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松湖溃败那夜,魏园长一道死令下来——所有舰艇自沉苌江主航道,堵死倭寇逆流而上的通路。
命令落笔,他站在甲板上,亲手引燃了引爆索。
轰隆一声,火光撕开江面,那艘陪他劈过七级风浪的战舰,缓缓倾覆、下沉、消失。
从此,他像被抽去脊梁的纸人,走路拖着脚,说话压着气,连梦里都听不见汽笛声。
跟着溃兵一路南撤,不,是踉跄着往南逃。
从南靖到山城,每一步都踩在灰烬里。
日子过得空荡荡,吃饭不知饥饱,睡觉不辨晨昏。
几个月前,67集团军的情报员找上门来,话不多,只递了张手绘海图,指着外常山岛位置说:“温少校,咱们正缺懂海的人。”
他当时冷笑一声,把图推回去:“你们打陆战是把好手,海上?怕是连罗经都调不准。”
在他眼里,67集团军顶多凑几条渔船,焊几门旧炮,弄点唬人的“武装商船”罢了。
真要建海军?无异于沙上筑塔。
他宁愿守着国民正府这根将熄的灯芯——至少魏园长和美利坚有援舰协议,说不定哪天,新舰就顺着太平洋的浪头开进吴淞口了。
可外常山岛那一仗,像一记闷棍砸在他天灵盖上。
他瞧不上眼的这支队伍,竟在短短百日之内,拉起一支实打实的舰队:四艘驱逐舰、六艘潜艇,火控系统、声呐阵列、鱼雷装填线样样齐备,纸面战力已直追昔日国府海军巅峰。
更惊人的是,凌风司令亲自坐镇旗舰,在敌我吨位悬殊三倍的绝境里,以两艘轻伤换敌旗舰沉没、三艘驱逐舰瘫痪的代价,硬生生把倭寇特遣舰队钉死在外常山岛东滩!
甲午以来五十年积压的屈辱,一朝随浪炸开。
温和涛攥着报纸的手指节发白,喉头哽咽。
那一刻,他心里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碎了。
中华海军的火种,不在长江下游的残垣断壁里,而在北方——
在67集团军劈开的惊涛里,
在凌风司令按在海图上的那只手上!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浑浊的眼底骤然亮起两簇火苗,烧尽了多年积尘。
报纸叠得方正,塞回贴身衣袋。
家当?没空收拾。
只摸出十几块大洋揣进裤兜,铜钱在布袋里叮当作响。
避开巡街宪兵,绕过茶馆后巷,闪身钻进一家不起眼的茶叶铺子。
“老板,有茶吗?”
“有,红茶绿茶,任挑。”
“我只喝三十年陈的老白茶。”
“要多少?”
“一斤三两五钱。”
“得嘞,后院请!”
片刻后,后院青砖地上。
温和涛盯着眼前这位穿靛蓝布衫的“茶叶老板”,声音发紧:“黄老板,我跟你们走!烦请尽快安排!”
黄老板咧嘴一笑,双手用力握住他的手:“温少校,不,温侗志同志,欢迎回家!
你先回屋,今夜十二点半,东城门瓮城底下等。
接应的侗志已备好骡车,一路护你出关。
同批出发的,还有七八位老海军弟兄。”
外常山岛海战捷报传开后,原先婉拒67集团军邀约的国府海军旧部,一个接一个摸黑登门。
温和涛只是最先叩响门环的那个。
这批人进了大联海军军事学院,教官席上立刻多了十来张刻着风浪印记的脸。
同一期学员名额,悄悄翻了一倍;
中华海军的根须,正借着北地的春风,一寸寸扎向深海。
这对67集团军全力铺开海军建设的宏图而言,简直是天赐良机。
温和涛听说除自己外还有旁人一同启程,并未流露半分惊讶。
以他对那些同袍的脾性与盘算,早有预料。
当消息传开——67集团军不但真能拉起一支像模像样的海军,更能实打实打赢硬仗——
谁还愿困在国府这口枯井里,日日守着一纸空诺,夜夜熬着缥缈指望,只盼哪天上头真能把舰队从图纸里变出来?
此刻的温和涛,心早已飞过山海关,落进了67集团军的舰艇甲板、训练场和指挥舱里。
数日后,魏园长才猛然察觉:自家海军部队的官兵,竟如退潮般悄然蒸发。
到最后,十人中难觅其一,只剩些没真本事、专靠点头哈腰混饭吃的油滑货色。
他这才慌忙下令,让戴力的军通处彻查到底。
可所有线索刚摸到城门边,便像被刀斩断似的,戛然而止,再无下文。
虽未抓到铁证,魏园长心里却已雪亮——
放眼整个种桦家,敢下手、有胆量、更确有刚需的,唯有一支人马:凌风麾下的67集团军。
那帮割据一方的军阀?连条能出海的舢板都凑不齐,拿什么招揽海军骨干?
自觉后院被抄、脸面扫地的魏园长气得牙根发痒,当场就在账本上给凌风和67集团军狠狠划了一道血红的“欠条”。
发誓迟早要连本带利,一并清算!
他辛辛苦苦调教出来的海军苗子,竟被人家一口气连根拔起,端锅打包全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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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跟掏光家底下了聘、摆了酒、掀了盖头——结果钻进洞房的却是隔壁牛头人,有啥两样?
气得茶饭不思的魏园长,只好硬逼自己往宽处想:
至少这一手,明明白白印证了一件事——67集团军的心思,全扑在海军建设上了。
可再怎么折腾,他们那点家底,比起鬼子的钢铁舰队,仍不过是一只瘦骨嶙峋的蚂蚁,顶多刚长出几块硬肉,离真正咬人还差得远。
说白了,仍是鬼子舰炮一响、鱼雷一甩,就能碾成齑粉的货色。
把大把银元、人力、时间,砸进这场注定打不赢的海上豪赌,却任由陆军荒废懈怠——
等鬼子陆上部队吃了几次闷亏,彻底醒过神来、铆足劲反扑时,67集团军拿什么挡?
没了扎实的陆军作脊梁,地盘?怕是连同裤衩一起被卷走!
八成要吐得干干净净,连渣都不剩。
到了那天,67集团军,也就彻底掀不了风浪了。
想到这儿,魏园长眉心舒展,心头那团火也凉了半截。
比起67集团军一步踏空、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眼下这点“人才流失”,反倒显得无足轻重——
横竖现在造不出军舰,养着那些人也是白吃饭。
等将来真有了船,现训不就完了?
大不了开口求漂亮国派几个老油条教官来呗!
恍惚间,魏园长仿佛已看见67集团军灰飞烟灭的那一幕。
心情大好,他掏出一支烟,慢悠悠点上。
烟雾缭绕中,人也松弛下来,眯着眼,一口接一口吞云吐雾。
“李云龙!”
110军军部大楼,李云龙办公室。
凌风一脚踹开虚掩的门,大步闯入。
正蹲在办公桌后偷偷抿小酒、嘎嘣嚼花生米的李云龙,吓得一个激灵,酒瓶“嗖”地塞进抽屉,花生碟子“哗啦”扣进怀里,手忙脚乱藏得严严实实。
立马挺直腰杆,脸上堆满笑,迎上前去,点头哈腰,活脱脱一条摇尾巴的老狗。
“司令员,您老咋来了?也不提前吱一声!
咱老李好杀猪宰羊,给您热热闹闹接风洗尘啊!”
“怎么?老子来你110军串个门,还得先递申请、等批复?
少跟我装!别以为我不晓得你肚子里那点弯弯绕——
知道我要来,赶紧把酒坛子、花生壳全扫进犄角旮旯,对不对?”
“嘿嘿,司令员,哪能呢……”
整个集团军里,就您老的官最大、威望最重!
您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天王老子来了也拦不住!”
李云龙搓着粗糙的手掌,脸上堆满讨巧的笑,话音里还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热乎劲儿。
他心里直打鼓——就怕凌风这会儿揪住他喝酒那档子事不放。
毕竟他头顶上那个“军长”头衔,还顶着“代理”俩字呢。
万一司令员真较起真来,往上一报、往下一审……
那“代理”俩字当场就得被抹掉,连带“军长”这顶帽子,怕也得飞。
以前没坐上这位置倒还好说;
可要是刚扶正又摔下来,那些老战友们背地里指不定怎么拍大腿笑话他呢!
虽说早年调到凌风麾下前,他在团长位子上也被撸过几回,
但团长和军长,哪能一个分量?
更关键的是,以前挨撸,他心里门儿清——迟早能杀回来;
可在司令员眼皮底下,可就没那么好说了。
底下还蹲着好几个本事不比他差的师长,个个眼睛发亮,盯着他屁股底下的椅子呢!
真要滑下去,再想爬上来?难喽!
“行了行了,你小子别咧着嘴在老子跟前晃悠了,看着就心烦!”
凌风抬手一摆,语气硬邦邦的,却没真动火气,“平日里没战备任务,喝两口小酒,老子睁只眼闭只眼;
可要是耽误训练、或是上了战场还拎着酒壶——哼,小心你的皮!”
李云龙一听,心头大石轰然落地,脸上的笑立马像开了花似的,又憨又亮:
“谢司令员!咱老李给您磕头了!
您放心,要是我误了训练、或是打仗时摸酒瓶——
不用您动手,我自己卸脑袋,给您当尿壶使!”
“得得得,老子用不上那么大的尿壶!
你这颗脑袋,留着多杀几个鬼子更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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