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谢绵绵身上。
有震惊,有疑惑,有敬畏,也有难以置信。
谁也没有想到,这个看似柔弱、流落乡野多年的侯府嫡女,竟有如此利落的身手!
沉静果决,出手狠准,绝非寻常闺阁女子那般娇弱无能,也绝非顾夫人口中那般“无规矩礼仪、使用狐媚手段”之人。
顾夫人瞳孔骤缩,脸上满是难以置信,指着谢绵绵,惊得半晌说不出话,声音都变了调:“你……你竟敢动手伤人?竟敢对我身边的人动手?你好大的胆子!”
她万万想不到,这个在外流落十年的谢绵绵,竟然有这般好的身手!
谢思语也瞬间愣住,眼底的幸灾乐祸,被惊愕取代。
她没想到谢绵绵竟然连顾夫人的面子都不给!
愣神过后,她立刻抓住机会,上前添油加醋,语气楚楚可怜,却字字诛心,声音也带着几分哽咽:“顾伯母,您别生气,姐姐她定然不是故意目无尊长、顶撞您,还动手伤人的。平时她不是这般蛮横乖戾、心狠手辣的,日后嫁入顾家,伯父好生调教,定然能变得知书达理。”
她偷偷观察顾夫人的神色,见顾夫人脸色愈发铁青怒意更甚,眼底的笑意又悄悄浮现出来,心中暗暗得意。
谢绵绵就算身手再好,今日当众顶撞顾夫人、打伤顾夫人身边的丫鬟,也定然讨不到好去。
顾夫人本就震怒,被谢思语这么一挑,更是怒不可遏,指着谢绵绵,声音冰冷刺骨,一字一顿,如同刻在石上:“好!好得很!身手了得,性情乖戾,目无尊长,蛮横跋扈!我今日便把话放在这里——”
“阿昭若敢娶你,我顾家便与他断绝关系,便将他逐出将军府!你这种粗鄙不堪、不知礼仪、心狠手辣的女子,永远别想踏进我顾家大门一步!永远别想肖想阿昭!永远别想在京城立足!”
谢绵绵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顾夫人,没有半分惧色,只淡淡开口,语气依旧清淡,却带着一股坚韧而决绝:“不与顾家纠缠,我求之不得。”
言毕,她不再停留,带着齐嬷嬷,步履从容,身姿清挺,走出云锦阁。
直到她们主仆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彻底没了踪迹,顾夫人才猛地回过神,犹自气得胸口起伏,恨声道:“这般顽劣不堪、无法无天的女子,阿昭若真被她迷了心窍,便是毁了自己,便是毁了我们将军府!”
转头她拉住谢思语的手,温软说道:“阿语你放心,我绝不会让她得逞,顾家儿媳,只能是你,谁也替代不了!我定会好好管教阿昭,让他断了对那野丫头的念想,让他再也不敢提起谢绵绵这个名字!”
谢思语心中冷笑,将军府于她,早已不值一提。
顾子昭于她,更是弃如敝履。
可她面上依旧温顺感激,轻轻点头,声音柔柔弱弱,带着几分哽咽与恭敬:“多谢顾伯母厚爱,阿语……阿语愧不敢当,怕是要辜负伯母的一片心意了。”
她早把自己当做是二皇子侧妃,身份尊贵,早已不是将军府能配得上的了。
甚至心头对顾夫人耻笑一番——
你视若珍宝的将军府少夫人之位,我根本不放在眼里。
顾夫人闻言,微微一怔,她不知谢思语被赐婚给二皇子做侧妃一事,只当谢思语还在生顾子昭的气,便顺着她的话笑说道:“无妨无妨,即便如此,你在我心中,也依旧是最好的孩子,依旧是我最心仪的儿媳。来日方长,有那野丫头在,你莫要受了委屈,若是有什么难处,尽管来寻我,将军府,永远是你的后盾。”
为了哄谢思语高兴,也为了弥补顾子昭闯的祸患,顾夫人二话不说,当即唤来掌柜,大手一挥,指了阁内几匹最上等、价格最昂贵的妆花锦、赤金织绒与云锦,语气豪迈:“这些全都送到永昌侯府,给阿语你做几身新裙,再做几身披风,参加宴会出行,都是极好的。”
说罢,她目光扫过一旁垂首敛目的柳如烟,虽心中对这位“远房姨母”并无半分亲近,甚至有几分鄙夷,却也为了顺着谢思语、哄她彻底开怀,索性一并做了人情,淡淡吩咐:“这位柳夫人也一并挑两身合心意的料子,我一并付了,也算是我给柳夫人接风洗尘,尽一份地主之谊。”
柳如烟心中一惊,连忙感谢,声音柔柔弱弱,带着几分刻意伪装的感激:“多谢夫人厚赐,妾身愧不敢当。”
她身份本就见不得光,此刻能得顾夫人这般抬举,虽只是顺水人情,却也足以让她暂时安心。
更能在外人面前,多一层看似正当的身份遮掩。
也能让谢思语的“姨母”身份,更具说服力,日后行事,也能更方便几分。
一番温言安抚、重金赠衣之后,谢思语与柳如烟双双谢过顾夫人,一前一后,步履从容地步出云锦阁。
谢思语走在前面,依旧是那副骄矜得意的模样,鬓边的珠翠轻晃,眉眼间尽是对未来的憧憬与笃定。
柳如烟跟在身侧,待远离了云锦阁,才稍稍松了口气,压低声音,对着谢思语忧心忡忡地问道:“阿语,方才……方才谢绵绵已然见到我,她会不会……看出什么端倪了?”
她隐忍这么多年,临近成功自然怕被人识破身份坏了计划,更怕被侯夫人提前得知真相。
一旦败露,不仅她功败垂成,连谢思语的婚事与前程都会尽数毁于一旦。
这些年的隐忍与辛苦,这些年的谋划与算计,也都会随之付诸东流。
她们母女,再也没有出头之日。
对于柳如烟的小心谨慎,谢思语却是满不在乎地嗤笑一声。
她抬手抚了抚鬓边的珠翠,骄横之色溢于言表,语气笃定又轻蔑,带着几分不屑,仿佛谢绵绵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跳梁小丑:“娘,你放心,那个野蛮粗鄙的丫头,根本没有这般细心,也没有这般聪慧,更没有这般心思去揣测这些事。她不过是用性子冷傲、目中无人掩饰她内心深处的自卑防备罢了,哪里会留意这些细微之处?”
“再说,她如今满心都是自己那点算计,满心都想攀附权贵在侯府站稳脚跟,哪里会想到你我的关系?更不会想到,我并非侯府的养女,而是侯爷的亲生女儿。”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势在必得的狠厉与得意。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带着期盼与笃定,“你且再忍一忍,再辛苦一段时间,等陛下正式下旨就好了。待到赐婚的圣旨一到,我名正言顺地入二皇子府做了侧妃,站稳脚跟,讨好二皇子,争取早日被册封为正妃。”
“到那时,我再想法子把你堂堂正正地接进二皇子府中居住,再也不用藏藏躲躲,也不用看旁人的脸色,受这些隐忍委屈,再也不用怕侯夫人那个老虔婆!”
柳如烟听到这话,眼中瞬间泛起泪光,又惊又喜,心头的不安与小心尽数散去,只剩下满心的期盼与激动。
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她紧紧握住谢思语的手,指尖微微发颤,声音也带着几分哽咽,却满是欣慰:“好……好,娘等你,娘都听你的。只要你能风光大嫁,前程似锦,能在二皇子府站稳脚跟,拥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娘这些年所有的隐忍、所有的辛苦、所有的躲藏、所有的委屈,全都值得……全都值得啊!”
母女二人相依低语,满心都是即将得势的风光与安稳,对未来的憧憬与渴望。
却不知,不远处的巷口拐角,两道身影静静立在树影之下,将她们的这番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入耳中。
正是并未远走的谢绵绵与齐嬷嬷。
齐嬷嬷神色严肃,却难掩惊讶。
虽然之前谢绵绵也曾说过,侯爷养了个外室在不远处,谢思语这个养女还是那侯爷与外室的亲生女儿。
但百闻不如一见,她听到这个消息和真见到人的震撼还是差别极大的。
谢绵绵却是面色沉静,只是静静望着这母女二人,沉默了片刻。
随后,她才缓缓开口:“嬷嬷,我觉得是时候让侯夫人亲自发现真相了。”
是时候,让那位无比疼爱养女的侯夫人亲自品尝下被欺瞒、被愚弄、错信豺狼的滋味了。
齐嬷嬷心中一凛,立刻会意,“姑娘放心,我回去便立刻安排。”
她保证会不露半分痕迹,悄悄引着侯夫人亲眼去撞破这对母女情,撞破谢思语私生女的身份和这位外室的真面目,绝不牵扯她家姑娘半分。
也正好叫侯夫人体会下彻骨的悔恨与清醒,好好看清楚,她疼宠多年的养女,到底是什么样的货色!
谢绵绵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与齐嬷嬷沿着长街缓步而行,打算再寻一处热闹有趣之处稍作歇息。
……
长街之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闹声此起彼伏,一派市井热闹景象。
冬日的阳光铺洒下来,落在身上,带着几分暖意,却暖不透谢绵绵眼底的寒凉。
她垂眸缓步,心中思考着那赐婚圣旨会给太子殿下带来的影响,为了殿下她要思虑更加周全才行。
齐嬷嬷跟在她身侧,亦步亦趋,心中则是暗暗盘算着回去之后,该如何安排,才能既引侯夫人撞破真相,又不暴露姑娘的布局,不惹祸上身。
约莫转过十字街巷,前方不远处的巷口,忽然爆发出一阵粗野刺耳的叱骂声,夹杂着拳打脚踢的闷响,还有少年人的哭嚎,瞬间打破了街市的热闹。
那声音尖锐刺耳,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穿透力极强,引得沿街行人纷纷驻足观望,议论不休。
不少人好奇地朝着巷口涌去,想要看一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敢在爷的地盘赖账?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一个粗哑的男声厉声呵斥,语气凶狠,带着蛮横,“小小年纪不学好,学人赌钱,还敢欠爷的银子,今日不把欠的五十两银子还清,爷便打断你的腿,扒了你的衣裳,扔去街头喂狗!”
“别打了,别打了……我没带银子,我是侯府公子有银子……”
少年的哭声愈发凄厉,带着无尽的哀求,“我是被人骗了,只是玩玩,我不知道会输这么多……你们放了我,我回去取银子……”
“取银子?你这话哄鬼呢!”
另一个男声嗤笑一声,语气中满是嘲讽与不屑,“看你穿得人模狗样,说是侯府的公子哥,怎么?侯府的公子哥,也会欠赌债赖账?我看你就是故意的!兄弟们,给我打!打到他肯拿银子来赎人为止!”
紧接着,便是更密集的拳打脚踢声,还有少年人痛不欲生的哀嚎,听得周遭围观之人一阵唏嘘,却无人敢上前阻拦——
看那些人的穿着打扮,个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腰间或是别着短刀,或是揣着棍棒,一看便是赌坊专门养的打手,寻常百姓哪里敢招惹?
齐嬷嬷脸色骤变,谢绵绵的眉峰微微蹙起。
她抬眸,朝着巷口的方向淡淡瞥去,隐约能看到几道高大的身影,正围着一个瘦小的身影拳打脚踢。
那瘦小身影蜷缩在地上,衣衫早已被撕扯得不成样子,发髻散乱,看不清面容,只能从那哭喊声中,判断出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年。
她本也不欲多管闲事。
这京中街头,这般欺辱弱小、赌债缠身的闹剧,日日都在上演,与她无关,她也没有闲心去管。
“走吧。”谢绵绵收回目光,语气依旧淡漠,转身便要朝着另一条街巷走去,神色间没有半分波澜。
可就在她转身的那一瞬,巷口那道凄厉的哭嚎声,忽然陡然拔高,带着一丝绝望中的希冀,拼尽全力,朝着她的方向嘶声喊道:“谢绵绵!救我!谢绵绵!救救我啊——!姐姐!姐姐!救命啊!”
这一声喊,带着绝处逢生的哀求与希望,穿透了围观人群的议论声,直直撞入耳中。
谢绵绵的脚步,骤然顿住,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诧异。
这声音……竟有几分耳熟。
她缓缓转过身,再次朝着巷口望去,目光穿过围观人群的缝隙,仔细打量着那个被围殴的小少年。
这一次,谢绵绵终于看清了那小少年的脸,认出了他的身份——
正是那该在学堂读书的所谓弟弟谢如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