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七日,农历二月初四。
清早,7号院堂屋里飘着小米粥和烙饼的香气。
炉子封着,只留了底火,铜壶坐在边上,壶嘴嘘嘘地冒着断续的白汽。
何雨柱从9号院进来,手里拿着两只刚冲洗过的青萝卜,放在堂屋门边的小桌上。
核桃跟在他腿边,穿着厚棉裤,走起来有些蹒跚,手里紧紧攥着个木头雕的小鸭子。
“爸…爸…”核桃举起小鸭子。
“嗯,鸭子。”何雨柱应着,弯腰把儿子抱起来,走到五斗橱旁,拿起温水瓶,往搪瓷脸盆里兑了点热水,浸湿毛巾,给核桃擦脸。
核桃扭着头,眼睛却盯着桌上那碟切得细细的酱黄瓜。
母亲从厨房端着一碟刚烙好的饼出来,看见这情形,对何雨柱说:“你先吃,我来弄他。”
“不碍事,马上好。”
何雨柱手上动作稳当,几下把核桃的小脸擦干净,又就着热水搓了搓自己的手。
核桃一被放下,就朝着桌子蹒跚过去,伸手要去够饼,被刚进门的何其正虚拦了一下。
“烫,晾晾。”何其正说话简短,他换了身深蓝色的劳动布工作服,肩上搭着条旧毛巾,显然准备去厂里。
一家人围坐下来。
刘艺菲起得稍晚些,她穿着件浅灰的翻领列宁装,头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脸色比前些日子红润了些,孕吐似乎过去了。
她坐下前,何雨柱已经把那碗晾得温乎的小米粥推到了她面前。
饭桌上没什么话。
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核桃偶尔发出的、意义不明的咕哝声。
母亲给刘艺菲和雨水夹了块烙得金黄的饼心儿,又往何雨柱碗里放了块酱黄瓜。
“今儿还出去跑?”母亲问。
“嗯,局里有点事,去趟崇文门外。”何雨柱喝了口粥,答道。
饭后,何其正推上他那辆二八永久出了门。
何雨水也拎着个布兜,去供销社上班。
母亲收拾碗筷,刘艺菲拿了教材,准备去学校前,在堂屋再坐片刻。核桃在奶奶腿边转悠。
何雨柱上了趟九号院二楼。
下来时,手里多了个沉甸甸的牛皮公文包,还有个帆布工具袋,里面鼓鼓囊囊。
他走到福特皮卡旁,把东西放进驾驶室。
启动车子,他驶出干面胡同,拐上东西大街。
早春的北京,天色是那种灰里透点白的颜色,路两旁槐树的枝桠还是光秃秃的。
街上自行车不少,叮铃铃的铃声响成一片,公共汽车喘着粗气驶过,背着挎包、提着饭盒的行人步履匆匆。
他没开很快,脑子里过了一遍昨天从钱佩兰那儿听来的话。
“…常家,做料器葡萄的那家,早先宫里都点名要的。现在…嗨,就剩几个老姑奶奶守着了,住在花市那一带,具体门牌我得再问问旧人才知道。东西是真好,一颗颗跟真的似的,带着霜…”
当时钱佩兰是来送些南边的干果,坐在堂屋里喝茶时随口提起的。
何雨柱只是听着,没多问,但心里那张无形的“地图”上,已经标下了一个点。
车子拐进崇文门外一片胡同区。
这里的院子比内城的大杂院似乎更显拥挤破旧些。
他按着之前问来的大致地址,放慢车速,目光扫过两旁的门楣。
终于,在一个狭窄的胡同口,他看到了一个褪色得几乎看不清的门牌,旁边有个小小的、用粉笔写的“常”字,箭头指向里面。
他把车停在稍宽敞处,拎着公文包和工具袋下了车。
胡同很窄,仅容两人并肩。地面是碎砖铺的,不平。
他走到箭头指向的那扇黑漆木门前,门虚掩着,油漆斑驳,门环是旧的铜环,没了光泽。
他抬手,用指节叩了叩门板。
里面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一个穿着深蓝色棉布罩衫、头发在脑后挽得一丝不苟的老妇人探出半张脸,看起来六十多岁,面容清癯,眼神带着惯常的警惕和一丝掩不住的疲惫。
“您找谁?”声音干涩。
“您好。请问是常桂禄常老师傅家吗?”
何雨柱语气平和,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介绍信:“我是市文化局文物管理委员会的何雨柱,局里最近在对民间特种手工艺进行普查和记录,想了解一下‘葡萄常’的技艺。”
老妇人——常桂禄的目光在介绍信和何雨柱脸上来回扫了两遍,又落在他手里那个鼓囊的帆布袋上,迟疑了几秒,才把门拉开些:“进来吧。”
院子很小,一览无余。北面是三间旧瓦房,东边搭着个低矮的棚子,西墙根堆着些碎煤和杂物。
院子正中倒还算干净,但透着一股子清冷气,没什么花草。
常桂禄引着他往正屋走。
掀开厚厚的蓝布棉门帘,一股复杂的味道扑面而来——微弱的煤火气,陈年老木家具的味儿,还有一丝难以形容的、类似矿物和金属混合的淡淡气息。
屋里光线昏暗。窗纸是新糊的,但窗户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靠墙摆着张旧八仙桌,两把椅子,一个带玻璃门的橱柜,里面空空荡荡。
里屋的门帘也掀着,能看到半铺土炕。
“坐吧。”常桂禄指了下椅子,自己却没坐,站在那儿。
“家里就我和我妹子,还有个侄孙,上班去了。你说的记录…是怎么个记录法?”
这时,里屋又走出一个老妇人,模样与常桂禄有六七分像,但看起来更苍老些,腰背有些佝偻,是常玉龄。
她没说话,只是默默走到桌边另一张凳子上坐下,目光落在何雨柱带来的袋子上。
何雨柱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打开,先取出介绍信和工作证,推过去让两人看。
然后,他不紧不慢地从帆布工具袋里往外拿东西。
一台德国产蔡司折叠相机,配有皮腔和镜头盒。
一个自制的、带有标尺和水平仪的木质测绘架。
一套用丝绒包裹的绘图工具,包括圆规、比例尺、三角板。几个牛皮笔记本,一叠印着文化局抬头的稿纸。
最后,是一个扁平的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排列整齐的色卡、放大镜、几个小玻璃瓶和镊子。
常家两位姑母的目光,随着他一件件拿出这些东西,从最初的疑虑,渐渐变成了惊讶,最后凝固在那些她们从未见过的、闪烁着金属和玻璃冷光的精密器具上。
屋里一时安静极了,只有何雨柱摆放物品时发出的轻微磕碰声。
“常老师傅,”何雨柱摆好东西,坐正了,态度诚恳:
“局里的意思,是希望尽可能完整、科学地记录下咱们这些老手艺。不光是拍几张成品照片,最好能把用料、工具、工序、火候,每一步都量清楚,画明白,记下来。就像…给手艺做一份最详细的‘病历’和‘家谱’。以后万一有什么变故,或者想研究、想恢复,也有个最可靠的依据。”
他顿了顿,看两人没说话,但听进去了,便继续说:
“我这次来,先做初步的了解和基础记录。可能需要看看您平时干活的地方,用的工具和材料,如果方便,也想看看制作过程,拍些照片,画些图纸。”
常桂禄和常玉龄交换了一个眼神。
常桂禄开口,声音比刚才软了些,但依旧没什么热度:
“东西…没什么不能看的。都是老物件,粗笨。至于做活儿…料金贵,火候也耽误不起,怕是没法专门做给您看。”
“理解。”何雨柱点头:“我看的时候,尽量不打扰您。如果需要,我可以等您下次做活的时候,在旁边记录。一切以您方便、不糟蹋东西为原则。”
话说到这份上,常桂禄不好再拒。她起身:“那…先看看家伙式儿吧。”
所谓“家伙式儿”,大部分都在东边那间低矮的棚子里。
棚子没门,挂个旧棉帘。
掀帘进去,光线更暗,只有一个小窗户透进点光。
里面靠墙砌着个小小的炉窑,看样子很久没升火了,旁边堆着些煤块和柴。
一张长条木案占了大半地方,案上、墙上的木架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工具。
何雨柱的眼睛立刻被吸引了过去。
他先没动,而是拿出相机,调好光圈,对着整个工作环境拍了几张。
然后,他走到木案前。
工具大多陈旧,但保养得异常精心。
吹管是铜的,被手磨得发亮。
各式镊子、剪刀、铁签,有的柄上缠着防滑的布条,都擦得没有锈迹。
几把形状奇特的“铁砧”和模具,边缘光滑。
最引人注目的是几排大小不一的“铁勺”和“铁棍”,尖端有的圆,有的扁,有的带钩。
常玉龄不知何时也跟了进来,默不作声地站在门边。
何雨柱从帆布袋里取出那个带标尺的测绘架,小心地架在木案旁。
然后,他拿起一个中等大小、勺头呈微妙弧形的铁勺,对着光看了看,又轻轻掂了掂。
他没有立刻测量,而是先仔细观察它与其他工具摆放的位置关系,以及手柄上磨损最厉害的部位。
“常师傅,”他转向常玉龄,语气是纯粹的请教:
“这个‘溜勺’,我看它这弧度,跟常见的好像不太一样?是不是专为某一步用的?”
常玉龄浑浊的眼珠动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先问这个。
她慢慢走过来,接过那铁勺,手指无意识地在那个独特的弧度上摩挲了一下。
“嗯,”她声音低哑:“这是‘走藤’时候用的。葡萄枝子,不是直的,得有点自然的弯翘。用这个弧度一带,料子自己就出那个劲儿了。”
这是她今天说的第一句与技艺相关的话。
何雨柱认真地点点头,没再多问。
他请常玉龄将铁勺平放在测绘架的测量平面上,然后,他取出一把极为精密的游标卡尺——这是他空间里收藏的瑞士货,此刻静静地躺在他掌心。
他测量了勺面的长、宽、最厚与最薄处的厚度,尤其仔细地测量了那个独特弧度的曲率半径,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下一串数字,并画下了简单的侧视草图。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接着,他又用相机从不同角度拍了特写。
整个过程,他动作沉稳专注,没有一丝多余的声音。
测量时,他的手指极稳,眼神锐利得像在检查最精密的仪器。
常家两位姑母在一旁看着,最初的疏离和戒备,渐渐被一种混杂着惊讶和复杂情绪的神色所取代。
她们见过好奇的访客,见过走马观花的干部,却没见过这样……
把她们的“家伙式儿”当成国宝般细致测量、记录的人。
随后,何雨柱又测量了几件关键工具。
每测一件,他都会询问其名称和主要用途,记录下来。
他没有碰任何材料,只是打开那几个小陶罐看了看里面不同颜色的矿物颜料粉末,并用色卡在旁边比对,记下编号。
棚子里阴冷,但他额角却微微见汗。
不是累的,而是全神贯注。
全部工具测量记录完,已近中午。
常桂禄的神色缓和了许多,甚至开口留饭。
何雨柱婉拒了,说局里还有事。
“常师傅,”临走前,他收拾好东西,对送他到门口的常桂禄和常玉龄说:
“今天先到这儿。这些基础数据我回去整理。过些天,如果方便,我想再来一趟,重点记录一下关键的工序。尤其是…‘溜火’和‘上色’两步。您看行吗?”
常桂禄看了看妹妹。常玉龄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成。你来之前捎个话。”常桂禄说。
何雨柱道了谢,拎着东西走出胡同。
回到车上,他并没有立刻发动,而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刚才测量时,他的指尖触碰那些工具,尤其是常玉龄摩挲过的那把“溜勺”时,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感觉”曾短暂地掠过心头。
不是异能发动的景象,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仿佛与无数个深夜在此劳作的身影产生了刹那共鸣的直觉。
那些工具上积淀的,不止是手艺,更是岁月与专注。
他睁开眼,启动车子。
回到家时,已过了正午。
母亲给他留了饭在锅里温着。
堂屋里,核桃刚睡醒午觉,正腻在刘艺菲怀里哼唧。
刘艺菲一手轻轻拍着他,另一只手还压着一本打开的学生作文。
“回来了?灶上留着饭。”
刘艺菲抬头看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了一瞬:“事情还顺利吗?”
“嗯,顺利。”何雨柱放下东西,去厨房端了饭菜出来,坐在桌边吃。
简单的白菜熬豆腐,二合面馒头。
“见着人了?”刘艺菲问。
“见着了。两位老师傅,手艺应该还在,就是…”何雨柱嚼着馒头,没往下说。
刘艺菲也没再问。她懂他话里没说完的意思。
核桃这时挣脱下地,摇摇晃晃走到何雨柱腿边,仰着小脸看他吃饭。
何雨柱掰了小块馒头芯,递到他手里。
核桃捏着,满足地啃起来。
下午,何雨柱进了九号院书房。
他把今天记录的数据和草图仔细誊抄、整理到更大的图纸和专门的档案册上。
在“备注”栏里,他用极小的字写下一句:
“关键工具‘溜勺’弧度为经验性微调,疑似与吹制时手腕特定抖动配合,此为形成葡萄藤自然形态之核心,待进一步观察验证。”
写完,他将档案册锁进抽屉。
窗外,天色向晚,胡同里传来隐约的、收破烂的吆喝声。
堂屋那边,母亲已经开始张罗晚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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