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队伍穿过一片枯藤密布的老林子。
赵虎找了块干燥的石头坐下来,示意队员们停下歇歇脚。
猎人们三三两两靠着树干喝水,有人啃起了苏明远给的压缩饼干,嚼两口眼睛就亮了,互相传着品尝。
赵虎没吃东西。
他盘腿坐在石头上,双手搭在膝盖上,闭了眼。
这是他每天雷打不动的功课——运功。
苍城武者修炼,靠的是气劲。
天地间有灵气,浓度薄得很,但人体经脉能一点一点吸纳进来。
功法就是教你怎么把这些灵气拽进体内、怎么沿着经脉运转、最后怎么压进丹田变成气劲。
气劲是武者吃饭的本钱。
灌入肌肉筋骨,拳头就比铁硬;灌入双腿,一跃就是几丈远;灌得够深、压得够实,境界就往上走。
苍城把武者分成五个台阶。
一阶武者,气劲初入体,扛得住普通人扛不住的伤,跑得过普通人跑不过的兽。苍城大部分猎人就在这条线上,活着靠本事,也靠运气。
二阶武师,气劲贯通四肢,出拳能断碗口粗的树干,挨一刀不致命还能接着打。赵虎就卡在这个台阶上,三年了,摸得到上面的边,够不着。
三阶大师,气劲外放。拳还没碰到你,劲风先到了,隔着一尺能把石头震出裂纹。到了这一步,已经不是人多就能堆死的了。
四阶宗师,气劲凝成实质,体表结出一层无形的罩子,刀砍不进,箭射不穿。整个苍城八万人,只有城主一个人踩在这条线上。
至于更上面还有没有?
是有的,老辈猎人管那叫“大宗师”,说是气劲与天地合一,一掌下去,便能拍死一只顶级三级妖兽。
但没人亲眼见过,赵虎也只当是他们喝多了酒编的故事。
功法的好坏直接决定了一个武者能走多远。
好功法吸纳灵气快、转化效率高,气劲在经脉里跑得顺畅;差功法磨磨蹭蹭攒半天才攒一丁点,还容易跑偏冲撞经脉,轻则吐血,重则瘫在床上。
苍城的功法大多是老祖宗传下来的,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套,好的被各家藏着当传家宝,一般人接触到的都是市面上流通的中下等货色。
赵虎练的叫《碎岩劲》,他师父留给他的,算中等偏上。
走的是刚猛路子——气劲运行的时候专走阳经,灌入拳脚像石头砸下去,打妖兽皮糙肉厚的很好使。
但这套功法有个毛病:前期猛,后劲软。
到了二阶往三阶走的时候,气劲需要从刚转柔、从外压变成内敛,《碎岩劲》的路子偏偏跟这个拧着来。
赵虎卡在二阶顶峰整整三年了。
每天夜里盘腿运功两个时辰,气劲在经脉里转了一圈又一圈,丹田里满满当当像一碗快溢出来的水,就是压不下去那最后一层。
他试过硬压,结果气劲在胸腔里乱窜,岔了气,疼了三天,咳出两口带血丝的痰。
从那以后他就老实了,不敢再蛮干。
破境丹就是干这个用的。
丹药入腹,药力会把丹田里那层死硬的瓶颈泡软,让气劲自然往下沉,从二阶的“满”压进三阶的“空”。
可破境丹需要三级以上妖兽的妖丹做药引,还要雪参、铁线草、赤火莲三味药材——苍城一年到头都攒不了几颗,雪参、铁线草和赤火莲苍城附近还能采到。
丹师孙良拿着方子干瞪眼,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所以苍城二阶武者一抓一大把,三阶大师只有刘坤一根独苗。不是大伙不努力,是真没东西吃。
赵虎坐在石头上运了一小会儿功,气劲沿着手臂的阳经转了三圈,熟悉的堵塞感又从丹田传来。他睁开眼,吐了口浊气。
三年了,还是这个鬼样子。
他低头看了看腰间的天陨匕首,又想起苏明远那边的铁巨人。
一个世界靠气劲修炼,靠妖丹破境,靠功法一代一代熬。
另一个世界靠铁和机械,一个没有半点气劲的年轻人钻进壳子里就能碾死三级妖狼。
赵虎说不清哪个世界更厉害,但有一点他很清楚——苍城有丹方、有妖丹、有草药、有兽皮,对方想要就拿去换。
苏明远那边有药粉、有绷带、有罐头、有止疼针,这些东西拿过来能救命。
两边各有各缺的,各有各多的。
苏明远说的互通有无、长期合作,赵虎越琢磨越觉得这里面门道深。
这事他说了不算,得让城主来拍板。
但有一点他可以肯定——如果城主点了头,苍城的日子会跟以前大不一样。
“歇够了,走!”赵虎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猎人们收拾东西跟上来,有人还在舔嘴唇回味压缩饼干的味道。
队伍钻进密林,朝着苍城的方向加速赶路。
赵虎腰间那把天陨匕首随着步子一颠一颠,贴着胯骨,又凉又沉。
走了大半天,苍城的轮廓从林子尽头露出来。
十几米高的青石城墙横在眼前,墙面上一道道巨大的爪痕交错着,最深的一道从墙顶一直划到根基,像被什么东西拿利爪硬生生刨下来的。
爪痕旁边是撞击留下的裂纹,蛛网似的扩散开,裂缝里塞着碎石和泥浆,修修补补的痕迹一层叠一层。
这座城的墙壁就是一部战争史,每一道疤都对应着一次妖兽攻城。
城门口站着四个持枪武者,看到赵虎带队回来,打了个招呼放行。
城内的街道不宽,青石板路面被踩得发亮,两侧是木石结构的民房和商铺。
有卖兽皮的铺子把货摊到了路中间,一整张灰狼皮铺在架子上,毛色发暗,品相一般。
旁边草药铺子的老板正在用秤称药,嘴里念念有词。
远处铁匠铺传来叮叮当当的锤击声,夹着风箱拉动的呼呼声和淬火时滋滋的水汽响。
空气里混着铁锈味、草药的苦味和兽皮没处理干净的腥膻味。
赵虎没在街上停留,穿过两条巷子直奔城主府。
城主府是苍城最大的建筑,三进院落,门口两座石狮子蹲着,台阶上站着两名武者。
赵虎报了身份,径直进去。
院子里,一个人坐在石桌旁喝茶。
周彦。
苍城城主。
五十出头,身材不高,精瘦,一身灰色长袍洗得有些发白。
这把刀跟了他几十年,比苍城大多数人的年纪都大。
四阶宗师。
苍城八万人里站在最顶上的那个。
赵虎进院抱拳行礼。
周彦端着茶碗扫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左肩——那上面裹着一圈白色绷带,细密、平整、带着一股淡淡不知名药味。
“这不是苍城的东西。”
周彦放下茶碗,没有开口,等着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