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正好。
久芥躺在摇椅上晒太阳，花园里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这是他父母去世后的第十年，整个庄园由管家克伦斯一手打理的井然有序。
由管家扶养长大的久芥有着一张精致得过分的脸，遗传自母亲的银色长发松散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旁，红色的眼眸总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父母留下的庞大遗产和过于忠诚的管家让他好像从未真正体会过忧虑，失去双亲的悲伤，也早在时间的稀释下淡化成心底一层薄薄的怅惘。
就在久芥快沉入半睡半醒的状态时，花园灌木丛中传来一阵窸窣响动。
起初他以为是风吹，但那声音持续着，夹杂着细微的奇怪声响。
久芥抬眼望去，摇椅轻轻晃动。
“克伦斯，去看看?”
管家点头走向声音来源处，久芥却突然有些无聊，索性直接摇椅上起身：“算了，我自己去吧。”
久芥缓步走向那片茂密的绣球花丛。
声音更清晰了，像是什么东西在艰难地移动。
他拨开花丛，然后顿住了。
花丛下藏着一个奇异的生物。
它约莫只有久芥的小臂长，身形似人却背生四片薄如蝉翼的翅膀，此刻其中一片翅膀不自然地折着，边缘破损。
看起来像是人，头上却又有着昆虫特有的触角，一张精致得不可思议的脸上，金色的眼睛正茫然地望向他。
最引人注目的那头金发，虽然沾着泥土和草屑，却依然在阳光下闪着光，长度恰好齐肩。
“这是什么东西？”久芥蹲下身，毫无顾忌地伸手去碰那破损的翅膀。
生物猛地一颤，但没有躲避，只是用那双金色眼眸紧紧盯着他。
久芥的手指触到翅膀边缘，冰凉而坚韧的质感，摸起来有些奇怪。
“您...”生物发出微弱的声音，干涩带着迟疑，“您是...”
它的目光在久芥脸上游移，似乎在搜寻某种记忆，但最终只是困惑地皱起眉。
久芥注意到它额头上有一道细小的伤口，正渗出浅金色的液体。
“你还会说话？”久芥睁大眼睛，兴趣更浓了。
他见过各种珍奇异兽，但会说话、还长得这么精巧的小东西倒是头一回。
“王...”生物艰难地吐出这个词，眼神突然变得热切，“您是王吗？”
久芥眨了眨眼。王？什么王？
他想起前两天在书房翻到的童话绘本，里面有个被小精灵报恩的国王，恶作剧的念头一下子就升起来了。
他唇角勾起一丝调皮的笑。
“当然，”久芥说，声音里带着点恶趣味，“不然你以为我是谁？”
金色眼眸中的困惑变成狂喜。
生物挣扎着想站起来，但折翼让它失去平衡，险些摔倒。
久芥下意识伸手扶住，那小东西轻得不可思议，好像一用力就会死去。
“王，我终于...终于找到您了。”它低声说，额头轻轻抵在久芥的手腕上，姿态十分虔诚。
久芥感到新奇。
他把这小东西捧起来，在手掌中仔细打量。
精致可爱的五官，小小的身体，还有那对迷人的翅膀。
这全部都像极了之前买的那个限量版BJD娃娃，但这个是活的，会说话，还认错了主人。
“少爷，您发现了什么？”克伦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捡到个小玩意儿。”久芥转身，将手中的生物展示给管家看，“喏，可爱吗？”
克伦斯审视片刻：“像是某种生物的变异体，尺寸倒是异常小巧。需要我处理吗，少爷？”
“处理？”久芥把小家伙抱回怀里，像护着新得的玩具，“才不要，我要养着它。”
“少爷，但是未知生物可能具有危险——”
“你看它哪里危险了？”久芥用指尖轻轻戳了戳生物的脸颊，后者温顺地任由他动作，只是眼睛一刻不离地盯着他，“哎呀，翅膀都坏掉了，可怜兮兮的。”
克伦斯沉默了几秒，最终微微躬身：“好的少爷。需要我叫医生来检查吗？”
“先不用。”久芥抱着他的新宠物往回走，“去拿医药箱来，我要自己来。”
回到宅邸客厅，久芥将小东西放在铺着丝绸坐垫的沙发上。
克伦斯取来医药箱后便安静地退到一旁。
“你叫什么名字？”久芥一边用棉签蘸取药水，一边问道。
生物困惑地歪头，翅膀无意识地颤动了一下：“名字...我...”
它努力思索，眉头紧锁，仿佛在仅存的记忆中搜寻什么。
久芥耐心等待，用棉签轻轻擦拭它额头上的伤口。
“普夫...”它突然说，声音很轻，“枭亚普夫...这是我的名字。”
“枭亚普夫。”久芥重复一遍，手上动作没停，“OK，普夫，现在别乱动了。”
他处理伤口的手法并不熟练，但好在还算轻柔。
普夫一动不动地坐着，只是眼睛始终追随着久芥的动作，目光专注。
“你的翅膀怎么办？”久芥戳了戳那破损的膜翼，“能自己长好吗？”
“应该...可以。”普夫不确定地说，“如果有足够的养分...”
“养分？”久芥想了想，从茶几上的银盘里拿起一颗葡萄，剥去皮递到普夫面前，“你吃这个吗？”
普夫迟疑地看着葡萄，又看看久芥，然后抱着小心地咬了一小口。
果汁沾在它嘴角，它迅速用纤细的手指擦去，动作有种奇异的优雅。
“所以，”久芥盘腿坐在地毯上，手肘支着沙发，托腮看着他的新宠物，“你为什么觉得我是你的王？”
普夫放下葡萄，金色眼眸中再次浮现些许困惑但语气认真：“属下历经磨难后第一眼就看见了您，您一定就是命中注定的王。”
它说话的方式文雅得不似没有文化的野兽，倒像个受过教育的贵族。
久芥越发觉得有趣，伸手拨弄普夫齐肩的金发，发丝柔软得和雏鸟的绒毛一样，触感很舒服。
“那你以前住在哪里？怎么来到我花园的？”
普夫沉默了很久。
最后它轻轻摇头：“我不记得了...只有一些碎片...火焰，疼痛，还有...深深的悲伤。”它按住胸口，“但看到您，这些都不重要了。侍奉您是我的使命，我的存在意义。”
久芥轻笑出声，那笑声带着点不相信：“侍奉我？你会做什么？”
“一切。”普夫的回答毫不犹豫，它从沙发上滑下，单膝跪在地毯上，尽管这个姿势对它小小的身体来说还有些吃力，“任何您要求的事，我的王。”
久芥噗嗤一下笑出声。
“得了，起来吧。”他用食指挑起普夫的下巴，迫使它抬头看着自己，“首先，称呼我为久芥少爷。”
嗯，王听着果然还是太中二了。
普夫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想抗议，但最终还是顺从地点头：“是，久芥少爷。”
“很好。”久芥满意地收回手，“然后，你的翅膀没好之前，不准乱飞。”
漂亮的翅膀现在可是他的所有物了呢。
“属下明白。”
“嗯...”久芥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壁炉旁一个闲置的篮子上，“那就是你的床了怎么样，待会儿让克伦斯给你铺点软垫。”
让他想想怎么养这只小蝴蝶。
而一旁的普夫看向那个篮子，表情有一瞬间的微妙变化，但很快又恢复成绝对的顺从：“是。”
克伦斯不知何时已经拿来了软垫和一小块丝绸布料，他默默铺好篮子，动作细致。
折翼影响了普夫的平衡，久芥看着它一瘸一拐地走向它的新床，突然觉得这画面有趣极了。
嗯，一个把他当作王侍奉的小精灵，住在他的篮子里，像是童话书里写的那样。
“克伦斯，晚餐准备什么？”久芥伸了个懒腰，重新躺回沙发。
“厨师准备了香草烤鸡和梦境浆果派，少爷。”
“分一点给普夫。”久芥颇为好奇地说，“看看它吃什么。”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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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普夫已经爬进篮子，它调整了一下翅膀的位置，让破损的部分不会压到。听到久芥的话，它抬起头：“我不需要很多，久芥少爷。一点点就够了。”
久芥没有回应，他已经重新拿起那本诗集，但目光却时不时飘向壁炉旁的篮子。
普夫端正地坐在软垫上，背挺得笔直，像在接受检阅的士兵。
这个画面有种诡异的萌，久芥的唇角不自觉地上扬。
黄昏逐渐降临，客厅里的光线由金转橙。克伦斯打开了壁灯。
久芥打了个哈欠，诗集的文字开始模糊。
“少爷，需要将晚餐送到客厅吗？”克伦斯轻声问。
“嗯。”久芥合上书，“普夫的那份也拿来，我看看它怎么吃。”
晚餐摆上茶几时，普夫从篮子里出来了。它勉强飞到到久芥旁边，仰头看着桌上丰盛的食物。
久芥切下一小块鸡肉，放在一个小碟子里，推到普夫面前。
“吃吧。”
普夫没有立即动手，而是等待久芥开始用餐后，才小心地捧起那块对它来说过大的鸡肉，小口进食（没有合适的餐具）。
久芥边吃边观察，发现普夫会先用手指撕下适当大小的肉块，再送入口中，咀嚼时双唇紧闭，完全没有发出声音。
还挺有教养的。
“有人教过你餐桌礼仪吗？”久芥忍不住问。
普夫停下动作，认真思考：“我不记得...但这些事好像本来就该这样做。侍奉王者，自身必须完美无瑕。”
“完美无瑕。”久芥重复这个词，不以为然，“你翅膀都破了，飞得那么费力，离完美可差得远。”
普夫的翅膀瑟缩了一下，它低下头，眼里羞愧地含着泪：“我会尽快修复，不会让您蒙羞。”
“我没那个意思。”久芥撑着脸颊没注意，摆摆手，又切下一块鸡肉给它，“慢慢来就行。”
晚餐在一种奇异的氛围中结束。
久芥习惯了独自用餐，现在多了一个安静的小观众，感觉并不坏。
普夫的注视不让人讨厌，那目光里纯粹的忠诚和专注，让久芥格外受用，一只只属于他，是他捡到的宠物，而不是来自父母的家族。
……
夜幕完全降临时，久芥准备回卧室。他看向壁炉旁的篮子，普夫已经回到里面，端正地坐着。
“晚安，普夫。”
“晚安，久芥少爷。”普夫微微低头，“愿您有好梦。”
久芥走上楼梯时，回头看了一眼。壁灯的照射下，那个小小的身影仍然保持着端正的坐姿，金色眼眸在昏暗中微微发亮，一直目送着他离开。
卧室里，克伦斯已经铺好床。久芥换上睡衣时，突然问：“你觉得它能活多久？”
“这种生物的生命力看起来很强，少爷不必过于忧虑。”克伦斯将久芥的衣物叠好。
“希望它能活久一点。”久芥钻进被窝，“挺有趣的，不是吗？”
“只要它不会对少爷造成威胁。”
久芥闭上眼睛：“它那么小，能造成什么威胁。”
克伦斯没有回答，只是轻声说：“祝您好梦，少爷。”然后熄了灯，退出房间。
黑暗中，久芥又想起普夫那双金色的眼睛。
啊，那么纯粹的热切和忠诚，就像一个孩子找到了失散的父母。
而他，一个十七岁的、除了钱和自由一无所有的贵族少爷，被当作了王。
啊对了明天要不要试一试换装游戏呢……
久芥翻了个身，很快沉入睡眠。
楼下客厅里，普夫依然醒着。
它轻轻触摸自己破损的翅膀，尝试调动体内的某种能量。
微弱的金光在伤口处闪烁，但很快就熄灭了，它的力量远未恢复，记忆也破碎不堪。
普夫小心地爬出篮子，仰头望向二楼。
王的房间在那里。它应该守在外面，随时听候差遣，但现在的身体太虚弱了。
普夫不甘地退回篮子，窝在软垫上。
必须尽快恢复，才能更好地侍奉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