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月24日,晚上七点三十五分。
《新闻联播》的片尾曲刚刚结束,天气预报的主持人正指着地图上那片触目惊心的深蓝色区域:“受强冷空气影响,我国中南部地区将出现大范围雨雪冰冻天气,请各位观众注意防寒保暖……”
“又要下雪啊。”九岁的罗汶盘腿坐在电视机前,手里捏着半个烤红薯。
十四岁的罗熙缘正蹲在茶几旁写寒假作业,闻言抬起头看向屏幕。画面切换到受灾地区的实拍镜头,电线覆着厚厚的冰层,行道树被压弯了腰,车辆在结冰的路面上缓慢挪动。
她的笔尖顿住了。
一种奇异的熟悉感涌上心头,像是看过无数遍的老电影突然在眼前重播。不,比那更真实,她能闻到记忆里那股消毒水的气味,能感觉到葬礼那天雪花落在脖颈的冰凉……
“姐,你发什么呆?”罗汶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罗熙缘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正一直盯着电视画面。
墙上的老式挂钟指向七点三十七分。
她记得这个时间。
父亲就是在《新闻联播》结束后的这个时间,穿上那件军绿色棉大衣出门的。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爸呢?”罗熙缘扔下笔站起身,声音发紧。
罗汶咬了口红薯,含糊不清地说:“在里屋数钱呢,说等会要去找陈伯……”
话没说完,罗熙缘已经冲向父母的房间,棉拖鞋在地板上踏出急促的声响。
房门虚掩着,昏黄的灯光从门缝漏出。父亲罗新德背对着门口坐在床边,175公分的身躯在褪色的工装下仍显魁梧。他正低头数着一叠皱巴巴的钞票,动作很慢,像在举行某种仪式。
“两百八十七、两百八十八……”粗犷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罗熙缘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就是这一幕。前世无数次出现在噩梦里的一幕,父亲数完这叠不够厚的钞票,穿上大衣,推门走进2008年那个冰封的夜晚,把她和弟弟的人生一起推进了另一个轨道。
“爸。”她推开门,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罗新德回头,国字脸上露出笑容,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熙缘啊,作业写完了?去给你弟检查检查,这小子昨天数学又考六十分。”
“您要出去?”罗熙缘紧盯着父亲手里的钱。
“嗯,去你陈伯家一趟。”罗新德站起身,从床头拿起那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棉大衣,“家里就这点钱,不够置办年货。你妈还在厂里加班,得后天才能回来。咱们总不能大过年的,就吃白菜土豆吧?”
他说得轻松,但罗熙缘看见父亲数钱时,那叠钞票里最大的是二十元面额,还有不少一块两块的零钱。
“不能去。”罗熙缘一步跨进房间,拦在门口。
罗新德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你这丫头,今天怎么回事?爸就去借个钱,很快回来。”
“今天不能出门。”罗熙缘张开双臂,用力抵住门框,“外面路都结冰了,新闻说这是五十年一遇的冰灾,很危险。”
“你爸我什么路没走过?”罗新德伸手想揉女儿的头发,却被她侧身躲开了,“让开,天都黑了,我得趁早去,别耽误你陈伯休息。”
罗熙缘摇头,眼眶开始发红:“不行。陈伯家要经过村口那个陡坡,那里已经结了一层冰,很滑。今天下午已经有摩托车在那里摔了,您不能去。”
罗汶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了,光着脚站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手里还捏着半个红薯,呆呆地看着姐姐。
罗新德的脸色沉了下来:“罗熙缘,让开。这是大人该操心的事,你一个小孩懂什么?”
“我就是懂!”罗熙缘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这么晚了,你要是路上又这么滑,你要是有事,您让我和老弟怎么办?让妈怎么办?”
话音落下,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挂钟的秒针哒、哒、哒地走着,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
罗新德的表情从恼怒转为错愕,又从错愕转为震惊。他盯着女儿看了好一会儿,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你……你说什么胡话?”
“我没说胡话。”罗熙缘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但声音异常坚定,“您今天要是走出这个门,就再也回不来了。咱们家不需要那五百块钱过年,我可以不吃肉,可以不买新衣服,但您不能有事。”
窗外,寒风呼啸而过,卷着冰粒砸在玻璃窗上,噼啪作响。
门口的老槐树在风中剧烈摇晃,裹着冰壳的枝桠相互碰撞,发出脆裂的声响。
罗新德看着女儿,这个平时乖巧懂事的女儿,此刻却像一头护崽的母狮,拦在门口,半步不退。
她眼里的恐惧太过真实,那不是小孩子撒娇胡闹的眼神,而是一种已经见证过什么的绝望。
“姐……”罗汶小声开口,红薯掉在地上滚了几圈。
罗新德长长叹了口气,那叠钞票在手里攥得死紧。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磨破的鞋尖,又抬头看了看女儿脸上的泪,最终,缓缓坐回了床边。
“罢了。”他把钱扔在床上,发出轻微的闷响,“不去了,你说得对。”
罗熙缘腿一软,顺着门框滑坐到地上,浑身都在发抖。
成功了。
父亲不会死了。
这个认知让她几乎要放声大哭,但她死死咬住嘴唇,只让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
罗汶看了看瘫坐在地上的姐姐,又看了看垂头沉默的父亲,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红薯,默默退了出去。
客厅里,电视上已经开始播放电视剧,欢快的片头曲与屋内的安静形成刺眼的对比。
晚饭是罗熙缘做的,白菜炖土豆,加了一勺猪油,蒸了米饭。三个人围着四方桌默默吃着,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饭后,罗新德拿着手电筒去院子里检查屋顶的瓦片,怕被积雪压垮。罗熙缘在厨房洗碗,热水浇在冻得通红的手上,她才真切地感觉到,自己真的回来了,回到这个贫穷但完整的家,回到一切还未发生的时候。
罗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厨房门口,光脚踩在水泥地上,没发出一点声音。
“姐。”
“嗯?”罗熙缘没回头,继续洗着碗。水流哗哗作响,掩盖了她声音里的颤抖。
“你不是我姐。”九岁男孩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至少,不是今天之前的那个姐姐。”
罗熙缘手中的碗滑进水池,溅起一片水花。
她缓缓转身,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一头的弟弟。昏黄的灯光下,罗汶仰着脸,眼睛里没有孩童的天真,只有一种近乎锐利的清明。
“我姐从来没有主动洗过碗。”罗汶慢慢说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之前一直都是你做饭,我洗碗。而且,我姐从来不会用那种眼神看老爸,好像他下一秒就会消失一样。”
罗熙缘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
窗外,外面的风声更大了,像是有什么在哀嚎。
罗汶仰着头,问出了那个让罗熙缘灵魂震颤的问题:
“你是谁?你应该不是我现在的姐姐吧?你是从未来回来的,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