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虎放下酒碗,舔了一下嘴唇上的酒渍。
“一百年前之前,妖兽跟人类其实各过各的。”
他拿筷子蘸了点酒,在桌面上画了一条横线。
“苍城往北两百里是妖兽的地盘,往南是人类的地盘,中间有一条默认的线,好几百年都没怎么变过。
猎人进山打猎偶尔会碰上,打一架,死几个人,也就那样。
妖兽不出山,人不进深林,大家井水不犯河水。”
周彦接上了话。
他靠在椅背上,左肩的绷带在烛光下泛着淡黄色,说话的时候身子没动,只有嘴在动。
“那时候苍城周围有三百座城。”
苏明远的筷子停了。
“三百座?”
“三百座。”周彦说,“大的有二三十万人,小的也有四五万。苍城在最南边,算中等规模。三百座城加起来,人口超过五千万。”
他歇了一口气,嗓子哑得厉害,每说几句就得停一下。
“一百年前,这条线没了。”
赵虎在桌上那条酒线上横着划了一道,把线抹断了。
“妖兽南下,所有的妖兽一起南下。”
赵虎说,“不是一头两头,是成群结队,从一阶到五阶全有。它们像疯了一样,见人就杀,见城就攻,不分白天黑夜。”
周彦说:“最先被屠的是最北面的六十座城。一夜之间,六十座城全部沦陷,连求援信都没送出来。第二天早上,南边的城池派人去打探。街上全是血,尸体堆在巷子里,有的被啃得只剩骨头。”
周彦继续说:“后面的两百多座城开始联防,调集武者,组织守城。但妖兽来得太多了,而且它们不像以前那样乱冲乱撞,有章法,知道先打哪座城后打哪座城,知道围城断粮,知道佯攻调虎离山。”
“有组织?”苏明远问。
“有。”周彦的声音低了半截,“这是最邪门的地方。以前的妖兽就是畜生,饿了找吃的,地盘被侵了咬两口,顶多几十头凑一群。一百年前之后,它们会配合,会埋伏,会集中兵力打弱点。”
赵虎补了一句:“我爷爷的爷爷留下的手札里写过,当时有一支三百人的三阶武者精锐从苍城出发去增援北面的鹿鸣城,走到半路被妖兽群伏击了。伏击地点选在一条峡谷里,两头堵死,上面是飞行妖兽,下面是地行妖兽,三百人一个没回来。”
“三百人的精锐被伏击全歼。”苏明远重复了一遍。
“对。”赵虎说,“从那之后,各城都不敢派人出去了,只能各守各的。”
周彦说:“守了三个月,三百座城剩了二十座。又守了半年,剩了五座。到第二年春天,只剩苍城一座了。”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碗没喝完的酒上面。
“其他三百座城的幸存者全涌进了苍城。当时苍城的城主是五阶武者,叫周乾,是我的曾祖。
他带着苍城所有的武者,加上其他城逃过来的武者,在城墙上坚守。
后来,我曾祖周乾在第四十天的时候杀了一头五阶妖兽,他自己也废了,经脉全断,当天夜里就走了。
但那头五阶妖兽一死,剩下的妖兽群就散了,退回了北边。”
周彦说到这里停了。
屋里只剩下烛火烧灯芯的滋滋声。
赵虎闷了一口酒,喉结滚了一下,把酒咽下去。
“从那以后,妖兽就没消停过。”赵虎说,“每隔几年来一波,大小不一,但再没有过一百年前那种规模的。苍城能撑到今天,全靠那周城主曾祖留下来的底子。”
苏明远听完了,没有接话。
他端起酒碗,一口喝了下去。
一百年前。
这三个字像一根刺,扎在他脑子里。
丧尸世界的丧尸病毒爆发——一百年前。
巨人世界的巨人族突然出现——一百年前。
虫族世界的虫族开始向地表扩张——一百年前。
现在妖武世界的妖兽突然改变习性,大规模进攻人类——也是一百年前。
四个世界,四场灾难,同一个时间点。
苏明远把酒碗搁在桌上,看向陶哲。
陶哲显然也想到了这个问题。
手里那个偷装酒样的小瓶子攥着忘了盖盖子,酒正一滴一滴地往桌上滴,他浑然不觉。
眼镜后面的眼睛盯着苏明远,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陶哲把小瓶子放下,转过身看着周彦,问了一个跟刚才的话题完全不搭边的问题。
“周城主,一百年前,是不是有陨石坠落?”
周彦愣了一下。
赵虎也愣了,嘴里正嚼着一块妖兽肉,腮帮子鼓着,停下来看陶哲。
“陨石?”赵虎含混不清地问了一声,把嘴里的肉咽下去,“什么陨石?”
“就是天上掉下来的石头。”陶哲推了推眼镜,“很大的石头,从天上掉下来,砸在地上,会有巨响,会有火光。”
赵虎还是没反应过来,扭头看周彦。
周彦的表情变了。
他撑着椅子扶手,身子往前探了一点,绷带扯着伤口疼了一下,他皱了皱眉,但没缩回去。
“你说的应该是天火吧。”
陶哲和苏明远同时看向他。
“天火?”
“对,天火。”周彦的眉头拧在一起,好像在努力回忆什么东西,“苍城的史书上记过,妖兽暴动的半个月之前,北方天际出现了一道火光,从天而降,落在了极北的荒原上。当时整个天都被照亮了,苍城的人站在城墙上都看得到,亮了足足有半炷香的时间。”
他顿了一下。
“落地的时候,大地震了三次。苍城离落点少说也有上千里,地面还是晃了,城里有几间老房子被晃塌了。”
赵虎这时候也想起来了:“对,天火!我爷爷手札里提过这个,说天火落下去之后,北边的天连着红了好几天,晚上都不黑,以为是着了大火。”
“后来呢?”陶哲追问。
“后来就是妖兽暴动。”周彦说,“天火落下来半个月,妖兽就开始南下了。当时没人把这两件事往一块儿想,都以为是巧合。”
“有人去看过天火落下来的地方吗?”苏明远问。
周彦摇头:“那是极北荒原,苍城往北一千多里,中间全是妖兽的地盘。一百年前之前没人去得了,一百年之后更去不了。”
苏明远没再问了。
他拿起酒碗喝了一口,酒液带着灵气的凉意滑进喉咙。
天火。
陨石。
和之前三个城市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