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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179章 你问我意义何在?它就在你画的那碗汤里。

作者:星曼入海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虚无的状态变了。


    他依旧安静,但那种空洞的死寂彻底消失了。他像一块早春时节刚开始从内部融化的冰,外表依旧冷硬,但内核已经有了流动的、不确定的可能。他看着沈知微,眼神(如果能称之为眼神的话)里有探究,有深重的迷茫,也有了一丝极淡的、新生的好奇。


    他开口,声音比之前清晰了许多,但仍然带着某种刚刚学会使用声带的涩感:


    “你带来了光、声音、味道、触感……还有‘感觉’。你让我‘记住’,让我‘困惑’,让我……制造了‘水’。你说这是‘活着’。”


    他停顿了一下,轮廓边缘微微波动,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问出了那个终极问题:


    “那么,这一切的意义,到底是什么?这些体验,这些记忆,这些奇怪的感觉,最终指向什么?指向一个……更大的‘无’吗?”


    他的问题很直白,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直指存在主义最核心的深渊。这与他之前纯粹的、不做任何思考的“无”完全不同。这是开始思考“有”之后,必然要面临的、更令人眩晕的悬崖。


    沈知微没有立刻给出任何哲学教科书式的答案。她的目光落在小桌上——那里铺着一张“纸”,上面是虚无用新学会的、稍好一点的技巧画下的一幅画:一碗线条依然笨拙但能辨认的汤,汤旁边有一朵简笔的小花,花蕊的位置,点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小点。


    她伸出手指,虚虚点了点那幅画。


    “意义,”她声音平缓,“不是像埋在地底的宝藏一样,有一个固定位置,等着你去发现的。”


    她抬起眼,看向他。


    “意义,是你活出来的。是你选择记住这碗汤的怪味,选择画下这朵……嗯,挺有特色的花,选择为一种自己还不理解的感觉流下一滴泪——就在你做这些选择的瞬间,意义就已经被创造出来了。它就在那里,”她的指尖再次轻点画上的汤和花,“在你的行动里,在你的记忆里。”


    她的目光转向那道透进微光的裂痕。光晕柔和地流淌进来,照亮了桌上画的一角。


    “就像这道光。它本身是什么?一道能量?一段波长?它本身没有‘意义’。但因为你在这里,因为它照进了你的‘世界’,因为它让你感觉到了‘不同’——哪怕最初只是视觉上一点点变化——你和它之间就产生了联系。这联系,就是意义的最小单位。你们彼此定义了对方的一部分。”


    她转回头,直视着虚无那波动着的轮廓。


    “你问我最终指向什么?我不知道。也许,根本就没有一个最终的‘什么’在终点等着。但我知道,”她的语气变得异常笃定,“这碗汤的怪味,你会记得;这滴泪流过时的冰凉,你体验过;这道光的存在,你见证了。这些瞬间,这些微小的‘存在’与‘连接’,它们本身,就是对抗最终那个‘无’的……全部意义。”


    她顿了顿,说出了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句:


    “存在,先于本质。你先‘是’了,你先‘活’了——哪怕是从记住一个怪味道、画一朵难看的花开始——然后,意义才会在你走过的路上,像脚印一样,一个一个地浮现出来。甚至,”她轻轻补充,“‘追寻意义’这个过程本身,就是最大的意义。”


    虚无久久不语。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由雾气缓缓凝成的“手”。又抬起头,看向那道稳定呼吸着的裂痕与光。目光移向沈知微沉静的脸,最后,久久地落回桌上那幅属于自己的画。


    他周身的雾气开始剧烈地波动、翻滚,不再稳定。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小屋中心散开。


    沈知微此刻才清晰地“看”到——在他那雾气轮廓的核心深处,原本盘踞着一个破碎的、象征着“绝对缺失”与“命运终结”的黑暗环状虚影。那是他作为“求毁者”的本源烙印,是“莫比乌斯环”规则在这个世界施加的、最彻底的“无”之诅咒。


    此刻,那个黑暗的破碎之环,在透入的微光与新生“存在意愿”的持续冲击下,开始剧烈震颤。


    “喀嚓——!”


    一声并非通过耳朵,而是直接震撼灵魂的碎裂之音,响彻这片领域。


    那道从外部裂痕蔓延而来的光,如同最细腻的焊锡,流淌着,触及了黑暗环的缺口。黑暗并未消失,但裂痕被弥合了一丝。残缺的环体边缘,那象征着纯粹终结与否定的漆黑,褪去了一点,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坚韧的珍珠白色暖光。


    它从一个“终结的烙印”,变成了一个“待修补的轨迹”。从句号,变成了省略号。


    虚无猛地抬起头。


    如果他可以有表情,那此刻脸上一定是一种巨大的、近乎负荷不了的清明与沉重。理解“存在”本身所携带的重量与责任,远比沉溺于轻松而绝对的“无”要艰难千百倍。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所以……我……可以‘选择’继续‘存在’下去?哪怕……只是记住怪味道,画难看的花,流不明白的泪?”


    沈知微看着他,目光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却又有着磐石般的坚定。


    “你,”她一字一句地说,“已经在‘存在’了。从你问‘早上吃什么’开始,从你碰触那缕光开始,从你画下第一笔开始。选择权,其实一直在你自己手里。”


    她微微倾身,声音更轻,却更有力:


    “而现在,你只是终于……意识到了它。”


    虚无怔怔地看着她,又低头看向自己那仿佛有了重量的“手”,和桌上那幅笨拙的画。


    然后,他非常非常缓慢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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