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女孩。
十五六岁的样子,身材纤细,穿着一套贴身的黑色驾驶服,衣服上满是汗渍和油污。
她的头发是银灰色的,剪得很短,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
脸庞稚嫩,但线条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凌厉。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琥珀色的瞳孔,像是燃烧的火焰,此刻正警惕地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她的左脸颊上有一道疤痕,从颧骨斜切而下,像是被什么利器狠狠划过。
在这张稚嫩的脸上,显得触目惊心。
驾驶舱里飘出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苏明远眼神微凝,注意到女孩的左臂上缠着一圈绷带,绷带已经被血浸透,变成了暗红色。
她受伤了。
而且伤得不轻。
但她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我去,里面竟然是一个小姑娘?”张大彪低声嘀咕,“这机甲开得这么溜,结果是个——”
他的话还没说完,女孩的目光就钉在了他身上。
那眼神冰冷得像刀子。
张大彪后背一凉,喉咙里的字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苏明远上前一步,语气平和:“谢谢你救了我们。我叫苏明远,是这支队伍的——”
“你们的枪。”
女孩直接打断了他,目光死死盯着战士们手中的武器。
她从驾驶舱里探出半个身子,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刚才……刚才的穿透力……”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们到底是哪个基地的?”
苏明远和陶哲对视一眼。
“我们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任何基地。”苏明远平静地说,“二十分钟前,我们还在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
他顿了顿:
“那里的天空是蓝色的。”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
女孩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变了,带着一丝压抑的颤抖,“天空……是什么颜色?”
“蓝色。”苏明远重复道,“还有白云,和太阳。”
女孩死死盯着他,呼吸都停滞了几秒。
她在辨别他是不是在说谎。
但苏明远的眼神清澈而坦然,没有任何闪躲。
“……不可能。”她移开目光,声音恢复了冷淡,但明显有些僵硬,“天空不可能是蓝色的。老家伙们说的那些故事,都是骗小孩的。”
苏明远没有争辩,只是从战术背心里摸出一个防水袋,从里面取出手机。
这是龙焱特制的军用手机,防水防摔,电池能用一年。
他按下电源键,把屏幕递到女孩面前。
女孩犹豫了一下,接过去。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动作有些笨拙——显然这种触控设备对她来说很陌生。
第一张照片是龙焱基地的合影。
三十多个人站在训练场上,穿着整齐的作战服,笑容灿烂。
背景是蓝天白云,阳光刺眼。
她的手指停住了。
“这是……”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继续翻。
城市街道,高楼林立,车流如织。
公园绿树,湖面倒影,有人在遛狗。
商场里人头攒动,霓虹灯闪烁。
餐桌上的饭菜,热气腾腾,一桌子人举着酒杯。
她翻得越来越慢,手指开始发抖。
张大彪站在一旁,看着女孩的侧脸。
他看到,有什么东西在她眼眶里打转。
但女孩狠狠咬了咬嘴唇,把那股情绪硬生生压了回去。
她把手机还给苏明远,动作有些粗暴,别过头去:
“行,我信了。”
她的声音很硬,但鼻音还是泄露了情绪。
沉默了几秒,她才又开口,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冷淡:
“那些老家伙说得没错,以前的天确实是蓝的。”
她抬手抹了一把脸,像是在擦汗。
“当然,是虫子来之前。”
气氛一下子沉了下去。
陶哲忍不住开口:“虫子是什么时候来的?”
“一百年前吧,我出生的时候就已经是这个鬼样子了。”
“什么?”
苏明远的心脏猛地一缩,他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一百年前?”
林晚被他这反应搞得一愣。
她皱起眉头,上下打量了苏明远一眼,像是在看一个奇怪的生物。
“怎么了?一百年有什么问题?”
苏明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头看向陶哲。
两人目光相接,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
一百年。
又是一百年。
丧尸世界,丧尸爆发是一百年前。
巨人世界,巨人出现是一百年前。
现在,这个世界的虫子降临,还是一百年前。
三个世界,三场灾难,同一个时间节点。
这绝不是巧合。
苏明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念头。
“没什么。”他摇了摇头,语气恢复平静,“就是有些惊讶。”
他顿了顿,像是不经意地问道:
“对了,你们这个世界,一百年前有没有出现过什么异象?比如……陨石?”
“陨石?”
林晚眉头微皱,似乎在回忆什么。
几秒后,她摇了摇头。
“不知道。那些事情太久远了,记载早就丢失了。基地的老家伙们只说过虫子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具体怎么回事,没人说得清。”
从天上掉下来的。
苏明远心中一动。
陨石也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但他没有继续追问,而是岔开了话题:
“这里怎么就你一个人?”
他的目光扫过四周的废墟。
“你是当兵的?”
林晚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落在那两台残破的机甲上。
沉默了几秒。
“……算是吧。”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股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
苏明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两台机甲的残骸静静地躺在废墟之中。
一台被开膛破肚,驾驶舱完全暴露在外,里面全是凝固的血迹。深褐色的血浆糊满了操控台,还有一只断掉的手臂挂在座椅边缘,手指僵硬地蜷曲着。
另一台倒在地上,左腿齐根断裂,驾驶舱的舱盖被虫子的利爪撕开了一个狰狞的大口子。舱内同样是一片狼藉,看不出原本驾驶员的模样——大概是被虫子拖出去吃掉了。
惨烈。
太惨烈了。
“他们是你的战友?”陶哲低声问道。
“嗯。”
林晚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
“一起从基地出来的。”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从小一块儿长大。”
没有人再追问。
那两台再也站不起来的机甲,已经说明了一切。
气氛变得有些沉重。
苏明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在这种世界里,死亡大概是家常便饭。
任何安慰都显得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