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做得起劲,收音机里的新闻换了频道,开始播报国内要闻。
“……为鼓励发展商品经济,搞活市场,多地相继出台扶持政策,鼓励个体工商业发展。在南方,‘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的口号响彻云霄,无数‘万元户’如雨后春笋般涌现……”
播音员激昂的声音,听得人怪激动的。
个体户、万元户……这些词,对家属院里的大多数人来说,或许还有些遥远和陌生,甚至带点“投机倒把”的意味。可对于带着一世记忆的陈桂兰来说,这每一个字,都像是金子一样闪着光!
她知道,风向变了,一个崭新的时代,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呼啸而来!
收音机接着播放本地新闻。
“……根据中央关于进一步开放沿海港口城市的指示精神,省委日前正式批复,将投入专项资金,启动海岛红星码头修建工程。这将极大地促进我省海岛经济发展,加强物资流通……”
陈桂兰耳朵一下竖起来了。
广播里的声音还在继续,字正腔圆,带着一股子振奋人心的力量。
修码头,这可是天大的事。
现在的码头就在岛东头,还是解放前那会儿留下的老古董。
木桩子在海水里泡了几十年,早朽得不成样子,上面铺的木板走起来咯吱咯吱响,要是踩重了,都怕那一脚下去直接给踩穿了掉海里喂鱼。
平时补给船靠岸,赶上风浪大点,船身就在木桩子上撞得咚咚响,那是真让人心惊肉跳。
要是遇到落潮,大船根本靠不上去,只能停在深水区,靠小舢板一趟趟地摆渡物资和人。
之前她去羊城有几次,就是在舢板上颠得七荤八素,脸都白了。
要是真能修个新码头,那就是把这海岛跟陆地的血管给接通了。以后大船能靠岸,煤炭、粮食、副食,甚至是那边还没影儿的电视机、洗衣机,只要有钱,都能顺顺当当地运上来。
这对驻岛部队,对家属院,甚至对那些靠海吃海的渔民来说,日子都要翻天覆地。
只是这红星码头,打算建在哪块地界?广播里也没细说。
陈桂兰正琢磨着,院子大铁门被谁拍得震天响,紧接着就是那一嗓子标志性的大高门。
“桂兰姐!桂兰姐!快开门呐,出大事了!”
这火急火燎的动静,除了李春花也没别人。
陈桂兰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计,把围裙随便抹了两把,起身去开门:“来了来了。”
门刚拉开一条缝,李春花就跟股旋风似的卷了进来。
她那脸红得跟关公似的,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咋了这是?”陈桂兰看她这副模样,赶紧回身给她倒了杯凉白开。
李春花接过搪瓷缸子,昂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下去一大半,剩下的一抹嘴,袖子在脸上胡乱擦了一把,眼睛瞪得老大,里头全是光。
“姐!广播你听没听着?咱岛上要动土了!”
“听着了,说是要修码头。”陈桂兰拉着她到葡萄架下的竹椅上坐。
“陈大姐,那你知不知道新码头要建在哪?”李春花声音压得低低的,却掩不住那股子兴奋劲儿,凑到陈桂兰耳朵边,“我刚才回娘家拿咸鱼,正好碰见县里来的勘探队在吃饭。我那个当大队会计的表舅喝多了两杯猫尿,漏了底!”
陈桂兰心里一动:“漏啥底了?”
李春花神神秘秘地往四周瞅了瞅,确定没人,才伸手比划了一个圈:“他们说了,原本打算在老码头那儿扩建,但那地儿水太浅,还得清淤,造价太高。这回定下的红星码头新址,选在了咱们养殖海鸭的那块滩涂!”
陈桂兰愣了一下:“咱养鸭子那块?”
“对!就是铁锚湾那一片!”李春花激动得直拍巴掌,“说是那儿水深,避风,天然的深水港!只要把外面那圈礁石炸了,万吨大轮都能靠过来!”
陈桂兰脑子里那根弦“嗡”地响了一声。
铁锚湾那片滩涂,因为地势低洼,涨潮时全是水,退潮了全是泥,除了跳跳鱼和那个子不大的招潮蟹,连渔船都不爱往那儿停。
也就是她们养海鸭子,图那儿宽敞,没人管,鸭子能在那片泥里找小鱼小虾吃,长得肥,下蛋多。
这要是征用了修码头,那鸭棚子肯定得拆。
李春花乐得见牙不见眼:“陈大姐,我听说征地,是有补偿的!我表舅说,按照上面的政策,滩涂是咱们自己开垦出来,部队分配给咱们的,咱们那是合法的养殖点,属于集体经济下的个人承包试点,要是占了,不但给赔偿款,还给重新划地!”
她喘了口气,越说越来劲:“而且我表舅还透了个风,说是码头一建起来,那一片就要搞什么‘配套服务区’,还要盖供销社的分社,盖招待所!咱们要是这时候能在边上占个先机……”
李春花没往下说,只是两只手的大拇指对了对,眼里闪着精明的光。
陈桂兰到底是活了两辈子的人,脑子转得快。
修码头那是国家的大工程,必定会有大量的工人进驻,工期少说也得一两年。几百号工人的吃喝拉撒,那全是生意!
现在她们只是卖卖咸鸭蛋,做点小买卖。
可如果码头真动工了,那铁锚湾就从没人要的烂泥滩,变成了流金淌银的聚宝盆。
“春花,你这消息确切不?”陈桂兰的声音也稳不住了。
“那还能有假?勘探队的图纸我都瞅见了,那红圈圈,画得真真的!”李春花把胸脯拍得啪啪响,“咱们那鸭棚子正中间,就是未来候船大厅的大门口!”
陈桂兰深吸一口气,目光越过院墙,望向远处那片蔚蓝的海。
没想到这辈子, 在海岛随军,还能搭上拆迁的大船。
你说说,这财运来了,真是挡都挡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