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起身走到书案中央,拿起一支竹尺在手中轻敲,语气里带着几分点拨的意味:
“诸位日日与尺寸打交道,裁衣、造物、量地皆离不得它,可谁曾细想过,这看似寻常的度量单位,藏着多大的弊病?”
待众人面露思索之色,王拓才缓缓道来,字字恳切又极具画面感:
“其一,便是官定其制,民行其私,乱象丛生。康熙爷当年早已钦定营造尺规制——以黄钟律管为凭,一尺合十寸、一寸合十分,这本是朝堂工部通用的官尺,是天下度量的准绳。可到了民间,却成了‘各吹各的音’:江南裁衣的布尺,比营造尺短三分,裁缝量布时多赚几分布料;北方丈量田亩的地尺,又比营造尺长两分,地主收租时便多刮几分田赋;更有那些商行作坊,私制小尺收料、大尺出货,百姓被蒙在鼓里,官府即便察觉,也因‘各处旧习难改’难以彻查,到最后苦的还是寻常人家。”
“其二,便是这尺寸被礼制音律捆住了手脚,丢了实用的根本。”
王拓放下竹尺,走到窗边指着案上的律管模型,
“古人讲究‘律度量衡一体’,说黄钟为十二律之首,音最中正,便以它的长度定尺。可这律管娇贵得很,天热时木料膨胀、天冷时木料收缩,音准变了,尺的长短便跟着乱;可若要修正尺制,又要牵动朝堂雅乐——祭天、朝会的礼乐皆依黄钟律,一改便乱了礼制。这般层层牵绊,就像给度量衡套上了枷锁,明明知道有偏差,也只能硬扛着,越用越僵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众人,语气陡然加重,直击要害:
“而最致命的第三点,便是这般混乱的度量,根本撑不起格物致知(物理)的学问,撑不起精准造物的需求。”
“就像咱们学的物理之学,”
王拓伸手点了点《物理初解》中“力的测算”篇章,
“要算一块石头从高处落下的力道,得精准量出下落高度、石块大小;要测光的折射角度,得毫厘不差地标定距离。可若是连一尺的长度都众说纷纭,这边量着是一丈,那边量着是九尺八,算出的结果又能准几分?”
少年又拿起一旁的温度计(汤若望和南怀仁已经把温度的概念教给了康熙,并且传入了民间。)。接着说道:
“再比如温度,如今已有摄氏、华氏两种统一标准,往后咱们细讲时便知,精准统一才能探究其理。可反观这长度单位,连最基础的‘统一’都做不到,何谈深究万物规律?便是寻常的工匠造屋,也可能因梁柱尺寸差了半寸,导致房屋歪斜;治理水利,因渠道宽度量得不准,引得洪水漫田——这些可不是小事,全是度量混乱惹的祸。”
一番话听得众人频频颔首,鄂少峰捻着胡须恍然大悟:
“表弟这话点醒了我!先前筹建族学,各地送来的桌椅木料参差不齐,有的桌面宽半尺,有的窄半寸,拼在一起杂乱无章,当时只怨工匠不用心,如今才知,根源竟在这度量不统一上。”
王拓颔首而笑,转头看向一侧的苏雅,语气里满是赞许:“苏雅大姐姐素来博文强记,对经史典章、度量源流的研究,远超寻常饱学之士。接下来,便请大姐姐为我们细说,这尺、寸的本源,还有黍尺与营造尺的牵连,让我们把这根理得更清。”
苏雅闻言,微微起身敛衽,仪态温婉端庄,清润的声音在书房里缓缓流淌,条理愈发清晰,讲解也更透彻:
“景铄弟弟过誉了,我不过是翻读过《律吕新书》《考工记》与本朝《律吕正义》,略知一二罢了。”
她缓缓道来:“这尺寸的起源,始于先民对自然的借用,核心便是‘黍尺’。所谓黍尺,并非普通黍米,而是特指北方上等的秬黍(黑黍),古人认为此黍颗粒匀净,最宜作为度量基准,这便是‘度本于黍’的由来。”
“具体而言,取颗粒饱满、大小均等的秬黍中者,纵着紧密排列一百粒,其总长度即为一尺;横着排列一百粒,长度恰为八寸一分;若斜向排列,则又有不同规制。而‘寸’的计量,也完全源于此,十粒秬黍纵排为一寸,十寸为一尺,十尺为一丈,这种方法在上古之时极为普及,百姓无需借助复杂工具,就地取材便可校验,是度量衡最原始也最朴素的雏形,《汉书·律历志》中便有‘黄钟之长,以子谷秬黍中者,一黍之广度之,九十分为黄钟之长’的记载。”
“后来周公制礼作乐,为使度量衡与朝堂礼制、雅乐相协,便开创了‘以律定尺’的传统,将自然度量与人文礼制绑定。”苏雅的声音柔和却笃定,目光扫过案上律管,“黄钟作为十二律之首,被视为‘中正之音’,象征天地秩序,古人便以黄钟律管的长度为尺制基准——标准黄钟律管长九寸、口径三分,材质多为玉或铜,需精心打磨方能保证音准。不过这‘以律定尺’并非一成不变,历代纷争不断,比如宋代曾有魏汉津主张‘以身为度’,用皇帝手指长度定黄钟律管,虽一时推行,却因不切实际而废弃,最终还是回归累黍定律的古法。”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到了本朝康熙爷时,为厘清度量乱象,特命钦天监与太常寺考据古今,最终钦定营造尺,实现了‘律、黍、尺’三者合一的校准。”苏雅着重补充了康熙定尺的细节,让讲解更具说服力,
“康熙爷以古之黄钟律为根本,又以秬黍校验,最终定下规制:营造尺一尺,既需与纵黍百粒之长相合(约合今之三十一点九厘米),又要对应黄钟律管的长度——将古黄钟律管九寸,按今尺比例校准为七寸二分九厘,同时律管需恰好容纳一千二百粒秬黍,以此双重校验,确保尺制既合古制,又能适配当朝实用。这般定出的营造尺,被颁行天下作为官尺,专用于工部营造、官府征税、典籍校勘等正事,可见其严谨性。”
她顿了顿,再谈黍尺与营造尺的关联与矛盾,逻辑层层递进:
“黍尺是度量的本源,朴素直白却易受地域、黍米品质影响——江南秬黍偏瘦小,塞北秬黍较饱满,同样百粒纵排,长度便能差出一分半分;营造尺是官定的标准,依托律管与黍米双重校准,精准度更高,却又受礼制音律掣肘。更关键的是,民间旧尺沿用百年,早已形成惯性:裁衣用布尺、量地用地尺、造器用工尺,各行业私尺与营造尺的差异从二分至五分不等,商贾图便利、百姓怕麻烦,不愿轻易更改,官府虽有禁令,却难敌千年旧习,最终还是落得‘官尺归官尺,民尺归民尺’的局面,乱象始终难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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