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底的雨,下得黏稠,像化不开的墨。
京城茶楼的二楼雅间,几个青衫文士压低了声音,眼睛却瞟着楼下街市。
“听说了么?二殿下府上那位素心先生。”
“嘘!慎言!”
“怕什么,满京城都传遍了。”说话的人左右看看,凑得更近,“说是淮南王案余孽,叶家的种!”
“嘶,真的假的?叶家不是满门抄斩了么?”
“斩是斩了,可当年叶文远那个庶女,不是‘病故’了么?有人看见,那素心先生眼角有颗泪痣,和当年叶家那姑娘一模一样!”
“可那是女子,素心先生是……”
“你傻啊!”那人一拍大腿,“谁说素心先生是男子?不过是一身灰袍,一副嗓子罢了!我表舅在二皇子府当采买,说亲眼见过素心先生摘了面巾,是个女人!年纪也对得上!”
议论声嗡嗡的,像一群苍蝇。窗外的雨声都盖不住。
二皇子府,西跨院最偏的厢房。
叶清菡对着铜镜,指尖颤抖地抚过眼角那颗淡褐色的泪痣。
这是母亲留给她的唯一印记,也是她最深的秘密。
当年母亲临死前拉着她的手说:“清儿,这颗痣藏好了,永远别让人看见。”
她藏了二十年。用厚厚的脂粉,用易容膏,甚至动过用烙铁烫掉的念头。
可最终没舍得,这是母亲存在过的证据。
现在,这颗痣成了索命的符。
“砰!”门被推开,宇文琝的心腹侍卫大步走进来,也不行礼,只冷冷道:“素心先生,殿下有请。”
叶清菡心一沉,强作镇定地戴上兜帽,遮住大半张脸,跟着侍卫走向密室。
一路上,她感觉到无数目光落在背上,探究的,鄙夷的,幸灾乐祸的。那些曾经对她毕恭毕敬的下人,此刻眼神都变了。
密室里的沉水香依旧浓郁,可宇文琝的脸色却冷得像冰。
“跪下。”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叶清菡噗通跪倒,额头触地:“殿下……”
“本王问你,”宇文琝起身,走到她面前,垂眸看着她瑟瑟发抖的背影,“你究竟是谁?”
“属下、属下是素心,江南人氏,父母早亡,流落江湖。”
“流落江湖?”宇文琝冷笑,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扔在她面前,“那这是什么?”
纸上是一幅画像,画的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女,眉眼清秀,眼角一颗泪痣,穿着素色襦裙,站在一株海棠树下。
画像右下角一行小字:叶氏清菡,年十三,癸未年春。
叶清菡浑身血液都冻住了。
这是叶家没被抄家前,请画师给族中女孩画的画像,每人一幅,存档在祠堂。
这画怎么会在这里?!
“很眼熟吧?”宇文琝蹲下身,捏住她下巴,逼她抬头,“叶、清、菡。”
三个字,像三把冰锥,扎进她心口。
她瞳孔骤缩,嘴唇颤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本王真是小看你了。”宇文琝松开手,起身,用帕子擦了擦手指,仿佛碰了什么脏东西,“罪臣之女,苟活于世,还敢改名换姓,混进本王府中。你说,本王该拿你怎么办?”
“殿下饶命!”叶清菡终于回过神,膝行几步,抱住宇文琝的腿,泣不成声,“清菡、清菡对殿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那些事清菡也是被逼无奈!叶家已经没了,清菡只想活着,只想为殿下效力……”
“效力?”宇文琝一脚踢开她,眼神嫌恶,“你是想借本王的手,报你的私仇吧?对付平津王府,对付裴若舒不是因为本王要对付他们,是因为你恨她,对不对?”
叶清菡瘫坐在地,脸色惨白如纸。是,宇文琝说对了。
从她决定投靠他的那一刻起,报仇就是唯一的目的。
她利用他,就像利用一把刀,一把能捅穿裴若舒心脏的刀。
“殿下……”她抬起头,泪流满面,却忽然笑了,那笑凄厉如鬼,“是,清菡是利用了殿下。可殿下不也利用清菡,除掉了那么多政敌么?白云观的局,江南的流言,京畿的乱子……哪一桩,不是清菡为殿下谋划的?殿下现在要过河拆桥了?”
宇文琝眼神一厉:“你威胁本王?”
“清菡不敢。”叶清菡擦去眼泪,慢慢站起身。既然撕破了脸,她反而镇定了,“清菡只是想提醒殿下,如今外头流言四起,说殿下包庇逆党余孽。若此时清菡‘暴毙’,或是‘失踪’,殿下觉得,旁人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殿下心虚了,杀人灭口了。”她盯着宇文琝,一字一顿,“到时候,三殿下,平津王府,甚至……陛下,都会怀疑殿下与叶家余孽有勾结。殿下,这罪名,您担得起么?”
宇文琝脸色铁青。这正是他最难办的地方。杀了叶清菡,是灭口,坐实了流言;不杀,留着她,就是个随时会炸的炮仗。
“你想怎样?”他咬牙。
“清菡不想怎样。”叶清菡整理了下衣襟,又恢复了那副谦卑的模样,“清菡只想活着,继续为殿下效力。至于外头的流言……清菡有法子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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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个替死鬼。”叶清菡压低声音,“就说那素心先生另有其人,是有人冒用清菡的名号,故意散播谣言,陷害殿下。清菡可以‘病故’,换个身份,换个名字,继续为殿下谋划。等这阵风头过了……”
宇文琝盯着她看了良久,忽然笑了,只是那笑里没半点温度:“叶清菡,你果然是个毒妇。好,本王答应你。不过……”他顿了顿,“本王要知道,这画像,是谁送到本王手里的。”
叶清菡心头一凛。这也是她最想知道的。
“属下会查。”她躬身。
“不用你查。”宇文琝走回主位坐下,从案下暗格取出个木盒,打开,里面是几样东西:那幅画像,半片羊脂玉镯碎片,还有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叶氏有女,化名素心,栖身贵府,望殿下慎之。
没有落款。字迹娟秀,是女子的笔迹。
裴若舒。叶清菡几乎瞬间就确定了。
只有裴若舒,才会用这么阴毒又精准的方式,将她逼到绝境。
“是平津王妃。”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冷得像冰。
宇文琝挑眉:“你确定?”
“确定。”叶清菡盯着那行字,“这字迹,我见过。当年在裴府,她抄佛经的字,就是这个样子。”
宇文琝摩挲着扳指,眼中闪过算计:“裴若舒她倒是沉得住气。老四‘病’着,她还有心思玩这一手。”他看向叶清菡,“既然知道是谁,你打算怎么应对?”
“她想要我死,”叶清菡缓缓道,“我就让她生不如死。”
当夜,二皇子府传出消息:素心先生突发急症,暴毙。
府中下人连夜将尸首用草席一卷,扔去了乱葬岗。
消息传到平津王府时,裴若舒正在喝安胎药。
豆蔻愤愤道:“死了?这么容易就死了?小姐,会不会是诈死?”
“是诈死。”裴若舒放下药碗,擦了擦嘴角,“叶清菡没那么容易死。她这是金蝉脱壳,换个身份,继续躲在二皇子羽翼下。”
“那咱们不是白忙活了?”
“不白忙。”裴若舒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带着雨后的清寒涌进来,她深吸一口气,“经此一事,二皇子对她已生嫌隙,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叶清菡为了自保,必会铤而走险,加快动作。而我们……”她抚着小腹,那里隐隐作痛,“只需要等着,等她自投罗网。”
“小姐是说……”
“蛊毒。”裴若舒轻声道,“她体内的母蛊,需要定期喂养。如今她‘死了’,不能再用素心的身份活动,喂养母蛊会更困难。她撑不了多久,一定会来找我,要么抢解药,要么催动母蛊,与我同归于尽。”
豆蔻脸色煞白:“那、那太危险了!小姐,咱们告诉王爷,多派些人守着……”
“守是守不住的。”裴若舒摇头,“她在暗,我们在明。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所以,我要给她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裴若舒从妆匣里取出个小瓷瓶,正是之前让玄影送去给叶清菡的那瓶“解药”。“把这瓶药的消息,放出去。就说这是我为王爷寻来的,能解百蛊的奇药,只剩这一瓶了。”
豆蔻瞪大眼:“小姐,您这是……”
“钓鱼。”裴若舒将瓷瓶握在掌心,冰凉的瓷壁贴着肌肤,“叶清菡想要解药,一定会来。而只要她来。”她顿了顿,没说下去。
窗外,更深露重。
一只夜枭掠过屋檐,发出凄厉的鸣叫。
三皇子府,书房。
宇文珏听完探子回报,嗤笑:“老二这是玩金蝉脱壳?蠢。叶清菡那女人是毒蛇,沾上了还想甩掉?做梦。”
幕僚躬身:“殿下,咱们要不要……”
“要,当然要。”宇文珏把玩着那半片玉镯碎片,“叶清菡这颗棋子,老二用完了,该咱们用了。去,把叶清菡没死的消息,透给平津王府。再告诉裴若舒,就说本王知道叶清菡在哪儿。”
“殿下要帮平津王府?”
“帮?”宇文珏笑了,笑容阴冷,“鹤蚌相争,渔翁得利。让他们斗,斗得越狠越好。等叶清菡和裴若舒两败俱伤,老二折了臂膀,老四痛失爱妻……这京城,就是本王的天下了。”
他走到窗前,望着平津王府的方向,眼中闪过贪婪的光。
裴若舒,叶清菡。
你们斗吧,往死里斗。
等你们斗完了,本王再来收尸。
夜雨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敲打着京城的屋檐瓦舍。
而一场以生死为注的猎杀,已在这雨夜里,悄然张开了天罗地网。
猎手与猎物,究竟谁是谁的盘中餐?
三更的梆子刚敲过,二皇子府西跨院那间厢房还亮着灯。
灯油快尽了,火苗缩成豆大的一点,在灯盏里挣扎着跳动,将叶清菡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细长扭曲,像条垂死的蛇。
她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惨白的脸,易容膏被冷汗浸得斑驳,露出底下真实的肤色,左颊那道疤在昏暗光线下泛着诡异的淡红,像新剜的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血脉不祥,出身污秽。”
外头那些话,一字一句,还在耳朵里嗡嗡响。
白天在茶楼,她扮作粗使婆子去倒泔水,亲耳听见那几个书生议论:“说是叶家余孽呢!那种人家能养出什么好货?听说在二殿下府里当幕僚,啧,也不怕沾了晦气!”
她当时差点没忍住,想把泔水桶扣在那人头上。
可她不能。她现在是“死了”的素心,是个见不得光的鬼。
指甲掐进掌心,血渗出来,滴在妆台上,一滴,两滴,像小小的红梅。
疼,可这疼抵不过心里的慌。
宇文琝今天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件脏了的器物,用完了,该扔了。
不行,不能扔。她还没报仇,裴若舒还没死,晏寒征还没倒,她怎么能被扔?
“嬷嬷。”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您说过,咱们这种人,要想活,就得比别人狠。我够狠了,怎么还是活不成呢?”
镜中人不会回答。只有窗外的风,呜呜地吹,像无数冤魂在哭。
她猛地拉开妆台抽屉,里面没有胭脂水粉,只有一堆瓶瓶罐罐,毒药,迷药,易容膏,还有一个小巧的陶瓮,用油纸封着口。这是母蛊,她的命,也是她的枷锁。再过两日,又该喂养了。可她现在“死了”,连出门都难,上哪儿弄心头血?
除非她盯着陶瓮,眼神渐渐疯狂。
除非催动母蛊,让子蛊提前发作。
裴若舒体内的子蛊若突然暴动,她必会痛不欲生,届时平津王府必定大乱。
乱中,才有机会。
可这样做的风险太大了。
母蛊反噬,她自己也活不成。而且一旦催动,就没有回头路,子母蛊同生共死,裴若舒若死,她也……
“哈。”叶清菡低低笑起来,肩膀抖得厉害,“一起死也好,裴若舒,咱们一起下地狱,到了底下,我再慢慢跟你算账!”
她抱起陶瓮,指尖在油纸封口上摩挲。
只要刺破手指,滴血进去,念动咒语,母蛊就会狂躁,子蛊就会啃噬裴若舒的心脉。最多三个时辰,那个贱人就会心脉尽断而亡。
手指摸到簪子,尖锐的簪尖抵在指尖。
只要一下,血出来,一切就结束了。
可就在要刺破的瞬间,她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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