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出白山,寒峰挂玉。
螭厌从洞府深处走出来时,日光正未尽,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不错,五指分明,指节清晰,皮肤中淡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可几百年前,这儿还曾覆满翅羽,遍布鳞甲。
“成了?”
粗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一石挪着青灰色的身躯缓慢地挤过积雪。这老石精修行了上百年,却还保持着顽石本相,只留有两个状如棋子的矮小双腿,和在躯干部位勉强化出的石臂。往上看,他的头上甚至还顶着一片青苔,和一株在雪天下,依旧翠绿着的芽儿草——据传言,这便是他的法力所在。
“成了。”螭厌答道,目光未曾离开自己的双手。他反复翻转手腕,感受着筋腱在皮下移动,眼中掠过一阵孩童的新奇。
石公凑近,发出“喀喀”的摩擦声,那是他在移动,也是在笑。
“瞧螭君这稀罕劲儿!”
螭厌也笑了,他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新得的皮囊上:如今,他黑袍加身,赤红的细线在袖与下摆处绣着蟠虺纹,俨然是当下列国贵族间最时兴的公子着服——至于这身行头究竟从哪家宅邸的衣架上所取来,便不必深究了,但要说这一切都能熟悉……不,并不,其中最令他感到陌生的,便是头颈后异样的触感了,他微微侧首,见一缕乌黑长发自肩头缓缓滑落,着实累赘。
螭厌伸伸手,他将散发拢至脑后,生疏地束起,又以一根早已备下的鸟首乌木簪贯发固定,之后,他左看右看,心中不由得生起莫大的喜悦:
“石公,你说我可像人类?”
“像,像极了那些用两脚走路的。”石公郑重地点头,他挪动自己的矮小身躯,跳上巨石,来回上下看了又看。
“好……好哇!螭君今日蜕得人身,我等定相聚于老松之下,设宴相贺……”可突然,他像是又瞥见了什么,随即发出“咦”的一声。
“怎么……”石公的声音低了些,带着困惑,“怎么这眼里头啊,没有白?全是一片墨黑?”
螭厌闻言,右眉疑惑地扬起。他显然也未预料到此事,便径直走向身旁一洼尚未封冻的泉水,在观察一阵后,他抬起右手,食中二指并拢,点在自己双目之上,一层淡淡的光泽就此蔓延开来,覆盖过眼睑。等他放下手时,那倒影已起了变化——这眼眶内不再是纯粹的漆黑,而是出现了界限分明的白。而在这片白的基底上,双瞳终于清晰显现:赤红色,最核心处像是有两条竖线般,在水中倒影处微微收缩,泛着幽幽的光。
螭厌仔细端详片刻,又抬手,轻轻抹过眼瞳,这次,他的指尖泛起更细微的金红光芒,那两条竖瞳线的边缘于是开始缓慢晕开,直至扩大成弧状,让它看上去与普通人无异,不再那么扎眼。
“忘了。”他低声道,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不过这样呢?石公,你看,这样是否更像人一些?”
石公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
“像了,也有七八分罢,但不知那竖线……终究是改不掉?”
螭厌不语,待石公下地走来,前者转身,溪水便倒映出一张男子的脸:对方颧骨微突,脸颊微瘦,下颌线条偏圆润,嘴唇却薄得几乎看不见多少血色……
“这样才好。”他用手搅碎倒影。
“免得到时,真把自己当人看了。”
……
林深处已燃起篝火。这火堆用的是枯松枝,烧起来噼里啪啦地响,在这火光照亮的空地上,隐隐约约地,坐着十来个奇形怪状的身影。
“螭君来了!”
随着这声喊,火堆旁探出各式头颅:有生着鹿角却满嘴尖牙的,有面如猫状却身长羽翼的,有浑身长毛却用后腿直立的……这都是一群在传言中提过一嘴,但连名姓都没留下的山野之物。
螭厌也在火堆旁找了块青石坐下。热气扑面,他本能地往后缩了缩——蛇属阴寒,离火太近,鳞片便会感到干涩,但今夜不同,今夜是他化形成功的头一遭,按妖界规矩,该设“宴席”庆祝。
“贺螭君得人身,近人道!”一状如狸猫,身披白毛的长尾妖率先举起陶碗。碗是山下村落里换来的粗陶,边缘还有两个缺口,在他一旁,一只尖嘴细眼的黄鼬站立而起,他穿着件不合身的破旧葛衣,正将烤好的山薯分给旁边一只耳鼠。
“莫慌,好酒来也!”声音急切响起,是一虫嗡嗡飞来。这蜂妖身形似人,但后背生着一对透明膜翅,它让众妖把原本的浊液倒掉,后以好酒来替之。
“这是螭君想喝的酒!”此虫尖声叫道,献宝似的抬起手中的粗陶罐子,罐口用泥封着,“蛇身时尝不了,如今化成人了,可得试试这人间的滋味!这可是我从那乡下户‘弄’过来的,嘿!”它圆滚滚的复眼转了一下,还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螭厌端起面前的陶碗。碗壁粗粝,摩挲着新得的人手掌心,反而有些刺痛。他仰头将杯中液体饮尽,酒液酸涩,带着还未完全没滤净的酒渣子,一同卡在喉头。
“呸……真难喝……”饮毕,他低下头,极轻、极快地吐了一下舌,心中却暗忖。
“好!”石公拍打地面,震得石片四溅,“螭君爽快!”
宴席这才算开了场。
那山精们搬来石板当桌,接着摆上各色山野之物:有隔壁山中才冒头的蕈子,伞盖上还沾着些许夜露,有从岩缝中抠来的野蜂蜜,稠得都能拉成丝,有刚猎的野雉,正用泥巴裹了埋在火堆下煨熟,待敲开泥壳时香气四溢,还有一瓮炖得稀烂的藿叶粥,里面混着些叫不出名的草根。
螭厌吃得很少。他不熟练地用手撕了片雉胸肉,在嘴里嚼了许久才咽下——人身喉舌均窄小,在吞咽时,总觉有什么东西卡着。倒是那豺狼,和几个兽类出身的妖怪吃得可欢,偶尔撕扯肉骨时,嘴里喉间还时常发出满足的咕噜声,今夜宴席正酣,烤雉的香气与粟酒的气味来回在林间交织。
这豺狼吃完后,优雅地舔了舔前爪,它那清亮之声忽然响起,即刻盖过了众妖的喧哗:
“鄙人想,螭君既已化形,往来人间,总需个合乎世情的名姓。不知大人可否想好了?”
一时间,众妖都停下了动作,目光齐刷刷投向坐于青石上的公子人儿。螭厌用他的指尖无聊地拨弄着陶碗,闻言动作微顿。他抬起眼,红色的竖瞳注视着诸位。
“想好了。”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正好够传入每个精怪耳中,“本人姓秦,名乐,字云意。”
林中静了一瞬。
“秦乐,秦先生?”耳鼠抖了抖它的兔耳朵,小声重复,“那这姓……莫非跟那个‘秦’有关?”
“秦地西陲,虎狼之邦,征战不休,戾气冲天。”豺狼思考道,“螭君择此姓,嗯,倒真是……贴切。”
“非仅为此。”螭厌摇头,双瞳中火光攒动,“那‘秦’字古形,为‘手持杵舂禾’,它如今执戟立国,气象肃杀,可即便如此,它终究是黄土与熟禾——我取此姓,不完全为了弓刀征战,更是为那口能养活善人的粮食。”
“那这‘乐’字,又该作何解释?可是取‘安乐’之意?可世道,真有其’乐’吗?”石公问。
螭厌嘴角极浅地弯了一个弧度。
“乐(lè)者,是心安之谓也。至于乐(yuè)者,为五声八音之总名。宫商角徵羽,调和而成乐章,然而……”
他的目光扫过众妖。
“我所求之乐(yuè),并非世俗欢愉,而是涤荡浊音。如若人间戾气如荆棘丛生,我便做那斩棘之人,若世间哀嚎遍野不成曲调,我便……重定这宫商。”
这番话说得平静,却让火堆旁温度骤然升高了几分,一鱼妖颈边的腮裂此时微微开合,吐出一串细密的水泡。
“至于表字云意……”前者轻声开口,“……则取其飘渺无定,聚散随心之意。我之行止,其不必合于俗规,也无需囿于一方——如云之迹。散则为气,聚则成雨,落于何处,便润泽何处。此为‘云意’。”
那豺狼并不完全懂其中深意,却觉此姓名这姓名既顺耳,又含深意,赶紧拍爪叫道:“好……好!好名字!秦乐,秦云意!拿往后咱们去人间听闻,也有个名头说道了!”
众妖又哄然起来,纷纷举杯贺螭君得名。而螭厌——如今或许该称一声秦乐!、秦云意了,他再次端起那罐酒,这次有了准备,只小小抿了一口:这酒酸涩依旧,却仿佛因这名姓的尘埃落定,而多了几分可供反复品尝的意味……
惟有石公在一旁咕哝:
“要我说,还是螭厌好。厌,憎也,恶也。这世道让人厌的还少么?”
“砰!”火堆噼啪一声,炸起一簇火星。
……
时间又过了许久。等月出东山时,林子里便起了薄雾。
这雾来得悄无声息,先是从溪涧升起,贴着地皮漫过来,渐渐地,连树根处、石缝里都开始渗出这白蒙蒙的水汽,裹挟着林间特有的,如同腐烂物般的怪香。而那只耳鼠,灰毛,兔耳,尾巴短得像被啃过的一样,它径直跳到火堆旁的腐木上。后腿直立,前爪搓了搓,缓缓说:
“不瞒诸位,我前些日子里下山遛了一趟。”
众妖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莱了。说实在的,在林子里待久了,来自人间的消息总是新鲜。哪怕是最琐碎的市井见闻,在这与世隔绝的山林里,也值得竖起耳朵,仔细听听。
“山下那集子,”耳鼠继续说,一边说一边用爪子比划,“又萧条了许多,往年这时候,该是秋市最热闹的档口,什么卖新米的、贩皮毛的、打铁器换过冬柴的,能从东头铺到西头!可这回,统共不到二十个摊!大半卖的还是去年的陈粟,一股子霉味。”
它顿了顿,看着火光映照下的一张张妖兽面孔。
“我偷听换一个在卖货的老货郎,听他说,近些日子,青壮无一例外,都被征走了。秦赵刚打完战役,至于楚国、燕国、魏国——哪一国不要人?凡是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只要还能喘气的,都被登记在册了!”
秦云意——虽然他还没习惯被这样称呼,耳鼠边说,他边细枝拨弄着火堆,火星子在雾气里明灭,如同长夏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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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
“还有更糟的。”耳鼠压低了声音,虽然这林子里除了他们并无旁人,“我回来时抄了近道,走官道旁的老林子……你们猜我看见什么?”
“什么?”
“运粮队。”耳鼠的胡子抖了抖,“长长的车队,得有三十多辆牛车。押车的不是寻常衙役,是兵卒——穿着一身皮甲,还挎着刀,那领头的是个骑马的百夫长,腰上挂的令牌还刻着‘秦’字。”
……
雾似乎更浓了。
火光在浓雾里晕开一团光晕,光晕之外,是深厚的黑暗。远处有精怪在叫,一声,两声,似婴儿,又似凄厉得像是哪位女子在哭。
“那些拉车的牛。”耳鼠的声音更低了,“一个个,瘦得肋条都能看见,走一步还喘三口。不过驾车的民夫更惨,光着个膀子,肩上勒着麻绳——不是套牛,是人在前面拉车!其中有个看着不到三十的汉子,走着走着跪下了,背上就让那百夫长一鞭子抽得皮开肉绽……”
“咣当”,陶碗掉在地上的声音。
——是一蝼妖。它听得入神,前蹄一松,喝空的陶碗竟直直滚进火堆,溅起一片灰烬。秦云意盯着那碗:粗陶,边缘还有两个缺口,和他手里这只简直可以说是一模一样,大概都是从山下同一个村子换来的罢。
“后来呢?”他问,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潭面。
耳鼠缩了缩脖子。
“那民夫……没撑到宿营地。天黑前车队停下歇脚时,他倒在路边沟里,就再没起来。百夫长骂了声废物,让另外两个民夫把他拖到林子里,说是‘免得臭了官道’。我偷偷跟去看,看见那两人挖了个浅坑,连张草席都没裹,就这么埋了。”
……
周围一片沉默。浓雾里,只有火堆燃烧的声音被放大,噼啪,噼啪,像什么在断裂。秦云意放下细枝,双手拢进袖中。新得的人身尚不习惯秋夜寒气,哪怕施展部分法力,双手指尖也仍已发凉。他想起百年前,也是这样一个秋夜,作为蛇形,他还在某处寺庙内盘踞,只不过那时山中尚太平,偶尔有樵夫猎户误入,他多是驱走了事。
直到一年冬天,几个溃兵逃进寺庙,他们刚抢了山脚村子的存粮,又放火烧山,他无意间在雪地里就能找到七具尸首——三个老人,两个妇人,还有一对蜷在母亲怀里的孩童……
……
“饿死的饿死,战死的战死,唉,这人世道,还没我们的好……”
“可那百夫长也没落好!”蹲在树杈上帝猫脸生物急忙接话,它被称作“鸱”,“昨日午后,我飞过去看见了——他骑的那匹马突然惊了,把他甩下来,一条腿让马蹄踏个正着,连骨头都戳出来了!”
众妖相互看了看,最后他们偷偷看向螭厌,他们心知肚明,谁也没敢接话。
“马惊了啊……”一旁的秦云意轻哼一声,“连畜生都比人明白……不过石公,说到这,你可知道山下那些穿深衣、戴高冠的,是怎么称呼我们的?”
“妖孽。”石公砸吧道,“还能有什么好话。”
“那你可知道他们怎么称呼那百夫长?”
石公卡住了。
“壮士。”秦云意一字一顿道,“忠勇报国的壮士——至少军功册上是这么记的。他鞭打民夫,叫督促进程,他克扣口粮,叫节俭军用,他绑驾壮丁,叫精忠报国!至于我……我让马惊,不仅仅是因为他如此苛待民夫。而是因为三个月前,这家伙在邻村征粮,有个老妪护着最后一袋粟种,却被他用戈柄捅穿了肚子,之后,老妪的儿子扑上去,却还让他削掉半个脑袋!”
他转身,面对一众沉默的山精野怪,赤瞳在夜色里亮得骇人。
“所以!我便趁其不备,偷偷现身在马旁,人倒难得看见。我想,若那百夫长命大,摔不死,便算那仙要给他一次悔改的机会。若他死了——”他顿了顿,“便是我替天行道,要收他。”
“那马……”蝼妖小声问。
“马第二日就恢复了。”秦云意重新坐下,从大陶罐里舀了勺藿叶粥喝,“倒是那百夫长,折了腿,再也骑不得马、挥不动戈了,昨日有消息传来,这家伙已让军府除名,回乡种地去了。”
众妖久久无言。
最后,还是那只豺狼,它跳到火堆旁,歪着头看秦云意,或是螭厌:
“那螭君,你既化成人身,往后是要常去人间走动了?”
螭厌舀粥的手停了停。
林中,风忽然又大了些,吹得火苗摇曳不定。远处凄厉的叫声愈发增大,悠长、悲哀,在群山间荡开回音,更远处,在山的那一边,是战火连年的七国疆土……
“至于人间……”螭厌看着碗里浑浊的粥,少米的粥面映着跳跃的火光,也映着他那双蛇瞳,“人间自有我要看的道。”
他仰头饮尽碗底最后一口粥,站起身来,目光直直望向远方。
“也有我要斩的邪。”
众妖静默,只余火舌噼啪在夜风的微响。它们知道:自此往后,白山之下,人间之上,有些东西,或将要变得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