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拓看着福康安眼中的怒意,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身躯,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又往前凑了两步,几乎要贴到福康安的身上,泪水终于决堤,顺着脸颊滚落,砸在福康安的衣袍上,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阿玛!这不是谋逆!这是救亡!是救华夏,也是救咱们全家!您以为圣上的恩宠是真的吗?那是因为皇爷爷还在!等皇爷爷百年之后,永琰容得下您这位战功赫赫、手握重兵的臣子吗?容得下我这个‘心怀不轨’的小贝子吗?阿玛你平心而论,你的血脉真的是富察家么,我的血脉又差了永琰儿孙多少?”
福康安闻听此言,脸上除了震惊就是颓唐。
王拓见此哽咽着,字字句句都戳中福康安的软肋,追问的语速越来越快,不给福康安任何回避的余地:
“南洋是什么地方?是蛮荒烟瘴之地!是圣上把咱们流放出去,眼不见心不烦!您所谓的恩宠,不过是裹着蜜糖的毒药!您平定大小金川时,身中三箭都没退缩;河南山东白莲匪乱,你戴孝出征,平定陕甘时,拖病躯毅然挥师;收复台湾时,顶着台风横渡海峡,哪一次不是九死一生?难道您甘心让自己的子孙后代,背井离乡,去那蛮荒之地仰人鼻息吗?难道您甘心让自己一辈子的战功,最后变成新君猜忌的把柄吗?”
“住口!” 福康安厉声喝道,可看着王拓哭得通红的眼眶,看着他脸上的倔强与委屈,他的声音陡然软了下来,怒火散了大半,只剩下满心的无奈。
他何尝不知道王拓说的是实话?何尝不知道新君的猜忌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可他一辈子活在君臣纲常里,活在 “忠君报国” 的信条里,那些刻在骨子里的规矩,哪是说破就能破的?
他背过身去,望着窗外的月色,肩头微微耸动,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疲惫,像是在辩解,又像是在自我安慰:“可圣上待我恩重如山,我岂能生出二心?”
王拓看着父亲的背影,哭声愈发压抑,却依旧不肯放弃,他上前一步,从身后轻轻抱住福康安的腰,脸颊贴在父亲的背上,泪水浸湿了他的朝服,声音里带着最后的恳切,像是哀求,又像是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阿玛!忠君不是愚忠!保国先要保家!您想想额娘,她听说您要去台湾之时,昨夜偷偷哭了半宿;想想兄长,他后半生只能困于轮椅之上,想想孩儿,今年刚八岁,却已历三次杀劫;想想府里的几百口人,他们跟着咱们福康安府,吃的是您的饭,穿的是您的衣,若是真到了那一步,您拿什么护着他们?”
他顿了顿,咬着牙,抛出最后一根压垮骆驼的稻草:“皇爷爷的遗诏?新君的仁慈?还是那些虚无缥缈的‘与国同休’?阿玛!前明的徐达、常遇春,哪个不是开国功臣?最后又落得什么下场?鳌拜、年羹尧,哪个不是圣上的宠臣?最后还不是身败名裂?所谓的免死金牌,不过是帝王笼络人心的把戏!真到了刀架脖子上的时候,一文不值啊!”
说到最后,王拓已是泣不成声,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福康安浑身一震,像是被这句话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猛地转过身,看着儿子泪流满面的模样,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酸涩难忍。
他这一生,南征北战,见过无数生死离别,却从未像此刻这般心头发堵。他伸出手,将王拓紧紧揽入怀中,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声音也带上了几分沙哑,几分无力,还有几分不容置疑的父爱:
“傻孩子,哭什么?但凡有一丝办法,谁又愿意背井离乡,去那蛮荒的南洋之地呢……”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决绝,一字一句道:“铄儿放心,阿玛定会护你周全。为父答应过定会护你平安顺遂!”
王拓埋在福康安的怀里,肩膀微微耸动,不再言语,只是默默垂泪。
良久,福康安才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王拓的肩膀,柔声叮嘱道:
“天色已晚,你连日操劳,也该好好保重身体,早些歇息。你这心思,阿玛都懂了。往后若是真有那不测之事,为父也不是任人揉搓的软柿子,定要与那新君,好好论一论这天下的短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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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五十三年,寅时三刻(凌晨 3 时 45 分)。
京城在浓墨般的夜色里愈发沉宁,街上的巡访哨卡灯火明灭照的人影憧憧。
福康安府的朱漆大门 “吱呀” 一声被推开,两盏气死风灯率先探出,随即蜂拥而出一众甲士,盔甲整肃。
福康安一身石青缎绣四爪蟒朝服,珊瑚朝珠挂于脖上,扳鞍翻身上马之时,动作利落异常。
抬手接过亲卫递过来的缰绳及马鞭,指尖触到微凉的玉柄,眉宇间凝着的愁绪愈发凝沉。
双脚一磕马腹,当先行去。
随行的亲兵尽皆打马紧随,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而的声响。
福康安勒着马缰,目光扫过街边一间间紧闭的店铺,脑海里却反复回放着昨夜书房的畅谈:景铄那孩子眼底的灼热与执拗,那句 “华夏是文明而非血脉” 的论断,像一把重锤,将他坚守半生的君臣纲常重重的夯出一丝丝的裂痕。
他终究是满洲顶级勋贵,是今上一手培养并提拔的“臣子”,“忠君” 二字早已刻入骨髓,可景铄所言的吏治积弊、新君猜忌,又句句戳中要害,由不得他不深思。
这一夜辗转反侧,一边是祖宗家法与“君恩”深重,一边是家族危局与华夏前路,两种理念在脑中激烈碰撞,一晚辗转反侧竟无一丝睡意。
马蹄声渐密,行至长安街中段时,上朝人行渐多。
此时已能望见午门巍峨的城楼轮廓,两侧箭楼耸立,檐角的走兽在晨色中的宫灯映照下若隐若现。
此时寅时五刻(凌晨 4 时 15 分),午门之下已聚了不少官员,皆是按品秩站立,三三两两低声寒暄,场纷乱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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