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全黑,海风从岩洞口灌进来,带着咸腥味。雪斋仍坐在洞口那块凸起的礁石上,左手贴在胸口,隔着衣料能摸到那本《水战机要》的轮廓。他没再翻它,只是靠着这硬物的存在感稳住心神。远处山崖上一点火光亮起,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排成斜线。朝鲜哨兵开始燃放狼烟。
第一股烟升空时是红的,被北风吹得歪斜,散得快。雪斋眯眼看了会儿,回头低声对身后的亲信说:“记下,酉时三刻,红色,持续四息。”
那人点头,在竹片上刻下一划。
过了一阵,红烟熄了,换作黄烟。又一阵风来,吹得烟柱打旋,几乎断掉。
“戌时初,黄色,六息。”
竹片再添一划。
雪斋盯着山崖,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奏,跟昨日观测的间隔一对,差了不到半息。他心里有了底——敌方确实在用颜色轮换传令,且规律未变。《水战机要》末页所载“色烟三刻轮换”并非虚言。但今日风向偏北,烟形扭曲,若贸然模仿,极易露馅。
他起身走到火堆旁。亲信已按吩咐取出靛蓝染料,混进松脂与干草里。火堆不大,藏在岩洞侧壁凹处,外头用碎石垒了个半圆挡风墙。两名士兵蹲在一旁,手里各执一块宽布扇,等令行事。
“再等一刻。”雪斋说。
他知道,绿烟应在戌时二刻出现。这是“召援”信号,一旦发出,外海舰队必有动作。而他们必须比敌人更早一步点燃,才能造成“己方响应”的假象。
终于,山崖上腾起一股浓绿烟柱,笔直升起,未受风扰。
“动手。”
士兵立刻将染料倒入火堆。火焰猛地一跳,由橙转绿,颜色略深,但远看足以乱真。两人同时挥动布扇,一左一右,交替送风,使烟柱呈螺旋状上升,模仿自然飘散之态。
雪斋退后几步,仰头观察。绿烟稳稳升起,与山崖上的遥相呼应。他点点头,对身边人说:“派快鸟去东湾,告诉藤堂,按原计划准备。”
话音刚落,海面传来轻微水声。几艘轻舟出现在礁群外,划桨无声,正缓缓靠拢。是敌方探子船,来确认信号真伪。
雪斋不动声色,挥手示意所有人隐入岩影。他自己则蹲在洞口边缘,右手搭在刀柄上,眼睛盯着那几条小船。五百步……四百步……三百步。
到了。
他抬起左手,做了个“掀”的手势。
东南方一处沙丘后,藤堂高虎伏在地上,浑身裹着芦苇编的伪装罩。他看清手势,猛地站起,双手抓住盖在炮阵上的大苫布,用力一扯——
二十门佛朗机炮齐刷刷暴露在月光下,炮口漆黑,像二十张张开的嘴。炮手们早已蹲在旁边,火绳在陶罐里闷燃,只等一声令下。
高虎不等敌船反应,突然高喊:“他们中计了!这是用靛蓝染料冒充的绿色!”
声音洪亮,穿透夜风,直冲海面。
那几条轻舟上的士兵明显一愣,划桨动作迟疑。他们听不懂日语,但“靛蓝染料”四个字,前几日军中已传开——有人发现己方绿烟颜色异常,怀疑染料被替。此刻听见此语,竟以为己方信号已被识破,连忙调头后撤。
其实高虎这话根本不是说给敌人听的。这是预定暗号,意思是“诱饵生效,启动下一步”。
就在他喊出的同时,雪斋已从怀中取出一只短竹哨,凑到唇边,轻轻吹出三长两短的音调。
“呜——呜——呜——,呜呜。”
哨音不高,却极清晰。岩洞后方一个木笼被掀开,十几只海鸥扑棱棱飞起,翅膀拍打着夜空气流。它们腿上都绑着细竹管,内藏密笺,写着“敌已入套,可伏”八字。这些鸟已被训练三日,每日此时闻哨即飞,方向固定——东南方七里外,友军驻泊的隐蔽海湾。
雪斋望着鸟群掠过海面,渐渐融入夜色。他知道,再过半个时辰,那些鸟就会抵达目标。而此刻,山崖上的朝鲜哨兵仍在按规程操作,又点燃一股黄烟,毫无察觉。
高虎蹲回炮阵旁,伸手检查火绳湿度。他撕下一小段,搓了搓,确认未受潮。然后抬头看向雪斋的方向,见其仍立于高台,目光追着海鸟远去。
海面重归寂静,只有浪头轻拍礁石的声音。风向未变,北风依旧。
雪斋站在那里,手里的竹哨还没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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