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海天交界处燃起一片绚烂的金红。
久芥坐在买下的别墅二楼的露台上，赤脚搁在栏杆上，望着逐渐沉入海平面的落日。
海风比白天柔和了许多，带着凉意拂过他的银发。
普夫停在他手边的木桌上，翅膀上还沾着些许细沙，在暮色中闪着微弱的光。
它已经换上了久芥从行李箱里特意为它带的干燥衣服。
“少爷，该用晚餐了。”酷拉皮卡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久芥没有回头，只是懒懒地“嗯”了一声。
他的目光还追随着日光，直到它完全消失在水平线以下，天空从金红渐变成暗蓝，几颗早早出现的星星开始闪烁。
“少爷？”酷拉皮卡又唤了一声。
“我不想下去。”久芥说，声音里带着任性，“把晚餐送上来吧。我想在这里吃。”
酷拉皮卡沉默了几秒，然后应道：“是。”
晚餐很快送了上来，是简单的海鲜烩饭和蔬菜沙拉，还有一小碟精致的蛋挞。
久芥吃得心不在焉，叉子时不时地戳着盘子里的饭粒，目光偶尔飘向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海面。
“夜晚的海...是什么样子的？”他忽然问，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在场的谁。
普夫飞到他面前的桌沿，轻声回答：“我没有见过，但应该和白天很不一样吧。会更安静，更...神秘?”
“神秘...”久芥红色的眼眸里闪过兴趣，“我想看看。”
“现在吗？”普夫问。
“不。”久芥摇摇头，唇角弯起一个微妙的弧度，“晚一点。等大家都睡了。”
他说得很轻，但普夫听见了。
金色眼眸微微睁大，但它没有说什么，只是安静地飞回久芥手边，翅膀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像在无声地表达支持。
晚餐后不久，克伦斯的加密通讯打了过来。酷拉皮卡走到露台角落接听，声音压得很低，但久芥还是能隐约听到几个词。
“...少爷情绪如何？”
酷拉皮卡顿了顿，目光扫过坐在栏杆边的久芥。少年正拿着一个小贝壳对着灯光看，侧脸在暖黄灯光下显得表情十分柔和。
“很开心。”酷拉皮卡如实回答，“从没见他这么放松过。”
通讯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克伦斯的声音传来：“既然如此...如果少爷想在那边过夜，就按原计划进行。别墅那边的安保我已经确认过了，比庄园更集中，防护也更严密。庄园这边也调了一些人手过去，但你还是要小心。”
酷拉皮卡眨了眨眼，心里想到了其他的。
如果久芥留在海边别墅，庄园的防备会出现短暂的薄弱期。而这，正是他等待的机会。
“我明白了。”酷拉皮卡说，“我会确保少爷的安全。”
“辛苦你了。”克伦斯的声音里有一丝无奈，“让少爷...好好享受这个夜晚吧。”
通讯结束。酷拉皮卡收起设备，走回露台中央。
久芥已经放下了贝壳，整个人躺在藤编椅子里，银发束在胸前，眼睛半闭，像是快睡着了。
“少爷，克伦斯先生说您可以在这里过夜。”酷拉皮卡说，“我已经检查过别墅的所有安防系统，没有问题。您需要什么随时叫我，我就在隔壁房间。”
久芥懒洋洋地抬起眼皮：“嗯...知道了。你可以去休息了。”
酷拉皮卡微微躬身，退出露台。
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室外的光线，露台陷入昏暗中
久芥在椅子里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赤脚走回卧室。
别墅的卧室很大，落地窗外就是私人海滩。久芥没有开灯，借着月光走到窗边，推开玻璃门。
海风立刻涌进来，带着夜晚特有的凉意。
他换上柔软的丝绸睡衣，领口绣着精致的银色纹样，然后钻进被子里。床很软，被子有阳光晒过的味道，但他没有睡意。
眼睛在黑暗中睁着，望着天花板上的花纹。耳朵却竖着，听着隔壁房间的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别墅完全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的海浪声，规律得像摇篮曲。
久芥悄悄坐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听——隔壁房间很安静，酷拉皮卡应该已经睡了。
久芥的唇角勾起一个得逞的笑。他小心地拧开门把手，溜出卧室，像只夜行的小猫。
他没有叫普夫。
那只小蝴蝶今天玩累了，下午在礁石上晒干翅膀后就一直有些蔫蔫的，晚饭时甚至打了好几个小哈欠。久芥看着它强撑精神陪自己说话的样子，心里软了一下。
让它睡吧。夜海而已，他自己去看就好。
……
而此刻，在久芥卧室的床头柜上，普夫正“睡”得很香。
它窝在久芥用丝绸手帕临时为它铺的床上，翅膀微微收拢，金色眼眸紧闭，呼吸平稳均匀。
完美的睡相。
但它的意识完全清醒。
嵌合蚁不需要那么多睡眠，尤其是像它这样的存在。休息更多是为了恢复能量，而不是生理必需。
但普夫一直在伪装，伪装成需要和人类一样作息的小生物，伪装成会累、会困、会打哈欠的正常存在。
因为它不想成为异类。不想让久芥用看怪物的眼神看它。
它希望久芥眼中的自己，是可爱的，是温顺的，是可以相信的柔弱存在，哪怕这与事实相去甚远。
所以它装睡。装得很像，连翅膀偶尔的轻微颤动都模拟得惟妙惟肖。
但它的感知是醒着的。它听到了久芥起身的声音，门被轻轻打开又关上，还有赤脚踩在地板上的细微声响。
少爷...出去了？
没有叫它？
普夫的心脏猛地一沉。像是一种深层的、情感上的坠落。
为什么？为什么不叫它？下午在海边时，明明那么开心，明明说过喜欢它，明明...让它以为自己是特别的。
可是现在，少爷独自出门了，在深夜，去往它也不知道的地方。
为什么。
普夫维持着睡姿，但翅膀内侧的薄膜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情绪波动着无法完全抑制。
它想立刻飞起来，追出去，问久芥为什么丢下它。
但理智拉住了它。
王有王的理由，作为侍从，它应该信任，应该等待...
可是...好难受。
这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这种明明醒着却要装睡的痛苦，这种想知道少爷去哪、在做什么、为什么会不开心的焦虑...
普夫的眼睛在黑暗中悄悄睁开。
月光洒在它无机质的金色眼眸。它的目光也望向着那些月光，想象着它们像少爷的银发一样流淌。
然后它听到了隔壁房间的门轻轻打开的声音。
不是久芥的房间，而是酷拉皮卡的房间。
普夫的翅膀瞬间绷紧。它悄无声息地飞起来，停在窗帘的阴影里，金色眼眸透过玻璃看向走廊。
酷拉皮卡出来了。他换上了全黑的便装，金发被深色帽子遮住，整个人融在阴影里。他的动作极轻极快，迅速穿过走廊，下楼，消失在别墅。
他要去哪？
普夫的心跳加速。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来。这个时间，这种装扮，这种鬼鬼祟祟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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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难道他是要对少爷不利？
这个念头让普夫几乎要立刻冲出去。但它强迫自己冷静。
不行不行，得先确认。先确认少爷在哪里，在做什么。
它飞出卧室。
夜晚的海风比白天冷冽，吹得它的翅膀有些摇晃。但普夫很快稳住身形，悬停在半空中，金色眼眸迅速扫视。
然后它看到了沙滩上，一个银色的身影。
久芥。
他赤脚踩在沙滩上，睡衣的下摆在风中轻轻飘动。银发在月光下像会发光，整个人像从月光中走出的精灵，慢慢走向海浪，步伐很轻，很慢。
普夫悬停在空中，看着那个身影。夜空下的久芥比白天更...脆弱，也更美。
少爷...在看夜海。
独自一人。
为什么不叫它呢？普夫心里那个声音又在问。
但它这次没有让这个问题困扰太久——因为答案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它现在看到了。无论王需不需要它，它都在。
普夫降低高度，悄无声息地飞到久芥身后不远处的树后。它停在树叶的阴影里，翅膀完全收拢，气息收敛到最低。
这是它这些天恢复的能力之一，完美地隐匿自己。
它看着久芥走到海水边缘。夜晚的海浪比白天温柔，只是轻轻漫上沙滩，又缓缓退去，留下湿润的痕迹和点点泡沫。
久芥蹲下身，伸出手，让海水漫过指尖。星光赵耀下，那些水珠在他手上闪着微光。
“好凉。”他轻声说，声音被海浪声吞没大半，但普夫还是听见了。
久芥在沙滩上坐下，抱着膝盖，望着远处的海平线。
那里，深蓝色的天空和深黑色的海洋融为一体，分不清界限。星星比在城市里看到的要多得多，密密麻麻地洒满天幕，像是银河瀑布。
“原来夜晚的海是这样的...”久芥自言自语，语气平静。
普夫的心脏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抽紧了。它想飞出去，停在久芥肩头。
但它忍住了。因为久芥选择独自来这里，一定有他的理由。贸然出现，可能会破坏少爷此刻的心情。
它只能静静看着，在暗中守护。
久芥在沙滩上坐了很久。有时他会捡起一个贝壳，对着星空看；有时他会用手指在沙子上画画，画一些抽象的图案，又被海浪抹去；有时他只是坐着，望着远方，一动不动。
普夫从未如此专注地看过一个人。
看久芥卷曲的银色睫毛眨啊眨，看他红色眼眸里倒映的星光，看他翘起的泛红鼻尖，看他微微抿起的嘴唇...
每一个细节，都让它心里涌起某种陌生的、滚烫的情感。
这并不是单纯的忠诚。更像是某种更私人的、更强烈的...占有欲。
想成为唯一能看到这样表情的人。想成为唯一能陪在他身边的人。想让他所有的时刻，都有它的影子。
这个念头让普夫的翅膀微微颤抖。
它知道这不对，知道作为王的侍从应该有分寸，知道过度的占有欲会招致厌恶...
但它控制不住。
就像现在，它控制不住自己不去嫉妒——嫉妒这片海，嫉妒这些星光，嫉妒这个能让少爷露出如此专注表情的夜晚。
因为这一切，都与它无关。少爷选择独自面对。
“啊...”
久芥忽然发出一声轻微的惊叹。他站起身，走向海水更深的地方。
夜晚的海水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普夫心脏几乎停跳。
它看到久芥走到海水没过大腿的位置，扬起水花，嘴角带笑。
太危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