜伏着这种东西?!它们到底是什么?与那“魔影”又有何关联?! 怪物与触手的战斗惨烈而诡异。怪物力大无穷,冰霜吐息威力惊人,但触手数量众多,再生能力极强,且带着强烈的腐蚀和死气,不断消耗着怪物的力量。暗蓝色的鳞甲被腐蚀出一个个焦黑的坑洞,冰霜吐息冻结的速度渐渐跟不上触手再生的速度。 怪物似乎意识到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它猛地仰头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周身暗蓝色的鳞甲骤然亮起刺目的光芒,一股恐怖的气息爆发开来,竟暂时震开了缠在身上的大部分触手! 趁此机会,怪物黄金竖瞳中闪过一丝凶光,不再恋战,四肢猛地蹬地,庞大的身躯竟然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敏捷,向后急退,同时口中喷出一大团浓郁的冰蓝色寒气,将凹坑周围大片区域冻结,暂时阻碍了触手的追击! 它要逃! 然而,就在它转身欲逃的刹那,异变再起! 一直静静悬浮在凤夕瑶怀中、除了几次特定情况外再无动静的黑色骨片,此刻,毫无征兆地,骤然变得滚烫!并非以往那种温润的暖意,而是一种灼人的、仿佛要燃烧起来的炽热!与此同时,一股强烈的、近乎本能的吸引和排斥混合的复杂悸动,从骨片深处传来,直指——那头正在转身逃窜的暗蓝色怪物! 不,更准确地说,是指向怪物身上,某处被暗红色触手腐蚀出的、正流淌着暗蓝色血液的伤口! 第十六章 血引秘闻与裂隙幽影 第十六章 血引秘闻与裂隙幽影 黑色骨片突如其来的滚烫悸动,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凤夕瑶胸口,将她从震惊中瞬间拉回。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腔!那股强烈的、近乎拉扯灵魂的悸动,混杂着渴望与排斥,直指那头正转身欲逃、伤口淌血的暗蓝色怪物! 怎么回事?! 凤夕瑶下意识地捂住胸口,隔着衣衫,能清晰感受到骨片那异常的炽热和搏动,仿佛它突然拥有了生命,又或是被什么同源或相斥的存在彻底唤醒! 不仅仅是她,一直隐匿气息、如磐石般冷静的许煌,此刻眼中也爆发出难以置信的锐芒。他死死盯着那头怪物伤口处流淌的暗蓝色血液,以及凤夕瑶紧紧捂住胸口的手,脸上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仿佛瞬间想通了什么极其关键,又极其可怕的事情! “血……引?!”两个字,如同冰锥般从他牙缝里挤出,带着浓重的惊疑和一丝恍悟。 血引?什么血引?! 凤夕瑶来不及细问,眼前的战局已然再变! 那怪物摆脱触手纠缠,转身欲逃,显然对这凹坑中潜伏的诡异存在忌惮到了极点。然而,它身上那处被腐蚀的伤口,暗蓝色的血液汩汩流出,非但没有愈合的迹象,反而在接触到空气中紊乱的能量流时,泛起了微弱的、如同星尘般的暗蓝色光点。这些光点并未消散,而是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的牵引,竟丝丝缕缕地朝着凤夕瑶和许煌藏身的岩石方向……飘了过来! 不是风吹,不是能量流带动,就是一种纯粹的、指向性的吸引!源头,正是凤夕瑶怀中那滚烫的黑色骨片! “糟了!”许煌脸色骤变,再顾不得隐藏,一把按住凤夕瑶的肩膀,将她往岩石更深处一压,同时自己如同猎豹般弓起身,指尖灰黑色剑气已然凝聚! 然而,已经晚了! 那头刚冲出几步、正准备加速逃离的暗蓝色怪物,似乎也察觉到了那源自自身血液的、诡异的吸引力和……更深处某种令它灵魂战栗的呼应!它猛地停下脚步,庞大的身躯因为急停而在地上犁出深深的沟壑。那对冰冷的黄金竖瞳,不再漠然,而是充满了惊疑、暴怒,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贪婪?!猛地转向凤夕瑶和许煌藏身的方向! 它看到了!或者说,它“感觉”到了! “吼——!!!” 震耳欲聋的咆哮再次响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狂暴、愤怒!它不再理会身后凹坑中再次探出、蠢蠢欲动的暗红色触手,而是将全部注意力,锁定在了那块看似普通的岩石之后!四肢猛地发力,坚硬无比的暗蓝色鳞甲与岩石地面摩擦出刺眼的火星,庞大的身躯如同一座小山,带着摧毁一切的气势,朝着岩石猛冲而来! 它竟放弃了逃离,转而攻击这新出现的、似乎对它血液有着诡异吸引力的“东西”! “走!”许煌低吼一声,不再有任何犹豫,抓住凤夕瑶的手臂,猛地将她甩向平台另一侧相对空旷的地带!同时,他身形不退反进,迎着冲来的怪物,指尖那一点凝聚到极致的灰黑色剑气,如同撕裂夜幕的冥鸦之喙,无声无息地疾射而出,直取怪物那只受伤流血、暗蓝色光点逸散的眼眶! 这一剑,快!准!狠!带着归墟之力特有的、抹杀生机的死寂! 怪物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一剑的威胁,冲锋之势稍缓,头颅本能地一偏! “嗤!” 剑气擦着它厚重的骨板划过,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灰败的刻痕,伤口周围的鳞甲瞬间失去光泽,如同风化了千百年。但终究没能击中要害! 剧痛让怪物更加狂怒!它不管不顾,张开布满利齿的巨口,一口冰蓝色的、蕴含着恐怖寒毒的吐息,如同决堤的冰川洪流,朝着许煌和凤夕瑶所在的方向,铺天盖地喷涌而来!吐息所过之处,空气冻结,岩石覆盖上厚厚的冰霜,连周围紊乱的能量流都被暂时凝固! 范围太大了!几乎覆盖了小半个平台!许煌可以凭借身法躲开,但被他甩到另一侧的凤夕瑶,以及不远处重伤倒地、无力移动的刘师兄三人,都在吐息的覆盖范围之内! 许煌眼神一厉,身形如同鬼魅般横移,挡在了凤夕瑶与吐息洪流之间!同时,他双手急速掐诀,体内刚刚恢复不多的灵力疯狂涌出,混合着那股冰冷死寂的归墟气息,在身前瞬间布下一道薄薄的、却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灰黑色屏障! “寂灭之壁!” 冰蓝色的吐息洪流狠狠撞在灰黑色屏障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冰屑纷飞。那足以冻结金丹期修士的恐怖寒毒吐息,在接触到灰黑色屏障的瞬间,竟如同泥牛入海,被无声无息地“消融”、“湮灭”!屏障剧烈波动,颜色迅速黯淡,许煌的脸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嘴角溢出的鲜血更多了! 他挡下了大部分吐息,但溢散的寒流依旧如同锋利的冰刃,擦过他的身体和身后的凤夕瑶。许煌闷哼一声,肩头瞬间凝结出一层厚厚的冰霜,动作一滞。凤夕瑶也被几道寒流扫中,只觉得刺骨的冰冷瞬间侵入四肢百骸,血液都仿佛要冻结,幸亏怀中骨片及时传来一股温润热流,才勉强抵住。 而另一边,刘师兄三人就没那么幸运了。他们本就重伤,又被这突如其来的范围攻击波及,虽然距离较远,威力大减,但那冰寒之气依旧让他们雪上加霜,王师妹更是直接晕了过去,赵师弟和刘师兄也蜷缩在地,瑟瑟发抖,眼看就要被活活冻毙! 怪物一击不中,更加狂暴,根本不给许煌喘息的机会,粗壮的尾巴如同钢鞭,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横扫而来!目标正是因为抵挡吐息而身形迟滞的许煌! 许煌强提一口灵气,脚下步伐诡异地一错,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尾巴的正面抽击,但被尾巴带起的劲风扫中,本就踉跄的身形再次不稳,向后连退数步,后背重重撞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喉头一甜,又是一口淤血喷出! “许煌!”凤夕瑶看得心胆俱裂,想要冲过去,却被那怪物冰冷的竖瞳一扫,无形的威压让她如坠冰窟,几乎动弹不得! 怪物似乎认定了许煌是最大的威胁,或者说,是那吸引它血液的“东西”的持有者(它或许将骨片的气息与许煌的归墟之力混淆了),根本不管其他人,四爪蹬地,再次扑向许煌,巨大的阴影将许煌完全笼罩! 许煌背靠岩石,避无可避,眼神却冰冷如亘古寒冰,没有丝毫惧意。他右手食指中指并拢,指尖竟有丝丝缕缕的黑色气息渗出,凝聚成一柄寸许长的、近乎透明的黑色小剑虚影!一股更加纯粹、更加极致的“空”与“死”的意蕴,从这小小的剑影中散发出来! 归墟剑意!他竟在重伤之下,强行凝聚出了一丝剑意雏形!虽然微弱,但其本质之高,足以令任何金丹期修士色变! 然而,就在他即将不顾一切催发这缕剑意,与怪物做殊死一搏之际—— “嗡——!!!” 一直紧贴凤夕瑶胸口的黑色骨片,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如同心跳般的剧烈震颤!那股拉扯灵魂的悸动达到了顶点! 紧接着,在所有人(和怪物)惊愕的注视下,凤夕瑶怀中,一道黝黑如墨、却仿佛内部流淌着暗金色岩浆的光柱,毫无征兆地冲天而起!光柱并不粗大,只有手臂粗细,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蛮荒、又仿佛能镇压诸天邪祟的磅礴气息! 光柱出现的瞬间,那怪物前扑的动作猛地僵住!黄金竖瞳中,暴怒和贪婪瞬间被无边的恐惧取代!它仿佛遇到了真正的天敌克星,发出一声惊恐到极点的尖锐嘶鸣,庞大如山的身躯竟然后退了一步!连身上伤口处逸散的暗蓝色光点,都如同受到了某种召唤,疯狂地朝着黑色光柱涌去,没入其中,消失不见! 更诡异的是,平台中央那个沸腾的凹坑,那些狂舞的暗红色触手,在黑色光柱出现的刹那,也如同受到了惊吓,瞬间全部缩回了浑浊的液体中,连沸腾都停止了,水面迅速恢复了死寂,只留下一个个缓缓破灭的气泡。 整个平台,除了黑色光柱无声地矗立,以及远处混沌界永恒的嘈杂低语,竟陷入了一种诡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许煌指尖凝聚的黑色剑意虚影缓缓散去,他死死盯着那道黑色光柱,以及光柱源头——凤夕瑶怀中那已经停止震颤、却依旧散发着淡淡温润光芒的黑色骨片,眼中充满了震惊、不解,以及一丝难以遏制的……探求! 那是什么力量?!竟然能同时震慑住堪比金丹期的异兽和那疑似与“魔影”同源的诡异触手?!这黑色骨片,到底是什么来历?!它刚才吸收怪物的血液光点,又是为什么?! 那头暗蓝色怪物,在最初的恐惧过后,似乎又恢复了一些凶性,但看向黑色光柱的眼神,充满了忌惮和犹豫。它低吼着,在原地焦躁地踱步,爪子刨地,却不敢再轻易上前。它的伤口,因为失去了那些逸散的暗蓝色光点,流血似乎减缓了一些,但腐蚀的痕迹依旧。 凤夕瑶自己也懵了。她只觉得刚才骨片爆发时,一股难以形容的、浩瀚而温暖的力量瞬间流遍全身,驱散了所有寒意和不适,甚至连精神都前所未有的清明。此刻,骨片恢复了温润,安静地贴在她胸口,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光柱只是幻觉。但她知道不是。她能感觉到,骨片内部,似乎多了些什么,一种沉甸甸的、如同熔铸了星辰与血液的……“质”? 僵持。 就在这时,远处混沌界深处,那光怪陆离、能量暴乱的核心区域,忽然传来一阵更加宏大、更加沉闷的轰鸣!仿佛有无数座火山在同时喷发,又像是整个空间结构在哀鸣!紧接着,一股肉眼可见的、五色混杂的狂暴能量潮汐,如同溃堤的洪流,从核心区域喷涌而出,朝着外围迅速扩散!所过之处,空间裂缝大量滋生,扭曲的光线被彻底撕碎,连声音都仿佛被吞噬! 真正的、大规模的能量潮汐爆发了!比他们之前遭遇的任何一次都要恐怖百倍! 混沌界的天灾,从不迟到! 那暗蓝色怪物第一个反应过来,它对危险的感知显然远超人类。它再也顾不得黑色光柱和眼前这几个“蝼蚁”,黄金竖瞳中闪过一丝惊恐,毫不犹豫地转身,四肢猛地一蹬,庞大的身躯如同离弦之箭,朝着与能量潮汐相反的方向,一头扎进了混沌界外围更加扭曲紊乱的光影之中,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只留下满地狼藉和尚未散尽的冰寒气息。 刘师兄和赵师弟也被这天地之威惊醒,强撑着爬起,扶起昏迷的王师妹,脸上再无血色。“快……快离开这里!”刘师兄声音嘶哑,充满了绝望。他们此刻的状态,别说抵挡能量潮汐,就连在混沌界中移动都困难重重。 许煌也收回目光,脸色凝重至极。他看了一眼迅速逼近的、如同彩色巨墙般的能量潮汐,又看了一眼依旧有些发愣的凤夕瑶,以及她怀中那再次沉寂的骨片。 来不及探究了! “走!”他低喝一声,不再去看刘师兄三人(萍水相逢,自顾不暇),一把拉起凤夕瑶,朝着平台另一侧、怪物逃走方向的垂直方位,一头扎进了混沌界紊乱的光影和能量流中! 必须立刻离开这片“礁岛”!能量潮汐的核心虽然尚未抵达,但边缘的余波也足以将他们撕碎!而且,刚才的动静太大,黑色光柱的出现,天知道会引来什么更可怕的东西! 凤夕瑶被他拉着,跌跌撞撞地跟上。回头望去,只见那五色混杂的能量潮汐巨墙,已经如同洪荒巨兽般,将整个“礁岛”平台彻底吞没!平台上的一切,岩石、凹坑、甚至残留的冰霜和血迹,都在那毁灭性的能量冲刷下,瞬间化为齑粉,消失得无影无踪!刘师兄三人的身影,也如同尘埃般,被彻底淹没,再无痕迹…… 她心中一阵发寒,不是为那三人的命运(虽有不忍,但无能为力),而是为这混沌界的恐怖和自身的渺小。 许煌带着她,在狂暴逼近的能量潮汐边缘,如同刀尖上跳舞,险之又险地穿梭。他显然对混沌界的能量流动规律有着极深的了解,总能提前预判潮汐的走向和薄弱点,选择最危险的、却也可能是唯一生路的缝隙穿行。 身后是毁灭的洪流,前方是未知的紊乱。耳边是能量潮汐撕裂空间的尖啸和自身心脏狂跳的擂鼓声。凤夕瑶紧紧跟着许煌,将烟罗步施展到极致,精神高度集中,完全忘记了疲惫和恐惧,只剩下求生的本能。 不知逃了多久,直到身后的恐怖轰鸣渐渐减弱,变成遥远的背景噪音,周围狂暴的能量流也终于平复了一些,恢复成之前那种“正常”的混乱状态,两人才精疲力竭地在一处相对稳固的、由几根巨大水晶簇(一种在混沌界特殊环境下形成的、蕴含混乱能量的矿物)构成的狭小缝隙中停下。 许煌背靠着冰冷剔透、内部流淌着紫色光晕的水晶壁,剧烈地喘息着,脸色白得吓人,嘴角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显然刚才的爆发和逃亡,让他本就未愈的伤势雪上加霜。 凤夕瑶也瘫坐在地,胸口起伏,浑身如同散架,但怀中骨片传来的温润感,似乎在缓缓滋养着她过度消耗的心神和体力。 沉默了片刻,许煌率先开口,声音沙哑:“刚才……那骨片……” 凤夕瑶连忙将骨片取出,递到他面前。骨片依旧黝黑不起眼,表面古老的刻痕似乎没什么变化,但若仔细感应,能察觉到其内部多了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凝实的“沉甸甸”的感觉,仿佛吸纳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许煌没有接,只是凝神感应着。片刻后,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又带着更深的疑惑。 “是那怪物的血……或者说,是它血液中蕴含的某种‘本源印记’。”许煌缓缓道,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慎重,“那怪物,绝非寻常妖兽。我若没看错,它体内流淌的,有一丝极其稀薄的……‘古妖’或者‘巫’的血脉!而且,是偏向‘水’或‘冰’属的古老血脉!你那块骨片,竟能直接吸收、炼化这种古老血脉的本源印记!” 他看向凤夕瑶,眼神复杂:“这骨片……恐怕比我们想象的,来历还要惊人。它或许并非针对阴邪之力,而是对一切‘古老’、‘强大’、‘特殊’的本源力量,都有着本能的吸引和……‘记录’、‘镇压’、‘炼化’的倾向!烽火台魔影的阴邪,灵穴地火的至阳,绝灵荒漠的寂灭,混沌界怪物的古妖血脉……它都在‘反应’!” 凤夕瑶听得目瞪口呆。镇压炼化古老本源?这听起来……简直像是传说中的某些逆天神物才有的能力!可它看起来就是一块破骨头啊! “那它吸收这古妖血脉,有什么用?”凤夕瑶问。 “不知道。”许煌摇头,“或许能增强它本身的力量,或许……是在‘补全’什么,或者在‘记录’某种对抗特定力量的‘信息’。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语气加重,“这东西,绝对不能轻易暴露!一旦被识货之人发现,我们将面临比现在可怕百倍千倍的追杀!那些真正隐藏在幕后的、对上古隐秘和至高力量渴求的老怪物,绝不会放过这等神物!” 凤夕瑶心中一凛,连忙将骨片重新贴身收好,郑重地点了点头。 “还有……”许煌喘了口气,继续道,“那怪物被骨片气息震慑,仓皇逃走,但未必会善罢甘休。它对自身血脉本源被‘掠夺’一定有所感应,可能会召集同类,或者引来更麻烦的东西。而且,刚才骨片爆发的气息,加上能量潮汐的动静,很可能已经引起了混沌界深处某些存在的注意……” 他看向水晶缝隙外那永无休止的混乱光影,眼神幽深:“此地不能再待了。我们必须尽快离开混沌界。” “可是你的伤……”凤夕瑶担忧道。 “死不了。”许煌摸出最后一颗疗伤丹药(并非火莲化毒丹或归元丹,只是普通的上品疗伤药),吞服下去,闭目调息片刻,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混沌界虽险,但只要摸清规律,并非没有出路。我之前选择这里,本就是计划中的一环。只是没想到会遇上那种怪物和骨片异变……” 他站起身,虽然脚步还有些虚浮,但眼神已重新变得锐利坚定:“跟我来,我知道一条相对安全的‘裂隙通道’,可以通往混沌界另一侧,靠近西极荒原的边缘地带。到了那里,再想办法联系外界,或者……继续隐匿。” 凤夕瑶没有异议。此刻,许煌是她唯一的依靠和指路明灯。 两人稍作休整,便再次踏上旅途。这一次,许煌更加谨慎,几乎是贴着能量流的“缝隙”在移动,速度不快,却最大限度地避开了危险区域。他手中多了一个简陋的、由几块混沌界特有的水晶和金属碎片制成的罗盘状物品,指针随着周围能量流的变化而微微颤动,似乎在指引方向。 凤夕瑶默默跟随,一边恢复体力,一边更加用心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和许煌的行进路线。她知道,多学一点,在这绝境中生存的希望就大一分。 途中,他们又遭遇了几次小规模的能量乱流和空间褶皱,但都有惊无险地避过。没有再遇到那种强大的古妖血脉怪物,也没有再看到类似凹坑中那种诡异的暗红色触手。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切,只是混沌界无数光怪陆离景象中,微不足道的一朵浪花。 但凤夕瑶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被触动,便再也无法回到从前。骨片的秘密,古妖血脉,魔影的关联……这些如同沉重的锁链,已经牢牢捆缚住了他们的命运。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紊乱的能量流和扭曲的光线忽然变得稀疏,一种更加苍凉、更加空旷的感觉传来。脚下坚硬的水晶和岩石地面,也逐渐被粗糙的砂砾和风化的土石取代。 “快到边缘了。”许煌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一片相对清晰、能看到灰蒙蒙正常天空的区域,“穿过前面那片‘过渡带’,就离开混沌界范围了。过渡带相对稳定,但常有其他误入者或……狩猎者盘踞,需小心。” 狩猎者?凤夕瑶心中一紧。是猎杀修士夺宝的?还是……专门在混沌界边缘守株待兔的势力? 两人放慢速度,更加警惕地向前摸索。果然,在靠近那片过渡带时,他们发现了不少人类活动的痕迹——熄灭的篝火,丢弃的破损法器碎片,甚至还有几具早已风干的骸骨,无声地诉说着此地的残酷。 许煌示意凤夕瑶收敛气息,两人如同幽灵般,在嶙峋的怪石和稀疏的灌木阴影中潜行。 就在他们即将踏出最后一片扭曲光影,进入相对正常的过渡带时,一阵隐约的、带着浓重口音和血腥气的交谈声,随风飘了过来。 “妈的,守了三天了,毛都没捞到!这鬼地方的‘潮汛期’是不是过了?” “急什么?老大说了,最近混沌界能量不稳,肯定有倒霉蛋被抛出来,或者……有好东西被冲出来!上次那批‘黑吃黑’的货,不就赚大发了?” “嘿嘿,也是。不过听说前几天里面动静不小,好像有大家伙打架,还有怪光冲天,会不会……” “闭嘴!不该打听的别打听!做好我们的事就行!都给我打起精神,眼睛放亮点!” 声音来自前方一片乱石堆后,距离他们不过百余丈。 凤夕瑶和许煌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伏低了身体。是盘踞在此的劫掠者团伙!听口气,人还不少,而且似乎知道前几天“礁岛”附近的动静! 不能硬闯。许煌伤势未愈,对方人多势众,且不知深浅。 许煌目光扫过周围,迅速锁定了一条更加隐蔽、但绕远不少的路径——沿着过渡带边缘一片低洼的干涸河床前进,虽然可能遇到其他危险(比如潜伏的妖兽),但可以避开这群劫掠者的主要活动区域。 他打了个手势,示意凤夕瑶跟上。 两人悄无声息地退后,转向那条干涸的河床。 河床很深,两侧是陡峭的土崖,底部布满卵石和沙土,几乎看不到绿色。空气干燥,带着尘土和淡淡的腥气。这里似乎相对安全,至少听不到那些劫掠者的声音了。 然而,就在他们沿着河床前行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即将拐过一个弯道时,走在前面探路的许煌,脚步猛地一顿,毫无征兆地向后急退,同时低喝:“小心!” 话音未落,前方弯道处的阴影里,两点幽绿色的光芒骤然亮起!紧接着,一股腥风扑面而来!一道灰褐色的、如同岩石般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阴影中窜出,速度快得惊人,直扑许煌面门! 不是人!是妖兽!而且,看这速度和隐匿能力,绝非善类! 许煌虽惊不乱,受伤之下反应依旧迅捷,身体向后一仰,同时并指如剑,一道凝练的灰黑色剑气已然点出,直刺那灰影的咽喉! “噗!”剑气入肉的声音响起,那灰影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扑击之势受阻,踉跄落地。 这时,两人才看清偷袭者的真容——那是一只体型如豹、却覆盖着岩石般灰褐色鳞甲、长着蜥蜴般头颅和尾巴的怪异妖兽!它脖颈处被剑气洞穿,正汩汩流出暗红色的血液,但一双幽绿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两人,充满了暴戾和贪婪,喉中发出威胁的低吼。 “石蜥兽!筑基后期,擅长隐匿偷袭,鳞甲坚硬,速度极快!”许煌迅速道出妖兽来历,眼神冰冷。这妖兽潜伏在此,显然是这片河床的“主人”,或者,是被刚才他们与劫掠者对峙的气息吸引过来的。 石蜥兽受伤后凶性更盛,根本不给两人喘息机会,四肢猛地一蹬,再次扑上!这一次,它的目标换成了看起来更“弱”的凤夕瑶! 凤夕瑶早有准备,烟罗步施展,身形向侧方飘开,同时手中短剑灌注灵力,带起一抹赤红剑光,施展“流萤剑诀”中的精妙招式,点向石蜥兽相对柔软的眼眶! 然而,石蜥兽的速度太快,鳞甲也异常坚硬!凤夕瑶的剑光虽快,却只在其眼眶旁的鳞片上留下一点白痕,反震之力让她手腕发麻。石蜥兽的利爪已经带着腥风抓向她的腰腹! 就在这时,许煌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石蜥兽侧方,他并未再用剑气,而是并掌如刀,掌缘包裹着一层淡淡的灰黑色气息,悄无声息地切向石蜥兽受伤的脖颈伤口! “嗤啦!”如同热刀切油,那层灰黑色气息仿佛对血肉有着极强的侵蚀力,瞬间将伤口扩大!石蜥兽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扑向凤夕瑶的利爪也无力地垂下。 许煌得势不饶人,另一只手五指成爪,带着同样的灰黑气息,狠狠抓向石蜥兽的天灵盖! 然而,就在他的手掌即将触及石蜥兽头颅的刹那,异变突生! 石蜥兽那双原本充满暴戾的幽绿眼瞳,深处忽然闪过一丝极其诡异的、难以形容的……混乱和茫然?紧接着,它竟无视了许煌致命的攻击,猛地转过头,张开布满利齿的大嘴,并非咬向许煌,而是朝着河床上方、那陡峭土崖的某个位置,发出了一声极其尖锐、如同金属刮擦般的嘶鸣! 这嘶鸣声充满了痛苦、恐惧,还有一种……仿佛在向什么存在乞求、或者示警的意味?! 许煌和凤夕瑶心中同时一凛!不对!这石蜥兽的状态不对!它刚才的暴戾和现在的诡异嘶鸣,判若两兽!仿佛……被什么东西操控了?或者,感应到了更恐怖的存在?! 几乎是石蜥兽嘶鸣发出的同时,他们头顶上方,那陡峭的土崖之上,一处原本毫不起眼的、被枯藤半掩的岩壁裂缝,突然……“睁”开了! 不,不是睁开!是那岩壁裂缝内部,骤然亮起了两团暗红色的、如同熔岩凝聚而成的“光斑”!那光斑冰冷、漠然,带着一种俯瞰蝼蚁般的至高无上,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令人灵魂冻结的……“饥饿”感?! 紧接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无形的力场,如同冰冷的潮水,从裂缝中弥漫开来,瞬间笼罩了整个河床底部! 力场笼罩的刹那,凤夕瑶只觉得浑身一僵,仿佛连思维都要被冻结!体内灵力的运转瞬间停滞,血液流速减缓,甚至连怀中的黑色骨片,都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带着明显“抗拒”和“警惕”的凉意! 许煌更是脸色剧变,闷哼一声,嘴角再次溢出鲜血,显然这股力场对他尚未痊愈的伤势和敏感的归墟之力造成了强烈的冲击和压制! 而那只石蜥兽,在发出那声嘶鸣后,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幽绿的眼瞳瞬间黯淡,庞大的身躯“噗通”一声栽倒在地,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弹,生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仿佛被那无形力场瞬间“抽干”了! 什么东西?!藏在那岩缝里的,到底是什么?!仅仅散发出的力场,就如此恐怖?! 许煌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土崖上那处裂缝,以及裂缝中那两团暗红色的、冰冷的“目光”,眼中第一次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骇然! 他认出了那目光,或者说,认出了那目光背后代表的“存在”气息! 与烽火台魔影同源!却又更加凝实、更加……“清醒”?!而且,似乎还混杂了一丝……刚才那头古妖血脉怪物的冰寒气息?不,不对,是截然相反,却又同样古老、同样充满恶意的……另一种东西! 这混沌界的边缘裂隙里,竟然也潜伏着这种东西?!而且,似乎……在“狩猎”?刚才石蜥兽的异常,难道是它在暗中影响、驱赶,将猎物送到嘴边?! “退……快退!”许煌的声音因为压制伤势和对抗力场而变得嘶哑低沉,他一把抓住几乎无法动弹的凤夕瑶,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来时的方向,跌跌撞撞地疾退! 不能停留!绝不能引起那东西的“兴趣”!一旦被它真正“注视”,恐怕比面对那头古妖怪物和能量潮汐加起来还要可怕百倍! 两人用尽全身力气,挣脱那冰冷力场的无形束缚,如同丧家之犬般,沿着干涸的河床,拼命向来路逃窜! 身后,土崖裂缝中那两团暗红色的“目光”,似乎并未移动,只是漠然地“注视”着他们逃离的方向,许久,才缓缓黯淡、闭合,重新隐没于岩壁的阴影和枯藤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河床底部,那具迅速干瘪、失去所有生机的石蜥兽尸体,无声地证明着刚才那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并非幻觉。 混沌裂隙,幽影窥视。 逃出河床,重新回到相对开阔的过渡带边缘,两人才惊魂未定地停下,背靠着冰冷的岩石,大口喘气,心有余悸地回望那幽深的河床方向。 阳光透过灰蒙蒙的云层,洒在荒凉的过渡带上,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却无法驱散两人心底那刺骨的寒意。 “那……那到底是什么?”凤夕瑶声音还有些发抖,刚才那股冰冷力场带来的窒息感,比面对任何强敌都要可怕,那是一种源于生命层次被碾压的绝望。 许煌脸色惨白,眼神却锐利如刀,他抹去嘴角血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吐出一个词: “噬……灵……妖……瞳。” “噬灵妖瞳?”凤夕瑶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 “不是妖兽的眼睛。”许煌声音低沉,带着深深的忌惮,“是一种……现象,或者说,是某种极端古老、极端邪恶的‘存在’,其力量投射、具现在物质界时,形成的‘裂隙之眼’。它本身可能并不在此处,或者处于某种特殊的封印、沉睡状态,但其部分‘意志’或‘本能’,却透过空间裂隙渗透出来,形成了那种‘目光’和力场。”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极其久远或禁忌的知识:“传说,在上古甚至更早的时期,天地间存在一些无法理解、无法归类的‘诡异’。它们非生非死,非神非魔,遵循着完全不同于现今修仙体系的规则。‘噬灵妖瞳’便是其中一种比较知名的‘表征’。它出现的地方,往往意味着那里存在着连接着某个‘诡异源头’的空间薄弱点,或者……有吸引它的‘饵食’。” “饵食?”凤夕瑶心中一紧,“是指……刚才那石蜥兽?还是……” “一切蕴含灵性、生机、或者特殊本源力量的东西,都可能是它的‘饵食’。”许煌看向凤夕瑶,目光落在她胸口位置,“尤其是……你那块骨片刚才爆发的气息,以及……我们身上残留的,与烽火台、灵穴、甚至古妖怪物相关的‘痕迹’。” 凤夕瑶倒吸一口凉气。难道那“噬灵妖瞳”是被他们吸引来的?! “不必过于担忧。”许煌看出她的恐惧,缓缓道,“那‘目光’只是‘源头’极微小的一部分投射,而且似乎受到了某种限制,无法离开裂隙太远,也无法长时间维持。只要我们不主动靠近,或者不再大规模动用可能吸引它的力量,暂时应该安全。” 他望向混沌界的方向,眉头紧锁:“但是,这‘噬灵妖瞳’的出现,印证了我的一个猜测——这天下间的‘诡异’源头,恐怕不止烽火台下一处!混沌界,绝灵荒漠,甚至更广阔的地方,可能都存在着类似的‘裂隙’和‘投影’!它们之间,或许有着某种我们尚不知晓的联系……而那‘魔影’,很可能就是其中某个较为强大的‘源头’,正在试图挣脱封印,或者……‘苏醒’!” 这个猜测,比之前任何推论都要可怕!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们卷入的,就不仅仅是东方碣石山的恩怨,或者某个上古封印的松动了,而是一场可能波及整个修仙界、乃至整个世界的、难以想象的巨大灾劫! 凤夕瑶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许煌沉默了很久,似乎在消化这个可怕的推论,也似乎在权衡着什么。最终,他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此地不可久留,那群劫掠者很可能也被刚才的动静惊动。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过渡带,进入西极荒原。”他站起身,虽然依旧虚弱,但脊背挺得笔直,“到了西极荒原,再做下一步打算。当务之急,是彻底隐匿,恢复实力,然后……想办法查明真相,至少,要知道我们到底卷入了什么!” 凤夕瑶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恐惧强行压下,重重点头。恐惧无用,唯有前行。 两人不再耽搁,辨明方向,朝着西极荒原的边缘,再次迈开了脚步。 身后,混沌界的光怪陆离逐渐远去,过渡带的荒凉在脚下延伸。而前方,是更加广袤、更加未知、充满了蛮荒与危险的西极荒原。 命运的漩涡,似乎正在以他们为中心,缓缓加速旋转。而更多的秘密、更多的危险,如同隐藏在迷雾中的獠牙,正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第十七章 荒原诡市与夜枭啼血 第十七章 荒原诡市与夜枭啼血 过渡带的荒凉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抹平,灰褐色的沙砾和嶙峋怪石逐渐被一种更加粗粝、颜色暗沉的赤红色砂土和低矮、多刺的荆棘丛取代。空气更加干燥,带着金属锈蚀和烈日灼烤过的尘土气息。天空不再是混沌界那种浑浊的油彩,而是呈现出一种近乎燃烧的、褪了色的苍白,一轮模糊的、散发着惨白光晕的日头高悬,吝啬地洒下缺乏热度的光芒。 西极荒原,到了。 这里没有蛮山的葱郁,没有黑风原的诡谲毒瘴,没有绝灵荒漠的死寂,也没有混沌界的狂暴混乱。只有一种亘古的、赤裸裸的、仿佛能蒸干所有水分和生机的蛮荒与苍凉。视线所及,除了无边的赤红砂土和零星点缀的、如同扭曲鬼影般的枯死怪木,便只有远处地平线上起伏不定、颜色暗沉的连绵山影,沉默地矗立在天地尽头。 “西极荒原,地广人稀,资源贫瘠,灵气同样稀薄驳杂,但比绝灵荒漠稍好。”许煌的声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他站在一处稍高的土坡上,眺望着这片赤红色的大地,“此地名义上属于几个散修势力和小型宗门割据,实则三不管,是逃亡者、通缉犯、被驱逐的邪修、以及一些难以在中原立足的小型部族和商队的聚集地。秩序混乱,弱肉强食,但也因此,消息灵通,藏污纳垢,是打探隐秘和暂时隐匿的好去处。” 他指向东北方向,那里隐约能看到一丝与荒原赤红底色不同的、浑浊的烟尘。“那边应该有临时的聚居点或‘集市’,我们先去那里,设法获取一些补给,打探一下近期风声,再决定下一步行止。” 凤夕瑶点点头。连日逃亡,风餐露宿,丹药耗尽,干粮清水也所剩无几,确实需要补给。而且,一直困守荒野也不是办法,必须了解外界的动态,尤其是关于青云门、天音寺追捕,以及……烽火台魔影的后续。 两人朝着烟尘方向行去。荒原看似平坦,实则沟壑纵横,暗藏流沙和毒虫巢穴。许煌依旧在前引路,但步伐明显慢了许多,脸色也更加苍白,显然伤势和连续的消耗,让他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凤夕瑶看在眼里,心中焦急,却也无计可施,只能更加警惕地承担起部分警戒职责。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景象逐渐清晰。那并非固定的城镇,而是一片依托着几处风化岩山、由无数破烂帐篷、简易木棚、兽皮毡房杂乱无章堆积而成的巨大营地。营地外围用削尖的木桩和荆棘简单地围了一圈,算是聊胜于无的防御。浑浊的烟尘来自营地中央几处巨大的篝火,以及无数生火做饭的零星烟火。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烤肉的焦香、劣质酒水的酸臭、牲畜的膻臊、汗水的馊味,以及一种更加隐秘的、血腥和铁锈混合的戾气。 营地入口没有守卫,只有几个衣衫褴褛、眼神闪烁的汉子蹲在木桩旁,打量着每一个进出的人,目光如同秃鹫,在可能的“肥羊”身上逡巡。进出的“人”也五花八门,有裹着破烂皮袍、皮肤黝黑粗糙的荒原部族,有穿着各色劲装、气息彪悍的散修,有蒙着面纱、行色匆匆的神秘客,甚至还有一些非人存在——半人半兽的异族,或者笼罩在黑袍中、散发着阴冷气息的、疑似修炼邪功的家伙。 整个营地,就像一块巨大的、流着脓疮的伤疤,突兀地烙在这片赤红色的荒原上,散发着混乱、危险,又带着一种畸形活力的气息。 “荒原诡市,鱼龙混杂,切记多看少说,财不露白。”许煌低声叮嘱,从储物袋中取出两件不起眼的、带着风尘和破损的灰色斗篷,递了一件给凤夕瑶,“戴上,遮住脸。不要暴露焚香谷的功法痕迹,尽量收敛灵力,扮作最普通的炼气期散修。” 凤夕瑶依言照做,将斗篷披上,宽大的帽檐遮住了大半面容。许煌也穿戴妥当,两人混在几个正要进营地的荒原猎户身后,低头走进了这片“诡市”。 一进入营地,喧嚣和混乱便扑面而来。狭窄肮脏的“街道”(其实就是帐篷和木棚之间的缝隙)上挤满了形形洋洋的人,讨价还价声、叫卖声、争吵声、醉汉的狂笑、女人的尖笑、孩童的哭喊……各种声音交织成一片令人心烦意乱的噪音海洋。两侧的地摊上,摆放着各种稀奇古怪的“货物”:风干的妖兽材料、锈迹斑斑的武器、颜色可疑的矿石、贴着符箓的破旧法器、甚至还有用笼子关着的、眼神凶戾的幼年妖兽或者……疑似人类的奴隶! 空气污浊不堪,混合着汗臭、体味、牲畜粪便、劣质香料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败气息。地面泥泞,随处可见倾倒的污水和不明垃圾。 凤夕瑶强忍着不适,紧跟在许煌身后。许煌目不斜视,似乎对周围的一切习以为常,只是偶尔用眼角余光快速扫过某些摊位和路人,似乎在寻找什么,又或者在警惕着什么。 他们先是在几个售卖干粮和清水的摊位上,用几块下品灵石(许煌身上最后的存货)换了些肉干、粗面饼和两皮囊浑浊的、带着土腥味的“水”。然后,许煌带着凤夕瑶,拐进了一条稍微僻静些的、两侧多是些售卖情报和“玩乐的棚户区。 最终,他在一个毫不起眼的、用兽皮和枯枝搭成的低矮棚子前停下。棚子没有招牌,只在门口挂着一串用兽骨和彩色石子穿成的风铃,在干燥的热风中发出沉闷的碰撞声。里面光线昏暗,隐约能看到一个佝偻的身影坐在阴影里。 许煌示意凤夕瑶等在门口,自己弯腰走了进去。里面传来一阵极低的、模糊的交谈声,用的是某种凤夕瑶听不懂的、喉音很重的方言。片刻后,许煌走了出来,手里多了两个巴掌大小、用油腻兽皮包裹的东西,脸色似乎更沉凝了一些。 “走,找个地方落脚。”他没有多解释,带着凤夕瑶迅速离开了这片区域,在营地边缘一处相对干净(只是相对)、背靠岩壁的角落,找了个废弃的半塌窝棚,简单清理了一下,暂时安顿下来。 窝棚很小,勉强能遮挡风雨(虽然荒原少雨),里面只有些干草和破木板。两人坐在干草上,就着清水吃了些干粮。粗糙的食物难以下咽,但至少补充了体力。 “打听到什么了?”凤夕瑶忍不住低声问。 许煌打开其中一个兽皮包裹,里面是几块颜色暗沉、质地不明的肉干,闻着有股怪味。“这是‘沙蜥肉干’,荒原特产,难吃,但能快速恢复体力,对伤势也有点微末好处。”他将肉干分给凤夕瑶一些,自己慢慢嚼着,眼神在昏暗中闪烁。 “风声很紧。”他咽下肉干,声音压得更低,“青云门和天音寺联合发布了最高级别的‘天罡追缉令’,悬赏额度又提高了,而且……范围不再局限于蛮山和中原,已经扩散到了周边所有区域,包括这西极荒原。据那老瞎子说,最近荒原上多了不少生面孔,修为不低,行事隐秘,像是在找什么人,也像是在……等什么人。” 他顿了顿,看了凤夕瑶一眼:“另外,蛮山那边的消息也传过来了,虽然语焉不详,但‘地动山摇’、‘黑气冲霄’、‘疑似古修洞府或大妖出世’的说法已经传开,不少散修和中小势力都派人去探查了,但据说损失惨重,活着回来的,也大多神志不清,只念叨着‘魔’、‘血’、‘祭’之类的字眼。青云门和天音寺已经派了高手封锁了蛮山深处大片区域,严禁任何人靠近。” 果然!烽火台的事情还是传开了,虽然可能被扭曲成了“古修洞府”或“大妖出世”,但“魔影”的阴影已经开始扩散!青云门和天音寺的反应也很快,封锁、调查,接下来恐怕就是大规模的清剿和……可能的浩劫预警? 凤夕瑶心头沉重:“那我们……” “我们暂时安全,但绝不能掉以轻心。”许煌打开另一个兽皮包裹,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用某种兽皮鞣制的粗糙地图,以及一小包灰白色的粉末。“这是荒原和周边区域的部分地图,还有一包‘匿尘粉’,撒在身上,能暂时掩盖部分气息,对低阶追踪法术有一定干扰效果。那老瞎子虽然贪财,但消息还算可靠,这东西应该有用。” 他将地图摊开,就着窝棚缝隙透进的微光,指着其中一处标记:“我们现在在这里,荒原东南边缘的‘秃鹫集’。往西,深入荒原,是几个散修势力和部族的地盘,更加混乱,但也更易藏身。往北,穿过‘飓风峡谷’,可以进入‘千窟原’,那里地形复杂,洞窟无数,是绝佳的藏匿地,但据说里面也不太干净,有些上古遗留的凶险。往东,是回蛮山和中原的方向,不能去。往南,是绝灵荒漠和混沌界,更不可能。”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终停在了西北方向,一片用粗糙线条勾勒出的、标识着无数细小孔洞的区域。“‘千窟原’……或许是个选择。地形复杂,易于周旋,且据说其中一些古老洞窟,残留着隔绝探查的天然禁制。只是……” 他眉头微蹙,似乎有些犹豫。 “只是什么?”凤夕瑶问。 “只是那老瞎子提到,最近‘千窟原’也不太平。有几个深入探险的散修队伍,离奇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有人听见深处夜里传来诡异的啼哭和咀嚼声,像是……夜枭,又不像。还有传闻说,某些洞窟里,出现了不该出现的东西……比如,生长在绝对黑暗中的、散发着微光的蘑菇;比如,壁画上会自己移动的影子;比如……沉睡在古老石棺中的、皮肤如同玉石、却长着鸟喙和利爪的‘东西’。” 夜枭啼哭?移动的影子?鸟喙利爪的玉尸?凤夕瑶听得背脊发凉。这“千窟原”听起来,似乎比混沌界边缘的“噬灵妖瞳”好不到哪里去! “还有别的选择吗?”她问。 许煌摇摇头,收起地图:“荒原虽大,但适合长期隐匿、又能避开追捕和未知凶险的地方不多。‘千窟原’虽有诡异传闻,但至少是‘已知’的诡异,且地形对我们有利。其他方向,要么是绝地,要么迟早会被追兵搜到。” 他看向凤夕瑶,眼神平静却坚定:“我们没有太多选择。必须尽快让你我恢复实力,才有应对变局的资本。‘千窟原’虽有风险,但也是机遇。那些古老洞窟中,或许藏有前人遗泽,或者……能找到关于‘魔影’、‘噬灵妖瞳’这些‘诡异’的线索。” 凤夕瑶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她知道许煌说的是对的。逃避解决不了问题,唯有尽快强大起来,才能在这越来越险恶的漩涡中,争得一线生机。 “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明日一早。”许煌道,“今夜在此歇息,我会用‘匿尘粉’布置一下,尽量掩盖气息。你抓紧时间调息,我也需尽快炼化药力,恢复几分。” 两人不再多言,默默分食了难吃的沙蜥肉干,就着清水服下。许煌拿出那包灰白色的“匿尘粉”,小心翼翼地在窝棚周围和两人身上撒了一些。粉末带着一股淡淡的、类似石灰和腐草混合的气味,散开后,确实感觉自身的气息似乎淡薄了一些,与周围荒原的尘土气息更融合了。 夜色渐深。荒原的夜晚,温差极大。白日的酷热迅速退去,刺骨的寒意从地面升起,穿透单薄的窝棚和衣衫。远处营地的喧嚣并未停歇,反而在夜色掩护下,多了一些更加放纵和危险的声响——狂野的歌舞、兵器交击、压抑的惨叫、以及某种野兽般的喘息和嘶吼。 凤夕瑶蜷缩在干草堆里,运转着离火诀,抵御着寒意,也警惕着外面的动静。怀中的黑色骨片传来温润的暖意,让她心神稍安。许煌坐在她对面的阴影里,闭目调息,气息悠长而微弱,仿佛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然而,这短暂的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后半夜,正是人最困倦、警惕性最低之时。窝棚外,原本那些混乱的噪音,似乎渐渐平息了下去,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卷起沙土,拍打在兽皮和木板上,发出单调的沙沙声。 就在这风声的间隙里,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声响,传入了凤夕瑶敏锐的耳中。 那是一种……翅膀扑扇的声音?很轻,很快,仿佛就在窝棚顶上掠过。紧接着,是一声短促而尖利的啼叫! “咕——哇!” 声音凄厉,穿透力极强,带着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阴冷和恶意,瞬间刺破了夜风的呼啸,直钻耳膜! 夜枭?!荒原上确实有夜枭,但这叫声……不对劲!太尖利,太清晰,仿佛就在耳边,而且,那声音里蕴含的情绪,不像是捕食者的警告或呼唤,更像是一种……嘲弄?或者,是某种冰冷的、漠然的……“通知”? 凤夕瑶瞬间警醒,浑身汗毛倒竖!她猛地睁开眼,看向对面的许煌。许煌也几乎在同一时间睁开了眼睛,黑暗中,他的眸子亮得吓人,如同两点寒星,充满了警惕和一丝……惊疑? 两人都没有动,只是屏住呼吸,凝神倾听。 扑扇声再次响起,这一次,似乎不止一只!就在窝棚周围盘旋!那尖利的“咕哇”声也接连响起,一声接一声,彼此呼应,在寂静的荒原夜色中,显得格外诡异和瘆人! 紧接着,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夜枭的啼叫声,似乎……变了调?不再是单纯的尖利,而是开始带上了一种极其古怪的、断断续续的、如同破损风箱拉扯般的……音节?! “……血……” “……祭……” “……来……” “……了……” 破碎的音节,混杂在夜枭的啼叫中,模糊不清,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邪恶和引诱,仿佛直接响在人的脑海深处! 凤夕瑶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心脏狂跳,几乎要窒息!这绝不是普通的夜枭!是妖兽?还是……和“噬灵妖瞳”类似的诡异存在?! 许煌的脸色也彻底变了!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拉住凤夕瑶,低喝一声:“走!离开这里!”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冲出窝棚的刹那—— “噗嗤!”“噗嗤!” 几声轻响,如同利刃划破皮革。紧接着,窝棚那简陋的兽皮和枯枝构成的顶部和四周,突然被从外面刺穿了十几个大小不一的孔洞!不是被利爪撕开,而是仿佛被某种极其锐利、带着腐蚀性的东西,瞬间“溶解”穿透! 昏黄的、带着血色光晕的月光,从那些孔洞中透放射来,在地面上投下一个个扭曲的光斑。而透过那些孔洞,凤夕瑶惊骇地看到,窝棚外的半空中,悬浮着十几只……“鸟”? 不,那绝不是普通的鸟,甚至不像是活物! 它们体型大小不一,大的如同鹰隼,小的如同乌鸦,但通体覆盖着一种暗沉沉的、仿佛铁锈和干涸血液混合的灰褐色羽毛,羽毛凌乱,不少地方裸露着漆黑的、如同焦炭般的皮肤。它们的头颅扭曲怪异,喙部又长又弯,尖端闪烁着金属般的幽光,眼眶中没有眼珠,只有两点不断摇曳的、暗红色的、如同余烬般的“火光”! 最诡异的是它们的翅膀,并非羽毛构成,而是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如同蝠翼般的肉膜,边缘参差不齐,布满了细密的、如同血管般的暗红色纹路,此刻正无声地、缓慢地扇动着,带起阵阵阴冷的气流。 这些怪鸟悬浮在空中,暗红色的“目光”透过孔洞,齐刷刷地锁定在窝棚内的两人身上。那目光冰冷、贪婪,又带着一种纯粹的、对生灵血肉和灵魂的渴望! 是它们!刚才那诡异的啼叫和破碎音节,就是它们发出的! “血……祭……鸟……”许煌的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干涩,他认出了这些鬼东西,“荒原传说中的‘报丧鸟’、‘食魂枭’……它们只出现在大规模死亡、或者有极端邪恶祭祀发生的地方!以生灵血肉和残魂为食,叫声能侵蚀心神,引导迷失……它们怎么会在这里?!而且……数量这么多?!”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疑问,窝棚外,那十几只血祭鸟同时张开了它们那扭曲的、布满细密倒刺的喙,却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喉咙深处那两点暗红色的“火光”骤然炽亮! 紧接着,一股无形无质、却带着浓烈血腥和怨恨气息的冰冷精神冲击,如同无形的浪潮,透过那些孔洞,轰然涌入窝棚,狠狠撞向两人的识海! “呃!”凤夕瑶如遭重击,闷哼一声,只觉得脑海中瞬间充斥着无数破碎凄厉的惨叫、绝望的哀嚎、疯狂的低语!眼前仿佛出现了尸山血海、白骨成堆的幻象!一股暴戾、绝望、想要毁灭一切的负面情绪,如同毒草般在心底疯长!怀中的黑色骨片传来一阵急促的温润波动,勉强帮她稳住了一丝心神,但依旧头痛欲裂,意识模糊。 许煌也是身体一晃,脸色更白,但他眼神依旧凌厉,低吼一声,一股冰冷死寂的归墟气息瞬间从体内爆发,如同无形的铠甲,将他和凤夕瑶笼罩在内,暂时抵御住了那恐怖的精神冲击! “不能留!冲出去!”许煌知道,一旦被这些血祭鸟的精神冲击持续侵蚀,或者被它们近身,后果不堪设想!他不再犹豫,并指如剑,指尖灰黑色剑气凝聚,朝着窝棚入口处狠狠一划! “嗤啦!”简陋的窝棚入口连同大片枯枝兽皮,被剑气瞬间撕裂!两人身形如电,从破口处疾冲而出! 然而,刚一冲出窝棚,眼前的景象让两人心头再次一沉! 只见窝棚周围的半空中,悬浮的血祭鸟,远不止从孔洞里看到的十几只!密密麻麻,足有上百只!如同一片灰褐色的、死亡的阴云,将这片区域的上空完全遮蔽!它们无声地盘旋着,暗红色的“目光”如同无数盏来自地狱的灯火,齐齐聚焦在两人身上! 更远处,荒原营地的方向,原本的喧嚣早已彻底死寂,只有零星的、压抑的惊呼和短促的惨叫隐约传来,随即又迅速消失,仿佛被这片“鸟云”吞噬。整个营地,似乎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和……恐惧之中。 这些血祭鸟,并非只针对他们!它们似乎笼罩了整片营地!或者说,这整个“秃鹫集”,就是它们今夜狩猎的“牧场”! “分开走!吸引注意!在西北方向,地图上标记的第一处‘风蚀岩柱’汇合!”许煌当机立断,语速极快地对凤夕瑶说了一句,同时,他猛地一掌拍在自己胸口,喷出一小口精血,混合着灵力,在空中瞬间化作十几个灰黑色的、拳头大小的骷髅头虚影,发出无声的尖啸,朝着不同方向的血祭鸟群放射而去! “归墟·百鬼夜行!” 这是极其消耗精血和神魂的秘术,但此刻顾不得了! 灰黑色骷髅头虚影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死寂气息,所过之处,那些血祭鸟似乎也感受到了威胁,发出更加尖锐混乱的啼叫,一部分被吸引,朝着骷髅头追去,鸟群出现了一丝骚动和空隙。 “走!”许煌低喝,自己则朝着另一个方向,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灰影,疾驰而去,同时指尖剑气纵横,将几只试图拦截的血祭鸟凌空点爆!黑色的羽毛和暗红色的“光点”(似乎是它们的“血液”或“核心”)四散飞溅。 凤夕瑶强忍着头颅的剧痛和翻腾的负面情绪,知道此刻犹豫就是死!她一咬牙,将烟罗步施展到极致,认准了许煌所说的西北方向,埋头冲去!手中短剑灌注灵力,挥洒出一片赤红剑光,将几只从侧面扑来的、体型较小的血祭鸟斩落! 然而,血祭鸟的数量太多了!而且它们似乎拥有某种简单的智慧,并非一味蛮攻。一部分去追击许煌的骷髅虚影和许煌本人,更多的,则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朝着“看起来”更弱、且怀中骨片似乎对它们有着某种特殊吸引力(或排斥力)的凤夕瑶,蜂拥而来! “咕哇!”“血……”“魂……” 令人头皮发麻的啼叫和破碎音节再次响起,混杂着更加强烈的精神冲击,如同无数根冰冷的钢针,狠狠刺向凤夕瑶的识海!怀中的黑色骨片光芒急闪,温润的热流源源不断涌出,护住她的心神,但依旧让她视线模糊,脚步踉跄。 数只体型较大的血祭鸟,如同灰色的闪电,从不同角度俯冲而下,尖锐的、带着腐蚀幽光的喙,狠狠啄向她的眼睛、咽喉、心口等要害!速度奇快无比! 凤夕瑶瞳孔收缩,生死关头,这些日子在绝境中磨炼出的战斗本能和“流萤剑诀”的精髓瞬间爆发!她不再试图看清每一只鸟的攻击轨迹,而是完全凭借直觉和对气流的感应,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和频率扭曲、摆动、腾挪!“烟罗步”在这生死压力下,竟隐隐有突破的迹象,身影更加飘忽,带起的残影几乎连成一片! 手中短剑不再追求招式华丽,只求最快、最准、最狠!剑光如萤火乍现,又如流星经天,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精准地点在血祭鸟喙与头颅连接的薄弱处,或者那暗红色“目光”的中央! “噗!噗!噗!” 接连数只血祭鸟被点中要害,发出凄厉的哀鸣,暗红色的“目光”瞬间熄灭,身躯如同破布袋般栽落,尚未落地,便化作一团灰烬飘散,只留下一小撮暗红色的、如同凝固血块般的晶体掉落。 然而,杀死几只,却有更多扑上来!而且,这些鬼东西的喙和爪子,似乎带有某种诡异的“破灵”和“蚀魂”属性,凤夕瑶的护体灵力在它们面前如同纸糊,几次险之又险的闪避,依旧被爪风扫中,肩膀、后背瞬间多了几道深可见骨、火辣辣疼痛、且不断传来麻痹和阴冷感的伤口!更麻烦的是,伤口处流出的鲜血,似乎更加刺激了这些血祭鸟的凶性,它们眼中的暗红火光更盛,攻势更加疯狂! 不能缠斗!必须冲出去! 凤夕瑶咬紧牙关,不顾伤势,将速度提升到极致,朝着西北方向亡命狂奔!同时,她想起了许煌给的“匿尘粉”,也顾不得许多,一把抓出剩下的粉末,朝着身后追来的鸟群狠狠撒去! 灰白色的粉末迎风飘散,似乎对血祭鸟的“目光”和感知造成了一些干扰,鸟群的追击出现了瞬间的混乱和迟滞。 就是现在! 凤夕瑶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猛地冲出了血祭鸟最密集的区域,一头扎进了营地外围更加黑暗、地形也稍微复杂些的乱石和荆棘丛中! 身后的尖利啼叫和扑翅声并未停止,但似乎被复杂的地形和“匿尘粉”干扰,追击的压力稍减。凤夕瑶不敢停留,也顾不上辨别方向,只凭着感觉和许煌之前指点的西北方位,在黑暗和乱石中跌跌撞撞地向前狂奔。 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肩膀和后背的伤口传来阵阵刺痛和麻痹,眼前阵阵发黑。唯有怀中骨片那持续不断、却也开始显得力不从心的温润热流,支撑着她最后一点清醒和求生的意志。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啼叫声渐渐微弱,直至消失。凤夕瑶终于力竭,脚下一软,扑倒在一处背风的、由几块巨大岩石形成的夹角里。 她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如同从水里捞出来,冷汗混合着血水,浸透了衣衫。剧烈的头痛和伤口传来的阴冷麻痹感,让她几乎要晕厥过去。 她强撑着,从怀中摸出最后一点金疮药(早已不多),胡乱地洒在伤口上。药粉刺激伤口的剧痛让她闷哼一声,但脑子也清醒了一丝。她又拿出水囊,灌了几口浑浊的冷水,冰凉的感觉顺着喉咙流下,稍微缓解了喉咙的灼烧感。 做完这些,她才有力气观察四周。 这里似乎已经远离了“秃鹫集”营地,是一片荒凉的石滩,巨大的岩石在惨淡的月光下投下狰狞的黑影。夜风呜咽着,卷起砂砾,拍打在岩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不知是她自己的,还是远处营地飘来的。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与刚才营地中那令人窒息的恐怖鸟云和混乱惨叫,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许煌……他怎么样了?凤夕瑶心中涌起强烈的担忧。他引开了大部分血祭鸟,还动用了损耗极大的秘术,伤势本就未愈…… 但此刻,她也无能为力。只能希望他能像以往一样,化险为夷。 她蜷缩在岩石夹角里,背靠着冰冷的石头,一边运转离火诀,试图驱散伤口的阴寒和麻痹,恢复一点灵力,一边警惕地倾听着周围的动静。怀中的黑色骨片,光芒已经黯淡下去,恢复了平时的温润,但似乎也比之前“沉”了一些,仿佛吸收了那些血祭鸟死亡后留下的暗红色晶体。 夜,还很长。 荒原的寒风,如同冰冷的刀子,切割着皮肤。远处,似乎又隐约传来了那种凄厉的、如同夜枭,又充满恶意的啼叫,飘飘忽忽,时远时近,仿佛永远徘徊在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上。 凤夕瑶抱紧双臂,将身体缩得更紧。她知道,这一夜的惊魂,或许只是开始。这西极荒原的“诡市”之下,隐藏的黑暗和危险,恐怕远超想象。而他们,已经身不由己地,踏入了这更加深邃、更加恐怖的漩涡之中。 血祭鸟的出现,是巧合?还是……预示着更可怕的东西,正在接近? 她不知道答案。 只能等待黎明,等待与许煌汇合,然后,继续在这条看不到尽头的逃亡和求生之路上,艰难前行。 第十八章 残图与地火熔城 第十八章 残图与地火熔城 荒原的寒风呜咽了整整一夜,如同无数怨魂在耳边低泣,搅得人心神不宁。凤夕瑶蜷缩在冰冷的岩石夹角里,伤口传来的阴寒麻痛和识海中残留的血祭鸟精神冲击余韵,让她根本无法入眠,只能靠着运转离火诀和怀中骨片的微温,勉强维持着一线清明,抵御着刺骨的寒意和心底不断滋生的负面情绪。 天光,终于极其缓慢地、吝啬地,从东方的地平线渗出。那光芒并非温暖的金色,而是一种病态的、灰蒙蒙的鱼肚白,勉强驱散了部分夜色,却给这片赤红色的大地蒙上了一层更加荒凉死寂的色调。 凤夕瑶扶着冰冷的岩壁,艰难地站起身。每动一下,肩膀和后背的伤口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麻痹感并未完全消退,左臂活动依旧有些滞涩。她检查了一下伤口,敷上的金疮药已经被血水浸透,结成了暗红色的血痂,边缘有些红肿,显然那血祭鸟的爪牙带有毒性,普通药物效果有限。 必须尽快处理伤口,找到许煌,离开这片区域。 她辨明了一下方向——西北。许煌约定的汇合点,是地图上标记的第一处“风蚀岩柱”。她挣扎着走出藏身的岩石夹角,举目四望。 晨光下的荒原,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空旷和死寂。昨夜那血腥诡异的“秃鹫集”营地,此刻在数里之外,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冒着几缕残烟的轮廓,寂静无声,仿佛已是一座死城。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和焦臭气味。 凤夕瑶心中一沉。看这情形,昨夜血祭鸟的袭击,恐怕给营地造成了难以想象的灾难。也不知道许煌怎么样了,是否安全脱身。 她不敢耽搁,忍着伤痛,朝着西北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荒原的地面并不平坦,布满了被风沙侵蚀出的沟壑和裸露的岩层,行走起来异常艰难。她必须时刻警惕,不仅要注意脚下,还要提防可能潜伏在岩石缝隙或沙土之下的毒虫,以及……天知道会不会再次出现的血祭鸟,或者其他什么鬼东西。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奇特的景象。那是几十根高达数丈、形态各异、被风沙常年侵蚀得千疮百孔的暗红色岩柱,如同一个个沉默的巨人,矗立在荒原之上。岩柱表面布满了蜂窝状的孔洞,风穿过时,发出呜呜的、如同鬼哭般的声响。 “风蚀岩柱”,到了。 凤夕瑶精神一振,加快了脚步,同时警惕地观察着每一根岩柱的阴影和孔洞。许煌会在哪里等她? 就在她走近岩柱林边缘时,左侧第三根岩柱的阴影里,一道熟悉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是许煌。 他依旧穿着那件灰色斗篷,但斗篷上多了几道清晰的撕裂痕迹和暗沉的血渍,帽檐下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布满了血丝,显然也经历了惨烈的搏杀和巨大的消耗。但那双深黑的眸子,依旧锐利如鹰,在晨光中闪烁着冷静而疲惫的光芒。 看到凤夕瑶,他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放松,但随即又被更深的凝重覆盖。他快步走上前,目光迅速扫过凤夕瑶身上的伤口,眉头紧紧蹙起。 “伤得不轻。”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明显的疲惫,“血祭鸟的爪牙带有‘蚀魂阴毒’,需尽快拔除,否则会侵蚀经脉,损伤神魂。” 他不由分说,抓住凤夕瑶的手腕,一缕冰冷而精纯的灵力瞬间探入她体内,仔细探查着她伤口处残留的阴毒。片刻后,他脸色更加难看。 “阴毒已侵入经脉三分,且与你的离火灵力有所纠缠,有些麻烦。”许煌松开手,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巧的玉盒,打开,里面是几根细如牛毛、闪烁着幽蓝寒光的冰针。“忍着点,我先用‘玄冰针’封住你伤口周围穴道,阻止阴毒扩散,再用离火灵力配合丹药,慢慢将阴毒逼出。” 凤夕瑶点点头,咬牙忍住。许煌出手如电,几根冰针瞬间刺入她肩膀和后背伤口周围的几处大穴。冰针入体,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瞬间冻结了伤口的疼痛和麻痹感,但也让她半边身体都有些僵硬。 紧接着,许煌又取出一颗淡金色的、散发着清香的丹药,示意凤夕瑶服下。“这是‘清心祛毒丹’,对阴邪毒素有克制之效,配合你的离火灵力,效果更佳。” 凤夕瑶依言服下丹药。丹药入腹,化作一股清凉的气流,迅速散入四肢百骸,与离火灵力混合,开始缓缓灼烧、驱散着侵入经脉的阴寒毒素。过程缓慢而痛苦,如同有无数细小的冰针在经脉中被火焰一点点融化、逼出,但效果很明显,伤口的红肿开始消退,那股阴冷的麻痹感也逐渐减弱。 “多谢。”凤夕瑶感觉好受了一些,低声道谢。 许煌摆摆手,示意不必,自己也在旁边一块岩石上坐下,取出一颗丹药服下,闭目调息。他的伤势显然也不轻,气息虚浮不定,需要尽快恢复。 两人就在这荒凉的风蚀岩柱下,默默疗伤、恢复。晨光渐亮,荒原上的风似乎小了一些,但依旧带着刺骨的寒意。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许煌首先睁开了眼睛,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了许多。他看向远处那死寂的“秃鹫集”营地方向,眼中寒光闪烁。 “营地……毁了。”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血祭鸟过境,寸草不留。我突围时看到,至少七成的人没能逃出来,剩下的,恐怕也早已作鸟兽散。那些血祭鸟……来得诡异,去得也突然,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收割’。” “收割?”凤夕瑶心中发寒。 “嗯。”许煌点头,“血祭鸟,传说中是游荡在生死边界、追随死亡与邪恶气息的‘清道夫’。它们大规模出现,往往预示着附近有大规模的死亡、血祭,或者……某种极端邪恶的存在即将苏醒或降临。昨夜它们突袭营地,更像是被什么‘吸引’过来,进行了一场短暂的、高效的‘捕食’。营地里的混乱、戾气、垂死的恐惧和灵魂……都是它们最爱的‘饵料’。” 他顿了顿,看向凤夕瑶:“你那块骨片,昨夜可有异动?在鸟群出现前?” 凤夕瑶仔细回想,摇了摇头:“没有特别明显的悸动,只是……在听到第一声诡异啼叫时,它好像微微热了一下。” “那就不是被骨片直接吸引。”许煌沉吟道,“或许……是我们身上残留的,与烽火台、灵穴、甚至混沌界‘噬灵妖瞳’相关的‘气息’或‘因果’,在某种层面上,与这些血祭鸟代表的‘邪恶’产生了共鸣,将它们引了过来。又或者……”他眼中闪过一丝更加幽深的光芒,“是这西极荒原本身,就存在着某种吸引它们的东西,而我们,恰好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了错误的地点。” 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他们的处境更加危险。不仅面临着正道追捕,还可能被这些难以理解的“诡异”存在盯上。 “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远离这片区域。”许煌站起身,拿出那张粗糙的荒原地图,再次展开,“‘秃鹫集’已毁,补给断绝,且目标太大。按原计划,前往‘千窟原’。那里地形复杂,或许能暂时避开追捕和……这些东西。” 他指着地图上标记的“千窟原”区域,那是一片用无数细密小点表示孔洞的广袤地带。“从此地向西北,需穿过约三百里的荒原,途中要经过几处小型绿洲和部族聚集地,尽量避开。然后,会抵达‘千窟原’外围的‘乱石戈壁’,从那里寻找入口进入。” 三百里荒原,对于两个伤势未愈、补给匮乏的人来说,无疑又是一段艰难的旅程。但眼下别无选择。 “你的伤……”凤夕瑶看着许煌依旧苍白的脸,担忧道。 “无碍,赶路尚可。”许煌收起地图,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抓紧时间,趁白日赶路,夜晚荒原更不太平。” 两人不再多言,收拾了一下所剩无几的物资(主要是些肉干和清水),辨明方向,再次踏上了旅途。 接下来的几天,如同在炼狱中跋涉。 荒原的白日,烈日如焚,将赤红色的砂土烤得滚烫,热浪扭曲着视线,吸入口鼻的空气都带着灼烧感。夜晚,则寒风刺骨,滴水成冰。水源极其稀少,偶尔找到的几处小水洼,水质也浑浊不堪,带着咸涩或怪味,只能勉强饮用。食物更是短缺,那点肉干很快耗尽,只能靠许煌偶尔捕猎到的、肉质粗糙带有土腥味的荒原蜥蜴或沙鼠,以及凤夕瑶辨认出的少数几种可食用、却苦涩难咽的荒原植物根茎果腹。 伤势的恢复也变得缓慢。血祭鸟的“蚀魂阴毒”颇为顽固,凤夕瑶需要不断运转离火诀配合丹药,才能一点点将其逼出,过程痛苦且消耗心神。许煌的内伤显然更重,他虽不言语,但凤夕瑶能感觉到他气息的不稳和偶尔蹙眉强忍痛苦的神情,赶路的速度也明显比之前慢了许多。 两人都变得异常沉默,大部分时间只是埋头赶路,警惕着周围的一切。荒原并非全然死寂,他们遇到过小股的、形如鬣狗、性情凶残的“沙狼”群,也遭遇过潜伏在沙土下、能喷吐毒液和酸液的“地穴虫”,甚至远远看到过天空掠过的、翼展数丈、以大型荒原生物为食的“赤羽秃鹫”。每一次遭遇,都意味着一次战斗或紧张的躲避,消耗着所剩无几的体力和灵力。 而怀中的黑色骨片,在离开“秃鹫集”区域后,便恢复了沉寂,只是偶尔在夜晚,当荒原深处传来某些难以形容的、如同大地呜咽或古老歌谣般的诡异声响时,会微微温热一下,仿佛在警示,又仿佛在……共鸣? 第五日傍晚,当夕阳将荒原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时,他们终于看到了地图上标记的、位于“千窟原”外围的“乱石戈壁”。 那是一片更加荒凉、更加死寂的区域。巨大的、颜色各异的岩石,如同被巨神随意丢弃的玩具,杂乱无章地堆积、耸立着,形成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石林。岩石历经无数岁月的风沙侵蚀,表面光滑或布满孔洞,形态千奇百怪,有的像蹲伏的巨兽,有的像扭曲的人形,在夕阳的余晖下拉出长长的、狰狞的阴影。地面上铺满了大大小小的碎石和沙砾,几乎看不到任何植被。 空气在这里仿佛都凝固了,带着一种沉闷的、令人心悸的压抑感。连风声,似乎都被这些嶙峋的怪石削弱、扭曲,变成了一种低沉的、如同叹息般的呜咽。 “到了。”许煌停下脚步,望着这片诡异的石林,眼神凝重,“‘乱石戈壁’,是‘千窟原’的天然屏障。这里磁场混乱,容易迷失方向,且据说隐藏着一些上古遗留的、不稳定的禁制碎片和空间褶皱,需万分小心。” 他从怀中取出那简陋的罗盘(在混沌界边缘制作的),注入灵力。罗盘的指针立刻疯狂地旋转起来,时而指向东,时而指向西,毫无规律可言,最后甚至“啪”的一声,裂开了一道细纹。 “果然,此地磁场极度混乱,寻常指向法器无效。”许煌收起破损的罗盘,看向凤夕瑶,“跟紧我,注意我走过的每一步。在此地迷失,比在混沌界更加危险,可能永远走不出去,或者……触发某些要命的东西。” 凤夕瑶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到了这里,已无退路。 许煌当先走入了乱石戈壁。他的步伐变得更加缓慢和谨慎,每走一步,都会仔细观察前方的岩石排列、地面的痕迹、甚至空气的流动。他似乎在凭借某种特殊的方法,在混乱中寻找着一条隐晦的“路径”。 石林内部,光线昏暗,怪石的阴影交错,更添几分阴森。寂静得可怕,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和细微的呼吸声在岩石间回荡,又被扭曲、放大,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东西在暗中窥视、模仿。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处相对开阔的、由几块巨大平石构成的空地。空地中央,赫然矗立着几根残缺不全的、布满风化刻痕的石柱,石柱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形,中央地面似乎有一个模糊的、早已被沙土掩埋大半的图案痕迹。 像是一个……古老的祭坛?或者传送阵的遗迹? 许煌示意凤夕瑶停下,自己则走到那残破石柱圈外,仔细查看着那些风化的刻痕。刻痕早已模糊不清,但依稀能辨认出一些扭曲的线条和抽象的符号,与混沌界那古老残阵、以及烽火台壁画上的符号,似乎有某种相似之处,却又更加简陋、原始。 “此地……果然不简单。”许煌低语,手指轻轻拂过一根石柱上的刻痕,“这些符号,与我所知的任何现存流派的阵法符文都不同,更像是某种更早期、更加依赖天地自然和祭祀之力的‘巫纹’或‘图腾’。这乱石戈壁,恐怕在极其久远的年代,是某个古老族群或文明的活动区域,甚至……祭祀场所。” 他话音未落,一直安静跟在凤夕瑶脚边的黑色骨片,突然再次传来一阵清晰的悸动!这一次,悸动并非指向某个方向,而是仿佛与脚下这片大地,与这些残破的石柱和模糊的图案,产生了某种深层次的共鸣! 骨片变得温热,表面那些古老的、凌乱的刻痕,仿佛活了过来,隐隐有极其暗淡的、暗金色的光晕流转!与此同时,那残破石柱圈中央,被沙土掩埋的模糊图案,也似乎被这共鸣引动,竟微微亮起了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土黄色的光芒! “这是……”凤夕瑶惊讶地看着手中的骨片,又看看那发光的图案。 许煌眼中精光爆闪,猛地蹲下身,用手快速拂开图案中央的沙土。随着沙土被清理,一个更加清晰、却依然残缺不全的、由简单线条构成的图案显现出来。那图案看起来像是一个简化的、由山脉、孔洞和火焰构成的抽象地图,而在图案的某个角落,有一个极其微小的、用不同颜色的矿石粉末(早已黯淡)点出的标记,旁边还有一个更加模糊的、如同鸟喙或利爪的符号。 “残图……指引?”许煌死死盯着那个图案和标记,呼吸都微微急促起来,“这骨片……竟能引动此地残留的古老印记,显化出……一幅指向‘千窟原’深处某个特定位置的残缺地图?!” 他抬头看向凤夕瑶,眼神中充满了不可思议:“这骨片……恐怕不仅仅是对古老力量有反应,它本身,或许就蕴含着某种与这片大地、与这些上古遗迹相关的‘印记’或‘密码’!它是‘钥匙’!” 钥匙?打开什么的钥匙?通往“千窟原”深处某个秘密的钥匙? 凤夕瑶也愣住了。这其貌不扬的骨头片子,来历越来越神秘了。 “标记的位置……”许煌再次低头,仔细辨认着那残缺地图和标记,“似乎在‘千窟原’腹地,一个……被标注为‘地火熔城’的区域旁边?” “地火熔城?”凤夕瑶疑惑。 “一个传说。”许煌回忆道,“据说在‘千窟原’深处,有一片终年燃烧着不灭地火、熔岩横流的区域,其中掩埋着一座极其古老、早已被岁月和熔岩吞噬的城池废墟,被称为‘地火熔城’。传说那里是某个崇拜火焰的古老部族的圣地,也是他们的埋骨之所,隐藏着那个部族的秘密和宝藏。但地火狂暴,环境极端,且据说有可怕的火焰精怪和地底生物盘踞,极少有人能深入,更别提找到所谓的‘熔城’了。” 他指向图案上那个鸟喙利爪的符号:“这个符号……与那老瞎子提到的、‘千窟原’深处传闻中‘鸟喙利爪的玉尸’的描述,似乎有些关联。难道……” 一个惊人的猜测,在他心中成型。 这黑色骨片,或许是开启“地火熔城”秘密,或者与那“玉尸”传说相关之地的“钥匙”!而骨片能引动此地的古老印记,说明这“乱石戈壁”的遗迹,与“地火熔城”以及骨片之间,存在着某种古老的联系! 他们原本只是想找个地方藏身,却无意中,似乎触碰到了一个埋藏得更深、更古老的秘密链条! 是福?是祸? 许煌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骨片温润的边缘,眼中光芒急剧变幻。他在权衡。 前往“地火熔城”?按照这残图指引?那里无疑是极端危险之地,以他们现在的状态,无异于送死。但那里也可能藏着莫大的机遇——或许有能快速恢复伤势、提升实力的天材地宝;或许有关于骨片来历、关于那些“诡异”存在的线索;甚至……或许能找到暂时摆脱追捕、彻底隐匿的方法? 继续按照原计划,在“千窟原”外围寻找普通洞窟藏身?相对安全,但恢复慢,且迟早会被搜捕的网罩住。而且,骨片的秘密已经初步显露,他们就像怀揣重宝的孩童,在这危机四伏的荒原,又能隐藏多久? 时间一点点流逝,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也被石林吞噬,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残破石柱圈中央的土黄色光芒早已熄灭,骨片也恢复了平静。 最终,许煌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去‘地火熔城’。”他斩钉截铁地说道,声音在渐浓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与其在外围苟延残喘,不如搏一线生机,探一探这上古之秘。这骨片既然指引我们,或许冥冥中自有定数。而且……”他看向凤夕瑶,“你的离火诀,在地火环境中修炼,或许有事半功倍之效,对驱除体内阴毒也有帮助。” 凤夕瑶看着许煌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然,知道他已经做出了决定。她没有反对。这一路行来,许煌的判断和抉择,虽然常常伴随着巨大的风险,却也一次次将他们从绝境中带出。而且,她对那“地火熔城”,对骨片隐藏的秘密,也充满了好奇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 “好。”她点头,简单明了。 许煌不再多言,将残图上的图案和标记牢牢记在心里,又用一块尖锐的石片,在旁边的岩石上刻画了一份简略的副本。然后,他站起身,望向“千窟原”更深处的黑暗。 “今夜就在此歇息,明日一早,按图索骥,进入‘千窟原’,寻找‘地火熔城’。”他沉声道,“此地遗迹残留着微弱的上古气息,或许能干扰部分追踪和窥探,相对安全。但需警惕,这石林本身,夜晚也可能不太平。” 两人在残破石柱圈外围,找了一处背靠巨石的凹陷处,作为今晚的宿营地。许煌照例布下简单的预警禁制,凤夕瑶则收集了一些干燥的荆棘和枯木,生起一小堆篝火。 火光跳跃,驱散了部分寒意和黑暗,也映照着两人疲惫而凝重的脸。 就着火光,许煌再次拿出那张兽皮地图,与脑中记下的残图进行比对,试图确定最佳的进入路线和“地火熔城”可能的大致方位。 凤夕瑶则一边调息,一边抚摸着怀中温润的骨片。它此刻安安静静,仿佛刚才那引动古老印记的悸动从未发生。但凤夕瑶能感觉到,它内部那种“沉甸甸”的感觉,似乎比之前更加明显了一些,仿佛真的“记录”或者“吸收”了什么。 夜色渐深,乱石戈壁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篝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远处不知从哪个石缝中传来的、极其轻微的、如同砂砾滚动的窸窣声。 突然,正凝神研究地图的许煌,猛地抬起头,锐利的目光如同两道冷电,射向左侧一片黑暗的乱石阴影中! 几乎同时,凤夕瑶也感到怀中骨片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警惕意味的凉意! 有东西!在靠近!而且,隐匿功夫极佳,直到进入一定范围,才被他们察觉! 许煌无声无息地收起地图,对凤夕瑶做了个“噤声、戒备”的手势,自己则缓缓站起身,指尖已有灰黑色的气息悄然流转。 凤夕瑶也握紧了短剑,屏住呼吸,将感知提升到极致。 那窸窣声停止了。但一股极其淡薄、却带着一种阴冷滑腻气息的“存在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缓缓从那片阴影中“蔓延”出来,锁定了他们所在的篝火方向。 不是妖兽……至少,不是他们之前遇到的任何一种妖兽的气息。更加诡异,更加……难以捉摸。 “何方朋友,藏头露尾?”许煌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在寂静的石林中回荡,带着一股冰冷的压力。 阴影中,沉默了片刻。 然后,一个干涩、沙哑、仿佛两块粗糙石头摩擦发出的声音,慢悠悠地飘了出来: “路过……借个火……顺便,看看……骨头……” 第十九章 不速之客与夜探熔城 第十九章 不速之客与夜探熔城 那干涩沙哑的声音,如同锈蚀的铁器刮擦,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令人极不舒服的黏腻感,在寂静的乱石戈壁中清晰地响起。 “……路过……借个火……顺便,看看……骨头……” 最后一个“骨头”二字,似乎刻意加重了语调,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赤裸裸的觊觎。 凤夕瑶的心脏猛地一缩,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那里,贴身藏着那枚温润却又滚烫的黑色骨片。这藏匿在黑暗中的不速之客,竟是冲着骨片来的?! 许煌眼中寒光更盛,周身那层冰冷死寂的气息瞬间内敛,却又更加凝实,如同蓄势待发的毒蛇。他没有再开口询问,只是缓缓侧身,将凤夕瑶挡在了身后,目光死死锁定着那片传出声音的阴影。 “骨头?什么骨头?”许煌的声音比对方更加冰冷,仿佛淬了冰碴子,“阁下怕是找错了地方。我们只是两个逃难的散修,身上除了几块下品灵石,别无长物。这火,可以借,但请阁下现出真身,莫要鬼鬼祟祟,徒增误会。” “嘿嘿……”阴影中传来一阵低沉沙哑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仿佛是夜枭在坟头嘶鸣,“散修?逃难?有意思……一个身怀‘归墟’寂灭之气,一个……带着能让‘血祭鸟’和‘地脉残纹’都起反应的‘古骨’……这样的散修,可真是不多见。” 对方不但一口道破了许煌的力量本质(归墟),更点出了骨片的存在和奇异!甚至,还知道“地脉残纹”(那残破石柱圈的古老印记)被引动之事! 来者不善!而且,绝非寻常修士!其对古老隐秘的认知,恐怕远超他们之前的预料! 许煌瞳孔微缩,知道无法再虚与委蛇。他指尖那缕灰黑色剑气已然凝若实质,声音也带上了毫不掩饰的杀意:“阁下究竟是谁?意欲何为?” “我是谁?不重要。”阴影中的声音依旧慢悠悠,仿佛在欣赏着猎物的紧张,“重要的是,那块‘骨头’,对我……或者说,对我家主人,很有用。小子,把那块骨头交出来,或许,可以留你们一个全尸,魂魄也能少受些折磨。” 主人?这诡异的存在,竟然还有主人?!其主人,又该是何等可怕的存在? 许煌心中警铃大作,知道今日之事恐怕难以善了。他不再废话,低喝一声:“走!” 同时,他身形猛地向前一窜,并非扑向阴影,而是朝着相反方向,那篝火映照范围之外的、更加深邃的乱石黑暗中冲去!指尖那缕灰黑色剑气如同毒蛇吐信,无声无息却又快如闪电地射向阴影中声音传来的大致位置! 围魏救赵!逼对方现身或应对,为凤夕瑶和自己创造脱身机会! 然而,那道凌厉的归墟剑气射入阴影,却如同泥牛入海,悄无声息,甚至连一点波澜都未激起! “啧……‘归墟剑气’……火候还差得远。”阴影中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和失望,“看来,不给你们吃点苦头,是不肯乖乖交出东西了。” 话音未落,那片阴影突然如同活物般蠕动、膨胀起来!紧接着,一道漆黑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由无数细密符文构成的锁链,毫无征兆地从阴影中放射而出,并非射向许煌,而是如同拥有生命般,在空中一折,以更加刁钻诡异的角度,直取被许煌挡在身后的凤夕瑶!目标,赫然是她胸口贴身藏骨的位置! 这锁链速度奇快,更带着一股阴冷刺骨、仿佛能冻结灵魂的邪异气息,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发出“滋滋”的、仿佛被腐蚀的声响! 凤夕瑶大惊,想要闪避,却发现自己似乎被那锁链散发出的无形力场锁定,动作变得异常迟缓!眼看那漆黑锁链就要触及她的身体!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嗡!” 一直紧贴胸口的黑色骨片,仿佛受到了极大的刺激和威胁,骤然爆发出比在“礁岛”时更加炽烈、更加耀眼的暗金色光芒!一股磅礴、古老、带着煌煌天威般镇压气息的力量,以骨片为中心轰然爆发! “吼——!” 隐隐约约,仿佛有一声来自太古洪荒的、充满了无尽威严和怒意的咆哮,在凤夕瑶脑海中炸响!不,那咆哮似乎并非源自骨片内部,而是通过骨片,从某个极其遥远、极其深邃的时空彼端,投射而来的一丝“回响”! 暗金色的光柱再次冲天而起,瞬间将凤夕瑶和近在咫尺的许煌笼罩在内!那漆黑锁链触及光柱的刹那,如同冰雪遇上了骄阳,发出凄厉的、仿佛无数灵魂尖啸的“滋滋”声,表面的符文迅速黯淡、崩解,锁链本身也如同被灼烧的毒蛇,剧烈颤抖、收缩,最终“啪”的一声,断成数截,掉落在地,化作几缕黑烟消散! “咦?!”阴影中首次传出了明显的惊疑之声,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狂喜?“这……这是……‘祖龙之息’?!不……不对!是沾染了‘祖龙’气息的……‘镇’物?!哈哈哈!天助我也!天助我也!” 那声音陡然变得狂热而尖锐,仿佛发现了什么绝世珍宝!紧接着,那片蠕动的阴影猛地炸开,一道扭曲的、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阴影中电射而出,速度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直扑暗金光柱中的凤夕瑶!一只覆盖着细密漆黑鳞片、指甲尖锐如钩的爪子,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狠狠抓向她的胸口,目标明确——夺骨! 这一次,骨片爆发出的暗金光柱似乎消耗巨大,光芒在逼退漆黑锁链后,已经开始急速黯淡、收缩!显然,骨片的力量并非无穷无尽,而且似乎与凤夕瑶自身的状态息息相关。 眼看那漆黑利爪就要抓碎凤夕瑶的胸膛,撕开皮肉,攫取骨片! “滚开!” 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沉咆哮响起!是许煌! 在骨片光柱爆发、漆黑锁链崩断的瞬间,许煌就意识到了这隐藏在阴影中的敌人,其目标明确,且对骨片势在必得,实力更是深不可测!此刻,骨片力量衰退,凤夕瑶危在旦夕!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狠厉,再顾不得压制伤势,猛地一咬舌尖,一口蕴含着浓郁精血和归墟本源的暗红色血雾喷出,瞬间融入他指尖早已凝聚的那道灰黑色剑气之中! “归墟·寂灭斩!” 那道吸收了精血的灰黑色剑气,颜色骤然变得深邃如墨,体积也膨胀了数倍,化作一道尺许长的、仿佛能切割空间、湮灭一切生机的漆黑剑刃,带着许煌一往无前、同归于尽的决绝,后发先至,悍然斩向那只抓向凤夕瑶的漆黑利爪! 这一剑,凝聚了许煌重伤之下几乎全部的精气神,以及一丝本源精血!威力远超之前,剑刃所过之处,连空气都仿佛被“抹去”,留下一道短暂存在的、扭曲的黑色轨迹! 那从阴影中扑出的身影显然没料到许煌在重伤之下还能爆发出如此凌厉、如此决绝的一击!他(或者它)的目标本是骨片,对许煌这一剑似乎有些措手不及。漆黑利爪不得不中途变向,五指箕张,指尖爆发出浓郁的、如同墨汁般的黑气,形成一面小小的、布满诡异扭曲符文的漆黑盾牌,挡在身前! “铛——!!!” 漆黑剑刃狠狠斩在漆黑盾牌上,发出并非金铁交鸣,而是如同两块万载玄冰碰撞、又同时碎裂般的刺耳怪响!狂暴的能量夹杂着归墟的死寂之力和对方那阴冷邪异的力量,轰然爆发! “噗!”许煌如遭雷击,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向后抛飞,人在空中,便连喷数口鲜血,鲜血中甚至夹杂着细小的内脏碎片!他重重撞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上,滚落在地,挣扎了两下,竟一时无法爬起,气息瞬间萎靡到了极点,面如金纸,生机黯淡。 而那道从阴影中扑出的身影,也被这狂暴的一击震得向后踉跄退了数步,显露出了真容。 那是一个……极其古怪的“人”。 他(暂且称之为他)身材高瘦,披着一件宽大破烂、仿佛由无数块不同颜色、不同材质的碎布拼凑而成的斗篷,斗篷下露出的躯体,覆盖着一层细密的、如同蛇类般的漆黑鳞片,在黯淡的星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他的脸庞隐藏在斗篷的兜帽阴影中,看不真切,只能看到两点不断摇曳的、如同鬼火般的幽绿色光芒,那是他的眼睛。 此刻,他抬起那只刚才凝聚盾牌抵挡许煌一剑的左手,只见覆盖着漆黑鳞片的手掌上,那面小小的符文盾牌已然布满裂痕,随即“啪”的一声彻底碎裂,化作黑烟消散。而他的掌心,赫然出现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边缘焦黑、不断渗出暗绿色粘稠液体的伤口!伤口处没有鲜血,只有那令人作呕的粘液,以及丝丝缕缕灰黑色的归墟死气,如同跗骨之蛆,侵蚀着他的手掌,阻止伤口愈合。 “归墟之力……果然麻烦。”那怪人甩了甩受伤的手,声音依旧干涩沙哑,却似乎对掌心的伤口并不在意,幽绿的目光反而更加炽热地投向了瘫倒在地、气息微弱的凤夕瑶,“不过,这点代价,换来‘祖龙镇物’,值了!” 他不再理会重伤濒死的许煌,一步步朝着凤夕瑶走去,那两点幽绿鬼火在兜帽阴影下跳跃,充满了贪婪和残忍。 凤夕瑶挣扎着想要爬起,但刚才骨片爆发和许煌重创带来的冲击,让她也气血翻腾,浑身无力,加上之前伤势未愈,此刻连动一根手指都困难。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怪人越走越近,死亡的阴影如同冰冷的大手,扼住了她的喉咙。 怀中的骨片,光芒已然彻底黯淡,温润依旧,却再无之前的悸动和力量,仿佛刚才的爆发耗尽了它储存的所有能量,陷入了沉睡。 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骨片被夺,许煌重伤……一切都结束了吗? 不!不甘心! 凤夕瑶死死咬住嘴唇,口腔里弥漫开浓烈的血腥味,剧痛刺激着她几乎涣散的意志。她不能死!许煌也不能死!他们还有太多事没做,太多谜团没解开!烽火台的魔影,噬灵妖瞳,血祭鸟,还有这骨片的秘密…… 求生的本能,和对许煌的担忧,让她体内近乎枯竭的离火灵力,竟然再次开始疯狂运转!虽然微弱,却带着一种决绝的、不惜一切的炽烈! 她想催动骨片,但骨片毫无反应。她想施展流萤剑诀,却连剑都握不稳。 就在那怪人伸出另一只覆盖着漆黑鳞片、指甲尖锐的手,即将触碰到她胸口的刹那—— 异变,再次降临! 不是来自骨片,也不是来自许煌。 而是来自……他们脚下这片大地,这片“乱石戈壁”深处,那些早已被遗忘的、与骨片产生过共鸣的古老“地脉残纹”! “嗡——!” 以那残破石柱圈为中心,方圆百丈内的地面,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起来!不是地震那种整体的摇晃,而是仿佛大地之下,有无数道沉睡已久的、土黄色的光芒脉络,被某种强烈的刺激(骨片最后的爆发?许煌的寂灭斩?还是这怪人阴邪的力量?)瞬间激活、点亮! 无数道土黄色的、蕴含着厚重、苍茫、仿佛能承载万物又埋葬万物气息的光流,从地面的裂缝、岩石的孔洞、甚至是从虚空中凭空生出,如同蛛网般蔓延、交织,瞬间构成一个巨大而复杂的、散发着古老蛮荒气息的临时阵法!阵法光芒并不刺眼,却给人一种无比沉重、无比稳固的感觉,仿佛与整个大地连为一体! 阵法成型的瞬间,一股难以抗拒的、强大无比的“排斥”和“放逐”之力,轰然爆发!目标,并非针对凤夕瑶或许煌,而是……那个浑身覆盖漆黑鳞片、散发着阴邪气息的怪人! “地脉……封……禁?!”怪人首次发出了惊怒交加的咆哮,幽绿的眼眸中充满了难以置信,“此地残留的巫祝之力,竟还未彻底消散?!还能被引动?!” 他想要抵抗,但那股源自大地的排斥力太强大了!而且,阵法似乎专门针对他这种充满阴邪、不属于此地的“异物”!他体表的漆黑鳞片在那土黄色光芒的照耀下,竟发出“嗤嗤”的声响,仿佛要被“净化”或“石化”! “不——!”怪人发出不甘的厉啸,周身爆发出更加浓郁的漆黑邪气,试图挣脱。但大地阵法光芒大盛,排斥力瞬间达到顶峰! “轰!” 一声闷响,那怪人所在的位置,空间仿佛扭曲了一下,他整个身影,连同那浓郁的漆黑邪气,竟被那土黄色的光芒强行“挤压”、“推送”,瞬间消失在了原地!仿佛被这古老的大地阵法,直接“扔”出了这片区域,扔到了未知的远方! 土黄色的光芒缓缓收敛,地面的震动也随之平息。那临时构成的古老阵法,在完成了“驱逐”使命后,光芒迅速黯淡,最终彻底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空气中残留的、那怪人身上淡淡的阴邪气息,以及地面上几处新出现的、散发着微弱土黄色光晕的裂缝,证明着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并非幻觉。 死里逃生! 凤夕瑶瘫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早已浸透了后背。她看向许煌的方向,只见许煌依旧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许煌!”凤夕瑶心中一急,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挣扎着爬起,踉踉跄跄地跑到许煌身边。 许煌双目紧闭,脸色灰败,嘴角还在不断溢出暗红色的、带着冰碴子的血沫,胸口几乎没有起伏。凤夕瑶颤抖着手探向他的鼻端,指尖传来的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重伤!濒死! 凤夕瑶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许煌本就伤势未愈,又强行催动精血本源施展“寂灭斩”,与那深不可测的怪人硬撼,遭受反噬,此刻恐怕已是油尽灯枯! 怎么办?!丹药早已耗尽,她自身也伤势不轻,灵力枯竭,在这荒凉死寂的乱石戈壁,如何救人?! 恐慌、绝望、无助……种种情绪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她看着许煌苍白如纸的脸,看着他那即使在昏迷中也紧锁的眉头,想起这一路行来,他虽然沉默寡言,甚至时常冷漠,却一次次在生死关头挡在她身前,教她功法,带她逃亡…… 不!不能让他死! 凤夕瑶猛地擦去眼角的湿意,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对策。 丹药……没有。灵力疗伤……她这点微末修为和所剩无几的灵力,杯水车薪。此地……绝地。 唯一的希望……或许只有…… 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胸口。那里,黑色骨片静静贴着,温润沉寂。 骨片刚才爆发出的力量,能逼退那可怕的怪人,甚至引动了此地上古遗留的地脉之力。它内部,是否还蕴藏着某种能救命的能量?或者……它本身,拥有某些不为人知的疗伤奇效? 但骨片现在毫无反应,如同沉睡。而且,刚才那怪人提到“祖龙镇物”、“祖龙之息”……这骨片来历如此惊人,贸然动用,会不会引来更可怕的后果? 凤夕瑶咬了咬牙。管不了那么多了!先救许煌再说!如果许煌死了,她一个人带着这骨片,在这危机四伏的西极荒原,也活不了多久! 她小心翼翼地取出骨片,入手温润依旧。她尝试着,像以前那样,将一丝微弱的、带着祈求意味的精神力,缓缓探入骨片内部。 这一次,骨片没有抗拒,也没有回应。她的精神力如同石沉大海,只感觉到一片浩瀚、古老、却空寂的“空间”,仿佛一片干涸了亿万年的海床,只有最深处,残留着一点点极其微弱、却异常精纯凝实的“沉甸甸”的感觉——那是吸收古妖血脉、血祭鸟残魂,以及刚才爆发后残留的、不知名的力量混合而成的奇异“沉淀”。 没有能量可以调用,也没有疗伤的信息反馈。 怎么办?难道要将这“沉淀”引导出来?可怎么引导?引导出来又有什么用? 凤夕瑶心急如焚,却束手无策。就在这时,她忽然想起,在烽火台初遇许煌时,是他自己体内那股冰冷空寂的气息,与骨片隐隐呼应,才慢慢化解了奇毒。后来在灵穴,地心火莲的至阳灵气,也对骨片有影响…… 或许……需要特定的“引子”?或者,需要与许煌自身的力量产生共鸣? 她看着许煌苍白脸上那不断渗出的、带着冰碴子的血沫,那是他强行催动归墟本源和精血的反噬。归墟之力……冰冷,死寂,空无…… 骨片的力量……古老,镇压,似乎也曾显化过类似“祖龙”的煌煌天威,但本质上,是否也蕴含某种“承载”、“包容”、“炼化”的特质? 一个大胆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凤夕瑶的脑海。 她深吸一口气,将骨片轻轻放在了许煌的心口,紧贴着他冰冷的皮肤。然后,她伸出双手,一只手按在骨片上,另一只手,则颤抖着,轻轻覆盖在许煌那不断溢出冰碴血沫的嘴唇上方。 她闭上眼,将体内最后一丝离火灵力,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温和的方式,注入按在骨片上的手掌。她不再试图催动骨片,也不再试图探查,只是将自己的灵力,作为一种最纯粹的、温暖的“桥梁”和“滋养”,缓缓注入骨片,同时,也将自己的一缕心神,带着最强烈的、祈求许煌活下来的意念,顺着这丝灵力,温柔地“包裹”向骨片深处那点“沉甸甸”的奇异沉淀。 她在“请求”,也在“献祭”,献祭自己最后的灵力和心神,请求这神秘的骨片,看在它曾与许煌的归墟之力有过共鸣的份上,看在它吸收过许煌精血(寂灭斩中蕴含)的份上,救救他。 这是一个近乎愚蠢的、没有任何依据的尝试。但凤夕瑶别无他法。 时间一点点流逝。凤夕瑶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按在骨片上的手微微颤抖,那是灵力即将耗尽的征兆。她的意识也开始模糊,全凭一股意志在支撑。 就在她即将力竭晕厥的刹那—— 一直沉寂的骨片,忽然,极其轻微地,跳动了一下。 不是悸动,不是发热,而是一种……仿佛心脏复苏般的、极其微弱的搏动! 紧接着,一丝极其精纯、却又无比晦涩的、暗金色的、仿佛融合了星辰光辉与大地厚重气息的暖流,从骨片深处那点“沉淀”中,被缓缓“牵引”了出来,顺着凤夕瑶那作为“桥梁”的离火灵力,流入了她的掌心,又通过她与许煌接触的另一只手,缓缓渡入了许煌的体内! 那暗金色暖流进入许煌身体的瞬间,许煌冰冷的、几乎停滞的身体,猛地一震!眉心处,那点几乎熄灭的幽光,骤然亮起了一丝!虽然微弱,却不再是死寂的黯淡! 有效?! 凤夕瑶心中狂喜,精神一振,更加专注地维持着那微弱的灵力桥梁,引导着那丝暗金色暖流,缓缓流入许煌的经脉,流向他的心脉。 暗金色暖流所过之处,许煌体内那些因为强行催动归墟之力而变得千疮百孔、濒临崩溃的经脉,仿佛久旱逢甘霖,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滋养、修复!虽然速度很慢,但确确实实在好转!更神奇的是,那暖流似乎对许煌体内的归墟死气并无排斥,反而如同最温和的溶剂,缓缓融入、中和、调理着那狂暴紊乱的归墟之力,将其导回正轨,同时,也在缓缓驱散、炼化着侵入他脏腑的阴寒反噬和那怪人留下的阴邪气息! 许煌灰败的脸色,开始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血色。胸口的起伏,也明显了一些。虽然依旧昏迷,但那种濒死的衰竭感,正在一点点褪去。 骨片中的暗金色暖流,并不多。仅仅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便渐渐枯竭。骨片也彻底恢复了沉寂,连那点“沉甸甸”的沉淀感,似乎都淡薄了一丝。 但就是这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却将许煌从鬼门关硬生生拉了回来!他的伤势依旧沉重,远未痊愈,但至少,命保住了,最危险的经脉崩溃和本源枯竭的危机,被暂时遏制住了。 凤夕瑶缓缓收回手,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浑身脱力,几乎要瘫倒在地。但她强撑着,查看许煌的状况。 呼吸平稳了许多,虽然微弱。脸色不再灰败,有了些许生气。最明显的是,他眉心那点幽光,虽然依旧黯淡,却稳定地亮着,显示着他的神魂和本源,已经稳住了。 “太好了……”凤夕瑶喃喃自语,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无边的疲惫和伤痛瞬间将她吞没,眼前一黑,终于支撑不住,晕倒在许煌身旁。 夜,依旧深沉。乱石戈壁死寂无声,只有微弱的星光,洒在相倚昏迷的两人身上,以及那块静静躺在许煌心口、不再散发任何光芒的黝黑骨片上。 远处,被古老地脉阵法强行驱逐到未知远方的、那覆盖漆黑鳞片的怪人,在某个阴暗的角落发出不甘而愤怒的低吼。而更遥远的、西极荒原的深处,那传说中的“地火熔城”方向,仿佛有暗红色的光芒,在夜空下一闪而逝。 翌日,当第一缕惨淡的晨光刺破荒原的黑暗时,凤夕瑶被一阵细微的咳嗽声惊醒。 她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冰冷的沙砾上,身上盖着那件破旧的灰色斗篷。旁边,许煌已经坐了起来,背靠着岩石,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气息虚弱,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正低头看着自己心口那块黑色骨片,眼神复杂难明。 “你醒了?”凤夕瑶连忙坐起身,关切地问道,“感觉怎么样?” 许煌抬起头,看向凤夕瑶,那深黑的眸子里,少了几分往日的冰冷,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沉和……一丝极淡的、近乎于困惑的波动。 “死不了。”他依旧吐出那三个字,但语气不再那么平淡,似乎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疲惫和……别的什么。“是你……用这骨片救了我?” 凤夕瑶点点头,将昨晚自己尝试引导骨片力量的过程简单说了一遍。 许煌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骨片温润的边缘。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这骨片……比我想象的,更加神秘。它不仅能吸收、炼化各种古老、诡异的力量,其内部似乎还蕴藏着一种……‘造化’、‘滋养’、甚至‘调和’的本质。昨夜那丝暖流,不仅修复了我的经脉,稳住了本源,甚至……让我对‘归墟’之力的理解,都隐约精深了一丝。虽然代价是它内部那点‘沉淀’消耗了不少。” 他看向凤夕瑶,目光深邃:“你昨夜那般做法,极其冒险。若非这骨片似乎对你并无恶意,甚至……有些‘亲近’,你贸然引导,很可能被其反噬,或者……惊醒其中沉睡的某些更可怕的东西。” 凤夕瑶低下头,小声道:“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只想救你。” 许煌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那骨片拿起,递还给凤夕瑶。“收好。此物,或许是你我最大的机缘,也是最大的祸端。昨夜那怪人,绝非等闲,他能一口道破‘祖龙镇物’,其背后势力,恐怕远超想象。我们必须更加小心。” 凤夕瑶郑重接过骨片,贴身收好。她明白,从今往后,这块骨片,恐怕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仅仅作为一块“有点用”的奇物来看待了。 “接下来怎么办?”凤夕瑶问,“那怪人会不会再回来?还有‘地火熔城’……” “那怪人被地脉残纹的力量放逐,一时半会儿应该回不来,而且他受了伤。”许煌分析道,“但他绝不会善罢甘休,其背后势力也可能介入。我们必须尽快离开此地,按原计划,前往‘地火熔城’。” 他挣扎着站起身,虽然脚步虚浮,但已能行走。“‘地火熔城’环境特殊,地火狂暴,能掩盖气息,干扰探查。而且,那残图指引指向那里,或许……那里有这骨片相关的秘密,或者,有能让我们快速恢复、甚至摆脱当前困境的契机。” 凤夕瑶也站起身,虽然浑身酸痛,伤势也未愈,但精神却好了许多。“好,我们走。” 两人不再耽搁,简单处理了一下昨晚留下的痕迹(主要是那怪人留下的些许黑气和战斗痕迹),辨明了方向,再次朝着“千窟原”深处,那传说中的“地火熔城”进发。 只是这一次,他们的脚步更加沉重,心情也更加凝重。 前路,不仅有着未知的上古凶险,更可能隐藏着来自暗处、觊觎骨片的、更加可怕的眼睛。 而他们,一个重伤未愈,一个实力低微,却怀揣着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秘密,在这苍凉、危险、步步杀机的西极荒原上,如同狂风中的烛火,艰难地摇曳前行。 目标——地火熔城。 第二十章 熔城入口与地火心炎 乱石戈壁仿佛无边无际,巨大的怪石如同沉默的墓碑,记录着被遗忘的岁月。许煌和凤夕瑶在其中艰难穿行,脚下是松软的、夹杂着碎石的赤色砂土,每一步都陷得很深,发出单调而令人疲惫的沙沙声。 晨光惨淡,无法驱散荒原深入骨髓的阴冷。昨夜惊魂的余悸,如同冰冷的潮水,时而在心头翻涌。凤夕瑶扶着依旧虚弱的许煌,两人走得极慢,大部分时间在沉默中赶路,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偶尔压抑的咳嗽声,打破这片亘古的死寂。 许煌的伤势比看上去更重。昨夜强行催动归墟本源,又硬撼那深不可测的鳞片怪人,虽被骨片那丝神奇的暖流从鬼门关拉回,稳住了本源,但经脉脏腑的暗伤、精血的损耗,绝非短时间内能够恢复。他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脸色苍白如纸,额角不断渗出细密的冷汗,却紧咬着牙,不吭一声,唯有那双深黑的眸子,依旧锐利地扫视着前方,如同在黑暗中寻找着唯一出口的困兽。 凤夕瑶的情况稍好,但也好不到哪里去。离火灵力几乎耗尽,血祭鸟留下的“蚀魂阴毒”虽然被驱散了大部分,但残余的阴寒仍滞留在经脉,让她时不时感到一阵刺骨的冷意。更麻烦的是,她发现自己对怀中那枚骨片的感应,似乎也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骨片依旧温润,但那份“沉甸甸”的、蕴含着古妖血脉和某种神秘力量的感觉,淡薄了许多,仿佛昨夜为了救治许煌,消耗了其储存的大部分“精华”。而且,骨片似乎变得更加“内敛”了,以往那种时不时出现的、对特定能量或存在的微弱悸动,也几乎消失不见。 是力量耗尽陷入沉睡?还是因为昨夜那怪人提到的“祖龙镇物”与“祖龙之息”,引起了骨片自身某些更深层次的变化?凤夕瑶不得而知。她只是小心地将骨片贴身藏好,如同守护着最后的希望和最大的秘密。 按照脑海中那副残图的模糊指引,以及许煌对“千窟原”地貌的有限了解,他们朝着西北方向,一步步深入这片被风沙和时间共同雕刻的奇异地貌。 渐渐地,周围的环境开始发生变化。嶙峋的怪石变得更高大、更密集,形态也更加诡异扭曲,有些如同被烈火焚烧过的巨木,有些则像是某种巨大生物腐朽后留下的骨骼化石。地面的颜色从赤红,逐渐过渡到一种暗沉的、夹杂着金属锈迹的赭石色。空气中,那股干燥的尘土气息,被一种更加刺鼻的、混合着硫磺、焦糊和某种难以形容的、仿佛金属熔炼后的奇异味道所取代。 温度,也在悄然升高。不再是荒原那种昼夜温差极大的干冷,而是一种持续的、从大地深处渗透上来的闷热。脚下的砂土,开始变得烫脚,偶尔踢开表层的浮土,能看到下面暗红色的、仿佛蕴含着热量的岩层。 “接近了……”许煌停下脚步,扶着一根如同烧焦巨木般的暗红色石柱,剧烈地喘息了几口,才抬头望向更加昏暗的深处,“地火的气息……越来越浓了。‘乱石戈壁’的尽头,应该就是‘千窟原’与地火活跃区的交界地带。那‘地火熔城’,很可能就在交界地带深处,某处地火与特殊地质结构交汇的地方。” 他拿出那粗糙的兽皮地图,又闭上眼睛,仔细回忆着昨夜骨片引动的那副残图印记。片刻后,他指向左前方一片地势更加低洼、隐隐有暗红色光芒透出的区域:“残图指示的方向,似乎是那边。那里地势更低,热量和硫磺味也更浓,很可能有通往地下的裂缝或洞穴入口。” 两人稍作休息,喝了几口所剩无几的、带着怪味的浊水,便朝着那暗红色光芒透出的方向走去。 越是靠近,环境越发恶劣。热浪滚滚,如同无形的火炉烘烤着皮肤和口鼻,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感。空气扭曲,视野中的景物也变得晃动、模糊。脚下的地面滚烫,有些地方甚至可以看到细微的龟裂,裂缝中透出暗红色的微光,散发着更加灼热的气息。 硫磺和其他矿物质燃烧形成的刺激性气体也更加浓郁,即便两人尽量屏息,依旧被呛得眼泪直流,喉咙如同火烧。 终于,他们来到了那片低洼区域的边缘。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向下凹陷的盆地。盆地的岩壁呈现出被高温灼烧、熔融后又冷却凝固的奇异形态,如同无数巨大的、凝固的黑色或暗红色的“蜡烛泪”,层层叠叠,嶙峋怪异。盆地底部,并非平坦,而是布满了大大小小、深不见底的裂缝和孔洞,大部分裂缝中都喷涌着暗红色的、或明或暗的地火烈焰,将整个盆地映照得一片通红,光影随着火焰的跳跃而疯狂舞动,扭曲着那些熔岩形成的怪诞阴影。 热浪、硫磺毒气、火焰燃烧的轰鸣、以及某种低沉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脉动,在这里达到了顶点。空气中充满了狂暴、毁灭、却又蕴含着某种原始、磅礴力量的气息。 这里,就是“地火熔城”的入口区域,或者说,是“千窟原”地火最为活跃的“火口”之一。 “地火……果然暴烈。”许煌望着盆地中那肆虐的火焰和深不见底的裂缝,眉头紧锁,“此地环境极端,即便是修炼火属性功法的修士,若无特殊手段,也难以深入持久。我们必须寻找一条相对稳定、能避开大部分地火喷涌的路径,进入那些裂缝或洞穴深处,才能找到通往‘熔城’的可能入口。” 他强撑着精神,目光如炬,仔细地扫视着盆地的每一处角落,尤其是那些火焰相对微弱、或者岩壁结构看起来相对稳固的区域。他在寻找“通道”,也在观察着那些裂缝和洞穴的分布规律,试图与脑海中那副残图的标记相对应。 凤夕瑶也凝神观察着。她修炼离火诀,对火焰气息相对敏感。她能感觉到,此地地火虽然狂暴,但其能量核心,似乎并非均匀分布。在某些裂缝深处,火焰的颜色更深,温度更高,能量也更加凝聚、精纯,仿佛通往地心;而在另一些裂缝边缘或岩壁的凹陷处,火焰则相对稀薄、温和,甚至有些裂缝中喷出的主要是热气而非明火。 “那里……”凤夕瑶指向盆地西侧,一处岩壁向内凹陷、形成天然穹窿的下方。那里有几道较大的裂缝,但此刻喷出的火焰并不猛烈,主要是翻滚的热气和暗红色的光芒。在穹窿的阴影遮蔽下,那里的温度似乎也稍低一些,岩壁颜色也更加暗沉,不像其他地方那样被灼烧得发亮。“那些裂缝附近的火焰波动似乎有规律,而且……那里的岩石颜色,好像和残图上某个模糊标记周围的晕染有点像。” 许煌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仔细感应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亮光。“观察很仔细。那里的地火能量流确实相对稳定,而且……岩壁的材质似乎有些特殊,能吸收、储存部分地火热量,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残图上那个标记旁边的晕染,可能就是指代这种特殊的‘隔热岩’区域。那里,或许就是入口之一。” 找到了可能的目标,两人精神都是一振。但如何下去,又是一个难题。 盆地边缘到那处穹窿凹陷,垂直距离至少有数十丈,中间是陡峭、滚烫、且布满了不稳定裂缝和随时可能喷发的火焰孔的熔岩斜坡。直接攀爬下去,无异于自寻死路。 “绕过去,从侧面找路。”许煌观察了一下地形,指向盆地一侧,那里地势稍缓,虽然也有裂缝和火焰,但似乎有一些被熔岩冷却后形成的、如同阶梯般的凸起可以借力。“我们从那边下去,贴着岩壁走,尽量避开明显的火口。” 两人沿着盆地边缘,小心翼翼地绕到侧面。这里的温度同样极高,热浪灼人,脚下岩石烫得几乎无法站立,只能快速移动。许煌伤势严重,每走一步都牵动内腑,脸色更加惨白,但他依旧咬牙坚持,在前面探路,每一步都踩在相对稳固的、没有被火焰直接舔舐过的岩石凸起上。 凤夕瑶紧随其后,也学着他的样子,将烟罗步的精妙用在最基础的闪转腾挪上,尽量减轻对滚烫地面的接触。即便如此,鞋底也很快被烫得变形,传来焦糊味,脚底更是火辣辣地疼。 好不容易,两人下到了盆地半腰的位置,距离那处目标穹窿凹陷,只剩下最后一段最为陡峭、也最为危险的斜坡。这里火焰更加活跃,从裂缝中喷出的热流几乎形成实质的火焰气浪,烤得人皮肤生疼,连视线都因为高温而扭曲、模糊。 更要命的是,这里的岩石结构似乎极其不稳定,脚下不断传来细微的震动和“咔嚓”的碎裂声,仿佛随时会再次崩塌,或者引发更大规模的地火喷发。 “跟紧我,快!”许煌低喝一声,不再犹豫,身形猛地向前一窜,如同灵猿般,抓住岩壁上几处突出的、尚未被完全烧熔的黑色石棱,借力向下滑去!动作迅捷,却明显带着力不从心的踉跄。 凤夕瑶不敢怠慢,也连忙跟上。她的烟罗步在此地恶劣环境下,发挥了意想不到的效果,身形飘忽,在滚烫的岩壁和喷涌的热浪间穿梭,虽然惊险万分,却总能险之又险地避开致命的火焰和松动的岩石。 就在两人即将抵达那处穹窿凹陷边缘时,异变突生! “轰隆——!!!” 左侧不远处,一道原本只是缓缓冒着热气的裂缝,毫无征兆地猛然炸开!一股粗大的、赤红中带着金芒的炽烈火焰,如同愤怒的火龙,冲天而起,携带着恐怖的冲击波和无数被烧得通红的碎石,朝着两人所在的位置,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 地火喷发!而且是最为狂暴的那种! 灼热的气浪和致命的碎石瞬间即至!凤夕瑶甚至能闻到头发被烤焦的糊味,死亡的阴影瞬间将她笼罩! “小心!”许煌的惊呼声在震耳欲聋的喷发声中也显得微弱。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凤夕瑶几乎是本能地,将体内最后一点离火灵力,疯狂注入脚下,同时施展出烟罗步中最精妙、也最耗心神的“移形换影”!她的身影在原地猛地一颤,带起数道模糊的残影,真身却在间不容发之际,朝着右侧一块相对巨大的、尚未被火焰波及的黑色岩石后扑去! “砰!”她重重撞在滚烫的岩石上,后背传来一阵剧痛,但总算避开了火焰和碎石最核心的冲击。饶是如此,炽热的气浪依旧扫过她的身体,露在外面的皮肤瞬间传来灼烧的刺痛,衣衫更是被烤得焦黄卷曲。 而许煌那边,情况似乎更加不妙!他本就重伤,反应和速度都大打折扣。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地火喷发,他只来得及在身前布下一层薄薄的、灰黑色的归墟屏障,便被火焰和冲击波狠狠撞上! “噗!”屏障瞬间破碎,许煌如遭重击,口中鲜血狂喷,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被狠狠抛飞,朝着穹窿凹陷下方、那几道看似平缓的裂缝方向坠落下去! “许煌——!”凤夕瑶目眦欲裂,顾不得自身灼痛,挣扎着爬起,就要冲过去。 然而,那地火喷发并未停止,反而更加猛烈,火焰和碎石不断从裂缝中涌出,将许煌坠落的那片区域彻底淹没,形成一片死亡火海!高温和狂暴的能量流,让凤夕瑶根本无法靠近! 不!不!不! 凤夕瑶的心瞬间沉入冰窟,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淹没。许煌重伤之下,又遭受如此重击,坠落进地火肆虐的区域……还能有活路吗?! 就在她几乎要崩溃之际,目光无意中扫过许煌坠落的那片区域——在那翻腾的火海和浓烟深处,那几道原本喷吐着温和热气的裂缝,此刻在狂暴的地火喷发干扰下,似乎也发生了变化。其中一道最大的裂缝边缘,岩壁向内凹陷得更深,隐约露出一个……黑黝黝的、仿佛人工开凿过的洞口轮廓?而在洞口边缘,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暗金色的、与周围赤红火焰截然不同的光芒,一闪而逝? 是错觉吗?还是……那里就是通往“地火熔城”的真正入口?许煌坠落的方向,似乎正是朝着那个洞口?! 一丝微弱的希望,如同黑暗中摇曳的烛火,在凤夕瑶心中燃起。 但此刻,地火喷发正烈,她根本无法过去查看。而且,她自己也伤势不轻,灵力耗尽,能在这恶劣环境下自保已是不易。 必须等待!等待地火喷发稍微平息,再去寻找许煌!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到尸骨! 凤夕瑶强忍着灼痛、悲伤和焦虑,重新缩回那块黑色岩石后面,背靠着滚烫的岩壁,一边运转着近乎干涸的离火诀,试图从这狂暴灼热的环境中,汲取一丝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的火属性灵气恢复,一边死死盯着那片火海,祈祷着地火喷发尽快结束,祈祷着许煌能有一线生机。 时间,在灼热、轰鸣和焦灼的等待中,变得无比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那狂暴的地火喷发,终于开始减弱。冲天的火龙缓缓缩回裂缝,只留下滚滚浓烟和依旧灼热的空气。喷溅的碎石也渐渐减少。 就是现在! 凤夕瑶不顾身上的灼伤和疲惫,挣扎着从岩石后冲出,朝着记忆中许煌坠落、以及那个疑似洞口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跑去。 脚下的岩石依旧滚烫,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硫磺和焦糊味,视线也因为高温和烟尘而模糊。但她凭着记忆和直觉,在嶙峋的熔岩和尚未完全熄灭的余烬间穿行,终于,来到了那片区域。 这里一片狼藉。地面被灼烧得一片焦黑,布满了新的裂缝和熔岩凝固后的痕迹。几具刚刚被地火烧焦的、不知名的小型妖兽尸体,散发着刺鼻的焦臭。 没有许煌的踪迹。 凤夕瑶的心不断下沉。她强忍着悲痛,仔细搜寻着每一处角落。终于,在那道最大的裂缝边缘,那个疑似洞口的位置,她发现了一些痕迹。 洞口比她之前惊鸿一瞥时看到的更加清晰,大约一人多高,倾斜向下,边缘有明显的、非自然的开凿和打磨痕迹,虽然历经岁月和地火侵蚀,已变得模糊,但绝非天然形成。洞口内部一片漆黑,深不见底,有微弱的热风从里面吹出,带着更加浓郁的硫磺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沉闷的气息。 而在洞口边缘,一块相对平整的、颜色暗沉的岩石上,赫然有几滴已经干涸、却依旧能看出暗红色的……血迹!血迹的轨迹,指向洞口内部! 是许煌的血!他掉进去了?!还是……自己爬进去了?! 无论哪种,都说明许煌很可能还活着!至少,在坠落或进入洞口时,他还活着! 凤夕瑶精神一振,再也顾不得洞口内部可能潜藏的危险,深吸一口气(尽管吸进去的是灼热污浊的空气),毫不犹豫地,弯腰钻进了那漆黑倾斜的洞口! 一进入洞口,外面的灼热和光亮瞬间被隔绝了大半。洞内并非绝对黑暗,两侧和顶部的岩壁上,镶嵌着一些散发着暗红色、如同余烬般微弱光芒的奇特矿石,勉强能照亮脚下崎岖不平、布满了碎石和厚厚积灰的甬道。温度比外面低了许多,但依旧闷热,空气中那股硫磺和古老沉闷的气息更加浓郁。 甬道倾斜向下,坡度很陡,似乎直通地底深处。凤夕瑶扶着湿滑(并非水汽,而是某种矿物渗出液)的岩壁,小心翼翼地向深处走去。她不敢走得太快,生怕脚下打滑,也怕惊动了什么。 走了约莫数十丈,甬道开始变得平缓,并出现了岔路。凤夕瑶停下脚步,仔细观察。地面上积灰很厚,但在其中一条岔路口,她再次发现了模糊的、拖曳的痕迹,以及几滴更加新鲜的血迹!痕迹指向了右侧那条更加宽阔、但光线也似乎更加黯淡的甬道。 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右侧。 越往里走,空间越发开阔。甬道逐渐变成了巨大的、天然形成的溶洞,洞顶高悬,垂下无数奇形怪状的石钟乳,有些石钟乳的尖端,还在缓缓滴落着暗红色的、粘稠的、散发着高温和硫磺气味的“岩浆乳”。地面也崎岖不平,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岩浆池和冷却后形成的黑色熔岩台地,有些岩浆池还在缓缓翻滚,冒着气泡,将整个溶洞映照得一片暗红,光影晃动,更添几分诡异。 这里,仿佛是一个被遗忘在地底深处的、火焰与岩石构成的诡异世界。 凤夕瑶的心提得更高。在这样的环境里,重伤的许煌,能支撑多久?他又会去哪里? 她沿着地上时断时续的拖曳痕迹和血迹,在迷宫般的溶洞中艰难前行。途中,她看到了一些令人心悸的东西——散落在岩浆池边缘的、早已碳化的枯骨,有些像是人类,有些则奇形怪状,似是妖兽。岩壁上,也出现了一些更加清晰的人工雕凿痕迹,还有一些模糊的、与乱石戈壁遗迹上类似的、扭曲的古老符号和图案。 这里,似乎不仅仅是天然溶洞,更像是一个被地火吞噬、掩埋的……古老遗迹的一部分? 突然,前方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仿佛金属刮擦岩石的声音,以及……压抑的、痛苦的低咳声! 是许煌! 凤夕瑶心中狂喜,连忙加快脚步,绕过几根巨大的、如同支撑天柱般的石笋,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异常巨大的、穹顶极高的圆形溶洞大厅。大厅中央,是一个直径超过十丈的、缓缓旋转的、暗红色的岩浆湖,湖心不断有巨大的气泡冒出、破裂,散发出灼人的热浪和刺鼻的气味。岩浆湖的光芒,将整个大厅照得一片通明。 而就在岩浆湖边缘,一块相对平坦、高出湖面数尺的黑色熔岩平台上,许煌正背靠着一根粗大的、从洞顶垂下的、已经冷却的石柱,瘫坐在地。 他浑身浴血,衣衫破烂焦黑,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灼伤和裂口,脸色灰败如死人,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但他还活着!而且,他的眼睛睁着,虽然眼神涣散,却依旧死死地盯着岩浆湖的中心,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或者说,是他在用最后的意志,对抗着什么。 “许煌!”凤夕瑶惊呼一声,连忙冲了过去。 听到声音,许煌极其缓慢地、艰难地转过头,看向凤夕瑶。当他看清是她时,涣散的眼神似乎凝聚了一丝微弱的光,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是发出一串破碎的气音,更多的鲜血从嘴角溢出。 “别说话!先疗伤!”凤夕瑶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手忙脚乱地想要查看他的伤势,却又不知从何下手。许煌现在的状况,比昨夜在乱石戈壁时还要糟糕十倍!不仅内伤沉重,外伤更是触目惊心,而且明显是跌入岩浆湖边缘时,又被高温灼伤、烫伤! 这里没有丹药,没有清水,只有狂暴的地火和灼热的岩石!如何疗伤?! 就在凤夕瑶心急如焚、几近绝望之际,她的目光,无意中随着许煌刚才注视的方向,投向了岩浆湖的中心。 只见那缓缓旋转的暗红色岩浆湖中心,气泡最为密集的地方,湖水深处,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弱、却异常凝实、纯净的……暗金色光芒,在随着岩浆的涌动,若隐若现。 那光芒……与昨夜骨片爆发出的暗金色光芒,何其相似!但更加内敛,更加深邃,仿佛是所有地火精华凝聚而成的……核心? 与此同时,一直沉寂、甚至让她感觉有些“虚弱”的怀中骨片,突然传来了一阵清晰的、带着渴望和……一丝畏惧的复杂悸动!仿佛在渴望着那湖心的暗金光芒,又在畏惧着其周围那狂暴无匹的地火之力。 是“地火心炎”?还是……与骨片同源的某种东西? 许煌之前死死盯着那里,难道……他感应到了什么?或者,那东西……能救他?!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念头,再次浮现在凤夕瑶的脑海中。 这里,是地火最为暴烈之处,也是地火精华汇聚之点。许煌修炼归墟之力,冰冷死寂,与地火狂暴炽烈截然相反,甚至相克。但物极必反,否极泰来。骨片昨夜那丝暖流,能调和、滋养他的归墟之力,甚至隐隐有所精进。而这岩浆湖心的暗金光芒,显然是更加精纯、更加本源的地火之力凝聚!若是能将其引出一丝,如同昨夜那般,以骨片为桥,或许……能产生意想不到的效果?! 但这太疯狂了!地火心炎何等狂暴?稍有不慎,不仅救不了许煌,两人都会瞬间被焚为灰烬!而且,如何引动?骨片现在状态不明,她自己更是油尽灯枯。 就在凤夕瑶内心天人交战,犹豫不决之际,许煌忽然极其艰难地抬起手,指了指她,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然后,再次将目光,投向了岩浆湖心那点暗金光芒,眼神中,竟带着一丝决绝的、近乎命令的意味。 他看懂了她的心思,甚至……在鼓励、或者说,在要求她尝试?! 凤夕瑶愣住了。她看着许煌那灰败却坚定的脸,看着他那几乎无法动弹、却依旧指向湖心的手,又看看怀中那再次传来悸动的骨片…… 没有时间犹豫了!许煌的状态,撑不了多久!与其看着他在这里慢慢死去,不如搏那万分之一,甚至亿万分之一的生机! 拼了! 凤夕瑶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深吸一口灼热的空气,将许煌小心地扶着,让他靠坐得更稳一些。然后,她走到岩浆湖边,距离那翻滚的暗红色湖面,只有咫尺之遥。灼人的热浪几乎要将她点燃,皮肤传来剧烈的刺痛。 她盘膝坐下,将怀中的黑色骨片取出,紧紧握在双手掌心,置于小腹丹田位置。然后,她闭上了眼睛,将全部的心神,都沉入骨片之中。 这一次,她不再试图“引导”,也不再“祈求”。她只是将自己的意念,如同最纯粹的火焰,毫无保留地、倾注进骨片深处那片空寂浩瀚的“空间”里。她在“告诉”骨片,不,是在“命令”骨片,或者说,是在与骨片深处那点残留的、沉甸甸的“本源”或“意志”沟通。 “我知道你有灵……我知道你想要那湖心的东西……帮我!帮我引动一丝,哪怕只是一丝!救他!用我的灵力,用我的心神,用我的一切作为桥梁和燃料!引动它!求你了!” 她没有出声,所有的意念,都化作了最炽烈、最决绝的精神波动,冲击着骨片。 骨片在她掌心,先是沉寂,随即,开始剧烈地颤动起来!表面那古老的刻痕,再次亮起了极其暗淡的、暗金色的光芒!一股微弱却异常坚韧的吸力,从骨片中传出,并非吸收外界的能量,而是仿佛在共鸣,在呼唤,在……与岩浆湖心那点暗金光芒,建立某种无形的联系! 凤夕瑶只觉得自己的心神,仿佛顺着骨片延伸出的无形“触须”,瞬间跨越了炽热的岩浆湖,触碰到了那点暗金光芒的核心! “轰——!!!” 一股难以形容的、浩瀚、精纯、狂暴、却又带着一种古老威严的炽热意念,如同决堤的星河,瞬间顺着那无形的联系,倒灌而回,狠狠冲入她的识海,冲入她的经脉,冲入她手中的骨片! “啊——!”凤夕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七窍瞬间渗出血丝!她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都要被这恐怖的炽热焚成灰烬,身体如同置身于太阳核心,每一寸血肉、每一缕经脉,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瞬间就要被汽化、蒸发! 然而,就在这毁灭性的力量即将将她彻底吞噬的刹那—— 一直沉寂在她丹田,因为灵力耗尽而近乎熄灭的离火诀灵力核心,在这最纯粹、最本源的地火心炎气息刺激下,竟然如同被投入滚油的星火,猛地、前所未有地炽烈燃烧、爆发开来! 与此同时,她掌心的骨片,也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的暗金色光华!那光华并未外放伤人,而是形成一层薄薄的、却异常坚韧的光膜,将她全身笼罩,同时也将她与那倒灌而来的、大部分狂暴的炽热意念和能量,暂时隔绝、缓冲、过滤! 只有一丝极其细微、却精纯凝练到极致的、暗金色的、如同液态火焰般的能量流,被骨片小心翼翼地“剥离”出来,然后,通过凤夕瑶与许煌之间那若有若无的、昨夜救治时建立起的微弱联系(或许还有许煌自身归墟之力的某种奇异牵引),缓缓地、缓缓地,渡入了濒死的许煌体内! “呃——!!!” 许煌的身体猛地弓起,如同煮熟的虾米,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却又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痛苦嘶吼!他灰败的脸色瞬间变得通红,如同烧红的烙铁,全身的毛孔都在向外喷涌着炽热的白气,伤口处更是冒出“嗤嗤”的青烟,仿佛整个人都要从内部燃烧起来! 地火心炎的力量,何其狂暴!即便只是被骨片过滤、剥离出的一丝,即便许煌体内有着冰冷死寂的归墟之力,也几乎无法承受!这无异于将滚烫的岩浆,注入濒死的寒冰! 然而,就在这极致的痛苦和毁灭边缘,奇迹发生了。 那丝暗金色的、液态火焰般的能量,在冲入许煌体内,与他那濒临崩溃、冰冷死寂的归墟之力接触的瞬间,并未发生预料中的剧烈冲突、爆炸。反而,在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源自更高层次规则的“调和”下(这种“调和”的力量,似乎同时来自于骨片本身的神异,以及凤夕瑶那不顾一切、以身为桥的决绝意志),那炽烈的地火心炎,竟开始缓缓地、极其艰难地,与许煌体内的归墟死气……融合! 不,不是简单的融合。更像是冰与火,在某种极致的压力与奇妙的“媒介”(骨片之力,凤夕瑶的离火灵力,以及许煌自身那坚韧到恐怖的求生意志)作用下,发生了某种超越常理的、玄妙的“相济”与“转化”! 炽热在冰冷中流转,滋养、修复着千疮百孔的经脉和脏腑;冰冷在炽热中沉淀,梳理、平复着狂暴紊乱的归墟之力。两股截然相反、本该互相湮灭的力量,此刻竟形成了一种诡异的、脆弱的、却又真实不虚的平衡与循环! 许煌通红如烙铁的皮肤,颜色开始缓缓恢复正常,虽然依旧苍白,却不再是那种死寂的灰败。喷涌的白气逐渐减少,伤口也不再冒烟,反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止血、结痂。他那微弱到几乎熄灭的气息,如同被重新点燃的火种,开始一点点变得平稳、悠长,虽然依旧虚弱,却不再是风中残烛,而是有了扎实的根基。 最明显的变化,发生在他眉心。那点几乎熄灭的幽光,此刻被一层淡淡的、暗金色的火焰虚影所包裹,幽光在其中缓缓旋转、壮大,仿佛一颗即将涅槃重生的……种子? 成功了?!真的成功了?! 凤夕瑶在极致的痛苦和炽热灼烧中,感受到许煌气息的稳定和好转,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狂喜和欣慰。但她也知道,这平衡极其脆弱,地火心炎的力量并未完全被许煌吸收融合,大部分依旧在他体内潜伏、流转,随时可能再次爆发。而且,她自己…… “噗——!” 心神稍一松懈,那被骨片光膜暂时隔绝、缓冲的、来自地火心炎的恐怖意念和能量余波,再次狠狠冲击着她的身心!凤夕瑶只觉得眼前一黑,喉头一甜,一大口灼热的、带着暗金色光点的鲜血狂喷而出,眼前阵阵发黑,意识迅速模糊。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她只看到,掌心的骨片,暗金色光芒迅速黯淡,最终彻底熄灭,恢复成黝黑不起眼的模样,只是表面似乎多了一些极其细微的、如同岩浆流动般的暗红色纹路。而岩浆湖心那点暗金光芒,似乎也黯淡了一丝,缓缓沉入湖底,消失不见。 然后,无边的黑暗和灼痛,将她彻底吞没。 她身体一软,向前扑倒,恰好倒在许煌的身边,失去了所有知觉。 巨大的溶洞大厅中,只剩下岩浆湖缓缓翻滚的咕嘟声,以及平台上,两个相倚昏迷、气息却都在缓慢而坚定地恢复着的身影。 远处溶洞的阴影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刚才地火心炎的异动和骨片的气息所惊扰,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却充满了贪婪和渴望的……吞咽声? 第二十一章 苏醒与熔城暗影 第二十一章 苏醒与熔城暗影 黑暗并非虚无,而是充斥着无尽的灼痛。仿佛灵魂被架在炼狱的熔炉上炙烤,每一寸意识都在发出无声的哀嚎。岩浆、火焰、暗金色的毁灭洪流……破碎的意象在虚无中翻滚、炸裂。凤夕瑶在无边的痛苦中沉浮,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也感觉不到身体的实感,只有那仿佛要将她存在本身都焚尽的炽热和剧痛。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或许是永恒。那毁灭性的灼痛,如同潮水般,开始缓缓退去。并非消失,而是仿佛被一层温润的、带着奇异凉意的“膜”所包裹、隔绝,虽然依旧存在,却不再能轻易撕裂她的神智。 意识,如同沉入深海后又艰难上浮的溺水者,一点点挣扎着回归。 首先感知到的,是身体。沉重,剧痛,虚弱,如同被拆散后又勉强拼接起来的破旧木偶。每一块骨头,每一寸肌肉,每一道经脉,都在发出**。尤其是双手和胸口,传来阵阵火烧火燎的刺痛,仿佛刚刚从烈焰中抽出。 然后是触感。身下是坚硬、粗糙、带着余温的岩石。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硫磺、焦糊和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着金属和某种奇异香料焚烧后的古怪气味,但比之前清醒时似乎淡了一些。温度依旧很高,闷热难当,汗水(或者是别的什么)浸透了衣衫,黏腻地贴在身上。 听觉也恢复了。耳边传来一种低沉、持续、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有规律的轰鸣声,如同巨兽沉睡的呼吸。其中夹杂着岩浆翻滚的咕嘟声,岩石因高温而发出的细微迸裂声,以及……近在咫尺的,另一个人的、平稳而悠长的呼吸声。 呼吸声? 许煌?! 这个认知如同强心剂,瞬间让凤夕瑶原本模糊昏沉的意识清晰了一大截!她猛地想要睁开眼睛,却觉得眼皮如同被胶水黏住,沉重无比。挣扎了好几下,又尝试动了动手指,一股钻心的剧痛立刻从手臂传来,让她闷哼出声。 “醒了?”一个沙哑、虚弱、却异常清晰沉稳的声音,在咫尺之处响起。 是许煌!他还活着!而且……听声音,似乎比坠入地火时好了太多! 凤夕瑶心中狂喜,用尽全身力气,终于睁开了眼睛。 视线起初是模糊的,只有跳动的暗红色光影。她眨了眨眼,适应了片刻,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她正躺在一块巨大的、平整的黑色熔岩石台上,身下垫着些破旧的、烧焦的布料(似乎是他们斗篷的一部分)。石台位于一个巨大的溶洞大厅边缘,紧靠着岩壁。大厅中央,那个巨大的、暗红色的岩浆湖依旧在缓缓旋转,散发着光和热,但似乎比之前平静了许多。洞顶垂下的石钟乳,在岩浆湖的光芒映照下,投下扭曲摇曳的阴影。 而许煌,就坐在她身旁不远处,背靠着冰冷的岩壁。 他看起来……很糟糕,却又似乎很好。 糟糕的是外表。他身上的衣衫几乎成了布条,勉强蔽体,裸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狰狞的、颜色暗红的灼伤、烫伤和尚未完全愈合的裂口,不少地方还凝结着黑红色的血痂。脸上也有几道明显的灼痕,让他本就冷峻的轮廓更添了几分狼狈和狠厉。头发焦枯散乱,嘴唇干裂起皮。 但奇异的是,他的气色。虽然依旧苍白,却不再是那种濒死的灰败,而是有了一丝玉石般的润泽。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双深黑的眸子,此刻如同寒潭深井,平静无波,却又仿佛蕴含着比之前更加深邃、更加难以捉摸的光。他周身的气息,虽然依旧虚弱,却异常沉稳、凝实,不再有那种随时会溃散的虚浮感。眉心那点幽光,此刻被一层极其淡薄的、几乎看不见的暗金色光晕所笼罩,若隐若现,散发着一股奇异的气息——冰冷死寂中,又仿佛孕育着一丝微弱却坚韧的……生机? “你……你没事了?”凤夕瑶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嘶哑,如同破旧的风箱。 “死不了。”许煌依旧是那三个字,但语气中少了些往日的冰冷,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他看着凤夕瑶,目光在她同样狼狈不堪、尤其是一双焦黑起泡、微微颤抖的手上停留了片刻,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闪动了一下。“你呢?感觉如何?” 凤夕瑶尝试着动了动,除了剧痛和虚弱,似乎没有其他致命伤。内视自身,经脉中一片狼藉,离火灵力近乎枯竭,丹田处也隐隐作痛,显然之前强行沟通地火心炎,对她造成了巨大的反噬和消耗。但幸运的是,根基似乎未损,只是需要时间休养。 “还……还好。”她挤出一个笑容,虽然估计比哭还难看。 许煌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我昏迷了多久?期间发生了什么?最后……是你引动了那湖心的‘地火心炎’?” 凤夕瑶挣扎着坐起身,靠在岩壁上,将之前发生的事情,从自己坠下地火、发现洞口、追踪血迹、找到他,到最后冒险以骨片为桥沟通地火心炎的经过,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她省略了中间那些近乎绝望的心路历程,也略过了自己濒临崩溃的痛苦,只是陈述了事实。 许煌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神,在听到她描述如何引导骨片、如何承受地火心炎反噬时,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 “胡闹。”听完之后,他只吐出两个字,声音平淡,听不出是责备还是别的什么。“地火心炎,乃地脉精华所聚,狂暴无匹,即便只是其一丝意念,也足以焚金丹、灭神魂。你以炼气之躯,强行为桥,若非那骨片神异,若非你功法属性相合,且有……有我体内归墟之力与之心炎形成微妙牵制平衡,你早已魂飞魄散,尸骨无存。” 凤夕瑶低下头,小声道:“可是……救了你。” 许煌沉默了。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了许多:“不错。你救了我。而且……”他抬起自己的右手,掌心向上,五指缓缓收拢。指尖,竟有一丝极其细微、近乎透明的灰黑色气息,与一缕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暗金色火苗,如同两条细小的游鱼,首尾相衔,缓缓流转、交融。“因祸得福。那丝地火心炎之力,与我体内的归墟本源,在一种奇异的平衡下,并未互相湮灭,反而……形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共生’状态。虽然微弱,却让我对‘归墟’之力的掌控,似乎多了一丝……‘活性’和‘韧性’。伤势虽重,本源却已无碍,只需时间调养,修为或许还能更进一步。” 他看向凤夕瑶,目光落在她焦黑的手上:“只是,苦了你了。强行引导心炎,你的经脉、双手,乃至神魂,都受了不轻的灼伤,需尽快寻得阴寒或温和的灵物调养,否则恐留隐患。” 凤夕瑶摇摇头,表示不在意。只要能活下来,只要能救下许煌,这点代价,不算什么。 “那骨片呢?”许煌问。 凤夕瑶连忙摸了抚摸口,骨片还在,温润依旧。她将其取出,递到许煌面前。 骨片看上去和之前似乎没有太大区别,依旧是黝黑不起眼,表面刻痕古拙。但仔细看,却能发现,那些刻痕的缝隙深处,似乎多了一些极其细微的、如同岩浆冷却后留下的暗红色纹路,隐隐流动着微光。入手的感觉,也比之前更加“温润”了一些,仿佛内部蕴含的“沉甸甸”感,被某种更加炽热、更加活跃的东西所替代。 “它……好像也吸收了那地火心炎的一丝力量?”凤夕瑶不确定地说。 许煌接过骨片,凝神感应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不止吸收,似乎……是‘炼化’、‘同化’了。这骨片内部的‘场’,变得更加活跃,也更加……‘完整’了一丝。而且,”他抬头看向岩浆湖中心,“我能感觉到,它与这湖心地火之间,似乎建立起了一种极其微弱、却真实不虚的联系。或许……这就是它作为‘钥匙’,指引我们来到此地的原因之一。” 他将骨片还给凤夕瑶:“收好。此地不宜久留。地火心炎异动,虽然暂时平息,但难保不会引来其他东西。而且,你我伤势未愈,必须尽快找到一处相对安全、又能借助地火环境疗伤的地方。” 凤夕瑶点点头,收起骨片,强撑着想要站起来,却因为虚弱和疼痛,腿一软,差点摔倒。 许煌伸手扶住了她。他的手掌冰冷,却异常稳定。“别逞强。先调息恢复一些,我们再走。” 两人就在这熔岩石台上,各自盘膝坐下,开始调息疗伤。 凤夕瑶运转起离火诀。此地火属性灵气极其浓郁,虽然狂暴,但经过地火心炎那一遭,她发现自己对火属性灵气的亲和力和掌控力,似乎提升了不少。她小心翼翼地从周围狂暴的灵气流中,剥离、汲取那些相对温和的片段,缓缓注入干涸的经脉,如同涓涓细流,滋润着受损的身躯。伤势恢复得很慢,但每运转一个周天,都能感觉到一丝暖意和力量在回归。 许煌的调息则更加奇异。他并未主动吸收周围的地火灵气(那对他有害无益),而是引导着体内那丝微弱的、与地火心炎达成平衡的奇异力量,在经脉中缓缓流转。那灰黑色与暗金色交织的气息所过之处,被灼伤的经脉竟以一种缓慢却坚定的速度被修复、强化,甚至隐隐带上了一丝奇异的、仿佛能同时承载冰冷与炽热的韧性。他眉心那点被暗金光晕包裹的幽光,也随着调息,变得更加凝实、稳定。 时间在寂静的调息中缓缓流逝。岩浆湖的光芒,似乎也随着某种地脉的韵律,发生着明暗交替的变化,如同这地底世界的心跳。 约莫过了两三个时辰,凤夕瑶感觉恢复了一些力气,经脉的灼痛也减轻了不少。她睁开眼,发现许煌也已经停止了调息,正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溶洞大厅的四周,似乎在观察着什么。 “恢复得如何?”许煌问。 “好多了,可以走了。”凤夕瑶站起身,虽然依旧虚弱,但已能自如行动。 许煌点点头,也站起身。他身上的外伤看起来依旧可怖,但行动间已无滞涩,显然内伤恢复得不错。 “此地是‘地火熔城’的外围区域,或者说,是通往真正‘熔城’的入口大厅。”许煌指着岩浆湖对面,溶洞深处那一片更加黑暗、布满了巨大石笋和嶙峋怪石的区域,“按照残图所示,以及骨片此刻的微弱感应,真正的‘熔城’入口,应该在那片区域的深处。我们必须穿过那里。” 两人稍作准备(其实也没什么可准备的),便离开了石台,朝着溶洞深处走去。 越往深处,人工雕凿的痕迹便越发明显。巨大的石柱上,开始出现更加清晰、也更加复杂的古老图腾和符号,有些描绘着火焰、太阳、奇异的鸟兽,有些则是抽象的几何图案,充满了蛮荒、神秘和某种原始的崇拜气息。地面也不再是天然的熔岩地面,而是铺着巨大的、切割并不规则、却严丝合缝的暗红色石板,石板上同样刻满了细密的纹路。 空气中那股混合着金属和奇异香料的气味,也越发浓郁。温度依旧很高,却不再像岩浆湖边那样灼人,反而有一种恒定的闷热。 他们似乎正在进入一个被尘封了无数岁月的、古老文明的遗迹内部。 随着深入,光线再次变得黯淡。镶嵌在岩壁上的发光矿石越来越少,光芒也更加微弱。许煌不得不再次取出照明珠(好在之前收起来了),柔和的白光只能照亮前方数丈范围,更深处则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仿佛随时会有东西从中扑出。 “小心脚下,留意两侧。”许煌低声提醒,他的神识虽然也受损,但感知依旧比凤夕瑶敏锐许多,时刻警惕着黑暗中的任何异动。 凤夕瑶握紧了短剑(虽然剑刃在高温下也有些变形),全神贯注。这里的气氛,比外面的地火区域更加令人不安。那是一种沉淀了无数岁月的死寂,以及死寂之下,可能隐藏的未知凶险。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出现了一道巨大的、拱形的石门轮廓。石门高达数丈,由某种暗沉如铁的黑色巨石砌成,表面布满了更加繁复、也更加巨大的浮雕。浮雕的内容,不再是简单的图腾,而是描绘着一幅幅宏大的、却充满了诡异感的“场景”。 有无数身材高大、却生着鸟喙和利爪的“人形生物”,朝着一个巨大的、燃烧着火焰的祭坛跪拜;有身形扭曲、仿佛介于人兽之间的怪物,在岩浆和烈焰中挣扎、嘶吼;有巨大的、如同山岳般的、长着无数触手的阴影,从地底裂缝中升起,吞噬日月星辰……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石门正中央,浮雕着一只巨大的、栩栩如生的眼睛!那眼睛的瞳孔,并非圆形,而是一个不断旋转的、暗红色的漩涡,漩涡深处,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痛苦哀嚎的身影在沉浮!仅仅是看着,就让人神魂悸动,仿佛要被吸入其中! “这……这是……”凤夕瑶看得头皮发麻,那浮雕上的眼睛,让她莫名联想到了混沌界边缘那“噬灵妖瞳”的冰冷目光! 许煌的脸色也异常凝重,他盯着那只浮雕的眼睛,低声道:“‘熔城’的守护图腾,或者……是某种‘封印’的标志。这浮雕上的内容,似乎描绘了这座古老城池的信仰、祭祀,以及……它们所恐惧、或者崇拜的‘存在’。与烽火台、灵穴的壁画,有某种内在的关联,却又更加具体、更加……邪恶。” 他走上前,仔细观察着石门的结构。石门紧闭,中央没有明显的缝隙,仿佛与两侧的岩壁浑然一体。但在那只巨大浮雕眼睛的下方,石门底部,有一个不太起眼的、碗口大小的凹陷,凹陷内壁光滑,似乎经常被摩挲。 “这里……似乎需要放入什么东西,才能开启石门。”许煌指着那个凹陷。 凤夕瑶心中一动,取出了怀中的黑色骨片。骨片此刻在照明珠的光芒下,表面那些暗红色的纹路似乎隐隐发光,与石门浮雕上那只眼睛的暗红色漩涡,遥相呼应。 “试试看。”许煌道。 凤夕瑶深吸一口气,将骨片小心翼翼地对准那个凹陷,缓缓按了下去。 骨片的大小,与凹陷严丝合缝! 就在骨片完全嵌入凹陷的瞬间—— “嗡——!!” 整个石门,连同两侧的巨大岩壁,都猛地一震!一股低沉、宏大、仿佛来自远古的嗡鸣声,从石门内部传出,瞬间回荡在整个溶洞通道之中! 石门中央,那只浮雕的巨大眼睛,瞳孔位置的暗红色漩涡,骤然亮起了刺目的、如同鲜血般的光芒!光芒并非静止,而是开始缓缓旋转、加速!与此同时,骨片也爆发出强烈的暗金色光芒,与那血红色的漩涡光芒交织、碰撞! “咔……咔咔咔……” 沉重、缓慢、仿佛无数年未曾开启过的、令人牙酸的岩石摩擦声,从石门内部响起。在凤夕瑶和许煌紧张的注视下,那扇巨大的、看似浑然一体的黑色石门,竟从中央那只“眼睛”的位置,缓缓向两侧裂开!裂缝越来越大,最终形成了一道足以容纳数人并行的、幽深的门户! 门户之内,一片漆黑,只有更加浓郁、更加古老的沉闷气息,混合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香料、金属、还有某种物质混合的奇异气味,从中涌出。 石门,开了。 通往真正“地火熔城”的门户,洞开了。 然而,就在两人准备踏入这未知门户的刹那,许煌猛地伸手,一把将凤夕瑶拉到了自己身后,同时目光锐利如刀,死死盯向了门户内那片深沉的黑暗! “有东西……在里面!”他声音低沉,带着前所未有的警惕。 凤夕瑶也瞬间绷紧了神经,凝神望去。 只见那洞开的门户深处,并非绝对的黑暗。隐约可见,里面似乎是一个更加广阔、更加高大的空间,地面铺着整齐的、暗红色的石板,两侧似乎有高耸的、雕刻着各种诡异图案的石柱。而在距离门户约数十丈远的黑暗深处,几点幽绿色的、如同鬼火般的光芒,悄无声息地……亮了起来。 不是一盏,两盏,而是……几十盏,上百盏!密密麻麻,悬浮在黑暗中,缓缓地、无声地移动着,如同夏夜坟场中飘荡的磷火! 紧接着,一阵极其轻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如同无数细碎骨骼摩擦、又像是干枯的皮革互相刮擦的“沙沙”声,从那些幽绿光芒所在的方向,由远及近,缓缓传来。 随着声音的接近,那些幽绿的光芒也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终于,借着照明珠的光芒和门户内微弱的光线,凤夕瑶看清了那些“东西”的真容。 那是一个个……“人”? 不,那绝不是活人! 它们的身高和普通人相仿,但形态极其诡异。通体覆盖着一层暗沉沉的、如同被烟熏火燎了无数年的、灰黑色的、干瘪坚韧的“皮”,紧紧包裹在骨骼上,看不到任何肌肉的轮廓。四肢细长,关节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头颅光秃秃的,没有毛发,面部扁平,五官的位置只剩下几个深深凹陷的黑洞,唯有那眼眶的位置,燃烧着两团不断摇曳的、幽绿色的火焰,正是他们看到的“鬼火”! 这些“东西”身上,还残留着一些破烂的、几乎与它们干瘪躯体融为一体的、样式古老的衣物碎片,依稀能看出是某种制式的、带着鸟羽和金属装饰的祭祀袍服。它们手中,还握着一些早已锈蚀、变形、却依旧能看出是长矛、战斧、权杖形状的金属武器。 此刻,这上百个眼眶燃烧着幽绿火焰的、干瘪诡异的“人形”,正迈着僵硬、蹒跚,却又异常坚定的步伐,如同从坟墓中爬出的亡灵军队,无声地、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从“熔城”深处的黑暗中,朝着洞开的石门,朝着门外的许煌和凤夕瑶,缓缓逼近! 它们所过之处,那“沙沙”的摩擦声越发清晰,空气中那股混合着香料、金属和的奇异气味,也变得更加浓烈刺鼻。 是守卫?是殉葬者?还是被某种邪恶力量侵蚀、转化后,依旧徘徊在此地的……古代居民亡魂? 无论是哪一种,都绝不友好! “退后!”许煌低喝一声,将凤夕瑶护在身后,同时,指尖已然有灰黑色与暗金色交织的奇异气息开始流转。虽然伤势未愈,力量也未完全恢复,但面对这诡异的亡灵军队,他没有任何退缩的余地。 凤夕瑶也握紧了短剑,尽管知道可能作用不大,但绝不肯独自后退。她与许煌背靠背,警惕地盯着从门户内缓缓涌出的、越来越多的幽绿“目光”。 黑暗的“熔城”门户,如同苏醒的巨兽之口。而他们,似乎惊扰了其中沉睡的、充满恶意的“住民”。 一场在古老地火废墟中,与未知亡灵的遭遇战,一触即发。 第二十二章 亡灵低语与熔心祭坛 第二十二章 亡灵低语与熔心祭坛 幽绿色的“目光”如同漂浮的鬼火,在洞开的石门后那片深沉的黑暗中无声摇曳、汇聚,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几乎连成一片幽绿的光海。那令人牙酸的、骨骼与干皮摩擦的“沙沙”声,汇成一股沉闷压抑的低鸣,如同无数虫豸在朽木中爬行,灌满了整个门户通道,也狠狠攥紧了凤夕瑶的心脏。 上百,不,恐怕有数百个眼眶燃烧着幽绿火焰的干瘪“人形”,迈着僵硬而整齐的步伐,从“熔城”深处的黑暗中走出。它们身上的古老服饰碎片,在照明珠的光芒下反射出暗淡的金属色泽,手中锈蚀的武器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没有嘶吼,没有咆哮,只有一片死寂般的沉默,以及那数百道冰冷、漠然、充满了纯粹死亡与恶意的幽绿“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死死锁定在门外的两人身上。 压力,如同无形的山峦,轰然压下。凤夕瑶只觉得呼吸困难,手脚冰凉,连握剑的手都在微微颤抖。这绝非她之前遭遇的任何妖兽或修士可比,这是一种源于生命本能的、对“死亡”本身具现化存在的恐惧。 “是‘熔城守尸’。”许煌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依旧沉稳,却带着一丝凝重,“以秘法炮制、灌注了地火煞气与怨念的古代战死者遗骸,守护陵寝或禁地。它们早已失去神智,只凭残留的杀戮本能和地火煞气驱动,不惧伤痛,不畏死亡,力大无穷,且爪牙和武器上可能带有地火剧毒和蚀魂诅咒。小心,不要被它们近身,尤其不要被那些幽绿鬼火沾染。” 他话音未落,走在最前面的几十个熔城守尸,已经跨过了石门门槛,踏入通道之中!它们的动作骤然加快,不再是蹒跚挪步,而是以一种怪异的、关节反折的迅猛姿态,如同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提线木偶,朝着许煌和凤夕瑶猛扑过来!手中锈蚀的兵器,带着撕裂空气的呜咽,狠狠斩下、刺来! “退!” 许煌低喝,不退反进!他身形如鬼魅般前冲,避开数道劈斩,同时右手并指如剑,指尖那缕灰黑与暗金交织的奇异气息骤然凝聚,化作一道尺许长、颜色更加深邃、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奇异剑刃! 这一次,他并非动用纯粹的归墟剑气,而是催动了体内那刚刚形成的、与地火心炎达成微妙平衡的新生力量!剑刃划过空气,无声无息,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同时冻结灵魂和焚烧肉身的矛盾气息! “嗤!嗤!嗤!” 剑刃如同热刀切油,精准地划过几只冲在最前面的熔城守尸脖颈、关节等要害。没有金铁交鸣,也没有骨骼碎裂的声响。被剑刃划过之处,守尸那干瘪坚韧的灰黑色皮肤和骨骼,如同被瞬间“抹去”了一部分,切口处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如同被高温灼烧后又急速冻结的焦黑与灰败交织的状态!那眼眶中的幽绿鬼火剧烈摇曳,随即“噗”的一声熄灭!守尸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如同被抽去提线的木偶,轰然倒地,散落成一堆焦黑的枯骨和破烂的布片,再无动静。 一击毙敌!这融合了归墟死寂与地火心炎一丝特性的新力量,对这群依赖地火煞气和怨念存在的亡灵,似乎有着超乎想象的克制力! 然而,守尸的数量太多了!而且它们似乎没有恐惧的概念。前面的倒下,后面的立刻踩着同伴的“尸体”涌上!更多的锈蚀兵器,从四面八方笼罩而来!更麻烦的是,这些守尸眼眶中的幽绿鬼火,竟能自行离体,化作一道道细小的、如同毒蛇般的绿色火线,悄无声息地射向两人,速度快得惊人,且轨迹刁钻! 凤夕瑶在许煌冲出的瞬间,也动了。她知道自己的力量面对这些鬼东西可能效果有限,但绝不能成为许煌的拖累。烟罗步全力施展,身形在狭窄的通道中化作一道飘忽不定的残影,险之又险地避开几道劈砍和绿色火线的偷袭。手中短剑灌注所剩无几的离火灵力,剑锋赤红,狠狠刺向一只守尸的眼眶——那里似乎是它们除了关节外的另一处要害。 “叮!”短剑刺中守尸眼眶边缘的骨骼,发出一声轻响,竟只留下一个白点!反震之力让凤夕瑶手臂发麻。而那只守尸似乎被激怒,另一只干枯的爪子带着腥风,猛地抓向她的咽喉!同时,眼眶中又是一道绿色火线绽放而出,直取她面门! 前后夹击!凤夕瑶瞳孔骤缩,想要闪避已来不及!她甚至能闻到那爪子上传来的、令人作呕的焦臭和腐败气息!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嗡!” 一直沉寂、只是被动防御的怀中黑色骨片,突然再次传来悸动!这一次,并非指向某个方向,而是散发出一种无形的、带着煌煌威严的、仿佛能镇压一切阴邪的奇异力场,瞬间笼罩了凤夕瑶全身! 那抓向咽喉的枯爪,在触及这无形力场的瞬间,如同碰到了烧红的烙铁,猛地一颤,动作迟滞了刹那!而那道射向面门的绿色火线,更是如同雪遇骄阳,在力场边缘便“滋滋”作响,迅速黯淡、消散! 趁此机会,凤夕瑶脚下急错,烟罗步再变,险险避开了咽喉要害,只是肩膀被那迟滞的枯爪划开了一道血口,火辣辣地疼。她不敢恋战,立刻抽身后退,与许煌重新汇合。 “骨片能克制它们!”凤夕瑶急声道。 许煌也注意到了刚才的异状,眼中精光一闪。“好!跟紧我,以骨片气息为屏障,我们冲进去!不能在这里被它们围死!” 他不再保留,体内那新生力量疯狂运转,指尖奇异剑刃光芒大盛,舞动间,灰黑与暗金的光影交织,如同死神的镰刀,所过之处,熔城守尸成片倒下,被那奇异力量彻底“湮灭”生机。但守尸的数量实在太多,而且似乎源源不断从门户深处涌出,他们推进的速度极其缓慢。 凤夕瑶紧跟在许煌身后,将骨片紧紧贴在胸口,全力催动其散发出的那股无形镇压力场。力场笼罩范围大约只有她身周三尺,但却如同一道移动的、令亡灵畏惧的屏障。凡是进入这个范围的熔城守尸,动作都会变得迟滞、僵硬,眼眶中的幽绿鬼火也会剧烈波动、黯淡,攻击威力大减。这给了凤夕瑶喘息和辅助攻击的机会,她配合着许煌,专门捡漏,攻击那些被力场影响、行动不便的守尸关节或眼眶,虽然效率不如许煌,但也大大减轻了他的压力。 两人一攻一守,配合逐渐默契,如同尖刀,缓慢却坚定地,朝着洞开的石门内部,那黑暗的“熔城”深处突进。 然而,越往深处,守尸的实力似乎也在变强。开始出现一些体型更加高大、身上残存服饰更加华丽、眼眶中幽绿鬼火颜色也更深、甚至带着一丝暗红色的“精英”守尸。这些精英守尸的力量、速度、以及那绿色火线的威力都更强,对骨片力场的抗性也明显增加。许煌对付起来,也开始感到吃力,脸色更加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消耗巨大。 更要命的是,随着他们深入,周围的环境也发生了变化。 通道变得异常宽阔,两侧是高耸的、雕刻着各种诡异生物和祭祀场景的黑色石柱。地面上的石板,纹路也变得更加复杂,隐约构成一个巨大的、覆盖了整个通道地面的阵法图案。空气中那股混合香料、金属和的气味,浓郁得几乎化不开,令人头晕目眩。 而最让两人心悸的是,耳边开始响起一阵阵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低语声。 那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语言,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无尽的痛苦、怨恨、疯狂,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渴求?仿佛有无数亡魂,被禁锢在这片土地,历经无尽岁月的煎熬,它们的残念混合着地火煞气,形成了这种无孔不入的精神污染,不断试图钻入两人的脑海,侵蚀他们的神智,引诱他们沉沦、同化。 “坚守心神!不要被这些‘亡灵低语’影响!”许煌低吼一声,声音中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他眉心那点被暗金光晕包裹的幽光急闪,散发出更加冰冷的气息,抵御着那无孔不入的精神侵袭。 凤夕瑶也感到一阵阵心烦意乱,眼前时不时闪过一些破碎的、血腥的、充满祭祀和毁灭的幻象。怀中的骨片持续散发着温润的镇压气息,帮助她稳定心神,但那低语声仿佛能穿透一切防御,直抵灵魂深处,让她越来越难以集中精神。 战斗变得越发艰难。不仅要应对源源不断、越来越强的熔城守尸的围攻,还要分心抵御那无处不在、越来越清晰的“亡灵低语”的精神侵蚀。两人的速度越来越慢,许煌身上又添了几道新的伤口,凤夕瑶更是几次险象环生,灵力几乎耗尽,全靠骨片和意志力在支撑。 “这样下去不行!”许煌一剑逼退几只精英守尸,喘息着对凤夕瑶道,“必须找到这‘亡灵低语’的源头,或者这阵法、祭祀的核心,将其破坏或干扰!否则我们会被活活耗死在这里!” 凤夕瑶艰难地点点头,目光扫过四周。那些雕刻着诡异图案的石柱,地面上的复杂阵法纹路,还有空气中那越来越浓的、仿佛源自某个方向的奇异香料气味……这一切,似乎都指向这“熔城”的更深处。 “往那边走!”凤夕瑶指向通道深处,一个隐约有暗红色光芒透出、且低语声和香料气味似乎都更加浓郁的岔路口,“那里……感觉不对劲!” 许煌也感觉到了,毫不犹豫:“走!” 两人不再与涌来的守尸过多纠缠,许煌爆发全力,奇异剑刃横扫,暂时清出一小片空地,然后拉着凤夕瑶,朝着那个岔路口疾冲而去! 身后的守尸发出无声的嘶吼(如果那干瘪的喉咙还能发出声音的话),蜂拥追来。但那岔路口似乎有着某种无形的界限,当两人冲入其中后,追击的守尸在路口边缘停了下来,眼眶中的幽绿鬼火剧烈跳动,充满了不甘和……一丝畏惧?它们徘徊在路口,却不再踏入,只是用那冰冷的“目光”,死死盯着两人消失的方向。 岔路后面,是一条更加狭窄、倾斜向上的甬道。甬道两壁不再是岩石,而是一种暗红色的、仿佛用熔岩混合某种特殊材料浇铸而成的光滑墙面,墙上同样刻满了细密的、令人头晕目眩的符文。暗红色的光芒,正是从甬道深处透出,伴随着更加浓郁、几乎让人窒息的奇异香料气味,以及那如同潮水般涌来的、更加清晰、更加疯狂的“亡灵低语”! 低语声不再破碎,而是开始汇聚成一些模糊的、却能勉强理解的音节和短语,反复在两人脑海中回荡: “……伟大的熔心……永恒的祭祀……” “……血肉为柴……魂灵为引……” “……打破囚笼……迎接吾主……” “……归来……归来……” 声音充满了蛊惑、疯狂,又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虔诚和渴望。 凤夕瑶只觉得头痛欲裂,识海如同被无数根烧红的钢针攒刺。怀中的骨片疯狂震动,散发出更加炽烈的温润光芒,却似乎也只能勉强护住她的灵台一丝清明。许煌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眉心幽光急闪,脸色惨白如纸,嘴角不断有血丝渗出,显然在承受着巨大的精神压力。 但他们没有退路。身后的守尸虽然未追来,但退回去也是死路一条。只能向前! 两人咬着牙,互相搀扶着,沿着这充满诡异红光和恐怖低语的倾斜甬道,一步步向上走去。 甬道似乎没有尽头。每走一步,那“亡灵低语”的冲击就更强一分,那香料的气味就更浓一分,那暗红的光芒就更刺眼一分。凤夕瑶感觉自己的意识越来越模糊,仿佛随时会被那无尽的低语和疯狂所吞噬,化作这“熔城”中又一个浑浑噩噩的亡灵。 就在她几乎要支撑不住,意识即将涣散的刹那—— 前方豁然开朗! 甬道的尽头,连接着一个巨大无比的、半球形的穹顶空间! 这里的景象,让早已被各种诡异景象冲击得近乎麻木的两人,也瞬间屏住了呼吸,瞳孔骤缩,心神俱震! 这是一个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壮观而又恐怖到极致的“祭坛”! 整个穹顶空间,高达数百丈,直径更是难以估量,仿佛将整座山腹都掏空了。空间的四壁和穹顶,完全由一种暗红色、近乎半透明的、如同凝固熔岩又似某种生物甲壳的奇异物质构成,内部有暗红色的、如同血液般的光晕在缓缓流动、脉动,散发出照亮整个空间的、妖异而压抑的光芒。 空间的中央,是一个巨大无比的、由同样的暗红色物质构成的、形似绽放莲台(或者说,是某种巨大生物内脏)的恐怖祭坛!祭坛分作数层,层层叠叠向上收缩,每一层边缘,都“生长”着无数粗大的、如同血管或触手般的暗红色肉须,深深扎入四周的岩壁和地面,仿佛整个祭坛与这片大地、与这地火熔城,都是一个活着的、巨大的、难以名状的整体! 而在祭坛的最顶端,莲心位置,悬浮着一团直径超过十丈的、不断翻滚、扭曲、变幻着形态的、暗金色的……“火焰”?不,那绝非普通的火焰!它没有固定的形态,时而如液态流淌,时而如气态升腾,时而凝聚成无数痛苦哀嚎的面孔,时而又散开成一片璀璨的、却充满不祥的星云!它散发出的,并非单纯的热量,而是一种更加本源、更加狂暴、更加扭曲的……“存在”本身的气息!仿佛是所有地火精华、无数亡魂怨念、以及某种更加古老、更加邪恶的意志,混合、发酵、变异后形成的……“怪物”! 这,才是真正的“地火熔心”?或者说,是这“熔城”祭祀的核心,是那“亡灵低语”的源头,是这一切诡异和恐怖的……心脏?!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祭坛的周围,那暗红色的、如同活物般的“地面”上,密密麻麻地……跪伏着无数身影! 那些身影,不再是外面那种干瘪的守尸,而是一个个……保持着完整人形、甚至衣着相对完好的“人”!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身上穿着与守尸类似的古老服饰,大多华丽庄重,似乎是祭司、贵族或战士。他们的身体并未干瘪,皮肤甚至保留着生前的光泽,只是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如同玉石般的灰白色,冰冷僵硬。他们全都保持着朝祭坛顶端那团暗金色“怪物”跪拜、祈祷的姿势,头颅低垂,双手合十,表情凝固在一种极致的虔诚、狂热,以及……深入骨髓的恐惧和痛苦之中! 他们的眼眶中,没有幽绿的鬼火,只有一片空洞的黑暗。但凤夕瑶和许煌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从那无数跪拜的“玉尸”身上,正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更加清晰、更加疯狂、汇聚成洪流的“亡灵低语”!正是这些“玉尸”残留的魂念和执念,混合着祭坛核心那暗金色“怪物”的力量,形成了那充斥整个熔城、侵蚀人心智的恐怖精神污染! 而在祭坛的最底层,靠近许煌和凤夕瑶所在的入口方向,他们看到了更加触目惊心的一幕—— 那里,堆积着小山般的、早已化作白骨的骸骨!骸骨形态各异,有人类,也有许多奇形怪状、难以辨认的物种。而在白骨堆旁,还有几个巨大的、暗红色的、如同熔岩凝固而成的“池子”,池子边缘刻满了更加诡异邪异的符文。池子中,此刻并非空的,而是翻涌着粘稠的、暗红色的、散发着浓烈血腥和奇异香料气味的……“液体”!仿佛是血液、熔岩和某种邪恶炼金产物的混合体! 这里,就是进行“血祭”的场所!那些白骨,那些“血池”,无声地诉说着这座“熔城”在湮灭于历史之前,曾进行过何等规模、何等残酷的祭祀! 而祭坛顶端那团暗金色的、扭曲的“怪物”,仿佛感应到了“新鲜”生灵的闯入,翻滚得更加剧烈了!一股难以形容的、冰冷、暴戾、充满了无尽贪婪和毁灭欲望的恐怖意念,如同实质的触手,猛地从那团“怪物”中探出,跨越空间,狠狠朝着刚刚踏入这穹顶祭坛空间的许煌和凤夕瑶,缠绕而来! 这一次,不仅仅是精神冲击!那意念中,竟夹杂着实质的、暗金色的、如同活物般的诡异火焰流,带着焚烧灵魂、吞噬生机的恐怖威能! 真正的、来自这“熔城”核心、来自那暗金色“怪物”的、致命的攻击,降临了! 第二十三章 崩坏之始与抉择 第二十三章 崩坏之始与抉择 冰冷、暴戾、贪婪、毁灭……无数负面意念混杂着实质的暗金火焰洪流,如同自九幽探出的魔爪,朝着刚刚踏入恐怖祭坛空间的许煌和凤夕瑶狠狠攫来!所过之处,连那暗红色的、仿佛活物般的“地面”都发出“滋滋”的、仿佛被腐蚀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的香料与气息瞬间被一股更加纯粹的、令人灵魂冻结的邪恶所取代。 生死,只在刹那! 许煌瞳孔骤缩,重伤未愈的身体在这等恐怖威压下发出一阵阵濒临崩溃的哀鸣。但他眼中没有丝毫犹豫,只有一种近乎自毁的决绝!体内那刚刚形成、尚不稳定的、灰黑与暗金交织的新生力量,被他毫无保留地、疯狂地催动起来!甚至不惜再次牵动本源,引发阵阵撕裂般的剧痛! “退开!”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将身后的凤夕瑶猛地向后一推,自己则向前一步,用身体挡在了那毁灭洪流之前!同时,他双手急速交错,在身前虚划,指尖那奇异的力量喷薄而出,并非化作剑刃,而是瞬间构成一面薄薄的、却流转着灰暗与暗金色泽、仿佛蕴含着一片微缩混沌的光盾! “归墟·寂灭之障!” 这并非防御,而是“湮灭”!以自身新生力量为引,试图强行“抹除”那袭来的部分邪恶意念和能量! “轰——!!!” 暗金色的火焰洪流狠狠撞在薄薄的光盾之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两个不同维度、不同规则的物质在强行碰撞、湮灭、互相吞噬的怪异声响!光盾剧烈震颤,表面的灰黑与暗金色泽疯狂闪烁、明灭,仿佛随时会崩解。许煌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由白转金,又转为死灰,猛地喷出一大口混合着内脏碎片的暗金色血雾!血雾甫一离体,竟被那碰撞的余波瞬间蒸发、湮灭! 他死死咬着牙,七窍同时溢出黑色的血丝,眉心那点被暗金光晕包裹的幽光更是疯狂跳动,忽明忽暗,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但他半步未退,那面看似随时会碎裂的光盾,竟真的死死抵住了大部分暗金火焰洪流,将其阻挡在凤夕瑶身前数尺之外! 然而,那自祭坛核心探出的意念触手,太过磅礴!许煌拼尽全力,也只堪堪抵挡了大部分正面冲击。依旧有数道细小的、却更加阴毒刁钻的暗金色火流,如同毒蛇般,绕过光盾的边缘,以不可思议的角度,狠狠撞向被许煌推开、踉跄后退的凤夕瑶! 凤夕瑶此刻刚刚站稳,体内灵力早已枯竭,心神更是被刚才那恐怖的一击和祭坛空间的景象冲击得近乎停滞。面对这致命的偷袭,她甚至连施展烟罗步的念头都来不及升起! 眼看那数道阴毒火流就要将她吞没—— “嗡——!!!” 一直紧贴胸口的黑色骨片,在这一刻,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如同太阳核心般炽烈、却又带着一种煌煌天威、仿佛能镇压诸天邪祟的璀璨金光! 金光并非外放形成屏障,而是如同有生命般,瞬间“点燃”了凤夕瑶的全身!她的皮肤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的、流淌着金辉的古老纹路,双眸之中,更是有两簇暗金色的火焰凭空燃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古老、威严、神圣、却又带着无边怒意的磅礴意志,以她为中心,轰然降临! 这一次,不再是骨片自身的悸动,也不是简单的力量共鸣。凤夕瑶感觉自己的意识,仿佛在瞬间被拔高、抽离,融入了一个无比浩瀚、无比古老的“存在”的视角。她“看到”了无尽星河的诞生与寂灭,“听到”了时光长河的奔腾与低语,“触摸”到了规则的脉络与纹理……而在这一切的尽头,是一种俯瞰万界、漠视众生的、冰冷的、绝对的……“镇”与“罚”的意志! 这意志,似乎对眼前这祭坛,对那暗金色的扭曲“怪物”,充满了源自规则和本质层面的、不死不休的……“敌意”! 是骨片深处沉睡的、那怪人口中的“祖龙”意志烙印?还是这骨片作为“镇物”本身所承载的、某个早已消逝的、伟大存在的最后“回响”? 凤夕瑶不知道。她只感觉到,在这股浩瀚意志降临的瞬间,那数道袭向她的阴毒暗金火流,如同遇到了天敌克星,连哀鸣都未发出,便瞬间凝固、瓦解,化为最纯粹的、无害的暗红色光点,飘散消失。 与此同时,祭坛顶端那团翻滚的暗金色“怪物”,仿佛被狠狠刺痛、激怒,发出了无声却震荡整个灵魂空间的尖锐“嘶鸣”!它翻滚得更加剧烈,形态变幻更加疯狂,更多的暗金色触手和火焰洪流从中涌出,带着滔天的怨毒和毁灭欲望,不再仅仅是针对许煌和凤夕瑶,而是无差别地、疯狂地冲击、拍打着整个祭坛空间的每一寸角落!连那些跪伏在地的、如同玉石的“尸体”,都被这狂暴的力量掀飞、震碎了不少! 整个穹顶祭坛空间,剧烈震动起来!暗红色的“墙壁”和“地面”上,那些如同血管般脉动的光晕变得紊乱、暴走,发出不祥的、仿佛玻璃碎裂般的“咔嚓”声。空气中那浓郁的香料和气味,被一股更加刺鼻的、仿佛世界崩坏前兆的焦臭和硫磺风暴所取代。 “它被激怒了!此地要塌了!”许煌嘶哑的声音传来,充满了震惊和焦急。他死死撑着那面已经布满裂痕的光盾,抵挡着愈发狂暴的余波,对着身后仿佛被金光包裹、暂时失去自我意识的凤夕瑶吼道:“醒来!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凤夕瑶浑身一震,眸中的暗金火焰缓缓收敛,体表的金色纹路也迅速黯淡下去。那股浩瀚古老的意志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一阵难以形容的、仿佛灵魂被掏空的极致虚弱和茫然。她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怀中的骨片也彻底失去了所有光芒,变得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黯淡、冰冷,仿佛耗尽了所有力量,陷入了最深沉的沉睡,甚至连那股温润感都几乎消失。 “走……走哪里?”凤夕瑶声音虚弱,环顾四周。入口的甬道?那里充斥着疯狂的熔城守尸和亡灵低语,此刻恐怕更加危险。这祭坛空间眼看就要崩塌,到处都是狂暴的能量乱流和崩塌的碎块。 许煌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过剧烈震动的祭坛。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了祭坛最底层,那几个翻涌着暗红色“血池”的后方——那里,岩壁与祭坛基座连接的地方,似乎有一道极其隐蔽的、被复杂符文和浮雕半掩的、仅容一人通过的狭小裂缝!裂缝内部,隐约有不同于此地暗红与暗金的、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冰冷的……幽蓝色光芒,极其微弱地透出! 是另一条出路?还是通往更可怕的绝地? 没有时间犹豫了!头顶已经开始有大块的、暗红色的、如同生物组织又似岩石的物质剥落、砸下!祭坛顶端那暗金色的“怪物”发出的无声嘶鸣,已经化作了实质的音波和精神风暴,疯狂撕扯着两人的神魂和肉体! “那边!”许煌当机立断,指向那道幽蓝光芒的裂缝,“冲过去!” 他猛地撤回即将崩溃的光盾,再次喷出一口鲜血,却借着反震之力,一把抓住摇摇欲坠的凤夕瑶,如同离弦之箭,朝着那道裂缝疾冲而去!不顾沿途崩塌的碎块和狂暴的能量乱流,不顾身后那暗金色“怪物”更加疯狂追击而来的、如同怒海狂涛般的攻击! 两人如同在毁灭的怒涛中挣扎的扁舟,用尽最后的力量,在千钧一发之际,险之又险地钻进了那道狭小的裂缝! “轰隆——!!!” 就在他们身体没入裂缝的瞬间,身后传来天崩地裂般的恐怖巨响!整个祭坛空间,仿佛彻底失去了支撑,开始全面崩塌、湮灭!狂暴的能量乱流如同决堤的洪水,狠狠冲击在裂缝入口,却被一层突然亮起的、更加古老、更加复杂的幽蓝色符文屏障死死挡住! 裂缝内部,并非想象中的通道,而是一个仅能容身的、倾斜向下的、光滑无比的幽蓝色晶体管道!两人一进入,便如同坐上了滑梯,身不由己地朝着深不见底的幽蓝深处,高速滑落! 失重感传来,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晶体管道摩擦的尖锐声响。身后祭坛崩塌的恐怖巨响迅速远去、模糊,最终只剩下管道滑行的单调噪音。那令人崩溃的“亡灵低语”和邪恶意念,也仿佛被彻底隔绝。 两人在光滑的管道中身不由己地飞坠,不知滑落了多久,仿佛直通地心。直到最后,前方出现一点亮光,迅速扩大—— “噗通!”“噗通!” 两人如同被抛出的石子,重重摔在了一片冰冷、坚硬、却又带着奇异弹性的地面上,又翻滚了好几圈,才终于停下。 凤夕瑶被摔得七荤八素,头晕眼花,全身骨头都像散了架,旧伤新痛一起发作,让她连**的力气都没有。她勉强睁开眼,看向周围。 这里……似乎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没有炽热的地火,没有暗红色的熔岩,没有诡异的祭祀场景。这是一个巨大的、天然的、或者说半天然的地下空洞。洞顶极高,布满了散发着幽蓝色、淡紫色、银白色冷光的、巨大而美丽的晶簇,如同倒悬的星空,将整个空间映照得一片清冷、梦幻、却又带着一种亘古的孤寂。 地面是某种深蓝色的、光滑如镜的岩石,同样镶嵌着细小的、散发微光的晶体。空气冰冷、清新,带着一股淡淡的、如同冰雪和金属混合的奇异气息,与之前“熔城”中的闷热、污浊、邪恶截然不同。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洞穴的中央,有一个不算太大的、直径约数丈的、平静无波的深蓝色水潭。潭水清澈见底,深不见底,水面没有丝毫涟漪,却散发着比周围晶簇更加浓郁、更加精纯的幽蓝色光芒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能冻结灵魂、却又蕴含着勃勃生机的、极端矛盾的灵力波动! “这是……‘玄阴寒潭’?”许煌挣扎着坐起身,望着那深蓝色的水潭,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传说中,只存在于极阴极寒之地,汇聚天地至阴至寒灵气,千万年方能形成的奇异灵泉?其水至寒,却能洗涤经脉、滋养神魂、中和一切阳毒火煞……这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而且,似乎与那‘地火熔城’……近在咫尺?” 物极必反,阴阳相济?难道这“地火熔城”的极致阳火狂暴之地深处,竟孕育出了这么一处极阴极寒的奇异所在? 凤夕瑶也感到了这潭水散发的奇异气息。那冰冷,不仅作用于身体,仿佛能直接渗入灵魂,让她因之前地火灼烧和精神冲击而躁动不安、濒临崩溃的心神,瞬间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清凉和宁静。体内经脉中残留的、属于地火心炎的灼痛和暴戾气息,似乎也被这寒气稍稍压制、抚平。 “这里……安全吗?”凤夕瑶虚弱地问。 许煌没有立刻回答,他强忍着伤势,仔细探查着这个幽蓝色的洞穴。洞穴除了他们进来的那个光滑晶体管道入口(此刻正缓缓自动封闭,重新被幽蓝色的晶体覆盖),再无其他明显的出口。四周岩壁坚固,布满了那种能隔绝探查和气息的奇异晶体。空气中,只有那“玄阴寒潭”散发出的、精纯至极的阴寒灵力在缓缓流动。 “暂时……应该是安全的。”许煌缓缓道,声音中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疲惫和难以置信的庆幸,“这处洞穴,似乎天然形成了强大的隔绝屏障,能屏蔽外界绝大部分的探查和能量波动。那‘熔城’的崩塌和其中邪恶存在,应该影响不到这里。而且,这‘玄阴寒潭’……对你我伤势,或许有奇效。” 他看向凤夕瑶,尤其是她那双焦黑起泡、微微颤抖的手,以及苍白脸上那无法掩饰的、源自神魂深处的疲惫和创伤。“你被地火心炎和那骨片意志反噬,经脉、肉身、神魂皆受重创,体内更残留着狂暴的火毒和邪念。这‘玄阴寒潭’的至阴寒气,恰好能中和你体内火毒,其滋养神魂的特性,或许能修复你受损的心神。只是……” 他顿了顿,眉头紧锁:“此潭水至寒,以你现在的状态,直接接触,恐有冻伤经脉、甚至神魂被冻结的风险。需循序渐进,以自身灵力引导,慢慢吸纳其散逸的寒气疗伤,待适应之后,再尝试接触潭水。” 他又看向自己,苦笑道:“我体内新生力量,本就蕴含一丝地火心炎特性,与此地寒气看似相克。但或许正因为这丝相克,若能以此潭寒气慢慢调和、淬炼,反而能让我更快掌握、稳固这新生力量,彻底修复伤势。只是过程,恐怕比你要更加痛苦和漫长。”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疲惫,却也看到了一丝绝处逢生的希望和坚定。 无论如何,他们活下来了。从“熔城”那恐怖祭坛的崩坏中,逃了出来。虽然伤势沉重,前路依旧渺茫,但至少,有了一个暂时安全的、能够疗伤的栖身之所。 “先疗伤。”凤夕瑶挣扎着坐直身体,目光望向那散发着幽蓝光芒的寒潭,“其他的,等恢复了再说。” 许煌点点头,不再多言。两人各自在寒潭边,找了一处相对平坦、靠近潭水(但不敢太近)的地方,盘膝坐下,开始尝试引导、吸纳这洞穴中精纯的玄阴寒气,疗治那几乎危及生命的沉重伤势。 幽蓝色的晶光,静静洒落在两人身上。深蓝色的寒潭,波澜不兴,如同沉睡万古的明镜,倒映着洞顶那片冰冷的“星空”。 身后的晶体管道入口,已彻底封闭,仿佛从未存在。将刚才那场惊心动魄、险些令他们神魂俱灭的崩坏与毁灭,彻底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然而,真的隔绝了吗? 在两人沉浸于疗伤,心神稍懈的刹那。那静静躺在凤夕瑶怀中、已黯淡无光、冰冷沉寂的黑色骨片,其内部最深处,那点几乎无法察觉的、吸收了古妖血脉、血祭鸟残魂、地火心炎精华,又承载了“祖龙”意志回响的奇异“沉淀”,似乎……极其极其微弱地,蠕动了一下。 仿佛一颗被埋入冻土最深处的、不祥的种子,在接触到了“玄阴寒潭”这至阴至寒的灵气后,非但没有被冻结、湮灭,反而被激发了某种更深层次的、连骨片自身都未曾完全掌控的……“活性”? 与此同时,在遥远得无法以距离衡比的、某个超越现世理解的、混乱、扭曲、充满了无尽低语和疯狂呓语的维度夹缝深处。 一双冰冷、漠然、仿佛由无数破碎星辰和凝固的绝望构成的、巨大无比的幽暗眼眸,缓缓地……睁开了一丝缝隙。 缝隙中,倒映出的,并非眼前的混乱,而是跨越了无尽时空阻隔,“看”到了西极荒原地底深处,那“玄阴寒潭”旁,两个渺小如尘埃的身影,以及……其中一人怀中,那枚黝黑不起眼的骨片。 一声仿佛来自时间源头的、充满了无尽贪婪、怨毒、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忌惮的、无声的叹息(或者说,是某种超越声音的“信息流”),在这个混乱维度中缓缓漾开。 “……镇……物……” “……钥匙……” “……归来……之引……” “……找到……了……” 紧接着,那双幽暗眼眸的视线,仿佛穿透了更多层的维度与屏障,投向了更广阔的、凤夕瑶和许煌所熟悉的那个世界。 它“看”到了蛮山深处,那烽火台废墟之下,封印剧烈震荡,黑气如柱冲天,隐隐有无数扭曲的魔影在其中挣扎、咆哮,古老的封印符文明灭不定,发出不堪重负的**…… “看”到了绝灵荒漠深处,那片“活化”的沙海区域,巨大的、暗黄色的“沙海之墙”再次毫无征兆地隆起、移动,所过之处,吞噬一切生机,沙砾中仿佛有无数怨魂的面孔在无声哀嚎…… “看”到了混沌界那光怪陆离的核心区域,数道连接着不可知维度的、更加巨大、更加不稳定的空间裂隙缓缓张开,喷吐出颜色更加诡异、能量更加狂暴的乱流,一些难以形容的、仿佛由纯粹恶意和混乱构成的阴影,在其中若隐若现,朝着物质界探出无形的触须…… “看”到了西极荒原更深处,一些早已被遗忘的、上古遗留的禁忌之地,古老而邪恶的祭祀符文,在无人知晓的角落,缓缓亮起微光…… 最后,这视线的余波,甚至极其隐晦地、蜻蜓点水般,扫过了中原几处钟灵毓秀、灵气盎然的仙家福地,某些闭关已久、气息如渊似海的存在,似乎心有所感,从最深沉的入定中,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崩坏,并非始于一处。 当某个关键的“钥匙”被触动,当某个古老的“镇物”力量被激发,当平衡被打破……连锁的反应,便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荡开的涟漪,终将波及整个湖面。 而许煌和凤夕瑶,这两个修为低微、身不由己的“石子”,此刻还茫然不知,他们不仅仅是侥幸逃生的幸存者,更在无意中,可能已经成为了这场席卷天地、酝酿了无数岁月的巨大风暴的……最初那一缕,微不可察,却至关重要的“风”。 幽蓝的洞穴中,时间仿佛凝滞。只有寒潭水面的微光,与洞顶晶簇的冷辉,交相辉映,映照着两个伤痕累累、沉睡于疗伤中的身影。 而在他们感知不到的层面,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加速转动,发出低沉而危险的轰鸣。 第二十四章 潭底暗涌与裂隙之秘 第二十四章 潭底暗涌与裂隙之秘 “玄阴寒潭”的幽蓝光芒,如同凝固的时光,在这与世隔绝的地底洞穴中静静流淌。寒意丝丝缕缕,沁入骨髓,带着一种洗涤灵魂般的澄澈与寂静。凤夕瑶盘膝坐在离潭边约一丈远的、光滑如镜的深蓝色岩石上,双目微阖,长睫在苍白的面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的呼吸悠长而微弱,几乎与这冰封世界融为一体。 每一次吐纳,都如同在刀尖上行走。那自寒潭散逸出的、精纯至极的玄阴寒气,丝丝缕缕,顺着她受损的经脉,缓缓渗入。所过之处,之前强行沟通地火心炎、又承载骨片浩瀚意志反噬而留下的灼痛、撕裂感,以及那顽固盘踞的火毒邪念,便如同积雪遇上骄阳,被一点点地消融、中和、驱逐。过程缓慢,且伴随着深入骨髓的冰冷刺痛,但效果却出奇的好。那些几近崩溃的经脉,在这至阴寒气的浸润下,竟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修复、加固,甚至隐隐带上了一丝晶莹的、仿佛冰晶般的韧性。 更神奇的是她的神魂。之前被“亡灵低语”和祭坛核心那恐怖意念反复冲击,如同布满裂痕的琉璃,摇摇欲坠。此刻,在这玄阴寒气的滋养下,那些“裂痕”竟在缓缓弥合,心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宁静、空明。连怀中的黑色骨片,似乎也在这至阴环境下,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温润感,不再冰冷如死物。 只是,这温润感似乎与之前有些不同。不再仅仅是暖意,更像是一种……沉寂的、厚重的、仿佛在积蓄着什么的感觉?凤夕瑶无暇细究,全副心神都沉浸在疗伤之中。 与她相隔数丈,许煌的状况则更加复杂。 他没有像凤夕瑶那样直接吸纳寒气,而是盘坐在一个更靠近寒潭、却又保持微妙距离的位置。他双目紧闭,眉心那点被极淡暗金光晕包裹的幽光,正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异常稳定的节奏,明灭交替。每一次幽光亮起,他周身便散发出一层若有若无的、灰黑与暗金交织的奇异力场,将靠近的玄阴寒气“捕捉”、“牵引”,纳入体内。 这个过程,显然比凤夕瑶要痛苦和危险得多。 玄阴寒气至阴至寒,与他体内那蕴含了地火心炎特性的新生力量,本质相冲。每一次寒气入体,都如同将滚烫的烙铁浸入冰水,引发剧烈的冲突和湮灭反应。许煌的身体不时会猛地一颤,皮肤下隐有暗金与灰黑的气流乱窜,脸上血色与死灰之色交替变幻,额角青筋暴起,冷汗刚刚渗出,便被周围的寒气冻结成细小的冰晶。他紧咬牙关,嘴角不断有混合着冰碴的暗红色血丝溢出,又迅速被冻结。 他是在“炼化”,也是在“淬炼”。以这至阴寒气为磨刀石,强行打磨、调和体内那狂暴、不稳定、却又潜力巨大的新生力量。每一次剧烈的冲突,都如同在鬼门关前走一遭,稍有不慎,便是经脉尽毁、力量反噬、魂飞魄散的下场。但同时,每一次冲突之后,那新生力量中暴戾、不受控的成分,便会被磨去一丝,灰黑与暗金的色泽交融得更加紧密、和谐,对力量的掌控也越发精微、圆融。他眉心那点幽光,也在这种痛苦的淬炼中,变得更加凝实、深邃,那层暗金光晕似乎也厚重了一丝。 时间,在这冰封的地底,失去了意义。或许是一天,或许是三天,或许更久。 凤夕瑶率先从深沉的疗伤状态中醒来。她缓缓睁开眼,眸中澄澈,再无之前的疲惫、惊惧和混乱,只有一种经历劫难后的平静,以及一丝因力量精进而带来的、内敛的光芒。内视自身,经脉的创伤好了七成,火毒邪念被清除大半,神魂稳固,甚至因祸得福,在玄阴寒气的浸润下,变得更加坚韧、通透。修为虽未突破,但离火灵力的精纯和掌控,却有了长足的进步。最让她惊喜的是,之前强行引导地火心炎对经脉造成的、近乎永久性的灼伤隐患,竟也被这至阴寒气抚平了大半。 她看向许煌。他依旧盘坐,但周身的气息已经平稳了许多。脸上不再有痛苦挣扎的神色,只有一种沉静如水的专注。眉心幽光稳定,灰黑与暗金交织的力场,如同呼吸般自然流转,与周围弥漫的玄阴寒气,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动态的平衡。他甚至能主动引导寒气,化作丝丝缕缕的冰蓝色细流,在指尖缠绕、把玩,又悄无声息地散去,显然对力量的掌控,已达到一个全新的境界。 他的伤,应该也好了大半,而且实力……恐怕比坠落地火前,更胜一筹。 凤夕瑶心中稍安,没有打扰他,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她的目光,不由得再次投向了洞穴中央,那平静如镜、深不见底的“玄阴寒潭”。 潭水幽蓝,深不见底,仿佛连接着另一个更加冰冷、更加神秘的次元。之前离得远,只是感觉其寒气逼人,灵力精纯。此刻伤势好转,心神宁静,再仔细看去,却隐隐觉得,这潭水深处,似乎……并非全然死寂? 那水面倒映着洞顶的晶簇幽光,本该是静止的。但凤夕瑶凝神观察,却发现,在那潭水的最深处,那幽蓝光芒凝聚的核心,似乎有极其极其微弱的、如同心跳般的……脉动?不是水流的涌动,也不是光线的变化,而是一种更接近能量层面、或者说,是某种“场”的、极其隐晦的起伏。 这脉动,与她怀中骨片那丝沉寂的、厚重的感觉,似乎……隐隐呼应? 是错觉吗?还是这“玄阴寒潭”之下,也隐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就在她心中疑窦渐生之时,一直沉寂疗伤的许煌,也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眸子,比之前更加深邃,如同两口古井,映不出丝毫情绪,只有一片幽深的平静。但仔细看,却能发现其眼底深处,仿佛有灰黑与暗金的星屑,在缓缓旋转、生灭。他周身的气息,已经完全内敛,如同顽石,却又给人一种深不可测的厚重感。 “醒了?”许煌看向凤夕瑶,声音平淡,却不再沙哑虚弱,带着一种玉石般的清越。 “嗯。你的伤……”凤夕瑶关切道。 “无碍了。”许煌活动了一下手腕,关节发出轻微的、仿佛金玉交击的脆响,“不仅如此。这‘玄阴寒潭’的至阴寒气,恰好成了我调和、稳固那新生力量的绝佳‘磨刀石’。如今力量尽复,掌控更上一层,距离金丹……只差临门一脚的感悟和积累了。” 他看向寒潭,眼中也闪过一丝异色:“这寒潭……似乎有些不寻常。其寒气精纯程度,远超寻常玄阴之地。而且,我能感觉到,潭水深处,似乎有某种……‘通道’或者‘裂隙’的气息,与周围空间隐隐相连,却又被这至阴寒气和潭水本身的力量,牢牢封锁、掩盖着。” “通道?裂隙?”凤夕瑶心中一动,将自己刚才观察到的潭水深处那微弱“脉动”说了出来。 许煌闻言,眉头微蹙,走到寒潭边,蹲下身,将手虚按在冰冷的潭水上方寸许,闭目凝神,仔细感应。良久,他才收回手,脸色变得异常凝重。 “不是错觉。”他沉声道,“这潭水深处,确实存在着一个极其微小、却异常稳定的……‘空间裂隙’!而且,这裂隙似乎被某种强大的、源自这寒潭本身的‘封印’力量所笼罩、加固,使其与主世界之间的联系,微弱到近乎不存在,却又真实不虚。” 他站起身,看向凤夕瑶,眼中光芒闪烁:“这‘玄阴寒潭’,恐怕并非天然形成于此。它更像是一个……‘封印节点’!以天地生成的至阴至寒灵泉为基,构筑的强大封印,目的,就是封住潭底那个‘空间裂隙’!防止裂隙另一端的东西……渗透过来!” 又是一个封印?!凤夕瑶心头一凛。烽火台封印魔影,灵穴疑似血祭节点,混沌界边缘有“噬灵妖瞳”,这“玄阴寒潭”底下,竟然也封着一个空间裂隙?! “裂隙另一边……是什么?”凤夕瑶声音发干。 “不知道。”许煌摇头,目光锐利地扫过潭水,“但这裂隙散发出的、极其微弱的‘场’,让我感觉有些……熟悉。并非与烽火台魔影同源,也不是‘噬灵妖瞳’那种纯粹的恶意和混乱。更像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晦涩、更加难以定义的……‘空洞’与‘虚无’?而且,这裂隙似乎极其微小、稳定,不像是能通过实体的样子,更像是一个……‘信息’或者‘能量’渗透的‘针孔’。” 他顿了顿,看向凤夕瑶怀中的位置:“你那块骨片,之前对这寒潭,可有特殊感应?” 凤夕瑶连忙取出骨片。骨片依旧黯淡,但当她将其靠近寒潭水面时,骨片内部那点沉寂厚重的感觉,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仿佛被什么吸引。同时,潭水深处那微弱的“脉动”,似乎也隐约加快了一丝。 “有反应!”凤夕瑶肯定道。 许煌眼神一凝:“这骨片,是‘钥匙’,是‘镇物’。它能引动烽火台、灵穴、乱石戈壁的古老印记,能与地火心炎产生共鸣,如今对这封印着空间裂隙的‘玄阴寒潭’也有反应……这绝非巧合。这骨片,或许本身就与这些遍布各地的、古老而危险的‘节点’、‘裂隙’、‘封印’,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它可能不仅仅是某件宝物,更可能是……一张‘地图’,一个‘记录仪’,甚至是……某种更高层次存在的‘信标’或‘道标’!” 这个猜测,比之前任何推论都更加惊人,也更加危险。如果骨片真的与这些散落天下、镇压着各种不祥的节点有关,那么持有它的他们,无疑就成为了所有觊觎这些秘密、或者想破坏这些封印的势力,首要的目标!而且,骨片本身,似乎也在“引导”着他们,去接触、去“激活”这些节点? 是福是祸?是机缘还是陷阱? 两人沉默着,望着那幽深平静、却可能暗藏惊天秘密的寒潭水面,心情都异常沉重。 “暂时,这封印还很稳固。”许煌最终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以我们现在的实力,贸然探究潭底裂隙,无异于自寻死路。当务之急,是彻底恢复,然后……离开这里。” “离开?去哪里?”凤夕瑶问。回地面?面对可能的追捕和那鳞片怪人背后的势力?留在“千窟原”?这里同样危机四伏。 许煌目光扫过洞穴四周。除了他们进来的那个已封闭的晶体管道,似乎再无出口。但他却走到洞穴一侧的岩壁前,那里布满了巨大的、散发幽蓝光芒的晶簇。他伸出手,指尖萦绕着那灰黑与暗金交织的奇异力量,轻轻点在一簇晶体的根部。 “嗡……” 晶体微微一震,内部的光芒流转加速。紧接着,以他指尖触及的那点为中心,岩壁上那些看似天然生长、杂乱无章的晶簇,其光芒竟然开始有规律地明灭、流动起来!仿佛在响应着他的力量!片刻后,光芒流动停止,在岩壁上一个不起眼的凹陷处,勾勒出了一个极其复杂、由无数细小晶体构成的、抽象的……“门”的图案? “这是……”凤夕瑶惊讶。 “果然。”许煌眼中露出一丝了然,“这处洞穴,并非完全天然。这些晶簇的排列,暗合某种极其古老、以地脉和星象为基础的‘遁空阵法’。虽然大部分已失效,但核心的‘门’还在。只是,需要特定的‘钥匙’或者足够强大、且属性相合的力量,才能激发、定位,进行……短距离的、不稳定的‘传送’。” 他收回手,看向凤夕瑶:“我的新生力量,融合了归墟的‘空’与地火心炎的‘变’,恰好能勉强引动这阵法残留的一丝灵性。而你这骨片,似乎也能作为‘信物’或‘坐标稳定器’。我们可以尝试,利用这残阵,进行一次不确定目的地的随机传送,离开这地底,回到‘千窟原’的某处。虽然危险,但总比困死在这里,或者原路返回面对‘熔城’废墟和未知敌人要好。” 随机传送?凤夕瑶心中一紧。这无异于另一场赌博。天知道会被传送到“千窟原”的哪个角落,是安全的洞窟,是妖兽巢穴,还是另一处绝地? “有把握吗?”她问。 “五成。”许煌实话实说,“阵法残破,我的力量也刚掌握,传送过程可能极不稳定,甚至有被抛入空间乱流的风险。但留在这里,一旦那‘玄阴寒潭’下的封印出现变故,或者被外界敌人找到入口,我们同样是死路一条。” 五成生机,对上半成生机。选择似乎并不难。 凤夕瑶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那就……赌一把。” 许煌不再多言,走到那晶簇构成的“门”图案前,盘膝坐下。他将双手虚按在图案中心,体内那灰黑与暗金交织的力量,开始如同涓涓细流,缓缓注入其中。图案上的晶体,随着力量的注入,逐一亮起,散发出更加璀璨的幽蓝光芒,光芒流转,渐渐在图案中心,凝聚出一个缓缓旋转的、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幽暗漩涡。 漩涡不大,只有脸盆大小,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空间波动。 “将骨片贴近漩涡,注入一丝你的心神和灵力,作为‘锚点’和‘稳定信标’。”许煌沉声道,额头已见汗珠,显然维持这阵法对他消耗不小。 凤夕瑶依言上前,将黯淡的骨片小心地靠近那幽暗漩涡。骨片触碰到漩涡边缘的瞬间,猛地一震!表面的黯淡似乎被驱散了一丝,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再次亮起微光,与漩涡的幽暗光芒交织在一起。凤夕瑶连忙集中精神,将一缕最纯粹的心神和一丝离火灵力,注入骨片,再通过骨片,渡入那漩涡之中。 漩涡的旋转,似乎稳定了一丝,中心那深邃的黑暗,也隐隐透出了一点点极其模糊、飞速变幻的光影碎片——那是可能的目的地景象,混乱不堪,难以辨认。 “就是现在!进!”许煌低喝一声,猛地加大力量输出!幽暗漩涡瞬间膨胀,将他和凤夕瑶,连同那块发光的骨片,一起吞没! 天旋地转!失重感、拉扯感、以及无数光怪陆离、破碎混乱的景象碎片,如同洪流般冲击着两人的感官!仿佛身体和灵魂都要被这狂暴的空间力量撕碎、重组!怀中的骨片爆发出最后的、炽烈的光芒,形成一个薄薄的光罩,勉强将两人护在其中,隔绝了大部分空间乱流的直接侵蚀。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万年。 “砰!砰!” 两声闷响,两人如同被甩出的麻袋,重重摔落在坚硬冰冷的地面上。耳边令人疯狂的空间乱流嘶鸣和光影碎片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绝对的黑暗和死寂,以及一股浓烈的、带着铁锈和尘埃的陈旧气味。 传送……结束了? 凤夕瑶趴在地上,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浑身骨头散了架,刚刚好转的伤势又有复发的迹象。她艰难地抬起头,眼前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怀中那彻底耗尽力量、变得冰冷如石的骨片,传来一丝微弱的、证明她还活着的触感。 “许……许煌?”她虚弱地唤了一声,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空洞。 “在。”不远处,传来许煌同样虚弱、却还算平稳的声音。紧接着,一点微弱的、灰白中带着一丝暗金的光芒亮起,是许煌指尖凝聚的一点照明法术。 光芒照亮了周围方寸之地。 这里,似乎是一个极其狭窄、低矮的、由粗糙岩石开凿而成的通道,或者说,是裂缝。岩壁呈现出一种暗沉的铁灰色,布满了厚厚的灰尘和蛛网。空气凝滞污浊,带着浓重的霉味和……一种更加隐晦的、仿佛金属腐朽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物混合的怪味。 他们似乎被传送到了“千窟原”某处极其深邃、废弃已久的古老矿道或者地下甬道之中。而且,看这灰尘的厚度和空气的凝滞程度,这里恐怕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暂时……安全了? 凤夕瑶挣扎着坐起身,和许煌背靠背,警惕地打量着这片未知的黑暗。那晶簇传送阵将他们送到了这里,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但至少,他们从“玄阴寒潭”那诡异而危险的地底密室中,逃了出来。 然而,就在两人稍稍松口气,准备探查周围环境时—— “哒……哒……哒……” 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仿佛是什么坚硬的东西,轻轻敲击岩石地面的声音,从前方深邃的、照明法术光芒无法触及的黑暗甬道深处,不疾不徐地……传了过来。 声音很慢,很有节奏,仿佛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 在这死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黑暗地下,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令人毛骨悚然。 有什么东西……在这黑暗的深处。 而且,它似乎……正在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缓缓走来。 第二十五章 甬道诡影与石棺疑云 第二十五章 甬道诡影与石棺疑云 “哒……哒……哒……” 敲击声不疾不徐,在死寂的黑暗中回荡,带着一种古老的、近乎于钟摆般的韵律,精准地敲打在两人的神经上。每一声,都仿佛踏在心脏跳动的间隙,带来一阵冰冷的、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凤夕瑶刚刚松缓的神经瞬间绷紧,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短剑的剑柄,尽管那剑刃在经历地火和连番战斗后早已不再锋利。许煌指尖那点照明法术的光芒,也微微晃动了一下,随即变得更加凝实、稳定,灰白中暗金色的光晕流转,将两人身周数丈范围照亮,也映出了前方甬道那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浓重黑暗。 这里,是“千窟原”深处,某条早已被遗忘的、废弃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古老通道。岩壁粗糙冰冷,布满了厚厚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尘埃。空气凝滞,带着铁锈、尘埃、还有一种更加隐晦的、类似金属缓慢和某种陈年香料混合的怪异气味,令人呼吸不畅。 那敲击声,就来自前方黑暗的尽头。 是什么东西?是这废弃矿道中残留的、类似熔城守尸的亡灵?还是“千窟原”传说中的、那“鸟喙利爪的玉尸”?亦或是……其他更加难以理解的、栖息在这地底黑暗中的诡异存在? 两人背靠背,全神戒备,连呼吸都放到最缓,不敢发出丝毫多余的声响。许煌的眼神锐利如鹰,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指尖那点光晕微微调整着角度,试图照亮更远一些的区域,但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光线只能探出数丈,便迅速被吞噬。 敲击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甚至能听出,那并非单一的敲击,而是两种不同的硬物,以一种固定的节奏,交替敲打在地面上——一声稍重,带着“笃”的闷响,一声稍轻,带着“嗒”的脆响。 “笃……嗒……笃……嗒……” 仿佛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在黑暗中缓慢而坚定地行走。 然而,在这鬼地方,怎么可能有“老人”?又是什么样的“拐杖”,能发出如此清晰的、仿佛金属与玉石交击的声响? 就在两人精神紧绷到极点,几乎忍不住要先发制人之时—— 敲击声,毫无征兆地,停了。 就停在了许煌照明法术光芒所能触及的边缘之外,那片浓郁的黑暗之中。 死寂,重新降临。但这一次的死寂,比之前更加令人窒息。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冰冷的眼睛,正隐藏在光芒无法照亮的黑暗里,默默地、漠然地注视着他们。 许煌和凤夕瑶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汗水,不知不觉浸湿了后背。 对峙。 时间在令人心悸的寂静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 就在凤夕瑶觉得自己的神经快要崩断的刹那—— “呼……” 一声极其轻微、悠长、仿佛来自极其久远年代的、带着无尽疲惫和尘埃气息的叹息,从前方那片黑暗中,幽幽地飘了出来。 不是风声,不是气流,而是真真切切的、仿佛有生命存在的……叹息! 紧接着,那片被黑暗笼罩的区域,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两盏……“灯”? 不,那不是灯!那是两团幽蓝色的、如同最纯净的冰晶凝聚而成的、鸽子蛋大小的光焰!光焰静静悬浮在黑暗中,距离地面约莫一人高,散发着冰冷、柔和、却又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清辉。 借着这幽蓝的光焰,两人终于勉强看清了黑暗中的那个“存在”。 那是一个……“人”? 至少,拥有人形的轮廓。 他(或者说“它”)的身高与常人相仿,身上穿着一件式样极其古老、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只剩下一种仿佛被岁月漂洗了无数遍的灰白色的宽大袍服。袍服的边缘,绣着一些早已黯淡模糊、却依稀能看出是某种复杂星象和几何图案的暗金色纹路。他头上戴着一顶同样灰白、样式古怪的高冠,将面孔的上半部分完全遮住,只露出一个线条僵硬、如同刀削斧劈般、没有丝毫血色的下巴。他的双手,自然垂落在身体两侧,手指细长,骨节分明,皮肤是一种更加不自然的、如同陈年羊皮纸般的灰黄色,紧紧包裹着骨头。 而刚才发出“笃……嗒”敲击声的,并非拐杖,而是他左手握着的一根长约四尺、通体黝黑、非金非木、顶端镶嵌着一颗鸽卵大小、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圆形晶石的“短杖”,以及右手……托着的一个约莫人头大小、通体暗金色、表面布满了极其细密复杂、仿佛天然生成的流动纹路的……“圆球”?短杖随着他的行走,杖尾偶尔会轻轻点地,发出“笃”的闷响,而右手托着的暗金圆球,似乎极其沉重,随着他步伐的轻微起伏,与短杖顶端晶石的微光碰撞,发出“嗒”的脆响。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悬浮在他身前的两团幽蓝光焰,并非凭空燃烧,而是……从他宽大袍服的领口内,那被高冠阴影遮盖的、应该是“面孔”的位置,“生长”出来的?仿佛是两颗被摘取下来、又经过某种诡异处理的……眼球? 这诡异的身影,就静静地站在光芒与黑暗的交界处,一动不动。那两团幽蓝的“目光”(如果那能称之为目光),透过高冠的阴影,漠然地、不带任何情绪地,落在许煌和凤夕瑶身上,仿佛在审视,又仿佛只是在“看”着两件没有生命的物品。 没有杀意,没有敌意,甚至没有任何属于“活物”的气息。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仿佛凝固了万古时光的、冰冷的“空”。 凤夕瑶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握着剑柄的手心一片冰凉。这鬼东西,比熔城守尸更加令人不安!守尸至少还能感受到疯狂和杀戮的欲望,眼前这个,却如同一个冰冷的、没有灵魂的……“机关”或者“造物”? 许煌的眼神也凝重到了极点。他从未见过,甚至从未听说过这样的存在。这绝非修士,也非寻常妖鬼。对方身上没有任何灵力波动,也没有阴气、死气,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与这片古老大地、与这条废弃甬道融为一体的、沉重而古老的“场”。 是敌?是友?还是……只是这“千窟原”深处,某个早已被遗忘的、古代文明遗留下来的、仍在按照某种既定规则运转的“自动傀儡”? 就在两人惊疑不定,不知该如何应对之际—— 那诡异的身影,缓缓地、极其僵硬地,抬起了左手,用那根镶嵌着白色晶石的黑色短杖,朝着他们身后,甬道的更深处,指了指。 动作机械,没有丝毫多余。 然后,他又缓缓放下手臂,重新恢复双手垂落的姿势。那双幽蓝的“目光”,依旧漠然地注视着他们,仿佛在等待,又仿佛只是完成了某个“指示”的动作。 指向身后?是什么意思?让他们继续往甬道深处走? 凤夕瑶和许煌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和警惕。这鬼东西,是在“指路”?还是……在把他们引向某个陷阱? 然而,他们此刻身处这未知的、深邃的地下甬道,后退无路(传送阵是单向随机传送,无法返回),前方又有这诡异莫名的存在拦路。似乎……没有别的选择。 “跟着它,还是……闯过去?”凤夕瑶用极低的声音问道。 许煌沉默了片刻,目光在那诡异身影和他手中那散发着奇异波动的暗金圆球上扫过,最终缓缓摇头:“它给我的感觉……很危险。而且,它似乎没有‘生命’,更像是一种被设定好的‘存在’。强行冲突,结果难料。既然它‘指路’,我们先按它指的方向,往前走一段看看。保持警惕,随时准备应对。” 他指尖的照明法术光芒缓缓移动,照向了身后甬道的深处。那里,依旧是望不到头的黑暗,只有粗糙的岩壁和厚厚的积灰。 那诡异身影,似乎“看到”了他们移动照明光芒的动作,幽蓝的“目光”微微偏转,落在了许煌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转回漠然。它没有再次“指路”,也没有其他动作,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黑暗中的一座冰冷雕塑。 两人不再犹豫,保持着背靠背的防御姿态,开始缓慢地、一步一步地,朝着甬道深处退去。目光,却始终死死锁定着前方那静立不动的诡异身影。 直到他们退出了数十丈,那两团幽蓝的“目光”,依然静静地悬浮在远处的黑暗中,如同两盏不灭的鬼灯,无声地“注视”着他们离开的方向,直至被甬道的弯道彻底挡住视线。 “它……没跟来?”凤夕瑶松了口气,但心中的寒意并未消散。那东西的存在本身,就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和压抑。 “暂时没有。”许煌沉声道,但眉头依旧紧锁,“但我们似乎……被它‘标记’了。我能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法摆脱的、冰冷的‘注视感’,依旧若有若无地萦绕在我们周围。那东西……恐怕不止是‘看’到我们那么简单。” 他不再多说,加快了步伐。“加快速度,离开这片区域。那东西指引的方向,未必是生路。” 两人不再耽搁,沿着这似乎永无尽头的古老甬道,快速前行。甬道并非笔直,不时有岔路和弯道,岩壁上偶尔能看到一些更加古老、更加模糊的人工开凿痕迹,以及一些早已褪色、难以辨认的符号和壁画残片,似乎描绘着星辰、仪轨和一些难以理解的祭祀场景。空气中那股混合铁锈、尘埃和奇异香料的气味,始终未曾散去,反而随着深入,似乎还多了一丝……淡淡的、冰冷的、仿佛某种矿物或金属本身散发出的、难以形容的“生”气?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前方再次出现了变化。 甬道变得异常宽阔,尽头连接着一个巨大的、半球形的天然洞穴。洞穴的规模,比之前“玄阴寒潭”所在的洞穴稍小,但同样高耸空旷。洞顶同样有发光的晶簇,但光芒是惨白色的,如同冰冷的月光,将整个洞穴映照得一片森然。 而洞穴中央的景象,让刚刚经历过祭坛惊魂的两人,再次倒吸一口凉气。 那里,整整齐齐地、呈同心圆状排列着……数十具巨大的、暗沉如铁的、长方形石棺! 石棺的样式古朴厚重,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岁月和地底湿气留下的斑驳痕迹。它们静静地躺在惨白晶光下,散发着一种亘古的沉默与死寂。每一具石棺的大小,都足以容纳数人。 而在这些石棺环绕的中心,是一个微微隆起的、由同种暗沉石材砌成的圆形平台。平台之上,别无他物,只有一具更加巨大、更加古朴、通体呈现出一种暗金色泽的……棺椁! 那暗金色棺椁,长约三丈,宽高皆逾丈,表面布满了更加繁复、更加古老、仿佛自然天成的暗金色流动纹路,与之前那诡异身影手中托着的暗金圆球上的纹路,有几分相似,却又更加宏大、玄奥。棺椁静静地置于平台上,在惨白晶光的映照下,散发着一种沉重、威严、却又透着无尽诡异和不祥的气息。 这里,像是一个……规模庞大的古代墓葬群?或者说,是某个古老族群的……集体长眠之所? 那诡异身影,指引他们来到这里,是什么意思? 凤夕瑶和许煌站在洞穴入口,不敢轻易踏入。这地方给人的感觉,比之前的熔城祭坛更加死寂,也更加……“干净”?没有亡灵低语,没有邪恶意念,只有一种纯粹的、冰冷的、仿佛时间本身凝固于此的沉寂。 但往往,越是这种地方,隐藏的危险,可能越是致命。 “那些石棺……里面是什么?”凤夕瑶声音干涩地问。 “不知道。”许煌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具石棺,最后定格在那具巨大的暗金色棺椁上,“但能感觉到,这些石棺,包括那具主棺,都散发着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稳定的……‘场’。这‘场’并非灵力,也非阴气,更像是一种……‘封印’或者‘沉睡’的力场。它们在封锁、或者维持着棺内的某种状态。”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而且,这力场……与我体内那新生力量中的‘归墟’特性,似乎有某种极其隐晦的……共鸣?不,不是共鸣,更像是……同源?但更加古老,更加纯粹,也更加……‘完整’?” 同源?许煌的归墟之力,源自东方碣石山,与这不知存在了多少岁月的、位于西极荒原深处地底的古代石棺,怎么可能同源? 就在两人惊疑不定,犹豫是否要靠近探查,还是立刻退走之时—— 异变陡生! “咔嚓……咔嚓嚓……” 一阵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仿佛冰层碎裂、又像是某种极其坚硬的物质在缓慢龟裂的声响,毫无征兆地,从那具位于最中心、最巨大的暗金色棺椁中……传了出来! 声音在死寂的洞穴中,被放大了无数倍,如同死神的脚步声,敲打在两人的心头! 凤夕瑶和许煌的脸色瞬间剧变! 棺椁……裂了?!里面的东西……要出来了?! 几乎是本能的,两人同时向后急退数步,摆出了最强的防御姿态!许煌指尖灰黑与暗金的光芒大盛,凤夕瑶也再次握紧了短剑,尽管心中充满了无力感。 “咔嚓……咔嚓嚓……” 碎裂声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响!暗金色棺椁的表面,那些繁复的流动纹路,开始发出明暗不定的幽光!棺盖与棺体结合的缝隙处,甚至开始有丝丝缕缕的、暗金色的、如同雾气又似流光般的奇异物质,缓缓渗出、飘散! 一股难以形容的、沉重、古老、威严、却又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空”与“漠然”的恐怖气息,如同苏醒的洪荒巨兽,开始从那即将破碎的棺椁中,缓缓弥漫开来,瞬间充斥了整个洞穴! 这气息,与之前那诡异身影手中的暗金圆球散发的气息,同源!但却强大了何止百倍、千倍!仅仅是感受到一丝,就让凤夕瑶神魂剧震,仿佛要被那无尽的“空”与“漠然”所同化、吞噬!怀中的骨片,也再次传来一阵前所未有的、剧烈的悸动!但这一次,不再是温暖,而是一种充满了惊恐、抗拒,甚至……一丝臣服意味的颤抖?! 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 “退!快退!”许煌脸色惨白,嘶声低吼,他体内的新生力量,在这棺椁散发的气息压迫下,竟开始不受控制地紊乱、暴走!这气息,对他力量的压制和吸引,远超对凤夕瑶!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不顾一切,转身逃离这恐怖洞穴的刹那—— “嗡——!!!” 一声低沉、宏大、仿佛来自九幽地底、又似源自无尽星海深处的嗡鸣,猛地从即将破碎的暗金色棺椁中爆发出来! 嗡鸣声中,棺椁表面的暗金色纹路光芒大放!那些渗出的暗金色雾气瞬间倒卷而回!紧接着,在两人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 那厚重的、看似坚不可摧的暗金色棺盖,并非炸开,也非掀飞,而是……如同被一双无形的大手,从内部,缓缓地、平稳地……“推开”了! 是的,推开!如同推开一扇寻常的门户! 棺盖与棺体摩擦,发出沉重、缓慢、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在死寂的洞穴中回荡。 一道缝隙,出现在棺椁之上。缝隙中,没有想象中的尸骸,没有宝物,也没有喷涌的邪气或光芒。只有……一片更加深邃、更加纯粹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和探查的……黑暗。 以及,从那片黑暗中,缓缓“坐”起的……一个身影。 那身影,背对着他们,坐在棺中。只能看到一个挺直、瘦削、披散着如同流动的暗金色“光线”般长发的背影。他(或她,或它)的身上,似乎穿着一件样式更加古老、更加简洁、却仿佛由纯粹的暗金“光芒”编织而成的长袍。 仅仅是这一个背影,就散发出一种凌驾于万物之上、漠视一切、仿佛自身便是规则、便是“空”、便是“终结”的恐怖威压!整个洞穴,在这身影坐起的瞬间,仿佛都凝固了!连洞顶那惨白的晶光,都似乎黯淡、臣服了下去! 凤夕瑶只觉得双腿发软,灵魂都在颤栗,连思考的能力都几乎丧失。怀中的骨片,已经彻底停止了悸动,变得如同最普通的顽石,冰冷死寂。 许煌更是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他死死盯着那个背影,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骇、茫然,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熟悉感?! 那背影,似乎并未在意身后两个蝼蚁般的存在。他(它)只是静静地坐在棺中,微微仰起头,仿佛在“看”着洞穴上方那并不存在的“天空”,又仿佛只是在感受着这沉寂了无尽岁月后,重新“醒来”的……“存在”本身。 良久,一个平淡、清越、却带着一种仿佛能冻结时空的、非男非女、非老非少的奇异声音,在这死寂的洞穴中,缓缓响起。 声音不大,却如同直接响彻在两人的灵魂深处: “……岁月……长河……又流到了……这一处浅滩么……” “……钥匙……带来了么……” 话音落下,那背对着他们的身影,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 凤夕瑶和许煌的心脏,在这一刻,几乎停止了跳动。 他们“看”到了。 那并非一张具体的“脸”。 或者说,那“脸”的轮廓,依稀有着人类的特征,但却笼罩在一层不断流转、变幻的暗金色光晕之中,模糊不清。唯有那双“眼睛”——不,那里并没有实质的眼睛,只有两点深邃、冰冷、仿佛蕴含了宇宙生灭、时空尽头景象的、纯粹的暗金色漩涡,静静地“注视”着他们。 目光扫过,凤夕瑶感觉自己的一切秘密、一切念头、甚至灵魂的每一丝颤动,都仿佛被彻底看穿、解析、归于虚无。 最终,那两点暗金色的漩涡“目光”,定格在了凤夕瑶怀中,那枚已经彻底沉寂、冰冷如石的黑色骨片之上。 一声几不可闻的、仿佛带着无尽沧桑、又有一丝极其淡漠的“了然”的轻叹,从那不断变幻的光晕轮廓中传出: “……原来……是你……” 紧接着,那两点暗金漩涡,缓缓转向了许煌。 这一次,那目光中,似乎多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波动”? “……归墟的……种子……” “……有趣……的……变数……” 说完这句话,那坐在棺中的身影,便不再“看”他们。他(它)重新转回头,再次望向洞穴上方那并不存在的“虚空”,仿佛在沉思,又仿佛只是在等待。 整个洞穴,再次陷入了那种令人窒息的、绝对的死寂。 只有那具打开的暗金色棺椁,以及棺中那散发着无尽威严与“空”漠气息的身影,无声地宣告着,一个可能远超他们想象和理解范畴的、古老而恐怖的存在,已经……苏醒了。 而他们,这两个无意中闯入此地的、渺小如尘埃的修士,此刻的命运,已然完全脱离了自身的掌控,悬于这未知存在的……一念之间。 第二十六章 苏醒的“空”与远古之约 第二十六章 苏醒的“空”与远古之约 暗金色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宇宙漩涡,带着洞悉一切的漠然,在凤夕瑶和许煌身上短暂停留,又仿佛只是随意掠过两颗微不足道的尘埃。那目光扫过时带来的,并非实质的威压,而是一种更加令人绝望的、源自生命层次和认知层面的碾压感——仿佛蝼蚁仰望星空,除了自身的渺小与虚无,再也生不起任何别的念头。 凤夕瑶紧握着怀中冰冷死寂的骨片,感觉自己的灵魂都仿佛被冻结、剥离,暴露在那漠然的“注视”下,无所遁形。她甚至无法思考,无法恐惧,只剩下一种纯粹的、近乎麻木的空白。 许煌的状态稍好,但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体内那新生力量,在那暗金身影苏醒的刹那,便如同遇到了至高无上的君主,彻底臣服、蛰伏,不敢有丝毫躁动。他嘴角溢出的鲜血早已凝固,脸色苍白如纸,唯有那双深黑的眸子,依旧死死盯着棺中那模糊的身影,眼中充满了惊涛骇浪般的惊疑、震撼,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完全明了的、源自血脉或力量深处的、难以言喻的悸动。 棺中的身影,似乎对他们这两只“蝼蚁”失去了兴趣。他(或者说“它”)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暗金色的长发(或者说光流)无风自动,轻轻摇曳。那笼罩在模糊光晕中的“面孔”,微微仰着,暗金色的漩涡“目光”穿透洞穴的岩壁,投向不可知的虚空深处,仿佛在“看”着常人无法理解的东西,在“听”着来自时光尽头的低语。 “……又醒了……”那非男非女、清越而漠然的声音,再次在灵魂层面响起,带着一种亘古的疲惫和一丝极淡的、近乎不存在的“疑惑”,“……这次的‘潮汐’……似乎比预想的……要早一些……也……乱一些……” 它似乎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某个看不见的存在诉说。 “钥匙……带来了……”它的“目光”,似乎又无意识地扫过了凤夕瑶怀中的骨片,那模糊的面孔轮廓,似乎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仿佛是某种极其古老、早已被遗忘的“表情”?“……可惜……太弱了……承载的‘印记’……也残缺得太厉害……” 骨片在它的“目光”下,没有丝毫反应,冰冷死寂,仿佛只是一块最普通的石头。 “……归墟的种子……”它的“目光”再次转向许煌,这一次停留的时间稍长了一瞬,“……倒是……有点意思……沾染了‘炎’的气息……还引动了‘玄阴’的调和……意外的……变数……” 它的话语断断续续,如同隔着无尽岁月传来的回响,充满了某种超越现世规则的晦涩。但“归墟”、“炎”、“玄阴”这些词汇,却如同惊雷,在许煌心中炸响!它知道!它知道他的力量根源,知道他经历的地火心炎,甚至知道“玄阴寒潭”!这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你……是谁?”许煌强忍着灵魂的颤栗和力量的蛰伏,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声音嘶哑干涩,在死寂的洞穴中显得异常微弱,却带着一种不屈的意志。 棺中的身影,似乎微微顿了一下。那两点暗金色的漩涡“目光”,重新聚焦在许煌身上,带着一种……仿佛是审视新奇玩具般的、极其淡漠的“兴趣”。 “……吾?”那声音似乎在“思考”,又仿佛只是复述一个早已被遗忘的代号,“……很久……没有‘存在’……问过这个问题了……” 它沉默了片刻,那模糊的光晕轮廓,仿佛变得更加深邃、空幻。 “……按照你们……现今的认知……”它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岁月的重量,“……或许可以称吾为……‘守墓人’……或者……‘见证者’……亦或是……‘归墟’的……一道……较为古老的……‘影子’?” 守墓人?见证者?归墟的影子?! 每一个称呼,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许煌的心头!尤其是“归墟的影子”!东方碣石山传承的、被视为禁忌和神秘的“归墟”之力,与眼前这棺中苏醒的恐怖存在,竟有如此深的关联?!它说自己是“一道较为古老的影子”,那真正的“归墟”又是什么?!是某种力量?是某个地方?还是……某个无法想象的伟大存在?! 凤夕瑶也听懂了只言片语,心中的震惊无以复加。这棺中身影,似乎并非邪恶的魔头,也不是他们之前遭遇的那些诡异存在,而是一种……更加超然、更加古老、更加难以理解的……“中立”或者说“规则”般的产物?它自称“守墓人”,守的是谁的墓?是这洞穴中这些石棺吗?那些石棺里,又葬着谁? 仿佛是为了回答她心中的疑问,棺中身影的“目光”,缓缓扫过洞穴中那一圈圈沉默的暗沉石棺。 “……他们……”它的声音似乎低沉了一丝,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仿佛叹息般的波动,“……是上一个……纪元的……‘遗民’……或者说……‘失败者’……” 上一个纪元?!遗民?!失败者?! 这简单的几个词,蕴含的信息量,却足以颠覆任何修士的认知!在他们所知的修仙界历史中,虽有上古、远古之说,但从未有明确记载存在过所谓的“上一个纪元”!那意味着,在现今这个时代之前,还存在着一个或多个完全不同的、辉煌或恐怖的文明时代,并且……终结了? “他们……追寻……超脱……触碰了……不该触碰的‘真实’……引来了……‘注视’……”棺中身影继续用那种平淡漠然的语调陈述着,仿佛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于是……纪元终结……文明凋零……唯余残骸与……执念……沉睡于此……由吾……看守……” 触碰“真实”?引来“注视”?纪元终结?凤夕瑶和许煌听得背脊发凉。什么样的“真实”,能引来导致一个纪元终结的“注视”?那“注视”又来自何方? 仿佛感应到了他们心中翻腾的疑问和恐惧,棺中身影的“目光”,再次投向了虚空,那两点暗金漩涡深处,似乎倒映出了某些更加宏大、更加恐怖的景象碎片。 “……‘真实’……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它缓缓道,“……它既是万物之源……亦是万物之终……是规则……是概念……是‘存在’本身……亦是‘空无’本身……” “……而‘注视’……”它的声音,首次出现了一丝极其极其细微的、仿佛冰面碎裂般的“涟漪”,“……来自‘真实’的……另一面……或者说……是‘真实’在特定条件下的……‘投影’或‘回响’……是混乱……是疯狂……是吞噬一切、同化一切的……‘终末’之影……” “终末之影”?凤夕瑶猛地想起烽火台魔影、灵穴触手、混沌界噬灵妖瞳、以及“熔城”祭坛核心那扭曲的暗金怪物!那些东西散发的气息,不正是一种极致的混乱、疯狂和毁灭欲望吗?难道那就是所谓的“终末之影”?是导致上一个纪元终结的“注视”留下的……残余?或者……是“注视”本身渗透到这个纪元的……触须?! “你……是说……”许煌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惊骇而更加嘶哑,“……那些……出现在各地的……诡异之物……烽火台的魔影……混沌界的眼睛……都是……‘终末之影’?” “……可以……这么理解……”棺中身影微微颔首(如果那光晕轮廓的动作可以称之为颔首),“……它们是‘真实’被扭曲、被污染后……泄露到此世的一丝……‘涟漪’……或者……是纪元终结时,残留的‘疯狂’与‘绝望’……在特定条件下……被重新‘激活’……” “……而这个‘钥匙’……”它的“目光”再次落在骨片上,“……以及你身上的‘归墟’种子……都与对抗……或者说……‘封印’、‘疏导’这些‘涟漪’……有关……” 骨片是“钥匙”?许煌的归墟之力也与对抗“终末之影”有关?难道东方碣石山的覆灭,他盗取圣物、被天下追杀,背后也隐藏着与这“终末之影”、与纪元隐秘相关的巨大阴谋?! 许煌的呼吸急促起来,无数疑问和线索在脑海中碰撞、交织。他感觉自己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巨大谜团的边缘,而这谜团背后牵扯的,可能是整个世界的存亡!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许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盯着棺中身影,“你苏醒,是因为我们?因为骨片?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棺中身影沉默了片刻。 “……‘潮汐’将临……”它缓缓说道,声音中那丝“涟漪”似乎明显了一些,“……‘真实’的‘涟漪’……在此世……越来越活跃……‘封印’在松动……‘沉睡’的……在苏醒……‘钥匙’的出现……‘归墟种子’的异变……都是‘征兆’……” “……吾之苏醒……亦是‘征兆’之一……”它“看”向许煌,暗金漩涡似乎微微旋转,“……你的出现……带着变数……或许……能成为新的‘锚点’……亦或……是加速崩坏的……‘引信’……” 锚点?引信?许煌心中一凛。这意味着,他的存在,可能对这场即将到来的、涉及纪元存亡的“潮汐”,有着关键性的影响?是力挽狂澜,还是加速毁灭? “我需要做什么?”许煌沉声问道,不再考虑自身的安危。如果这一切是真的,那么个人的生死荣辱,在纪元存续面前,渺小得不值一提。 “……不知道。”棺中身影的回答出乎意料的简洁,“……‘潮汐’的方向……充满变数……‘钥匙’不全……‘归墟’之道亦已偏离……未来……是一片迷雾……” 它“看”向凤夕瑶,或者说,看向她怀中的骨片。 “……守护好……‘钥匙’……”它缓缓道,“……寻找……缺失的部分……弄明白……它真正的‘用途’……” “去哪里找?怎么用?”凤夕瑶鼓起勇气问道。 “……遵循……它的指引……”棺中身影道,“……它会带你们……去往那些……‘涟漪’汇聚……或‘封印’松动之地……至于用途……当‘钥匙’完整……当你们足够强大……自然会明白……” 这等于没说。但至少给了他们一个方向——跟着骨片的感应走。 “你……会离开这里吗?”许煌看着棺中身影,问道。这样一个恐怖的存在如果走入世间,会引发何等动荡? “……暂时……不会。”棺中身影缓缓摇头(如果那算摇头),“……吾之职责……是看守此地‘遗民’的沉眠……镇压此地方圆千里地脉中……残留的‘纪元伤痕’……而且……”它顿了顿,暗金漩涡似乎“看”向了洞穴的某个方向,那里是“玄阴寒潭”所在的方位,“……那边的‘小家伙’……似乎也被惊动了……需要……安抚……” 小家伙?是指“玄阴寒潭”底下那个被封印的、疑似“空间裂隙”的东西?在它口中,那等存在竟然只是“小家伙”?那它本身的层次…… 许煌和凤夕瑶不敢再想。 “我们……可以离开了吗?”凤夕瑶小心翼翼地问。面对这样一个存在,每一秒都是煎熬。 棺中身影再次“看”向他们,暗金漩涡中无悲无喜。 “……可以。”它缓缓道,“……从此处向西……三百里外……有一处……相对安全的……地脉节点……你们可以从那里……返回地面……” 它抬起那只仿佛由暗金光芒构成的、模糊的手臂,朝着洞穴西侧的岩壁,遥遥一点。 “嗡……” 岩壁上,那些惨白色的发光晶簇,光芒流转,迅速在岩壁上勾勒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门”的轮廓。 “……此门……可维持……一炷香。”棺中身影道,“……离开后……关于此地所见所闻……关于‘潮汐’与‘终末之影’……慎言……” 它的意思很清楚,这些信息牵扯太大,泄露出去,可能会引起恐慌,也可能引来不必要的、甚至敌对的关注。 许煌和凤夕瑶郑重点头。他们自然明白其中利害。 “多谢……前辈指点。”许煌抱拳,深深一礼。无论这棺中身影是何种存在,它透露的信息,无疑为他们拨开了眼前的迷雾,指明了方向,甚至可能救了他们的命。 棺中身影没有再回应,只是重新转回头,暗金“目光”再次投向虚空,仿佛又沉浸在了那唯有它能感知的、关于岁月与“真实”的冥思之中。 许煌和凤夕瑶不敢耽搁,最后看了一眼那坐在开启棺椁中的、散发着无尽“空”漠气息的背影,以及周围那一圈圈沉默的暗沉石棺,然后转身,毫不犹豫地踏入了岩壁上那扇白光构成的“门”。 “门”后,是一条短暂的、充斥着柔和白光的通道,没有任何不适。仅仅走了几步,眼前一花,两人便已站在了一片完全陌生的、干燥温暖的空气之中。 脚下是坚实的、赤红色的荒原土地,头顶是西极荒原那永远灰蒙蒙、却在此刻显得格外“真实”的天空。身后,是连绵起伏、被风沙侵蚀出无数孔洞的、暗红色的“千窟原”山岩。岩壁上,那扇白光“门”正在迅速黯淡、消失,最终彻底隐没,仿佛从未存在。 他们出来了。从那个埋葬着上一个纪元“遗民”、沉睡着“守墓人”的恐怖地底,回到了“千窟原”的地表。 阳光(虽然惨淡)洒在身上,带着荒原特有的干燥和尘土气息。远处,隐约有风声呜咽,卷起细细的沙尘。 一切,仿佛一场荒诞而惊悚的梦境。 但怀中那冰冷死寂的骨片,体内那蛰伏却真实不虚的新生力量,以及脑海中清晰无比的、关于“终末之影”、“纪元潮汐”、“钥匙”与“归墟”的对话,无不提醒着他们,刚才经历的一切,都是真实不虚的。 他们站在荒原上,相顾无言,心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更充满了对未来的沉重和茫然。 守墓人所说的“潮汐”将临,骨片指引的前路,烽火台魔影的异动,各方势力的追捕与觊觎……无数线索和危机,如同交织的巨网,将他们牢牢笼罩。 而他们,一个重伤初愈、身怀秘密的“叛徒”,一个修为低微、却手持“钥匙”的少女,在这暗流汹涌、大劫将起的时代,又将何去何从? “先离开这里,找个安全的地方,再从长计议。”许煌率先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经历了地火熔城、玄阴寒潭、守墓人苏醒这一连串的冲击,他的心境似乎也发生了某种蜕变,变得更加沉稳、坚韧。 凤夕瑶点点头,没有异议。她抬头望向西边,那是守墓人指点的方向。三百里外,相对安全的地脉节点…… 前路依旧凶险莫测,但至少,他们不再是无头苍蝇。 两人辨明方向,不再犹豫,迎着荒原的风沙,迈开了脚步。 身影,很快消失在“千窟原”那无边无际的、暗红色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荒凉大地之上。 而在那深深的地底,古老的石棺洞穴中。 坐在暗金色棺椁中的身影,在两人离开后许久,才缓缓地、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手指。 一点微不可察的、暗金色的流光,从它指尖溢出,没入洞穴中央那具巨大的暗金色棺椁之下,那由暗沉石材砌成的平台之中。 平台上,那些早已黯淡的、与棺椁表面同源的古老纹路,瞬间被点亮了一小片区域。纹路如同活物般蔓延、连接,最终,在平台中心,形成了一个极其微小、却复杂到令人头晕目眩的、立体的暗金色符文虚影。 符文缓缓旋转,散发出一种与棺中身影同源的、却更加隐晦、更加古老的“空”漠气息。 在这符文成型的瞬间,极其遥远、超越了现世空间概念的、某个混乱、扭曲、充满了无尽低语和疯狂呓语的维度夹缝深处。 那双由破碎星辰和凝固绝望构成的、巨大无比的幽暗眼眸,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猛地……完全睁开了! 冰冷的、漠然的、充满了无尽贪婪和毁灭欲望的“目光”,穿透了层层维度阻隔,再次“看”向了西极荒原地底,那古老的石棺洞穴,以及……洞穴中心,那缓缓旋转的暗金色符文虚影。 一声无声的、却仿佛能震荡诸天万界的、充满了复杂情绪的咆哮(或者说“信息洪流”),在那个混乱维度中轰然炸开! “……找到……你了……” “……‘空’之遗骸……” “……纪元之锚……” “……这一次……你逃不掉了……” 紧接着,那双幽暗眼眸的“目光”,变得更加炽烈、更加疯狂!无数更加粗大、更加凝实的、由纯粹恶意和混乱构成的“触须”,从眼眸深处,从它所在维度的各个角落,疯狂地涌出,朝着现世的方向,狠狠地……刺探、撞击而来! 目标,直指西极荒原地底,那暗金色符文虚影所在的空间坐标! 整个混乱维度,都因为这双“眼眸”的暴动,而变得更加狂暴、无序!更多的、难以形容的诡异阴影和低语,被这暴动吸引、裹挟,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朝着现世的壁垒,蠢蠢欲动! 而在现世,西极荒原地底,那石棺洞穴中。 坐在棺中的暗金身影,似乎对那来自混乱维度的恐怖“注视”和冲击,毫无所觉。它只是静静地“看”着面前那旋转的暗金色符文虚影,模糊的光晕轮廓中,那两点暗金漩涡,深邃如故。 只有一声低不可闻的、仿佛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于“期待”的叹息,在死寂的洞穴中,幽幽回荡: “……开始……了……” “……这场……延续了……无数纪元的……棋局……” “……‘钥匙’已动……‘种子’已萌……‘潮汐’将至……” “……而‘祂’们……也终于……要……亲自……下场了……” 话音落下,洞穴中,重归死寂。 只有那暗金色的符文虚影,依旧在缓缓旋转,散发着冰冷而古老的微光,仿佛一颗被投入命运长河的、微不足道,却可能激起滔天巨浪的…… 石子。 第二十七章 荒原夜行与不期而遇 第二十七章 荒原夜行与不期而遇 西极荒原的夜,来得分外迅疾。仿佛只是转眼间,天际那轮惨白模糊的日头,便无声地沉入了赤色大地的尽头,将最后一丝黯淡的光线也吝啬地收回。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目之所及的一切。风声变得凄厉,卷起细碎的沙砾,拍打在裸露的岩石和皮肤上,发出单调而令人心烦的沙沙声,更添几分荒凉与孤寂。 许煌和凤夕瑶借着最后的天光,在崎岖的、布满风蚀岩和干涸沟壑的荒原上跋涉了约莫两个时辰。守墓人指点的“向西三百里”,在这地形复杂、方向难辨的“千窟原”边缘,并非易事。他们没有御器(许煌伤势初愈,灵力不宜过度消耗,凤夕瑶更是灵力低微),只能依靠双脚,在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速度缓慢。 夜色渐深,寒意渐浓。荒原昼夜温差极大,白日的闷热迅速被刺骨的寒冷取代,呼气成霜。两人身上单薄的、早已破烂不堪的衣衫,根本无法抵御这寒意。凤夕瑶冻得牙齿打颤,下意识地抱紧了双臂,怀中那冰冷死寂的骨片,此刻也提供不了丝毫暖意。 “不能再走了。”许煌停下脚步,侧耳倾听片刻,又抬头望了望漆黑如墨、星辰稀疏的天空,“夜间是许多荒原妖兽和诡异之物活跃的时候,视线不清,容易遭遇危险。找个背风的地方,生火休息,明日天亮再赶路。” 凤夕瑶自然没有异议。两人在一处背靠巨大风蚀岩柱、前方视野相对开阔的洼地里停了下来。许煌仔细检查了周围,确认没有妖兽巢穴或可疑痕迹,这才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些干燥的、不知从何处收集的荆棘和枯木(显然早有准备),用最谨慎的控火术点燃了一小堆篝火。 橘红色的火焰跳跃起来,驱散了小片黑暗,也带来了些许微不足道的暖意。火光映照着两人疲惫而凝重的脸。就着火光,他们分食了最后一点干硬如石的肉干和所剩无几的、带着土腥味的浊水。食物粗糙难咽,水也带着怪味,但此刻也顾不得了。 吃饱喝足(勉强算是),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连日来的惊心动魄、死里逃生,加上伤势未愈和长途跋涉,早已将两人的精力消耗到了极限。 “你守前半夜,后半夜换我。”许煌对凤夕瑶道,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他需要时间调息,尽快恢复状态。 凤夕瑶点点头,强打起精神,握紧短剑,坐在火堆旁,目光警惕地扫视着火光边缘的黑暗。许煌则在她对面盘膝坐下,闭目调息,眉心那点幽光在篝火的映照下,隐隐流转着灰黑与暗金交织的微光,气息沉静悠长,显然在快速恢复。 时间在寂静和寒冷中缓缓流逝。篝火噼啪作响,火光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背后的岩壁上,拉得老长,扭曲晃动。远处,风声呜咽,夹杂着一些不知名夜行生物的短促鸣叫或窸窣爬行声,更显得这片荒原的夜晚危机四伏。 凤夕瑶不敢有丝毫松懈,精神高度集中。然而,身体的疲惫和篝火的暖意,还是让她眼皮渐渐沉重。她用力掐了掐自己的大腿,用疼痛刺激着神经。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回想起白日里在那地底石棺洞穴中的经历,守墓人那漠然的话语,关于“终末之影”、“纪元潮汐”、“钥匙”与“归墟”的骇人听闻的秘密…… 这一切,如同沉重的巨石,压在她的心头,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她和许煌,真的能在这即将席卷天地的巨大风暴中,找到一线生机吗?骨片的指引,又会将他们带向何方?是生路,还是绝地? 就在她心神恍惚、思绪纷乱之际—— “嗖!” 一道极其轻微、却又异常迅疾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从左侧黑暗的乱石堆后,放射而来!目标,赫然是正在闭目调息的许煌! 那并非箭矢或飞刀,而是一道仅有手指粗细、颜色暗沉、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灰黑色气劲!气劲无声无息,速度却快得惊人,更带着一股阴冷、刁钻、直透骨髓的杀意! 偷袭!而且时机把握得极其精准,正是在凤夕瑶精神稍有松懈、许煌沉浸于深度调息的刹那! 凤夕瑶瞳孔骤缩,心脏几乎停跳!她想也不想,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一直紧握的短剑瞬间出鞘,体内所剩无几的离火灵力疯狂涌入,剑锋亮起一抹赤红光芒,朝着那道灰黑色气劲狠狠斩去!同时口中发出一声示警的尖叫:“小心!” 然而,那灰黑色气劲速度太快,角度也太刁钻!凤夕瑶的剑光虽然迅疾,却只来得及擦中气劲的边缘! “叮!” 一声轻响,灰黑色气劲被剑光稍稍带偏了轨迹,但依旧如同毒蛇般,擦着许煌的耳畔飞过,狠狠钉入他身后的岩壁!坚硬的岩石如同豆腐般被洞穿,留下一个深不见底、边缘光滑的细小孔洞,孔洞周围的岩石迅速蔓延开一片灰败之色,仿佛生机被瞬间抽走! 好险!若非凤夕瑶那近乎本能的一剑稍稍干扰,这道气劲恐怕已经洞穿了许煌的太阳穴! 许煌也在破空声响起的瞬间,便已从调息中惊醒!他双目骤然睁开,眸中寒光爆射,甚至来不及去看偷袭来自何方,身体已经如同鬼魅般,朝着侧方横移三尺!同时,右手并指如剑,指尖那灰黑与暗金交织的奇异力量瞬间凝聚,看也不看,反手朝着气劲袭来的方向,疾点而出! “嗤!” 一道更加凝练、更加迅疾、颜色也更加深邃的奇异剑芒,撕裂黑暗,后发先至,射入那片乱石堆后!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一声压抑的痛哼,从乱石堆后传来!紧接着,一道瘦削、灵活、如同猿猴般的身影,从乱石堆后猛地窜出,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远处的黑暗之中,速度快得惊人,只留下一缕淡淡的、带着血腥味的阴冷气息。 一击不中,远遁千里!是专业的刺客! 许煌没有追击,他脸色冷峻,目光如电,迅速扫视着周围的黑暗。刚才虽然击伤了对方,但难保没有同伙潜伏在侧。而且,那阴冷气劲的气息,让他感到一丝莫名的熟悉。 凤夕瑶惊魂未定,持剑护在许煌身前,警惕地看着偷袭者消失的方向。“是什么人?难道是青云门或者天音寺的追兵?还是……之前那个鳞片怪人的同伙?” 许煌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岩壁前,仔细观察着那个被灰黑色气劲洞穿、边缘呈现灰败色的孔洞。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冰冷:“不是青云门或天音寺的路子。也不是之前那怪人的气息。这气劲阴毒刁钻,带着一股……‘死意’和‘衰败’的味道。是‘幽冥宗’的手段。” “幽冥宗?”凤夕瑶一愣。她听说过这个宗门,是魔道中一个颇为神秘、行事诡异的门派,擅长暗杀、用毒、驱役鬼物,功法阴毒狠辣,为正道所不容。但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西极荒原?而且,目标似乎是许煌? “我与幽冥宗素无仇怨。”许煌眉头紧锁,“他们怎么会找上我?而且,刚才那刺客,修为不过筑基后期,但隐匿和刺杀之术极为高明,若非你及时察觉,我恐怕已经着了道。这不像临时起意的截杀,更像是有备而来的……‘清除’或者‘试探’。” 清除?试探?凤夕瑶心中一沉。难道许煌的身份,或者他身上的秘密,已经引起了幽冥宗的注意?还是说,幽冥宗也卷入了这“终末之影”和“纪元潮汐”的阴谋之中? “此地不宜久留!”许煌当机立断,一脚踢散篝火,用沙土迅速掩埋痕迹,“对方一击不中,很可能会召集人手,或者有更厉害的后续手段。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连夜赶路,尽快抵达守墓人所说的地脉节点!” 两人不敢耽搁,也顾不得休息了,立刻收拾东西,借着微弱的星光,辨明西方,再次踏上路途。这一次,他们更加小心,几乎是贴着地面潜行,将气息收敛到极致,时刻警惕着周围的任何风吹草动。 荒原的夜,似乎因为刚才的偷袭,而显得更加阴森可怖。每一块岩石的阴影,都仿佛潜藏着致命的杀机。风声如同厉鬼的呜咽,令人毛骨悚然。 然而,没走出多远,前方的黑暗中,突然传来了一阵隐约的、与荒原夜风格格不入的声响。 是……兵刃交击的声音?还有……人声? 两人立刻停下脚步,伏低身体,凝神倾听。 声音来自前方约莫一里外,一处地势较低的干涸河谷方向。兵刃碰撞声密集而激烈,夹杂着呼喝、怒骂,以及……一种尖锐的、仿佛金属刮擦般的、非人的嘶鸣! 有人在战斗!而且,似乎不止一方! “过去看看,小心隐藏。”许煌低声道。在这荒原深夜,突然出现的战斗,很可能与刚才的偷袭有关,也可能隐藏着其他信息。 两人悄无声息地朝着声音来源处潜去。很快,他们便摸到了河谷边缘一处较高的土坡上,借着黯淡的星光,向下望去。 只见干涸的河床底部,一场激烈的混战正在进行。 交战的一方,赫然是七八个身穿统一制式黑色劲装、袖口绣着银色波纹标记的修士!正是之前在混沌界“礁岛”遭遇过的那三个“听涛阁”黑衣人同款服饰!只不过人数更多,而且其中两人的气息,赫然达到了筑基圆满,距离金丹只差一线!其余也皆是筑基中后期好手。他们配合默契,进退有据,形成一个攻防一体的阵型,手中各式法器光芒闪烁,正与对手激烈交锋。 而他们的对手,则更加诡异——那是十几个……“人”? 不,那绝非正常的活人! 它们的身形高矮胖瘦不一,但动作都带着一种怪异的僵硬和迅猛。它们身上穿着破烂不堪、沾满污秽的各色衣物,有些似乎是荒原部族的皮毛,有些则是修士的残破法袍。它们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在星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冷光。最骇人的是它们的脸——五官扭曲模糊,眼眶中燃烧着两点幽绿色的、不断摇曳的鬼火!口中发出那种尖锐的、令人牙酸的金属刮擦嘶鸣! 它们使用的武器也五花八门,有锈蚀的刀剑,有折断的长矛,甚至有空手挥舞着利爪!动作毫无章法,却悍不畏死,力大无穷,而且似乎对伤痛毫无知觉,被斩断手臂、洞穿胸膛,只要头颅不碎,眼眶中的幽绿鬼火不灭,就依旧疯狂扑击!更麻烦的是,它们的爪牙和武器上,似乎都带有一种阴寒的尸毒,触之即伤,伤口迅速溃烂发黑! 是“尸傀”!而且,是被人以邪法炼制、操控的高阶尸傀!看其动作和力量,生前至少都是筑基期的修士或强悍武者! “是‘幽冥宗’的‘御尸术’!”许煌眼神一冷,低声道,“这些尸傀,应该就是他们在操控!听涛阁的人,怎么会和幽冥宗对上?” 只见场中,听涛阁众人虽然实力更强,配合也更佳,但面对这群不惧伤痛、不畏死亡、又带有尸毒的尸傀围攻,一时也陷入了苦战。那些尸傀似乎经过了特殊炼制,身体异常坚硬,寻常法器难伤,更要分心抵御尸毒侵蚀,让他们打得束手束脚。其中一名筑基圆满的听涛阁头领,手持一柄泛着湛蓝波光的长剑,剑法精妙,每每能斩碎尸傀头颅,熄灭其眼中鬼火,但尸傀数量不少,且暗处似乎还有控尸之人未曾现身,让他们无法迅速脱身。 “嗬……听涛阁的杂碎,消息倒是灵通,追得够紧!”一个阴恻恻、如同夜枭啼哭般的声音,突然从河谷另一侧的黑暗中响起,“可惜,到了这西极荒原,就是老子们的地盘!乖乖交出那‘东西’,留你们全尸炼傀,否则,就让你们尝尝被自家同伴撕碎的滋味!” 随着话音,三道笼罩在黑袍之中、周身弥漫着淡淡灰色尸气的身影,缓缓从黑暗中走出。为首一人,身材干瘦,黑袍下的面容隐在阴影中,只露出一双闪烁着惨绿幽光的眼睛,手中握着一杆白骨嶙峋、顶端镶嵌着骷髅头的诡异长幡,轻轻摇动,那十几具尸傀的攻击顿时变得更加疯狂、有序! 是幽冥宗的控尸人!而且看气息,这为首的黑袍人,修为也达到了筑基圆满,手中那白骨长幡,更是一件邪气森森的上品法器! “幽冥宗的腌臜货色,也敢觊觎我‘听涛阁’之物?”那名手持湛蓝长剑的听涛阁头领怒喝一声,剑光暴涨,逼退几具尸傀,“那‘东西’事关重大,岂是你们这些邪魔外道能染指的?今日就算拼个鱼死网破,也绝不让你们得逞!” “嘿嘿,事关重大?不就是跟那‘归墟’叛徒,还有蛮山深处那‘黑气’有关么?”黑袍人阴笑道,“你们听涛阁能查,我幽冥宗就不能插一手?这西极荒原,可不是你们中原的地盘!识相的,把你们查到的那份‘残图’交出来,否则,明年今日,就是你们的忌辰!” 残图?归墟叛徒?蛮山黑气? 潜伏在土坡上的许煌和凤夕瑶,心中同时一震! 幽冥宗和听涛阁,竟然都在追查与“归墟”、与蛮山烽火台魔影(黑气)相关的事情!而且,听涛阁手中,似乎有一份“残图”?难道也是类似骨片在乱石戈壁引动的那种、指向某个上古遗迹或封印节点的地图? 他们口中的“归墟叛徒”,无疑就是指许煌!看来,不仅青云门、天音寺在追捕他,连听涛阁、幽冥宗这些亦正亦邪、行事隐秘的大势力,也盯上了他,或者说,盯上了他可能知晓的、关于“终末之影”的秘密! 下方,战斗因为黑袍人的现身和话语,变得更加激烈。听涛阁众人显然也打出了真火,不再保留,各种压箱底的法术、符箓纷纷使出,光华乱闪,轰鸣不断。幽冥宗这边,除了尸傀和三名控尸人,黑暗中还不断有新的、实力稍弱的尸傀或骷髅被召唤出来,加入战团,显然是有备而来,要将听涛阁这支小队彻底留下。 “我们……”凤夕瑶看向许煌,以眼神询问。是趁乱离开?还是…… 许煌眼中光芒急速闪动。听涛阁和幽冥宗狗咬狗,本是好事。但听涛阁手中的“残图”,以及他们掌握的信息,对他或许至关重要。而且,幽冥宗在此出现,目标似乎也包括他,日后必成大患。 是坐山观虎斗,等他们两败俱伤?还是…… 就在他权衡利弊之际,下方的战局,再次发生了变化! 那名手持湛蓝长剑的听涛阁头领,似乎被幽冥宗黑袍人层出不穷的邪术和尸傀弄得焦头烂额,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猛地逼退身前的尸傀,从怀中掏出一枚巴掌大小、通体赤红、表面刻画着复杂火焰纹路的玉符,狠狠捏碎! “烈焰焚天符!退!” 随着他的一声暴喝,那破碎的玉符中,一股恐怖至极的炽热气息轰然爆发!赤红色的火焰如同火山喷发,瞬间以他为中心,向着四周疯狂席卷、扩散!火焰并非凡火,蕴含着精纯霸道的火属性灵力,对阴邪尸气有着极强的克制作用! “嗤嗤嗤——!” 火焰所过之处,那些尸傀发出凄厉的嘶鸣,身上的尸气和幽绿鬼火如同冰雪消融,青灰色的皮肤迅速焦黑、碳化!就连那三名幽冥宗控尸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火焰逼得连连后退,护体尸气剧烈波动,发出“滋滋”的声响! “好机会!突围!”听涛阁头领趁机大喝,带着手下残余的五六人,朝着火焰威力稍弱的侧方,亡命冲去!试图借着火焰符箓制造的混乱,冲出重围! “想跑?没那么容易!”幽冥宗黑袍人又惊又怒,摇动白骨长幡,试图控制未被火焰波及的尸傀拦截,同时自己也要扑上。 然而,就在这混乱之际—— 谁也没有注意到,或者说,无暇顾及。 在河谷的另一侧,那片靠近许煌和凤夕瑶潜伏土坡的阴影里,一道模糊的、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瘦小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出。那身影速度极快,目标明确——并非交战双方,而是那名正在指挥突围的听涛阁头领,腰间悬挂的一个……毫不起眼的、灰扑扑的兽皮囊! 是第三个势力?!还是……趁火打劫的? 那瘦小身影的动作轻盈得不可思议,在混乱的火光、人影和嘶鸣中穿行,如同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眨眼间便已贴近那名听涛阁头领身后,一只覆盖着黑色细密鳞片、指甲尖锐的手,如同毒蛇出洞,精准无比地探向那个兽皮囊! 是之前偷袭许煌的那个刺客?!他竟然一直潜伏在侧,等待的就是这个两败俱伤、注意力分散的时机!他的目标,是听涛阁头领身上的东西!很可能就是那“残图”! “小心身后!”一名眼尖的听涛阁修士瞥见了那道鬼魅般的身影,惊骇大叫。 听涛阁头领反应极快,听到示警,想也不想,反手一剑向后撩去!湛蓝剑光凌厉无匹! 然而,那瘦小身影似乎早有预料,探出的手猛地一缩,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险险避开剑光,同时另一只手屈指一弹,一点灰黑色的、细如牛毛的寒芒,悄无声息地射向听涛阁头领的后颈! 又是那种阴毒刁钻的灰黑气劲!而且距离如此之近,猝不及防! 听涛阁头领只觉后颈一凉,心中警兆狂鸣,想要闪避已然不及!只能勉强偏了偏头。 “噗!” 灰黑气劲擦着他的脖颈掠过,带起一溜血花!伤口瞬间变得麻木、灰败,一股阴寒死气迅速朝着体内蔓延!他闷哼一声,动作一滞。 就是这稍纵即逝的停滞,那瘦小身影的手,已经再次闪电般探出,指尖轻轻一勾—— “嗖!” 那个灰扑扑的兽皮囊,已然脱钩飞起,落入那只覆盖着黑色细密鳞片的手中! 得手了! 瘦小身影毫不恋战,得手的瞬间,身体如同没有重量般向后飘退,同时朝着黑暗中打出一个诡异的手势。 “拦住他!”听涛阁头领又惊又怒,不顾脖颈伤势,挥剑急追。几名幽冥宗的控尸人也反应过来,怒喝着操控尸傀试图阻拦。 然而,那瘦小身影速度太快,身法又太过诡异,在混乱的战场中几个闪烁,便已脱离了最核心的战圈,眼看就要没入远处的黑暗之中。 就在此时—— “留下吧。” 一个平淡、清越,却仿佛带着一种冻结灵魂力量的声音,突然响起。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战场所有的喧嚣,传入每个人(和尸傀)的耳中。 紧接着,一点灰黑中夹杂着暗金色的、毫不起眼的微光,如同跨越了空间,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点在了那瘦小身影即将遁入黑暗的、飘退路径之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那点微光触及瘦小身影护体罡气的刹那,便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瞬间化作一个直径尺许的、缓缓旋转的灰黑色漩涡! 漩涡中心,是无尽的“空”与“寂灭”! 那瘦小身影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充满死亡气息的墙壁,飘退之势戛然而止!他发出一声短促而惊恐的尖叫,覆盖着细密鳞片的手掌猛地拍向那灰黑漩涡,试图将其震散。 然而,他的掌力触及漩涡,却如同泥牛入海,被无声无息地“吞噬”、“湮灭”!更可怕的是,那灰黑漩涡中散发出的“空寂”之力,竟顺着他拍出的手掌,逆流而上,瞬间蔓延向他的手臂、身躯! 他手臂上那些黑色的细密鳞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变得灰败、酥脆,仿佛经历了千万年的风化!一股发自灵魂深处的、对“消亡”和“虚无”的极致恐惧,瞬间攫住了他! “归墟……之力?!是你?!”瘦小身影的声音因为惊骇而扭曲变形,他再也顾不得手中的兽皮囊,用尽全身力气,甚至不惜燃烧精血,猛地一震,将被灰黑之力侵蚀的右臂齐肩震断!断臂离体的瞬间,便化作飞灰飘散! 借着这自残产生的、狂暴的血气冲击,他勉强挣脱了那灰黑漩涡的吸扯和侵蚀,身体化作一道扭曲的血影,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朝着与许煌所在相反的黑暗深处,亡命遁去,几个闪烁便消失不见,只留下一路淅淅沥沥的、暗红色的血滴和一声充满怨毒的嘶吼在夜风中飘荡: “许煌——!幽冥宗和听涛阁……都不会放过你的——!” 一切发生得太快,从瘦小身影出手夺囊,到许煌暗中拦截、逼其断臂遁走,不过短短两三个呼吸的时间。 直到那瘦小身影消失在黑暗中,那灰黑漩涡也缓缓消散,河谷中的众人才如梦初醒。 听涛阁众人惊疑不定地看着许煌和凤夕瑶出现的土坡方向,又看看地上那个灰扑扑的、刚刚从瘦小身影断臂处掉落的兽皮囊,以及那截迅速化为飞灰的残臂,脸上充满了震惊、警惕,以及一丝……难以置信。 幽冥宗的三人更是脸色难看。煮熟的鸭子飞了不说,还冒出来一个搅局的,而且似乎……实力深不可测?尤其是那灰黑色的、充满“空寂”与“湮灭”气息的力量,让他们本能地感到厌恶和……一丝恐惧。 许煌缓缓从土坡上走下,凤夕瑶紧随其后。他脸色平静,仿佛刚才那惊鸿一现、逼退一名筑基后期巅峰刺客的,并非是他。他的目光,先是扫过地上那个兽皮囊,然后,缓缓抬起,落在了听涛阁头领,以及幽冥宗三名控尸人身上。 夜风呜咽,火光摇曳。 荒原的深夜,三方势力,因为一个兽皮囊,因为“归墟叛徒”的出现,陷入了一种更加微妙、更加危险的……对峙之中。 第二十八章 三方对峙与残图之谜 第二十八章 三方对峙与残图之谜 河谷中的混乱,因为许煌的出现和那幽冥宗刺客的断臂远遁,诡异地停滞了一瞬。火焰符箓的余烬还在零星跳动,散发着焦臭和硫磺的气味。尸傀的残骸散落在地,流淌着暗绿色的粘液,与听涛阁修士身上的血迹、幽冥宗控尸人散发的灰败尸气混杂在一起,形成一幅血腥、诡异而又危机四伏的画面。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缓缓从土坡走下的两人身上——或者说,是聚焦在走在前面、脸色平静得近乎漠然的许煌身上。 听涛阁的几人,包括那名脖颈受伤、气息有些萎靡的头领,眼神中充满了震惊、警惕,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复杂。他们奉命追查“归墟叛徒”和蛮山异变,对许煌的样貌、修为、甚至所修功法都有所了解。但眼前这个许煌,似乎与情报中那个重伤濒死、仓皇逃窜的东方碣石山前首席弟子,有着某种本质的不同。尤其是刚才那惊鸿一现、充满“空寂”与“湮灭”气息的灰黑力量,更是让他们心生寒意,不敢轻举妄动。 幽冥宗的三名控尸人,脸色更加难看。他们本是为了劫夺听涛阁手中的“残图”而来,眼看就要得手,却被这突然冒出来的“正主”搅了局,还折了一个得力的刺客(虽然那刺客似乎并非他们直属)。更麻烦的是,许煌身上那股让他们本能厌恶和警惕的气息,以及刚才展露出的、对他们尸道功法似乎有着某种克制效果的诡异力量,都让局势变得扑朔迷离,充满变数。 凤夕瑶跟在许煌身后,心脏怦怦直跳,握着短剑的手心微微出汗。她知道,此刻的平静只是暴风雨的前奏。三方势力,目标各异,却又因“归墟”、“残图”、蛮山异变等线索交织在一起,稍有不慎,便是新一轮的生死搏杀。而她,修为最低,只能将全部希望寄托在身前的许煌身上。 许煌走到距离双方约莫十丈处停下,目光平淡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那个掉落在焦黑土地上的、灰扑扑的兽皮囊上。那正是幽冥宗刺客从听涛阁头领腰间夺下,又被迫丢弃之物。 “那东西,”许煌开口,声音清越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我要了。” 不是请求,不是商量,而是一种近乎陈述事实般的、不容置疑的口吻。 此言一出,听涛阁和幽冥宗众人脸色都是一变。 “许煌!”听涛阁头领强忍脖颈伤势的麻木和蔓延的死气,上前一步,沉声道,“此物乃我‘听涛阁’机密之物,岂是你能觊觎的?你虽有些手段,但今日我等与幽冥宗邪魔在此,你休想……” 他的话被幽冥宗那名为首的黑袍人阴恻恻的笑声打断。 “嘿嘿嘿……听涛阁的,都这时候了,还惦记着你们的‘机密’?”黑袍人惨绿的眸子在许煌和听涛阁众人之间来回扫视,语气充满了挑拨和幸灾乐祸,“这位‘归墟传人’既然看上了,你们是给,还是不给?不给的话,恐怕……”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白骨长幡轻轻晃动,周围残余的几具尸傀发出低沉的嘶鸣。 听涛阁头领脸色铁青。他如何看不出幽冥宗在煽风点火,想坐收渔利?但许煌刚才展现的实力,以及此刻那深不可测的平静,让他心中实在没底。硬拼,以他们现在的状态,恐怕讨不到好。更何况,旁边还有虎视眈眈的幽冥宗。 “许煌,”听涛阁头领深吸一口气,换了一种相对缓和的语气,“你与青云门、天音寺的恩怨,我‘听涛阁’并无兴趣插手。但此物关系重大,涉及蛮山深处的隐秘,甚至可能牵扯到更可怕的祸端。你若执意要夺,便是与我‘听涛阁’为敌,与天下正道为敌!你考虑清楚!” 他试图用大义和势力压人。 许煌神色不变,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天下正道?你们‘听涛阁’行事,何时代表过天下正道?不过是利益驱使罢了。至于为敌……” 他顿了顿,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从我被定为‘叛徒’,被天下追杀的那一刻起,我与这‘天下’,便已是敌人了。多一个‘听涛阁’,少一个‘听涛阁’,有区别么?” 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冷的决绝和漠然。 听涛阁头领一窒,竟无言以对。确实,一个已经被打上“叛徒”烙印、被正道魁首追杀的修士,又怎会在乎多一个“听涛阁”这样的亦正亦邪的势力为敌? “这么说,你是非要动手不可了?”听涛阁头领眼神冷了下来,握紧了手中的湛蓝长剑。他身后的几名听涛阁修士也纷纷上前,法器光芒吞吐,摆出了战斗姿态。虽然状态不佳,但“听涛阁”的名头,也绝非浪得虚名。 “动手?”许煌微微摇头,目光再次落向那个兽皮囊,“东西,我要。但未必需要动手。”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五指虚握。一点灰黑中夹杂着暗金色的微光,在他掌心缓缓凝聚、旋转,形成一个微小的、却散发着令人心悸气息的漩涡虚影。 正是之前逼退幽冥宗刺客、断其一臂的那种诡异力量! “我可以用这枚‘归墟种子’,换你囊中之物。”许煌看向听涛阁头领,缓缓道,“此物对你们而言,或许只是指向某个未知之地的残图。但对我而言,可能至关重要。而我这枚‘种子’,若你‘听涛阁’有精通此道的高人,或许能从中窥得一丝‘归墟’真意,其价值,未必在那残图之下。如何?” 以物易物?用一枚蕴含“归墟”力量的“种子”,交换残图? 这个提议,大大出乎了听涛阁和幽冥宗众人的意料。 听涛阁头领眼中闪过一丝惊疑和犹豫。归墟之力,神秘莫测,乃东方碣石山不传之秘,即便是“听涛阁”这样的情报组织,对其了解也极为有限。若真能得到一枚“归墟种子”进行研究,其价值确实难以估量,对阁内某些大人物的吸引力,恐怕不亚于那指向蛮山深处隐秘的残图。但问题是,许煌会这么好心?这“种子”会不会有诈?而且,残图的重要性…… 幽冥宗黑袍人则是脸色一沉。若听涛阁和许煌达成交易,他们不仅竹篮打水一场空,还凭白损耗了尸傀和一名得力刺客,这亏可就吃大了! “嘿嘿,好算计!”黑袍人阴恻恻地开口,“一枚不知真假的‘种子’,就想换走可能指向‘上古遗藏’或‘封印节点’的残图?听涛阁的,你们可要想清楚了,别被人当了枪使,最后什么也捞不着!” 他试图再次挑拨,搅黄这桩交易。 听涛阁头领眉头紧锁,显然也在权衡利弊。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兽皮囊,又看了看许煌掌心那缓缓旋转的灰黑暗金漩涡,最后,目光扫过虎视眈眈的幽冥宗三人,以及周围散落的尸傀残骸和己方受伤的同伴。 形势比人强。他们现在状态不佳,前有许煌这深不可测的“归墟传人”,后有幽冥宗这阴险的“黄雀”。硬拼,胜算渺茫。若能用这暂时用不上、且可能引来更多麻烦的残图,换得一枚极具研究价值的“归墟种子”,似乎……并非不可接受?至少,能暂时化解眼前的危局,保存实力。 “我怎么知道,你这‘种子’是真是假?有没有隐患?”听涛阁头领沉声问道。 许煌没有解释,只是屈指一弹。掌心的那点微光脱离,缓缓飞向听涛阁头领,在距离他身前三尺处停下,静静悬浮。灰黑与暗金的光晕流转,散发出一种纯粹的、令人心悸的“空寂”与“湮灭”气息,却又诡异地保持着一种稳定的平衡。 “是真是假,阁下可自行感应。”许煌淡淡道,“至于隐患……我若想害你们,刚才便不会出手拦截那刺客,更不会与你们废话。我要的,只是那残图。” 听涛阁头领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分出一缕神识,探向那悬浮的微光。神识触及的瞬间,他浑身一震,脸上露出惊骇之色!那微光中蕴含的“道韵”和“意蕴”,深邃、古老、纯粹,远超他的想象!的确是传说中的归墟之力无疑!而且,其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更加奇异、更加难以捉摸的、仿佛能调和阴阳、平衡生灭的“活性”? 这“种子”的价值,恐怕比他预想的还要高! 他收回神识,眼中光芒闪烁,终于下定了决心。 “好!我信你一次!”听涛阁头领一咬牙,对着身边一名伤势较轻的同伴使了个眼色。那名同伴会意,警惕地走到兽皮囊旁,将其捡起,又退回到头领身边。 头领接过兽皮囊,仔细检查了一下封印(虽然已被那刺客破坏),确认无误后,又看了一眼悬浮在面前的“归墟种子”,深吸一口气,将兽皮囊用力抛向了许煌。 “希望阁下,信守承诺!” 许煌伸手接住兽皮囊,看也没看,直接收入怀中(实际是放入储物戒指)。同时,他心念一动,那悬浮的灰黑暗金微光,缓缓飘向听涛阁头领。 交易完成。 听涛阁头领小心翼翼地用特制的玉盒将那枚“归墟种子”收起,脸上神色复杂,既有得到至宝的兴奋,也有交易给“敌人”的不甘,更有对许煌那深不可测实力的忌惮。 “我们走!”他不再停留,带着手下几名修士,警惕地缓缓后退,直到退出数十丈,确认许煌和幽冥宗都没有阻拦的意思,才转身加速,消失在河谷另一端的黑暗之中。 河谷中,只剩下许煌、凤夕瑶,以及幽冥宗的三名控尸人和几具残存的尸傀。 气氛,并未因为听涛阁的离去而缓和,反而更加凝滞、危险。 幽冥宗黑袍人惨绿的眸子,死死盯着许煌,声音如同毒蛇吐信:“许煌……好手段。一枚不知真假的‘种子’,就打发走了听涛阁的蠢货。现在,轮到我们了。那残图,你吃得下么?” 他手中白骨长幡无风自动,散发出更加浓郁的灰败尸气。另外两名控尸人也各自取出了法器——一个摇着黑色的、系满人发和骨铃的招魂幡,一个手持一对漆黑的、仿佛用人骨打磨而成的哭丧棒。残存的几具尸傀,也发出低沉的嘶吼,缓缓围了上来。 显然,他们并不打算善罢甘休。听涛阁或许忌惮许煌的实力和那枚“种子”的价值,选择了交易。但幽冥宗行事,向来更加阴狠、贪婪,也更信奉实力为尊。许煌刚才虽然展现出了诡异的力量,但毕竟只有两人,而且看起来年纪轻轻(许煌实际年龄不大,只是经历沧桑显得成熟),他们自恃有尸傀相助,又有三人联手,未必没有一战之力。更何况,那残图可能关系到的隐秘,以及许煌身上的“归墟”传承,都让他们垂涎三尺。 凤夕瑶的心再次提了起来,短剑横在身前,体内所剩无几的离火灵力开始运转。她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许煌面对着幽冥宗三人的合围,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他甚至没有去看那几具缓缓逼近的尸傀,只是平静地看着那名为首的黑袍人。 “你们想要残图?”他问。 “不止残图,”黑袍人阴笑,“还有你身上的‘归墟’传承,以及……你旁边那个小丫头怀里,似乎藏着什么有趣的东西?”他的目光,如同毒蛇般,扫过凤夕瑶紧紧捂着的胸口——那里,是黑色骨片所在的位置。 这黑袍人,感知竟如此敏锐?连骨片的存在都隐约察觉到了? 凤夕瑶心中一凛,手下意识地按住了胸口。 许煌的眼神,微微一冷。 “胃口不小。”他缓缓道,“可惜,怕你们没那个本事消化。” “有没有本事,试过才知道!”黑袍人厉喝一声,不再废话,手中白骨长幡猛地一摇!“万尸吞灵!” “呜——!” 凄厉的鬼哭狼嚎之声,从白骨长幡中爆发出来!幡面上那狰狞的骷髅头,眼眶中骤然亮起惨绿的幽光!一股浓郁如实质的灰黑色尸气,如同决堤的洪水,从中狂涌而出,瞬间化作无数张牙舞爪、面容扭曲的怨魂虚影,发出刺耳的尖啸,朝着许煌和凤夕瑶疯狂扑来!所过之处,连空气都仿佛被污染、腐蚀,发出“滋滋”声响! 与此同时,另外两名控尸人也同时出手!摇动招魂幡的,荡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蕴含着摄魂夺魄之力的黑色波纹!手持哭丧棒的,则挥舞出漫天漆黑的、带着浓郁死气的棒影,如同狂风暴雨般砸落! 那几具残存的尸傀,更是得到指令,发出疯狂的嘶吼,不顾一切地猛扑而上,利爪和锈蚀的武器,封死了两人所有闪避的空间! 一出手,便是全力,毫无保留!务求一击必杀,夺取所有! 面对这铺天盖地、阴毒狠辣的围攻,凤夕瑶脸色发白,只觉得四面八方都是致命的攻击,无处可躲,无处可藏!她甚至能闻到那尸气和怨魂带来的、令人作呕的恶臭和绝望气息! 然而,站在她身前的许煌,却依旧一动不动。 直到那无数的怨魂虚影、黑色波纹、漫天棒影,以及尸傀的利爪,即将触及他身体的刹那—— 他才终于,动了。 没有复杂的招式,没有炫目的光华。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了右手。 五指张开,掌心向上,仿佛要托起什么。 然后,轻轻一握。 “寂。” 一个字,平淡无奇,却仿佛带着某种言出法随的韵律,清晰地响彻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 下一刻—— 以许煌为中心,方圆十丈之内,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光芒、所有的攻击、甚至……所有的“存在”本身,仿佛都被按下了暂停键,然后……朝着他掌心的位置,疯狂地塌缩、汇聚、湮灭! 那扑来的怨魂虚影,尖啸声戛然而止,如同被无形的大手攥住,瞬间扭曲、压缩,化作点点灰黑色的光屑,没入他掌心,消失不见。 那荡漾的摄魂波纹,如同撞上了铜墙铁壁,无声无息地碎裂、消散。 那漫天的漆黑棒影,如同冰雪遇上了骄阳,在触及那片塌缩区域的边缘时,便迅速黯淡、解体,化为最原始的阴气,被吞噬一空。 而那几具扑到近前的尸傀,更是如同撞上了无形的黑洞,前冲之势猛然停滞,眼眶中的幽绿鬼火疯狂摇曳、明灭,青灰色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萎缩,仿佛体内的尸气和生机被瞬间抽干!最终,在距离许煌尚有数尺之遥时,便“噗”地一声,化作几蓬灰白色的骨粉,簌簌飘落在地!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当幽冥宗三名控尸人从这匪夷所思、近乎神迹般的景象中回过神来时,他们发出的所有攻击,连同那几具珍贵的尸傀,已然……烟消云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许煌,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右手虚握,掌心那灰黑与暗金交织的漩涡,似乎比刚才……更加深邃、更加凝实了一丝。他周身的气息,依旧平稳,仿佛刚才那吞噬一切、湮灭万物的恐怖一幕,只是随手拂去了一些尘埃。 “咕咚……” 不知是谁,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在死寂的河谷中,显得格外清晰。 幽冥宗的三名控尸人,此刻脸上早已没有了之前的阴狠和贪婪,只剩下无边的惊恐和骇然!他们如同见鬼一般,死死盯着许煌,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为首的黑袍人手中的白骨长幡,甚至“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他也恍若未觉。 这是什么力量?!这绝不是他们认知中的任何功法、任何法术!这完全是……规则层面的“抹除”!是“存在”的“否定”! 他们终于明白,刚才听涛阁的人为何会选择交易,为何会那般忌惮。这许煌,根本就不是他们能够抗衡的存在!哪怕他看起来修为似乎并未达到金丹,但这诡异莫测的力量,已经超出了境界的范畴! 逃!必须立刻逃走!否则,下一个化作飞灰的,就是他们! “前……前辈饶命!”黑袍人最先反应过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形走调,“晚辈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前辈!那残图……归前辈所有!晚辈再也不敢觊觎!求前辈高抬贵手,饶晚辈们一条狗命!” 另外两名控尸人也连忙跪倒,磕头如捣蒜,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许煌缓缓放下右手,掌心的漩涡悄然消散。他冷漠地看着跪地求饶的三人,眼中没有丝毫波澜。 “滚。”他吐出一个字。 “是是是!多谢前辈不杀之恩!晚辈这就滚!这就滚!”黑袍人如蒙大赦,连掉落的白骨长幡都不敢去捡,连滚爬爬地站起身,带着两名同伴,头也不回地朝着与听涛阁相反的方向,亡命奔逃,瞬间就消失在黑暗之中,只留下几缕淡淡的尸臭。 河谷,彻底安静下来。 夜风依旧呜咽,卷起地上的骨粉和灰烬。篝火的余烬早已熄灭,只有星光冷冷地洒落。 凤夕瑶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切,大脑一片空白。她知道许煌很强,经历了地火熔城、玄阴寒潭、守墓人苏醒后,似乎变得更强了。但她从未想过,他竟然强到了这种地步!筑基圆满的幽冥宗控尸人,加上尸傀和邪术,在他面前,竟然如同土鸡瓦狗,不堪一击!那种挥手间湮灭万物的力量,已经超出了她对“修士”的认知范畴。 许煌……他到底,变成了什么? 许煌没有解释,也没有去看凤夕瑶震惊的眼神。他转过身,目光投向听涛阁和幽冥宗众人消失的方向,眼神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此地不宜久留。刚才动静不小,可能会引来其他东西。我们走。” 说完,他辨明方向,朝着守墓人所说的西方,迈开了脚步。 凤夕瑶连忙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快步跟上。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那片恢复死寂的河谷。月光下,只有他们两人长长的影子,在赤红色的大地上,沉默地前行。 夜色,愈发深沉了。 第二十九章 地脉节点与意外的“门” 第二十九章 地脉节点与意外的“门” 夜风如同冰冷的梳子,一遍遍梳理着西极荒原裸露的、赤红色的肌理,卷起细碎的沙尘,在星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远处,那场短暂而激烈的三方冲突留下的血腥与混乱,如同被夜色吞噬的梦境,迅速淡去,只余下呜咽的风声,在空旷的大地上孤独地回响。 许煌和凤夕瑶,如同两片沉默的剪影,在荒原的夜色中快速穿行。他们不再沿着明显的沟壑或山脊,而是选择更加崎岖、更加隐蔽的乱石和矮丘之间穿行,身形融入阴影,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许煌在前引路,步伐沉稳而迅捷,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战斗和力量的爆发,对他而言,只是呼吸般自然的事情。 凤夕瑶紧紧跟随着,心中却依旧被刚才河谷中那匪夷所思的一幕所震撼。许煌掌心绽放的、那仿佛能“抹除”一切的灰黑暗金漩涡,其威能之恐怖,远超她的理解。那是“归墟”之力?似乎又与东方碣石山传说中的、偏向于“空寂”与“终结”的归墟之力,有了一些微妙的不同。其中掺杂的那一丝暗金光芒,似乎带来了某种奇异的“活性”与“平衡”,使得那股力量不再仅仅是毁灭,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能“消化”、“转化”的意味。 是地火心炎与玄阴寒气调和后的结果?还是守墓人所说的、沾染了“炎”与“阴”气息的“归墟种子”产生的异变?凤夕瑶无从得知。她只知道,眼前的许煌,变得更加深不可测,也更加……危险。不仅仅是实力上的危险,更是一种仿佛与某种更加古老、更加宏大的“规则”或“命运”牵扯在一起,所带来的、无形的、却更令人心悸的危险。 但眼下,她只能选择相信他,跟随他。 怀中的黑色骨片,在经历了玄阴寒潭的沉寂和刚才战斗的刺激后,似乎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温润感,不再冰冷如死物。但它依旧沉寂,没有任何指引或悸动。仿佛之前所有的“活跃”,都是为了抵达“地火熔城”和“石棺洞穴”,见到了守墓人,完成了某种“使命”后,便耗尽了能量,陷入了更深沉的休憩。 许煌也感觉到了骨片的沉寂。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从怀中取出了那个从听涛阁头领手中交易得来的、灰扑扑的兽皮囊。 兽皮囊入手沉甸甸,材质似乎并非普通兽皮,而是一种经过特殊鞣制、极为坚韧的异兽皮革,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如同鳞片般的纹理,触手冰凉。囊口的封印已经被那幽冥宗刺客破坏,留下了一道细微的、边缘焦黑的裂口。 许煌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将兽皮囊贴在额前,凝神感应了片刻。随即,他眉头微微蹙起。 “有禁制残留,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神魂印记。”他低声道,指尖那灰黑与暗金交织的力量悄然流转,轻轻拂过兽皮囊的表面。所过之处,那焦黑的裂口边缘,几缕极其黯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灰白色细丝,如同被惊动的毒虫,猛地弹起,又在他指尖力量的“擦拭”下,无声无息地湮灭、消散。 是听涛阁留下的追踪或自毁禁制。若非许煌力量特殊,感知敏锐,贸然打开,恐怕会触发警报,甚至毁掉囊中之物。 消除了隐患,许煌这才小心地打开了兽皮囊。里面并非想象中的古老卷轴或玉简,而是一块……巴掌大小、呈现出不规则形状、颜色暗沉、仿佛被烟熏火燎了无数岁月的、某种兽皮鞣制的皮质“碎片”。 碎片很厚,边缘参差不齐,显然是从某张更大的图上撕裂下来的。皮质本身已经变得极为坚韧古老,表面用某种暗红色的、仿佛混合了血液和矿物颜料的颜料,绘制着一些极其模糊、断断续续的线条和符号。 许煌将碎片摊在掌心,借着微弱的星光,和凤夕瑶一起仔细辨认。 线条勾勒出的,似乎是一片复杂的地形——有高耸入云、如同被利斧劈开般的险峻山峰(线条陡峭锐利),有蜿蜒曲折、深不见底的峡谷(线条细密紊乱),还有一些用特殊的、如同火焰般的符号标记出的点,以及一些更加抽象、难以理解的、如同星辰或眼睛般的图案点缀其间。 碎片的右上角,有一个相对清晰些的、如同三叉戟又似某种鸟爪的标记,旁边有几个早已褪色大半、但勉强能辨认出的、极其古老的象形文字。 凤夕瑶对古文字一窍不通,只能茫然地看着。许煌则凝神细看,指尖在那几个古字上缓缓划过,似乎在回忆、辨认。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 “这几个字……似乎是……‘绝……天……葬……渊’?” 绝天葬渊? 凤夕瑶从未听说过这个地方。但光是这名字,就透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凶险和不祥。 “是地名?”她问。 “应该是。”许煌点头,目光在那些险峻山峰和深谷的线条上移动,“看这地形描绘,此地恐怕是一处位于群山环绕之中、极其深邃险恶的绝地。这些火焰标记,可能代表着地火活跃区域,或者……某种危险的‘能量节点’。而这些星辰或眼睛图案……”他顿了顿,指向碎片边缘几个极其模糊、几乎与皮质颜色融为一体的、扭曲的阴影状涂抹,“可能预示着那里存在某种……不稳定的空间裂隙,或者……封印着危险的东西。” 他的手指,最终停在了碎片左下角,一个相对独立、被刻意用一圈扭曲的螺旋纹路圈起来的、小小的、如同钥匙孔般的抽象图案上。这个图案,与周围的地形描绘显得格格不入,更像是一个……“标记”或者“提示”? “这里……”许煌眼神微凝,“这个图案,与我体内那新生力量,隐隐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共鸣。而且,它的画法……”他仔细回忆着,脑中浮现出“地火熔城”祭坛壁画、“玄阴寒潭”附近岩壁符文,以及“石棺洞穴”中那些古老纹路的风格,“……与那些上古遗迹的符号,有相似之处。这残图指向的‘绝天葬渊’,恐怕并非寻常险地,很可能也是一处与‘终末之影’、与上古封印相关的……‘节点’。” 又是一个“节点”!烽火台、灵穴、混沌界边缘、玄阴寒潭、地火熔城、石棺洞穴……如今又多了一个“绝天葬渊”!这些散落各地、危险诡异的“节点”,彼此之间,到底隐藏着怎样的联系?这残图,显然是被人有意撕裂,分散保存。听涛阁得到其中一块,其他部分,又在哪里?幽冥宗是否也知道?青云门、天音寺呢? 线索似乎更多了,但迷雾,也似乎更浓了。 “这残图,能指引我们找到那个地方吗?”凤夕瑶看着那巴掌大的碎片,上面信息有限,连具体方位都难以判断。 “单凭这一块,很难。”许煌将残图小心地收好,重新放入兽皮囊,贴身收起,“但至少,它印证了守墓人的话。这世间的确存在着许多这样的‘节点’,而各方势力,也都在寻找、争夺与之相关的线索。我们手中的骨片,或许能带我们找到其他残图,或者……直接找到‘绝天葬渊’。” 他抬头望向西方,夜色依旧深沉。“当务之急,是抵达守墓人所说的地脉节点,先离开这西极荒原。此地危机四伏,不宜久留。其他的,等安全了再作计较。” 两人不再多言,继续赶路。 荒原的夜晚,格外漫长。两人默默跋涉,除了必要的休息和饮水,几乎不停。途中,他们又遭遇了几波夜间活动的荒原妖兽,大多灵智不高,实力也弱,被许煌轻易解决或避开。也远远看到了几处疑似修士或部族临时宿营的篝火光芒,都小心翼翼地绕行而过。 经历了之前的惊险,两人都变得更加谨慎。凤夕瑶也抓紧一切时间,默默运转离火诀,恢复灵力,调养伤势。或许是经历了地火心炎淬炼和玄阴寒气滋养,又或许是心境在生死间有所突破,她发现自己修炼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不少,对灵力的掌控也越发精细,距离筑基圆满,似乎也只有一步之遥了。 许煌则很少调息,大部分时间都在赶路和警戒。他似乎在刻意地、不断地熟悉、磨合体内那新生的力量。偶尔,凤夕瑶能看到他指尖有灰黑与暗金的光晕一闪而逝,周围的空气便会发生极其细微的、常人难以察觉的扭曲和“空寂”感,仿佛那一片空间的存在,被短暂地“稀释”或“重构”了。他在尝试着,将这种力量运用到更细微、更精妙的层面。 时间,在枯燥而紧张的跋涉中流逝。 当天边再次泛起那令人疲惫的、灰蒙蒙的鱼肚白时,他们已经连续赶了四个时辰的路。按照许煌的估算和守墓人指点的方向,那处“地脉节点”,应该就在前方不远了。 果然,又翻过一道低矮的、布满黑色碎石的山梁,眼前的景象豁然一变。 前方不再是单调的赤红色荒原,而是一片相对低洼、平坦的盆地。盆地的土壤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暗紫色的色泽,如同干涸的血迹。盆地中央,生长着一片稀疏的、形态奇特的植物——那是一种低矮的、如同灌木般的树木,但树干扭曲嶙峋,呈现暗沉的铁灰色,树叶则是一种病态的、带着金属光泽的暗紫色,在晨风中纹丝不动,如同凝固的雕塑。 而在盆地最中心的位置,地面不再平整,而是突兀地耸立着几根高达数丈、通体黝黑、仿佛被闪电反复劈打过、表面布满奇异螺旋纹路的巨大石柱!石柱以一种看似杂乱、却又隐隐蕴含着某种玄奥规律的方式分布着,中心围出一片约莫十丈方圆的空地。 空地之上,并非泥土,而是一种光滑如镜、呈现出深邃暗蓝色、仿佛星空倒影般的奇异“地面”!仔细看去,那并非实质的地面,更像是一片……凝固的、稳定的、散发着微弱空间波动的、幽蓝色的“光膜”? “地脉节点……就是这里了。”许煌停下脚步,望着盆地中央那几根黑色石柱和幽蓝光膜,眼中闪过一丝凝重。“这些石柱的排布,是一种极其古老的‘定空’阵法,用以稳定和标记此处的空间薄弱点。那层幽蓝光膜,便是节点显露的‘门’。” 凤夕瑶也感受到了。此地虽然看似平静,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极其隐晦、却又无处不在的、类似“玄阴寒潭”但又更加“活跃”、更加“混乱”的空间能量波动。站在这盆地边缘,甚至能隐约听到一阵阵极其轻微的、仿佛来自不同方向、不同时间的、混杂着风声、水声、人语、兽吼的、模糊不清的“背景音”,如同无数个世界的声音碎片,在这里交汇、重叠。 “这里……通向哪里?”凤夕瑶问,心中有些忐忑。这种随机传送的“门”,可比不得守墓人开启的那种稳定通道。 “不知道。”许煌摇头,“地脉节点连接的位置,并非固定。可能通往‘千窟原’的另一处,可能通往西极荒原的其他地方,也可能……是更加遥远、甚至不在我们认知范围内的区域。而且,传送过程会受到节点本身能量波动、以及我们自身状态的影响,落点会有很大的随机性。” 他看向凤夕瑶:“做好准备。穿过光膜时,抱元守一,灵力护体,无论如何不要松开我的手。若在传送过程中失散,后果不堪设想。” 凤夕瑶郑重点头,深吸一口气,将状态调整到最佳。她走到许煌身边,主动握住了他的手。许煌的手掌宽大、冰冷,却异常稳定有力。 两人不再犹豫,并肩朝着盆地中央那幽蓝色的光膜走去。 越是靠近,那股空间波动的紊乱感便越强,耳边的“背景音”也越发嘈杂、混乱,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在耳边低语、嘶吼、哭泣、狂笑,搅得人心神不宁。凤夕瑶连忙运转离火诀,稳住心神,同时将更多的灵力注入握着许煌的手,仿佛那是唯一的锚点。 终于,他们踏上了那幽蓝色的光膜。 脚下传来一种奇异的、仿佛踩在厚重水波上的触感,微微下陷,又带着弹性。幽蓝的光芒瞬间将两人吞没。 天旋地转!失重感、拉扯感、以及比之前从“玄阴寒潭”洞穴传送出来时,更加狂暴、更加混乱无数倍的空间乱流和光影碎片,如同怒海狂涛,瞬间将两人淹没!无数尖锐的、仿佛能撕裂灵魂的噪音,无数扭曲的、光怪陆离的、完全无法理解的景象碎片,疯狂地冲击着他们的感官! 凤夕瑶只觉得自己的灵魂和肉体都要被这狂暴的力量撕碎、重组、抛洒到宇宙的各个角落!怀中的骨片传来一阵剧烈的、带着惊恐意味的震颤,似乎也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她只能死死抓住许煌的手,将全部心神和灵力都用于维持自身的稳定,抵抗着那无孔不入的混乱侵蚀。 许煌的手,依旧稳定。他甚至能分出一部分力量,形成一个薄薄的、灰黑与暗金交织的光罩,将两人勉强护在其中,隔绝了大部分最狂暴的空间切割之力。但他显然也并不轻松,凤夕瑶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和微微的颤抖。 这次传送的距离和混乱程度,远超预料! 不知在狂暴的乱流中沉浮、翻滚了多久,就在凤夕瑶感觉自己的意识即将彻底涣散、身体即将崩溃的刹那—— “砰!” 一声闷响,两人如同被巨浪抛上岸的鱼,重重地摔落在……一片湿漉漉的、带着浓郁青草和泥土芬芳的地面上。 耳边令人疯狂的乱流嘶鸣和光影碎片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潺潺的流水声,清脆的鸟鸣,以及……温暖和煦的阳光,透过眼皮,带来一片明亮的橙红色。 到了?这是哪里? 凤夕瑶趴在地上,只觉得浑身无处不痛,骨头散了架,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头晕目眩,恶心得想吐。但她还活着,许煌的手,也还被她紧紧抓着。 她艰难地抬起头,睁开了被阳光刺得生疼的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清脆欲滴的、茂盛的草地。草叶上还挂着晶莹的露珠,在阳光下闪烁着七彩的光芒。不远处,一条清澈见底、不过丈许宽的小溪,正欢快地流淌着,撞击在鹅卵石上,发出悦耳的叮咚声。小溪对岸,是连绵起伏的、覆盖着茂密森林的苍翠山峦,山间云雾缭绕,空气清新得令人心旷神怡。 阳光明媚,鸟语花香,溪水潺潺。这……这哪里还是那个死寂、荒凉、危机四伏的西极荒原?!这分明是一处生机勃勃、灵气盎然的……世外桃源?! 凤夕瑶彻底懵了。地脉节点的随机传送,竟然将他们送到了这样一个地方?这运气,未免也太好了些?还是说…… 她挣扎着坐起身,看向旁边的许煌。 许煌也已经坐了起来,虽然脸色依旧有些苍白,气息也有些紊乱,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和锐利。他正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眉头微微蹙起,眼中带着一丝……惊疑和不解。 “这里……不对。”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不对?”凤夕瑶一愣,“这里灵气充沛,环境优美,看起来……没什么危险啊?” “就是太‘对’了,才不对。”许煌站起身,目光落在远处那连绵的苍翠山峦上,“西极荒原地脉节点连接的区域,大多也是环境恶劣、灵气稀薄之地,或者同样是险地。如此生机盎然、灵气充沛的福地,在荒原周边,屈指可数。而且……” 他抬起手,指向天空。“你看那太阳。” 凤夕瑶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天空湛蓝如洗,一轮金色的太阳高悬,散发着温暖的光芒。似乎……没什么不对? “现在是清晨。”许煌沉声道,“按照我们在荒原赶路的时间,以及传送前看到的天色,此刻应该刚到正午不久。但这太阳的方位和高度……分明是已过正午,接近申时的样子。而且,阳光的温度、光线的质感……也与西极荒原那边,有微妙的差异。”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我们被传送到的……可能不仅仅是距离上的遥远之地。这里的时间流速、甚至……可能与我们原本所在的‘西极荒原’,并非完全同步,或者……根本就是两个不同的……‘次级位面’或‘秘境碎片’?” 次级位面?秘境碎片? 凤夕瑶再次被震惊了。她听说过一些关于上古大战、空间破碎、形成独立小世界或秘境碎片的传说,但那都是虚无缥缈的记载,从未想过自己会亲身经历。 “那……我们现在是在一个秘境里?”凤夕瑶声音有些发干。 “有可能。”许煌点头,神情更加凝重,“而且,看这里的灵气浓度和环境的‘完整性’,这个秘境碎片,恐怕品阶不低,且……保存得相当完好。这种地方,通常要么是某位上古大能的道场遗泽,要么就是……封印着某种极其重要的东西。” 他看向凤夕瑶,目光落在她依旧紧握着自己、未曾松开的手上,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柔和,但随即又被警惕取代。 “不管怎样,此地绝不简单。我们先探查一下周围,确认安全,再想办法寻找出路,或者……探查此地的秘密。” 凤夕瑶点点头,松开了手(掌心已是一片汗湿),也挣扎着站了起来。两人就着清澈的溪水,简单清洗了一下脸上的污渍和血迹,又喝了几口甘甜的溪水,清凉的感觉顺着喉咙流下,让疲惫和不适稍减。 然后,他们开始小心翼翼地探查这片看似祥和、却可能暗藏杀机的“桃源”。 沿着小溪向上游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出现了一片更加开阔的谷地。谷地中,芳草萋萋,野花烂漫,甚至能看到一些温顺的、形似麋鹿和白兔的小型食草动物,在悠闲地吃草、嬉戏,看到他们也并不惊慌,只是好奇地歪头看了看,便又低头继续。 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美好,与西极荒原的残酷、地火熔城的恐怖、石棺洞穴的死寂,形成了天堂与地狱般的对比。 然而,越是这样,许煌和凤夕瑶的心中,反而越是警惕。事出反常必有妖。 就在他们穿过谷地,即将进入前方那片更加茂密的森林时,走在前面的许煌,突然停下了脚步,目光锐利地盯向前方森林边缘,一处被藤蔓和灌木半掩的、不起眼的土坡。 “那里……有东西。”他低声道。 凤夕瑶凝神望去,只见那土坡下方,藤蔓的缝隙中,隐约露出了一角……暗青色的、带着金属光泽的、似乎经过了精心打磨的……岩石?不,看那规整的棱角,更像是……某种建筑物的基座? 这里……有人工建筑?!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这秘境之中,竟然有建筑? 他们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拨开藤蔓和灌木,靠近那片土坡。 随着视野的清晰,一座建筑的轮廓,渐渐显露出来。 那是一座……极其小巧、精致的、完全由某种暗青色玉石构筑而成的……亭子? 亭子不过丈许见方,四根石柱支撑着飞檐翘角的顶盖,虽然表面覆盖着厚厚的苔藓和岁月尘埃,但依旧能看出其工艺的精湛和造型的古雅。亭子中央,有一张同样由暗青玉石打磨而成的圆形石桌,桌上似乎还放着什么东西。 而在亭子后方,土坡的更高处,藤蔓掩映之下,隐约还能看到更多建筑的轮廓——飞檐、斗拱、甚至……似乎有一道高大的、紧闭的、朱红色的大门轮廓? 这里……难道是一处被遗忘在秘境中的……古代园林或者宫观遗址? 许煌和凤夕瑶心中的警惕,已经提升到了顶点。秘境中的古代遗址,往往意味着机缘,但也更可能意味着……致命的陷阱和守护。 他们缓缓走近那座小亭,目光首先落在了石桌之上。 只见那光滑如镜的暗青色石桌桌面中央,并非空无一物,而是……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三样东西。 左边,是一卷用某种淡金色丝线系着的、看起来颇为古老的竹简。 中间,是一个巴掌大小、通体洁白无瑕、仿佛羊脂美玉雕琢而成的净瓶,瓶口用一块翠绿色的木塞塞着。 右边,则是一柄长约尺许、通体黝黑、没有任何装饰、却散发着一种内敛而锋锐气息的……无鞘短剑。 三样东西,静静地躺在石桌上,纤尘不染,仿佛主人刚刚离去,又仿佛在此等待了千万年。 而在石桌的边缘,还用一种更加古老、更加飘逸的字体,刻着两行小字。 许煌凝神看去,缓缓念出: “缘者自取,一物为限。” “福祸无门,惟人自召。” 缘者自取,一物为限?意思是,有缘来到此地的人,只能从这三样东西里,选取一样带走? 福祸无门,惟人自召?这是在提醒,选择不同,带来的后果也可能截然不同,是福是祸,全凭自己选择? 这算什么?秘境主人的馈赠?还是……某种考验? 凤夕瑶看着那三样静静躺在玉桌上的物品,竹简可能记载着功法秘术,玉瓶可能装着灵丹妙药,短剑则可能是一柄神兵利器。无论哪一样,对修士而言,都可能是梦寐以求的机缘。 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在这未知的秘境,面对这诡异的“馈赠”,真的可以随便拿吗? “你怎么看?”凤夕瑶看向许煌。 许煌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仔细地扫过竹简、玉瓶、短剑,又看向亭子后方,那藤蔓掩映下的、更加高大的建筑轮廓,最后,重新落回石桌上的两行小字。 他的眼神,深邃而复杂。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这恐怕……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馈赠’。” “这是一个……选择。” “一个可能……决定了我们接下来,在这秘境中,会面对什么,会走向何方的……关键选择。” 第三十章 抉择、玉简与消失的“门” 第三十章 抉择、玉简与消失的“门” 阳光透过古亭稀疏的飞檐,在暗青色的玉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清风徐来,带着青草、野花和远处森林特有的清新气息,拂动着凤夕瑶鬓角的碎发。周围是鸟语花香,溪水潺潺,一派宁静祥和的世外桃源景象。 然而,这宁静之下,却弥漫着一种无声的、令人心悸的压力。压力,来自于古亭中央,那张暗青色石桌,以及桌上那三样静静陈列的物品,和旁边那两行仿佛带着魔力的小字。 “缘者自取,一物为限。” “福祸无门,惟人自召。” 十六个字,如同十六道冰冷的视线,审视着站在亭外的两人。 凤夕瑶的目光,在三样物品上反复逡巡。那卷淡金色的竹简,古朴厚重,似乎承载着无尽的知识与秘密;那羊脂白玉净瓶,温润剔透,仿佛蕴含着生死人肉白骨的灵丹妙药;那柄黝黑无光的短剑,沉静内敛,却隐隐散发着割裂一切的锋锐之气。 任何一样,都足以让外界的修士为之疯狂。可在这诡异的秘境,面对这来历不明、用意叵测的“馈赠”,她却感到一种发自心底的寒意和犹豫。 这不是机缘,这是……试探,或者说,是某种“规则”的具现。 她看向许煌。许煌依旧站在亭外一步之遥,目光幽深,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倒映着石桌和其上的物品,却看不出丝毫情绪的波动。他既没有表现出贪婪,也没有急于做出选择,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在观察,在推演,在……等待。 “你觉得……该选什么?”凤夕瑶忍不住低声问道。在这种完全未知的环境下,她本能地想要依赖许煌的判断。 许煌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萦绕着一丝极其微弱的、灰黑与暗金交织的气息,轻轻探向古亭的范围,似乎在感应着什么。 气息触及亭檐的瞬间,空气仿佛荡漾开一圈极其细微、肉眼难见的涟漪。许煌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迅速收回了手指。 “有禁制,或者说……是某种更高层次的‘规则’力量笼罩着这座亭子,以及亭内的东西。”他沉声道,声音带着一丝凝重,“这规则并非单纯的防护或攻击,更像是一种……‘契约’或者‘誓约’。一旦踏入亭内,或者触碰了桌上的东西,恐怕就默认接受了这‘缘者自取,一物为限’的规则,并且,要承担相应的‘福祸’。” 他看向凤夕瑶:“也就是说,选择,必须慎重。一旦选定,恐怕就没有反悔的余地,而且,选择的结果,可能会直接影响我们接下来在这秘境中的遭遇,甚至……能否安全离开。” 凤夕瑶心中一凛。果然如此!这根本就是一个设计好的、带有强制性的“考验”或者“筛选”! “那……我们能不能不选?直接离开?”凤夕瑶试探着问。虽然对那三样东西有些好奇,但未知的风险让她宁愿放弃。 许煌摇了摇头,指向亭子后方,藤蔓掩映下,那隐约可见的、更加高大的建筑轮廓,尤其是那扇紧闭的朱红色大门。“你看那里。如果我没猜错,那扇门,恐怕才是这处秘境的核心,或者……是通往更深处的入口,也可能是离开此地的关键。而这亭子,这石桌,这三样东西,就是‘钥匙’,或者说,是获取‘钥匙’资格的第一步。不完成这‘选择’,我们恐怕永远无法真正接近那扇门,更别说离开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能感觉到,这处秘境的空间结构异常稳固,与外界的地脉连接似乎也被某种力量刻意隐藏或扭曲了。想用蛮力或者寻找其他‘漏洞’离开,恐怕比通过这‘选择’获取‘钥匙’更加困难,甚至……会触发更危险的禁制。” 也就是说,他们被困在这里了。而这看似“馈赠”的选择,是他们目前唯一可循的、或许能通往下一步的路径。 凤夕瑶的心沉了下去。果然,这“桃源”之下,隐藏的是更加深不可测的凶险。 “那……我们该怎么选?”凤夕瑶看着那三样物品,只觉得每一个都像是一个诱人的、却可能暗藏致命毒药的糖果。 许煌的目光,再次缓缓扫过竹简、玉瓶、短剑。这一次,他看得更加仔细,甚至微微阖目,似乎在用某种超越视觉的方式去“感知”它们。 “竹简,承载信息,可能是指引、功法、或者此地的秘密。但信息可能不全,可能有误,也可能蕴含着精神层面的陷阱。” “玉瓶,盛放丹药或灵液。可能是疗伤圣药,可能是提升修为的至宝,也可能是……毒药,或者……某种引发异变的‘催化剂’。” “短剑,兵器。可能锋利无匹,可能拥有特殊神通,也可能……是某种封印的‘钥匙’,或者……是唤醒此地沉睡‘守卫’的‘信物’。” 他逐一分析,语气平静,却让凤夕瑶听得心惊肉跳。每一种可能,都通向未知的结果。 “没有更多线索了吗?”凤夕瑶不甘心地问。就这样盲选,风险太大了。 许煌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了石桌边缘那两行小字上。“‘缘者自取’……或许,‘缘’字是关键。但‘缘’是什么?是我们与哪样物品有‘缘’?这‘缘’又如何判断?” 他像是在问凤夕瑶,又像是在问自己。 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看向凤夕瑶:“你那块骨片,此刻可有任何感应?” 凤夕瑶一愣,连忙凝神感应怀中的骨片。骨片依旧沉寂,温润,没有任何特殊的悸动或指引,仿佛对眼前的三样物品,以及这处秘境,都毫无兴趣。 “没有反应。”凤夕瑶摇头。 许煌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随即又恢复了平静。“看来,这‘缘’与骨片无关,或者,骨片此刻的状态,无法对此地产生感应。” 他再次看向那三样物品,眼神变得深邃而悠远,仿佛穿透了物品本身,看到了其背后可能代表的、更加宏大的“意义”或“象征”。 “……我们一路行来,所遇之事,所见之物,大多与‘封印’、‘节点’、‘终末之影’、‘归墟’、‘纪元隐秘’相关。”许煌缓缓开口,像是在梳理思绪,“守墓人说,骨片是‘钥匙’,我是‘归墟种子’,是变数。我们被卷入的,是一场跨越纪元的、涉及世界存续的巨大漩涡。” 他顿了顿,目光最终,定格在了那卷淡金色的竹简之上。 “力量(短剑),外物(丹药),固然重要。但在这等层次的博弈中,信息、知识、对规则和本质的理解,或许……才是更关键的‘钥匙’。” “这竹简,可能记载着此地的由来,可能记载着与‘终末之影’相关的秘密,可能记载着如何应对接下来的考验,甚至……可能记载着离开此地,或者前往其他‘节点’的方法。” “选择它,或许意味着我们选择了‘探索’和‘理解’这条路。风险在于,信息可能无用,可能有毒,可能直接将我们引向更可怕的危险。但收益也可能最大,能让我们拨开眼前的迷雾,看清前方的道路。” 他看向凤夕瑶,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我选竹简。” 凤夕瑶看着许煌坚定的眼神,心中纷乱的思绪,似乎也因为他清晰的分析和果断的抉择,而渐渐平息下来。是的,一路逃亡,他们最缺乏的,从来不是拼死一搏的勇气,而是对真相的了解,对规则的认知。盲目地追求力量或外物,在这诡异莫测的漩涡中,未必是好事。 而且,不知为何,当许煌说出选择竹简时,她的心中,也隐隐有一种“就该如此”的认同感。或许,这冥冥中,就是许煌所说的“缘”? “好。”凤夕瑶点头,声音虽然还有些发干,却同样坚定,“我听你的。” 许煌不再犹豫,抬步,稳稳地踏入了古亭的范围。 就在他脚步落下的瞬间,凤夕瑶仿佛听到空气中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仿佛琴弦被拨动般的“嗡”鸣。亭子周围的光线,似乎也微微扭曲、凝滞了一瞬。那笼罩亭子的无形“规则”力量,被触动了。 许煌面色不变,径直走到石桌前,目光平静地看向那卷淡金色的竹简。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拿,而是再次凝神感应了片刻,确认没有更隐蔽的危险,这才缓缓伸出右手,朝着竹简抓去。 他的手指,触碰到了那冰凉而略带韧性的竹简表面。 “嗡——!” 这一次的“嗡”鸣声更加清晰,甚至带着一种古老的、仿佛来自岁月深处的回响。整座古亭,连同那张暗青色的石桌,都仿佛轻轻震动了一下!石桌上,那羊脂白玉净瓶和黝黑短剑,表面同时闪过一道微弱的光芒,随即迅速黯淡下去,仿佛失去了所有灵性,变成了两件再普通不过的装饰品。 唯有那卷被许煌触碰的淡金色竹简,骤然亮起了柔和而璀璨的金色光芒!光芒并不刺眼,却仿佛拥有生命般流淌着,竹简表面那些古老的文字和图案,在光芒中仿佛活了过来,微微浮动、旋转。 许煌只觉得一股庞大、驳杂、却又带着某种奇异秩序的信息流,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他的手指,瞬间冲入了他的识海!饶是他神魂坚韧,早有准备,也被这股信息洪流冲击得闷哼一声,身体微晃,脸色瞬间苍白了几分,但眼神却亮得吓人,充满了惊骇、恍然,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 他紧紧握住竹简,闭上了眼睛,全身心沉浸在那股信息洪流的冲击和消化之中。 凤夕瑶站在亭外,紧张地看着许煌。她能感觉到许煌气息的剧烈波动和神魂承受的巨大压力,心中担忧不已,却不敢出声打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缓慢。只有亭中竹简散发的金色光芒,在轻轻摇曳,将许煌的身影映照得有些模糊,又有些神圣。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炷香,也许更久。 许煌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眸中金色光芒一闪而逝,重新恢复了深潭般的幽黑,但仔细看去,却能发现其眼底深处,似乎多了一些难以言喻的、仿佛星辰轨迹般的深邃光点。他脸上的苍白之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疲惫、明悟和凝重的复杂神色。 他手中的竹简,光芒已经彻底收敛,恢复了之前古朴的模样,只是颜色似乎更加黯淡了一些。 “怎么样?”凤夕瑶连忙上前一步,急切地问。 许煌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竹简,手指轻轻拂过上面那些早已沉寂的文字,仿佛在回味,在确认。良久,他才抬起头,看向凤夕瑶,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 “这竹简……记载的,并非功法,也非此地的具体地图或历史。” “它记载的,是……‘规则’。” “规则?”凤夕瑶一愣。 “嗯。”许煌点头,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是关于这处秘境,或者说,是关于这处秘境所依托的、那个早已湮灭在历史中的上古道统——‘问心宗’,所设立的一些最基础的、关于‘试炼’、‘传承’与‘因果’的……核心规则。”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将那些艰深晦涩的信息,转化为凤夕瑶能够理解的话语。 “此地,名为‘问心别苑’,是上古‘问心宗’的一处外围试炼道场。其存在的目的,并非单纯考验武力或修为,而是……‘问心’。” “问心?” “对。拷问道心,明辨本我,抉择前路。”许煌缓缓道,“竹简记载,进入‘问心别苑’者,需经历三重考验,或者说,三次‘选择’。方才这亭中之选,便是第一重——‘取舍之择’。考验的,是试炼者在面对未知机缘时的判断、取舍与心性。贪多冒进者,可能触发禁制,一无所得,甚至遭受反噬;犹豫不决、错失机缘者,则可能无缘后续;唯有明辨自身所求、敢于取舍、并承担选择后果者,方能通过,并得到相应的‘指引’或‘凭证’。” 他晃了晃手中的竹简:“这竹简,便是通过第一重考验的‘凭证’,也是通往第二重考验的……‘钥匙’,同时,它也记载了后续考验的一些……基本‘规则’和‘提示’。” 凤夕瑶听得心中震撼。上古宗门,竟有如此玄奇的试炼设置!不问修为,只问本心? “那……我们通过了?接下来要去哪里?第二重考验是什么?”凤夕瑶连忙问。 “根据竹简提示,通过‘取舍之择’后,试炼者需持此凭证,前往别苑深处的‘叩心门’。”许煌指向亭子后方,藤蔓掩映下,那扇隐约可见的朱红色大门,“那里,便是第二重考验——‘叩心之路’的入口。竹简中关于‘叩心之路’的记载语焉不详,只提到那是一条‘直指本心,照见虚妄’的道路,其中幻象丛生,心魔暗藏,行走其上,需坚守道心,明辨真我,方能抵达终点。而终点,便是第三重考验所在,也是这‘问心别苑’真正的核心传承之地。” 他看向凤夕瑶,眼神凝重:“竹简最后提到,‘叩心之路’,凶险异常,神魂稍弱者,沉沦幻境,永不超生。而且,一旦踏上此路,便无法回头,除非通过考验,或者……身死道消。” 无法回头!凤夕瑶心中一紧。这“问心宗”的试炼,果然步步杀机,看似平和,实则残酷。 “那……我们一定要去吗?”凤夕瑶问。既然知道了危险,能不能放弃? 许煌摇了摇头,指向周围。“竹简中提到,这‘问心别苑’自成一界,入口随机,出口难觅。唯一已知的、相对稳定的离开方法,便是通过三重考验,获得‘心印’认可,方可开启离开的‘归途之门’。否则,将永远困于此界,随着秘境灵气的缓缓枯竭,最终化为枯骨。而且……” 他顿了顿,看向手中竹简,眼中闪过一丝异色:“这竹简似乎不仅是凭证,也是一道‘契约’。一旦我们阅读了其中的信息,知晓了考验的规则,便等于默认接受了这场‘问心’试炼。若中途放弃,或者试图强行破坏此界规则,可能会引动整个秘境的防御机制,后果不堪设想。” 又是没有退路。从进入这秘境,或者说,从他们踏入这古亭范围开始,就已经别无选择。 凤夕瑶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安。既然退无可退,那就只能前进。至少,他们现在有了“凭证”,知道了下一步的方向和部分规则,总比两眼一抹黑要强。 “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凤夕瑶问。 许煌将竹简小心地收入怀中(实际是储物戒指),目光再次投向那扇朱红色的“叩心门”。“先调息恢复,将状态调整到最佳。‘叩心之路’考验的是道心和神魂,我们必须做好万全准备。而且……”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这宁静祥和的“桃源”景象,眼神中带着一丝警惕:“此地看似安全,但竹简中隐约提及,别苑之中,除了固定考验,可能还存在一些……‘活’的东西,或者,是当年试炼失败的参与者留下的……‘痕迹’。在前往‘叩心门’的路上,也需万分小心。” 凤夕瑶点头。两人不再多言,就在古亭附近,找了一处相对隐蔽、视野开阔的草地,盘膝坐下,开始调息。许煌需要消化竹简中庞大的信息流,稳固神魂;凤夕瑶也需要尽快恢复灵力,将状态调整到最佳。 这秘境中的灵气异常精纯充沛,远超外界。两人很快便沉浸在了深沉的修炼状态之中。 时间,在这与世隔绝的秘境中,静静流淌。 约莫过了大半日,当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一片绚烂的橙红,给这片“桃源”镀上了一层温暖而静谧的色彩时,两人几乎同时睁开了眼睛。 精、气、神,都已达到了各自目前的最佳状态。尤其是许煌,眸中神光内敛,气息沉凝如渊,显然对竹简信息的消化,让他对自身力量和这秘境规则的理解,都更深了一层。 “走吧。”许煌起身,当先朝着古亭后方,那藤蔓掩映下的朱红色大门走去。 凤夕瑶紧随其后。 两人拨开层层叠叠、如同绿色帘幕般的藤蔓,那座隐藏在后的建筑,终于完全展现在眼前。 那并非一座孤零零的大门,而是一座规模不大、却异常精致古朴的殿宇式门楼。门楼高约三丈,通体由一种暗红色的、仿佛浸染了岁月和灵气的特殊木材构筑而成,飞檐斗拱,雕梁画栋,虽然同样覆盖着苔藓和藤蔓,却自有一股庄严肃穆之气。门楼正中,便是那扇紧闭的、高达两丈、宽逾丈许的朱红色大门。大门上,没有门环,没有锁孔,只有两个龙飞凤舞、铁画银钩的古老篆字,深深镌刻在门楣之上—— “叩心”。 字体苍劲有力,仿佛蕴含着某种直指人心的力量,仅仅是看着,就让人心神微凛,仿佛要被吸入那两个字所代表的意境之中。 而在大门两侧的门柱上,还刻着一副对联。 左联:幻灭由心,真伪自分。 右联:道途在己,生死莫怨。 依旧是那“问心宗”一贯的风格,平静的叙述中,蕴含着冰冷的规则和残酷的警示。 许煌和凤夕瑶站在“叩心门”前,仰望着那扇紧闭的、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的朱红大门,心中都充满了凝重。门后,便是那凶险莫测、直指本心的“叩心之路”。一旦踏入,便再无退路。 “准备好了么?”许煌侧头,看向凤夕瑶。 凤夕瑶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她握紧了手中的短剑,虽然知道在这考验“心”的道路上,武力可能用处不大,但至少能给她一丝心理上的慰藉。怀中的骨片,依旧沉寂,仿佛对这“问心”试炼,毫无兴趣。 许煌不再犹豫,上前一步,伸出右手,轻轻按在了那冰凉的、沉重的朱红色大门之上。 就在他手掌触及大门的瞬间—— 怀中的那卷淡金色竹简,骤然自发地散发出柔和的金光!金光如同流水,从许煌怀中涌出,顺着他按在门上的手掌,迅速蔓延、覆盖了整个门扉! “嘎吱——……” 沉重、缓慢、仿佛尘封了无尽岁月的、令人牙酸的门轴转动声,在寂静的秘境中轰然响起! 那扇仿佛与门楼融为一体的、沉重无比的朱红色大门,竟在无人推动的情况下,自行……缓缓向内,开启了一道缝隙! 缝隙之中,并非想象中的庭院或通道,而是一片……浓郁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纯粹的、翻滚涌动的……乳白色雾气! 雾气从门缝中丝丝缕缕地溢出,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安抚灵魂、又仿佛能勾起内心最深欲望和恐惧的、难以言喻的气息。 “叩心门”,开了。 通往“叩心之路”的入口,洞开了。 许煌和凤夕瑶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然。没有退路,唯有前行。 两人不再犹豫,并肩迈步,踏入了那片翻滚的、未知的乳白色雾气之中,身影瞬间被雾气吞没。 “轰……” 在他们身后,那扇沉重的朱红色大门,仿佛拥有生命般,再次缓缓地、无声地……关闭了。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开启过。 门楣上,“叩心”二字,在夕阳最后的余晖下,闪烁着幽冷的光泽。 古亭依旧,石桌空空。桃源静谧,鸟语花香。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那扇重新紧闭的“叩心门”,以及门后那片翻涌的、隔绝了所有探查的乳白色雾气,无声地诉说着,又有试炼者,踏上了那条“直指本心,照见虚妄”的……不归之路。 而在“问心别苑”的极深处,那无人知晓的核心之地。一点微弱的、仿佛亘古长存的、清冷如月的光芒,在黑暗中,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 仿佛沉睡了太久的存在,因为新的“客人”踏入“叩心之路”,而被……惊动了。 第三十一章 叩心迷雾与往昔之影 踏入“叩心门”的瞬间,仿佛从温暖的春日午后,一步跌入了冰冷的、粘稠的浓雾之海。眼前是纯粹、浓郁、翻滚不休的乳白色,看不到任何其他色彩,辨不清上下左右,甚至连脚下是实地还是虚空,都难以感知。只有那冰凉的、带着奇异滑腻感的雾气,无孔不入地包裹着身体,渗透进衣衫,带来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被某种无形存在“抚摸”和“窥探”的异样感。 凤夕瑶下意识地握紧了许煌的手。他的手依旧稳定、冰凉,成为这片混沌迷雾中,唯一的、真实的锚点。 “跟紧我,不要松手,不要被雾气中的幻象迷惑。”许煌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穿透迷雾的穿透力,却又似乎被周围的雾气迅速吸收、削弱,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两人在浓雾中,如同盲人般,缓缓前行。脚下传来一种奇异的、软绵绵却又带着韧性的触感,仿佛踩在某种厚实的、有生命的菌毯之上,每一步都陷得很深,发出细微的、令人不安的“噗嗤”声。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两人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声,以及衣物与雾气摩擦发出的、极其轻微的沙沙声,被放大了无数倍,在耳边回响。 “叩心之路”……这考验的,究竟是什么? 竹简记载语焉不详,只说是“直指本心,照见虚妄”。凤夕瑶集中全部精神,努力保持着心神的清明,警惕着任何可能出现的、扰乱心神的幻象或攻击。 然而,走了约莫数十步,预想中的幻象攻击并未出现。周围依旧是那无穷无尽、单调压抑的乳白色浓雾。只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源自灵魂深处的疲惫和恍惚感,却开始如同潮水般,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 这疲惫并非身体的劳累,而是仿佛精神被这浓雾不断侵蚀、同化,意识开始变得迟钝、松散。眼前翻滚的雾气,仿佛也随着她意识的涣散,开始产生一种奇异的、缓慢的扭曲和变幻。乳白色中,似乎开始掺杂进一些极其暗淡的、灰蒙蒙的色彩,隐隐勾勒出一些……熟悉的轮廓? 是……记忆的碎片? 凤夕瑶心中警铃大作,猛地咬了一下舌尖,剧痛让她精神一振,眼前的灰暗轮廓瞬间消散,重新变回纯粹的乳白。 是雾气在诱发回忆,或者说,在挖掘内心最深处的景象,制造幻象!而且,是悄无声息、潜移默化地渗透,让人在不知不觉中沉沦! “屏息凝神,意守丹田,不要去想任何过往之事!”许煌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凝重,“这雾气能放大心念,你越是去想,幻象便会越发清晰、真实!” 凤夕瑶连忙照做,强迫自己不去回想任何事情,将心神完全沉浸在运转离火诀、保持灵台清明之上。然而,越是如此,那些潜藏在意识深处的、早已被遗忘或刻意掩埋的记忆碎片,却仿佛受到了挑衅,反而更加活跃地想要挣脱束缚,翻涌上来。 她仿佛听到了幼时在焚香谷,母亲温柔的哼唱声,看到了父亲严厉却又慈爱的面容,闻到了药圃中熟悉的灵草香气……那是她最温暖、也最不敢轻易触碰的过往。 雾气翻滚,那些声音、画面、气息,似乎变得更加清晰、诱人,仿佛只要她稍稍放松心神,就能重新回到那个无忧无虑的时光…… 不!是幻象!是陷阱! 凤夕瑶死死咬着牙,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更尖锐的疼痛对抗着那源自灵魂深处的疲惫和诱惑。她紧紧抓着许煌的手,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然而,就在她艰难地与内心翻涌的记忆对抗之时,走在前面的许煌,脚步却似乎……微微顿了一下? 虽然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但凤夕瑶与他手心相握,能清晰地感觉到他那一瞬间的、几乎无法控制的肌肉紧绷和气息波动。 许煌……他也被幻象影响了? 凤夕瑶心中一紧。连许煌这样心志坚定、实力深不可测的人,都难以完全抵御这雾气的侵蚀吗?这“叩心之路”,果然凶险! 她不敢出声打扰,只能更加用力地握紧他的手,传递着自己的支持和担忧。 许煌的停顿,只持续了短短一瞬。随即,他便恢复了平稳的步伐,甚至比之前更快了一些,仿佛在逃避着什么。但他周身的气息,却似乎不再像之前那样完美地内敛,而是隐隐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冰冷的、仿佛带着无尽疲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深埋的“波澜”? 浓雾,似乎也感应到了两人心境的变化,翻滚得更加剧烈。乳白色中,开始出现了更多的、更加清晰的色彩和光影碎片。不再是单纯的记忆诱引,而是开始主动“编织”出一些……更加具体、更加真实、也更加……令人心悸的场景。 凤夕瑶的余光,似乎瞥见左侧的雾气中,一个模糊的、佝偻的、仿佛背负着无穷重量的老者身影,一闪而过。那身影似乎穿着极其古老、早已褪色的道袍,手中拄着一根扭曲的、仿佛由无数哀嚎面孔缠绕而成的枯木拐杖,朝着浓雾深处蹒跚而行,口中仿佛还在喃喃自语着什么,声音破碎而苍凉,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酸的、无尽的愧疚与悲怆。 那是谁?是“问心宗”的古人?还是……曾经陨落在此地的试炼者残留的执念影像? 未等她细看,那身影便已消失在浓雾中。紧接着,右侧的雾气里,又隐隐传来兵刃交击、法术轰鸣、以及无数凄厉绝望的惨叫和怒吼!仿佛有一场惨烈无比的远古大战,正在浓雾的另一端上演!血腥、杀戮、毁灭的气息,哪怕隔着浓雾,也让人心神摇曳,几乎要喘不过气。 这雾气,不仅挖掘个人记忆,还能映照出这片土地上,曾经发生过的、烙印在时空中的、某些极端强烈的情感印记和集体记忆碎片?! 凤夕瑶只觉得头皮发麻,神魂在无数混乱、强烈、负面的情绪碎片冲击下,如同风中残烛,摇摇欲坠。她只能死死闭着眼睛,将全部心神都集中在许煌的手上,依靠着那一点冰冷的触感和他偶尔传来的、带着奇异安抚力量的微弱气息,勉强维持着一线清明。 而走在前面的许煌,步伐似乎也变得更加沉重。他虽然没有再停顿,但凤夕瑶能感觉到,他握住自己的手,比之前更加用力,甚至……微微有些颤抖?那不是恐惧的颤抖,而更像是一种……强行压抑着某种剧烈情绪波动、几乎要控制不住的颤抖。 他看到了什么?感受到了什么?是那些远古大战的惨烈景象?还是……属于他自己的、更加不堪回首的过往? 就在这时,前方翻滚的浓雾,骤然向两侧分开!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粗暴地撕开了这片乳白色的帷幕。 一片完全不同的景象,突兀地、却又无比“真实”地,呈现在两人面前。 那是一片……燃烧的、崩塌的、充满了绝望与毁灭气息的……山门废墟。 巨大的、刻着“东方碣石”四个古朴大字的玉石山门牌坊,从中断裂,焦黑倾斜,半掩在崩塌的山石和仍在燃烧的断壁残垣之中。熟悉而又陌生的亭台楼阁,大多已成瓦砾,火焰与浓烟冲天而起,将天空染成一片凄厉的暗红。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焦糊味、血腥味,以及一种……令人灵魂都感到刺痛、仿佛能冻结生机的、极致的冰冷与死寂。 废墟之上,尸横遍野。有穿着东方碣石山服饰的弟子、长老,也有许多身穿各异服饰、显然是入侵者的修士,更多的,则是一些形态扭曲、仿佛被某种邪恶力量侵蚀、转化而成的、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残骸。鲜血染红了每一寸土地,汇聚成溪流,潺潺流淌,最终汇入废墟中央,一个深不见底的、散发着浓郁黑气的巨大坑洞之中。 而在那断裂的山门牌坊之下,一个身影,背对着他们,孤零零地站着。 那人身材高大挺拔,穿着一身早已被鲜血和烟尘浸染得看不清原本颜色的、破损的东方碣石山首席弟子服饰。他手中,握着一柄黯淡无光、剑刃布满裂痕、仿佛随时会碎裂的长剑。他微微低着头,散乱的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面容,只有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混合了无尽悲伤、愤怒、愧疚、绝望,以及一种近乎疯狂的、冰冷死寂的气息,如同实质的寒风,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吹得周围的火焰都为之摇曳、黯淡。 虽然只是一个背影,虽然气息与现在截然不同,但凤夕瑶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是……许煌! 是东方碣石山覆灭之时的……许煌! 是那个背负着“叛徒”之名、宗门覆灭的“罪魁祸首”、从此亡命天涯的……许煌! 这是……幻象?是“叩心之路”根据许煌内心最深的创伤和执念,具现出来的、他最不愿回首的过往景象? 凤夕瑶的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她下意识地看向身前的许煌。 只见许煌的脚步,已经彻底停了下来。他僵直地站在那里,背对着凤夕瑶,面对着他自己的“过去”。凤夕瑶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宽阔的后背,在这一刻,仿佛承受了难以想象的重压,微微佝偻着,紧绷的肌肉线条,透露出一种濒临崩溃边缘的、极致的痛苦和……挣扎。 他握着凤夕瑶的手,冰冷得如同万年玄冰,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但凤夕瑶没有挣脱,也没有呼痛,只是用力地回握着他,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温度和力量,都传递过去。 “是……假的……”凤夕瑶的声音带着颤抖,试图提醒他,这是幻象,是“叩心之路”的考验。 然而,许煌仿佛没有听到。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废墟牌坊下,那个孤寂、绝望的背影,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比之前更加剧烈。 “嗬……嗬……”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粗重喘息声,从他喉咙深处传出,充满了痛苦和不甘。 就在这时,废墟中央,那个散发着浓郁黑气的巨大坑洞,猛地翻滚、膨胀起来!一股更加恐怖、更加邪恶、充满了无尽疯狂和毁灭欲望的意志,如同苏醒的远古凶兽,从坑洞深处,轰然爆发! “轰——!!!” 暗红色的、粘稠如血的、夹杂着无数扭曲面孔和尖啸的黑气洪流,如同火山喷发,冲天而起!黑气所过之处,残存的建筑彻底化为齑粉,地上的尸体迅速干瘪、风化,连空间都仿佛在哀鸣、扭曲! 一个庞大无比、难以形容其具体形态、仿佛由纯粹恶意和混乱凝聚而成的、暗红色的、流淌着粘稠“血液”的、长满了无数蠕动触手和惨白利齿的“巨口”虚影,从黑气洪流中缓缓升起,占据了小半个天空!那“巨口”深处,是两点冰冷、漠然、仿佛能吞噬一切灵魂的、暗金色的漩涡“目光”,缓缓转动,最终,锁定了……山门牌坊下,那个孤寂的背影,以及……此刻站在浓雾边缘,浑身僵硬、死死盯着这一幕的许煌! 是它!是导致东方碣石山覆灭的“元凶”?是守墓人口中的“终末之影”在这个世界的“投影”或“触须”?是许煌内心深处,最恐惧、也最仇恨的……梦魇?! “不——!!!” 一声凄厉、绝望、仿佛用尽了全部生命和灵魂嘶吼出的咆哮,猛地从许煌口中爆发出来!这声音,不再是之前的压抑和颤抖,而是充满了无尽的痛苦、悔恨、愤怒,以及……一种近乎自毁的疯狂! 他猛地松开了凤夕瑶的手!身形如同出膛的炮弹,又如同扑火的飞蛾,朝着那片燃烧的废墟,朝着那个牌坊下的背影,朝着天空中那恐怖的暗红“巨口”虚影,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 “许煌——!”凤夕瑶惊骇欲绝,失声尖叫,想要抓住他,却只抓到了一片冰冷的空气和翻滚的雾气。 她眼睁睁地看着许煌的身影,如同投入沸水的雪花,瞬间被那片“真实”得令人心碎的废墟幻象吞没,消失在那冲天而起的黑气洪流和暗红“巨口”的阴影之下。 浓雾,在她眼前,缓缓合拢。 将那片燃烧的废墟、凄厉的嘶吼、恐怖的黑气,以及……许煌决绝的背影,彻底隔绝。 只留下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这片死寂、冰冷、仿佛能吞噬一切的乳白色浓雾之中。 手,还保持着向前抓握的姿势,掌心空空如也,只有冰冷的雾气滑过。 耳边,似乎还回荡着许煌那声充满了无尽痛苦的咆哮,以及自己那声绝望的呼唤。 “叩心之路”……原来,考验的,不仅仅是坚守本心,抵御幻象。 更是要你,直面内心最深的恐惧、最痛的创伤、最不堪回首的过往,并在其中……做出抉择,或者……沉沦。 而现在,许煌显然被拖入了属于他自己的、最可怕的“心魔”幻境之中。 生死不知,吉凶难料。 而她,凤夕瑶,被独自留在了这诡异的、吞噬人心的浓雾里。 前路,是更加凶险莫测的“叩心之路”深处。 身后,是早已关闭、不知如何开启的“叩心门”。 进退维谷,孤立无援。 冰冷的绝望,如同这无孔不入的浓雾,瞬间将她彻底淹没。 第三十二章 心魔战场与抉择深渊 许煌的身影消失在翻滚的暗红黑气与废墟幻象中的刹那,凤夕瑶只觉得自己的心脏仿佛也被那只无形大手狠狠攫住、捏碎,冰冷的麻木和尖锐的痛楚同时席卷全身,让她几乎无法呼吸,无法思考,甚至无法站立。 浓雾在她眼前重新合拢,隔绝了那片惨烈的幻象,也隔绝了她与许煌之间唯一的联系。掌心,那残留的、属于许煌的冰冷触感和力道,迅速被更冰冷的雾气吞噬、取代。周围,是死寂的、吞噬一切的乳白,只有她自己粗重、颤抖的呼吸声,在无边的寂静中被无限放大,如同垂死的挣扎。 他……冲进去了。冲进了那由他最深的创伤和恐惧所化的、地狱般的幻境。为了什么?是想要挽回那早已无法挽回的过去?是想要与那导致一切的“魔影”同归于尽?还是……仅仅被那极致的情感和执念所吞噬,失去了理智? 凤夕瑶不知道。她只知道,许煌现在的状态,极度危险。“叩心之路”的幻象,并非虚幻。它直指本心,照见虚妄,更能将人心底的执念、恐惧、愧疚,化作最真实、也最致命的“心魔”。一旦在心魔幻境中迷失、沉沦,轻则神魂受损,道心崩溃,重则……魂飞魄散,真灵永堕! 她不能让他死在这里!绝不能!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燃起的唯一火星,瞬间驱散了部分笼罩心头的绝望和冰冷。凤夕瑶狠狠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剧痛混合着浓郁的血腥味在口腔中炸开,让她近乎涣散的意识强行凝聚、清醒。 是了,她现在还不是绝望的时候!许煌还在那片幻境中挣扎,她不能在这里干等!竹简说过,“叩心之路”凶险,但并非绝对死路。只要道心坚定,明辨真我,就有机会通过。许煌的心志,远超常人,他……或许还有机会!而她,必须想办法找到他,或者……找到通过这“叩心之路”的方法,或许……能在终点等他,或者……找到能帮助他的东西! 可是,怎么找?这无边无际、吞噬感知的浓雾,连方向都无法辨别。而且,刚才那幻象的出现毫无征兆,消失也毫无痕迹,仿佛只是浓雾随意播放的一段残酷影像。她该往哪里去?怎么做? 就在凤夕瑶心乱如麻,进退维谷之际—— 一直沉寂在她怀中,对“叩心之路”和之前的种种幻象都毫无反应的黑色骨片,突然……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悸动! 不是温润,不是炙热,而是一种……冰冷的、沉重的、仿佛被什么同源或相斥的存在所“触动”的、带着强烈指向性的……“牵引”感! 这牵引感,并非指向某个具体的方位,而更像是……穿透了这浓雾的阻隔,遥遥地、模糊地,与那刚刚吞噬了许煌的、那片燃烧废墟幻象深处的某个“存在”……产生了联系?! 是那暗红色的、长满触手和利齿的“巨口”虚影?还是……那坑洞中散发出的、与“终末之影”同源的邪恶气息?又或者……是许煌身上,那刚刚被激发到极致的、属于“归墟”的力量? 骨片为何会有反应?难道这骨片,对“终末之影”或者“归墟”之力,有着某种特殊的感应或“记录”? 这个发现,让凤夕瑶心头一震!或许……骨片能指引她,找到那片幻象的所在?或者,至少能让她在这迷雾中,有一个可以追寻的方向! 她毫不犹豫,立刻从怀中取出骨片,紧紧握在掌心,闭上眼,将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丝冰冷的“牵引”感之中。 果然,随着她心神的集中,那丝“牵引”感变得清晰了一些。它并非指向左、右、前、后任何一个具体的线性方向,更像是一种……存在于浓雾“深处”的、一个模糊的“点”或者“坐标”,在隐隐地、持续地散发着某种“召唤”。 就是那里!许煌消失的地方,或者说,是那幻象“核心”所在之处! 凤夕瑶睁开眼,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她不再犹豫,不再惧怕这吞噬一切的浓雾,握紧骨片,认准了“牵引”感传来的大致方位,迈开脚步,毅然决然地,踏入了那片更加深邃、更加粘稠的乳白色之中。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泥沼。浓雾的侵蚀和疲惫感更加剧烈,无数细微的、源自她自身记忆深处的声音、画面、情绪碎片,如同水底的暗流,不断试图将她拖入幻想的深渊。幼时父母的叮咛、焚香谷的静谧时光、遭遇追杀时的惶恐、地火熔城的惊险、守墓人话语的震撼……种种景象,轮番上演,清晰得令人心碎,也危险得令人窒息。 凤夕瑶只能不断地、反复地咬破舌尖,用更尖锐的疼痛刺激神经,用离火诀的灼热灵力强行灼烧那些试图侵入识海的负面情绪,同时,死死锁定着掌心骨片传来的那丝冰冷“牵引”,将其作为黑暗中唯一的灯塔,一步步,艰难地,向前跋涉。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走了多远。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空间也仿佛被无限拉长。只有掌心那持续不断的冰冷“牵引”,以及越来越沉重、越来越恍惚的心神,提醒着她,她还在“路上”,还没有被这迷雾彻底吞噬。 就在她感觉自己快要支撑不住,意识即将彻底涣散的边缘—— 前方的浓雾,再次出现了变化。 不再是之前那种突兀的、场景切换般的变化,而是浓雾本身的“质地”发生了变化。乳白色开始变淡,变得稀薄、透明,隐隐透出一种……暗沉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暗红色光泽?同时,空气中开始弥漫开一股极其微弱、却真实不虚的……焦臭、血腥,以及……一种更加隐晦的、冰冷死寂的气息。 是那片幻象的气息!她接近了! 凤夕瑶精神一振,用尽最后的气力,朝着暗红色光泽最浓郁的方向,加速冲去! “哗啦——!” 仿佛穿过了一层粘稠的水膜,又像是撞破了一层无形的屏障。眼前的景象,瞬间天翻地覆! 浓雾消失了。脚下不再是柔软的“菌毯”,而是坚硬、灼热、布满了瓦砾和焦黑碎骨的废墟地面。天空是压抑的暗红,燃烧的火光与翻滚的黑烟交织,将一切映照得光怪陆离,如同地狱的绘卷。空气中充满了令人作呕的焦糊、血腥,以及那股她曾在烽火台感受过的、令人灵魂冻结的阴寒邪恶气息,只是在这里,更加浓郁,更加狂暴,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拖入毁灭的深渊。 这里,正是之前惊鸿一瞥的、东方碣石山覆灭的幻象场景!而且,看起来比刚才更加“完整”,也更加……“真实”!仿佛她真的穿越了时空,回到了那个惨烈的时刻。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废墟中央,那个不断喷涌着暗红色黑气、散发着恐怖邪恶意志的巨大坑洞,以及坑洞上空,那个更加凝实、更加庞大的、由纯粹恶意和混乱构成的暗红色“巨口”虚影!虚影的“目光”——那两点暗金色的冰冷漩涡,此刻正死死地、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残忍戏谑,锁定着坑洞边缘,一道渺小、却散发着不屈与毁灭气息的身影—— 是许煌! 他真的在这里!而且,正在与那恐怖的“巨口”虚影……对峙?不,更像是……在被单方面的压制、吞噬! 只见许煌站在坑洞边缘,他身上的衣衫更加破烂,布满了新的焦痕和伤口,嘴角不断溢出暗红色的、带着冰碴的血沫。他手中那柄原本黯淡的长剑,此刻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的灰黑色光芒!那光芒深邃、死寂,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和生机,正是他体内那新生力量的完全爆发!然而,这足以轻易湮灭幽冥宗尸傀、逼退筑基后期刺客的恐怖力量,在面对天空中那暗红色“巨口”虚影时,却显得如此……力不从心。 暗红“巨口”仅仅是微微开合,喷吐出的、混杂着无数痛苦面孔和尖啸的黑气洪流,便将许煌挥出的灰黑色剑芒不断冲散、消磨。更可怕的是,那黑气似乎带有极强的侵蚀和同化特性,不断试图绕过剑芒,缠绕上许煌的身体,每一次触及,都会让他身体猛地一颤,脸色更加惨白,气息更加紊乱,眉心那点幽光也剧烈跳动,仿佛随时会熄灭。 他像是在燃烧自己的一切——精血、神魂、本源,来催动这新生力量,对抗着那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另一种规则的恐怖存在。但双方的力量层次,差距太大了。那“巨口”虚影,哪怕只是真正“终末之影”在此地留下的一丝微不足道的“印记”或“回响”,其本质也远远超出了许煌目前的境界所能理解、所能抗衡的范畴。 他是在螳臂当车。是在用生命,上演一场注定悲剧的、徒劳的挣扎。 “嗬……东方碣石……许家煌……在此……”许煌的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近乎执拗的坚定,每一次挥剑,每一次被黑气冲击得踉跄后退,他都会重复着这句话,仿佛这是支撑他不倒下的、最后的信念与……枷锁。 他在向谁宣告?向这毁灭了他一切的“魔影”?向这片已成废墟的故土?还是……向那个被困在过去、无法原谅自己的……“自己”? 凤夕瑶看得心如刀绞,泪水模糊了视线。她明白了,许煌并非迷失,而是……主动沉入了这心魔幻境的最深处!他是在这里,与导致师门覆灭的“元凶”、与内心最深的自责和痛苦、进行一场迟到的、也是注定失败的“清算”!他是在求死?还是在寻求某种……解脱?或者,是在用这种方式,逼迫自己,在极致的痛苦和绝望中,去突破,去“叩问”自己的“道心”? 无论是什么,再这样下去,他必死无疑!他的神魂和本源,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竭、燃烧! “许煌——!醒醒!那是幻象!是心魔!不是真的!”凤夕瑶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坑洞边缘那浴血奋战的身影嘶声大喊。声音在轰鸣的黑气、燃烧的爆裂和凄厉的尖啸中,显得如此微弱,如同蚊蚋。 但许煌似乎听到了。他挥剑的动作微微一顿,极其艰难地、缓缓地,转过头,朝着凤夕瑶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过来。 当凤夕瑶对上他那双眼睛时,她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铁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原本深邃如寒潭的眸子,此刻布满了猩红的血丝,瞳孔深处,倒映着燃烧的废墟、翻滚的黑气、以及……无尽的痛苦、疯狂、绝望,和一丝……几乎被淹没的、微弱的茫然。那眼神,不像是在看她,更像是在透过她,看着某个遥远的、破碎的幻影。他的“目光”没有焦距,充满了混乱和挣扎,仿佛有两个灵魂在他体内厮杀——一个是眼前这个伤痕累累、濒临崩溃的“许煌”,另一个,则是被困在过去、被愧疚和执念吞噬的“亡魂”。 “幻……象?”许煌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困惑和痛苦,“不……是真的……都是真的……是我……是我害死了他们……是我引来了……它……” 他指着天空中那狰狞的“巨口”虚影,身体因为极致的情绪而剧烈颤抖,更多的鲜血从口中涌出。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应该死在这里……和他们一起……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他的话语,如同最恶毒的诅咒,施加在他自己身上。那灰黑色的剑芒,因为主人心神的剧烈动荡,开始变得明灭不定,威力大减。更多的黑气趁虚而入,如同毒蛇般缠绕上他的四肢,疯狂地侵蚀、吞噬着他的生机和力量。 “不!不是你的错!”凤夕瑶急得眼泪直流,不顾一切地朝着他冲去,想要靠近他,唤醒他,“是那魔影!是‘终末之影’!是守墓人说的纪元之敌!与你无关!你也是受害者!许煌!看着我!我是凤夕瑶!我不是幻象!我是真的!你醒过来啊!” 然而,她的声音,似乎无法穿透许煌心中那堵由无尽痛苦和自责筑成的高墙。他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与那“巨口”虚影,进行着绝望的、自我毁灭般的对抗。 眼看许煌的气息越来越弱,那灰黑色剑芒即将彻底熄灭,黑气就要将他彻底吞没—— 就在这时,一直紧握在凤夕瑶掌心、持续散发着冰冷“牵引”感的黑色骨片,突然……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炽烈到几乎要将她手掌焚毁的……滚烫热流! 不,不仅仅是热!那热流中,更蕴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古老、威严、仿佛能镇压诸天邪祟、涤荡一切污秽的……煌煌意志! 这意志,与之前在“地火熔城”祭坛前,骨片爆发对抗那暗金色“怪物”时,有些相似,却又更加……“清晰”?更加……“主动”! 仿佛骨片深处沉睡的某个“存在”,被眼前这极端的情境——极致的“归墟”死寂之力,与极致的“终末之影”邪恶气息的激烈碰撞——所彻底“惊醒”了! “嗡——!!!” 一声仿佛来自太古洪荒、又似响彻在灵魂本源的、低沉、宏大、充满了无尽威严和怒意的嗡鸣,以骨片为中心,轰然爆发开来!这一次,没有暗金色的光柱冲天而起,但那无形的、浩瀚的意志波动,却如同无形的风暴,瞬间席卷了整个幻象空间! 燃烧的火焰为之凝固!翻滚的黑烟为之停滞!连天空中那狰狞的暗红色“巨口”虚影,其“目光”——那两点暗金色的冰冷漩涡,也在这一刻,猛地一滞,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拟人化的……惊疑、忌惮,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贪婪”?! “祖……龙……之……息?!”一个嘶哑、混乱、仿佛由无数破碎意念强行拼凑而成的、非男非女的声音,带着浓烈的惊愕和狂喜,直接从灵魂层面,在凤夕瑶和许煌的脑海中炸响!“是……‘镇’物?!竟在此地?!” 是那“巨口”虚影在“说话”?不,更像是其背后那个更恐怖的“终末之影”本体,透过这丝虚影和印记,投来了一缕极其微弱的“关注”! 而骨片爆发的意志,似乎对这“关注”极为“厌恶”和“排斥”。那股炽热的、带着煌煌天威的意志,如同找到了目标的猎手,猛地收缩、凝聚,化作一道无形无质、却仿佛能“净化”一切、 “镇压”万法的奇异力场,狠狠地……撞向了天空中那暗红色的“巨口”虚影,以及其“目光”所在的、那两点暗金色漩涡! “轰——!!!” 无声的碰撞,却比任何有声的爆炸更加恐怖!整个幻象空间,都因为这两股超越现世规则、触及本源层面的力量的碰撞,而剧烈地扭曲、震荡、哀鸣!天空仿佛要塌陷,大地仿佛要翻转!废墟的幻象开始变得模糊、不稳定,仿佛随时会彻底崩溃! 那暗红色的“巨口”虚影,发出痛苦而愤怒的无声嘶吼(意念层面的风暴),庞大的身躯剧烈摇晃,表面的黑气疯狂溃散,那两点暗金色的漩涡“目光”也明灭不定,似乎遭受了重创!但它并未消散,反而变得更加疯狂,更加贪婪地“盯”向了凤夕瑶手中的骨片,以及……她身后的许煌!仿佛要不顾一切,将这两样东西,连同这片幻象空间,一起彻底吞噬! 而骨片爆发出的意志力场,在一击之后,似乎也消耗巨大,迅速变得黯淡、稀薄,那股炽热滚烫的感觉,也如潮水般退去,重新变得温润,甚至……比之前更加“虚弱”和“沉寂”。 但就是这短暂而激烈的碰撞,带来的冲击和干扰,却如同在许煌那被痛苦和执念彻底冰封、混乱的心湖中,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 “呃啊——!!!” 许煌发出一声更加凄厉、却仿佛多了几分清醒痛苦的嘶吼!他猛地抱住了头颅,身体蜷缩,灰黑色的力量不受控制地在他周身疯狂暴走、炸裂!眉心那点幽光,更是急速闪烁,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剧烈挣扎,想要破壳而出! 天空中那遭受重创、却更加疯狂的“巨口”虚影,似乎也察觉到了许煌状态的微妙变化。它不再理会暂时“虚弱”的骨片,将所有残余的恶意和力量,全部集中,化作一道更加凝实、更加漆黑的、仿佛能洞穿灵魂的死亡射线,带着毁灭一切的意志,朝着抱头痛苦挣扎的许煌,狠狠轰击而下!显然,它要在许煌“清醒”或者“突破”之前,将他彻底抹杀,攫取其身上与“归墟”相关的秘密和力量! “不——!”凤夕瑶目眦欲裂,想也不想,体内所剩无几的离火灵力疯狂燃烧,施展出烟罗步的极致,身形化作一道决绝的赤色流光,不顾一切地,朝着许煌扑去!她要挡在他身前!哪怕只能替他抵挡一瞬! 然而,她的速度,又怎能快过那凝聚了“终末之影”一丝恶念的死亡射线? 眼看那漆黑的死亡射线,就要将许煌,连同飞扑而来的凤夕瑶,一起洞穿、湮灭—— 就在这千钧一发、生死立判的刹那! 一直抱头痛苦挣扎、气息紊乱狂暴到极点的许煌,猛地……抬起了头! 他松开了抱着头颅的双手,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站直了身体。 脸上,没有了之前的疯狂、痛苦、绝望。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悸的、极致的……平静。 不,不是平静。是“空”。 一种仿佛抽离了所有情感、所有杂念、所有“自我”的、纯粹的、冰冷的、漠然的……“空”。 他眉心那点疯狂跳动的幽光,在这一刻,骤然停止了闪烁,然后……缓缓地、彻底地……熄灭了。 不,不是熄灭。是“内敛”。是所有的光芒、所有的波动、所有的“存在感”,都收敛到了那一点之中,化作了一个……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纯粹的、漆黑的“点”。 然后,他缓缓地,抬起了右手。 没有掐诀,没有念咒。只是极其简单地,朝着那道轰击而来的漆黑死亡射线,以及其源头——天空中那狰狞的暗红色“巨口”虚影,轻轻……一握。 “归。” 一个字,平淡无奇,甚至没有声音,只是嘴唇无声的开合。 但就在这个“字”出现的瞬间—— 以许煌为中心,方圆百丈之内,所有的声音、所有的色彩、所有的光线、所有的“存在”……仿佛都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粗暴地……“抹去”了! 燃烧的火焰,静止,然后如同被橡皮擦擦掉的铅笔画,无声无息地消失。 翻滚的黑烟,凝固,然后化作最原始的微粒,消散于无形。 崩塌的废墟,瓦砾,焦土,血迹……所有的一切,都如同褪色的照片,迅速变得灰白、透明,最终……化为虚无。 就连天空中那狰狞的、散发着恐怖气息的暗红色“巨口”虚影,以及那道致命的漆黑死亡射线,也在触碰到那片“抹除”领域的边缘时,如同冰雪遇上了绝对零度,瞬间凝固、僵硬,然后……从最细微的结构开始,寸寸崩解、湮灭,化为最纯粹的、连“混乱”和“恶意”都不复存在的……“无”! 整个过程,快得不可思议,安静得令人毛骨悚然。 没有爆炸,没有巨响,没有能量的对冲。 只有“存在”的……“消失”。 仿佛许煌那一握,并非动用了某种力量,而是……“否定”了那片区域内,一切“存在”的“资格”。 当那“抹除”的涟漪缓缓平息,方圆百丈,已是一片绝对的、纯粹的、连尘埃和光线都不存在的……“真空”地带。只有许煌,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的一击,只是拂去了衣袖上的一点灰尘。 他缓缓放下手,目光平静地扫过那片“真空”,最终,落在了因为极致的震惊和劫后余生而呆立原地、几乎无法思考的凤夕瑶身上。 他的眼神,依旧“空”漠。但凤夕瑶却仿佛从中,看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言喻的……“疲惫”,以及……一丝仿佛挣脱了沉重枷锁、却又背负上更沉重东西的……“了然”。 “我……明白了。”许煌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力量。 “东方碣石的覆灭,非我之过,亦非我之力所能挽回。那‘终末之影’,是纪元之敌,是世界之癌。我的愧疚、我的痛苦、我的执着……于逝者无益,于仇敌无伤,只会成为困锁我心的枷锁,成为‘它’侵蚀我的破绽。” “归墟之力,是‘空’,是‘寂’,是‘终’。但‘空’非虚无,‘寂’非死灭,‘终’亦可是……‘始’之前奏。” “真正的‘叩心’,叩问的,并非对过往的悔恨与执着。而是……明心见性,知我所来,明我所往,承我所负,行我所当行。” “我的‘道’……不在过去,不在仇恨,不在逃避,亦不在……无谓的牺牲与毁灭。” “而在……‘当下’,在‘前行’,在……以这‘归墟’之种,行‘守护’与‘斩断’之事——斩断‘终末’蔓延之触须,守护此世……一线生机。” 他每说一句,身上的气息便凝实一分,那眉心熄灭的“点”,仿佛又重新“亮”了起来,但不再是幽光,而是一种更加内敛、更加深邃、仿佛蕴含着无尽“空”与“可能”的……“混沌之色”?灰、黑、暗金,三种色泽不再泾渭分明,而是以一种奇异的方式,缓缓流转、交融,形成一种更加稳定、更加浩瀚、也更加强大的力场。 他……突破了?在心魔幻境的极致痛苦与生死挣扎中,在骨片意志的意外刺激下,他不仅挣脱了心魔的桎梏,似乎还对自身的“道”与“力量”,有了更深层次的理解和掌控?甚至……修为境界,也隐隐有了突破的迹象? 凤夕瑶呆呆地看着他,泪水不知何时已布满脸颊,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欣慰,以及……一丝淡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敬畏。 眼前的许煌,似乎还是那个许煌,却又仿佛……完全不同了。 就在这时,那被许煌一击“抹除”了大半、只剩下些许残影、气息萎靡到极点的暗红色“巨口”虚影,发出了最后一声充满不甘、怨毒和贪婪的无声尖啸,残存的形体再也无法维持,猛地炸开,化作最后一股浓郁的暗红色黑气,却并未消散,而是如同有生命般,疯狂地朝着废墟中央,那个深不见底的坑洞涌去,似乎想要逃回其本体所在的维度。 “想走?”许煌眼神一冷,刚刚平复的气息再次升腾,那混沌色的力场瞬间扩张,就要将那逃窜的黑气彻底“抹除”。 然而,就在他的力量即将触及那坑洞的瞬间—— 异变再生! 那深不见底的坑洞深处,原本只是喷涌黑气的地方,突然……毫无征兆地,向内……塌缩了! 不,不是塌缩!是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从坑洞的另一端,那个连接着“终末之影”本体的混乱维度,狠狠地……向内“拉扯”! 整个坑洞,连同周围大片的空间,都开始剧烈地扭曲、变形,仿佛一张被无形巨力揉皱的纸张!一个更加巨大、更加深邃、散发着令人灵魂都要冻结的、纯粹的“恶意”与“混乱”气息的、暗金色的……“裂隙”轮廓,在坑洞原本的位置,若隐若现,仿佛要强行在此地……打开一道更加稳固、更加危险的“门”! 与此同时,一股远超之前那“巨口”虚影的、浩瀚、冰冷、漠然、充满了无尽贪婪和毁灭欲望的恐怖意志,如同决堤的星河,顺着那即将成型的“裂隙”,轰然降临!瞬间笼罩了整个濒临崩溃的幻象空间! 凤夕瑶怀中的骨片,在这一刻,再次疯狂地震颤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滚烫的热流再次涌现,其中蕴含的那股煌煌意志,也再次苏醒,发出了充满愤怒和警惕的无声咆哮,仿佛遇到了生死大敌! 是“终末之影”的本体意志?!或者,是其更加重要的一个“分身”或“器官”,被此地的激烈冲突和“祖龙之息”的气息所吸引,不顾代价,要强行跨界而来?! “不好!”许煌脸色骤变,他刚刚突破,力量还未完全稳固,面对这突然出现的、层次更高的恐怖存在,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他一把拉住还在发呆的凤夕瑶,急喝道:“走!此地要塌了!幻象核心被引动,真正的‘叩心之路’出口要出现了!必须立刻离开!” 仿佛印证他的话,整个燃烧的废墟幻象空间,因为那暗金色“裂隙”的出现和恐怖意志的降临,开始全面、加速地崩解、湮灭!天空碎裂,大地沉沦,一切景象都如同打碎的镜子般,分崩离析,露出后面那无边无际的、翻滚的乳白色浓雾本体。 而在那崩解的空间乱流和乳白色浓雾的深处,一点稳定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如同门户般的轮廓,正在迅速凝聚、清晰。 那才是真正的、“叩心之路”的出口!通往下一重考验,或者……离开此地的“门”! “走!”许煌不再犹豫,拉着凤夕瑶,将速度提升到极致,化作一道灰黑色的流光,不顾周围崩解的空间碎片和混乱的能量乱流,朝着那白光门户的方向,亡命飞遁! 身后,那暗金色的“裂隙”正在迅速扩大、凝实,恐怖意志的咆哮如同追命的丧钟,在灵魂层面疯狂回荡!更有无数由纯粹恶意凝聚的、漆黑扭曲的触手虚影,从裂隙中探出,朝着他们逃离的方向,疯狂抓来! 前有未知的出口,后有灭顶的追兵。 生死,只在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