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神阁内的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深海。
晨光透过高处的琉璃窗洒入,在古老的红木长桌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带。光带中尘埃缓慢浮动,仿佛时间本身也在这里变得迟疑而滞重。长桌两侧,七道身影静坐——正是昨日在城墙上并肩迎敌的七位海神阁宿老。
但此刻,他们之间没有昨日的默契,只有无声的对峙。
玄老坐在主位左侧,手中的酒葫芦罕见地没有举起。他低着头,花白的头发在晨光中显得更加苍老,手指反复摩挲着葫芦表面斑驳的刻痕,那上面有史莱克初代七怪的徽记——万年前,他的老师,穆恩的老师,也曾这样坐着,为学生的命运做出抉择。
言少哲坐在玄老对面。这位96级的超级斗罗、史莱克学院院长,此刻脊背挺得笔直,但紧握的拳头暴露了他内心的汹涌。金色的凤凰火焰在他周身隐隐波动,那是情绪失控时武魂的本能反应——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失态了。
蔡媚儿坐在言少哲身侧,素来温和的脸上此刻布满寒霜。仙琳儿和钱多多夫妻并肩而坐,两人的手在桌下紧紧相握。庄老闭目养神,但微微颤动的眼皮泄露了他的不平静。宋老则凝视着桌面,仿佛要从木纹中看出命运的轨迹。
“人都到齐了。”玄老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那就开始吧。”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个人:“关于宁惜的处理,海神阁必须做出最终决定。天魂帝国昨日虽退兵,但今日清晨已通过外交渠道正式递交国书——要求史莱克在三天内交出‘杀人魔’宁惜,否则将联合星罗、斗灵两大帝国,对学院实施全面制裁。”
“放屁!”言少哲一拳砸在桌上,红木桌面应声裂开一道细缝,“他们敢!史莱克屹立万年,什么时候轮到三大帝国指手画脚了?”
“言院长,冷静。”庄老睁开眼,声音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砸桌子解决不了问题。我们需要的是解决方案,不是情绪发泄。”
“那庄老有何高见?”仙琳儿冷冷地问,“交出宁惜?把他绑了送到天魂帝国的刑场?这就是史莱克万年来‘不放弃任何一个学生’的校训?”
钱多多接过妻子的话,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宁惜那孩子……我们在场所有人都看着他长大。从十一岁进学院,到如今成为史莱克七怪的核心。他是什么样的人,我们不清楚吗?永冻城那场悲剧,他是受害者!是圣灵教和血花宗精心设计的陷阱!”
“但结果是数百平民死亡,近万人变成半亡灵半人的怪物。”宋老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冰锥般刺入空气,“这个结果,天魂帝国不会忘,大陆上其他势力也不会忘。只要宁惜还顶着史莱克学员的名号,这些仇恨就会源源不断地涌向学院。”
蔡媚儿深吸一口气:“所以呢?就因为外界压力,我们就放弃自己的学生?诸位还记得穆老生前说过什么吗?‘史莱克的荣耀,不在于从不犯错,而在于勇于承担错误;不在于永远正确,而在于永远站在学生身后。’”
提到穆恩,会议室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那位已经逝去的极限斗罗,他的教导、他的理念,如同海神阁的基石,支撑着这座学院走过万年风雨。
“穆老的话,我当然记得。”庄老叹了口气,“但穆老也说过另一句话:‘有时候,保护一个学生最好的方式,不是将他藏在羽翼下,而是教会他如何独自飞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晨曦中的海神湖:“诸位,我们不妨换个角度思考——继续将宁惜留在学院,真的是对他最好的保护吗?”
言少哲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庄老转过身,目光如炬,“宁惜现在是什么处境?天魂帝国视他为仇敌,圣灵教觊觎他的武魂,大陆上无数势力都盯着他这朵独一无二的双生彼岸花。只要他还在史莱克,这些压力和危险就会源源不断地涌向学院,涌向他本人。”
“在学院里,他每天要面对什么?同窗异样的目光,导师们复杂的眼神,无处不在的监视和议论。他无法正常修炼,无法自由探索自己的力量——因为每一次魂力波动都可能被解读为‘失控’,每一次尝试都可能被指责为‘危险’。”
庄老的声音低沉而清晰:“这样的环境,真的是一个十七岁少年该承受的吗?真的是我们这些师长该为他创造的吗?”
这番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玄老握着酒葫芦的手在颤抖。他想起了宁惜刚进学院时的样子——那个瘦弱、苍白、总是躲在人群后面,却又在训练中拼尽全力到晕倒的孩子。他想起了这孩子一次次突破极限,一次次从生死边缘爬回来,一次次用那双稚嫩的肩膀扛起超出年龄的责任。
“那庄老的意思是……”仙琳儿迟疑地问。
“开除。”
这两个字从门口传来。
众人转头,看到林老——林惠群,海神阁中资历最深的宿老之一,以智慧和远见著称的智者——缓步走进会议室。她已年过百岁,但步伐依然稳健,银白色的长发在脑后挽成简洁的发髻,脸上布满岁月刻下的纹路,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如星辰。
“林老。”众人纷纷起身致意。
林惠群摆摆手,在玄老身边的位置坐下:“我听了有一会儿了。庄老说得对——继续将宁惜留在学院,不是保护,是囚禁。”
“可是开除……”言少哲的声音艰涩,“这不就等于将他推向绝路吗?没有史莱克的庇护,大陆上那些势力会像饿狼一样扑上去!”
“所以我说的是‘开除’,而不是‘抛弃’。”林惠群平静地说,她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件,摊开在桌上,“这是一场戏,演给全大陆看的戏。”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份文件上。
“对外,我们宣布将宁惜开除学籍,与他划清界限。这样,天魂帝国的外交压力会减轻,圣灵教会将注意力从学院转移到宁惜本人身上。那些觊觎他武魂的势力,也会认为这是绝佳的机会,从暗处走到明处。”
林惠群的手指轻轻敲击文件:“而对内,我们可以安排霍雨浩和唐舞桐暗中保护他。以他们现在的实力,加上宁惜身边还有史莱克七怪的其他人,安全应该不是问题。更重要的是——”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宁惜需要成长,需要时间去理解自己的力量,去掌控生死轮回的平衡。而在学院里,在无数目光注视下,在条条框框的束缚下,他永远无法真正自由地探索。他需要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去犯错,去尝试,去在血与火中淬炼出真正的力量。”
长久的沉默。
玄老盯着那份文件,仿佛要把它看穿。他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宁惜在训练场上晕倒,在比赛中燃烧生命,在永冻城面对万人跪拜时的茫然与痛苦。那孩子已经承受了太多,而他们这些师长,却还要让他承受更多。
“我反对。”言少哲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但已不像刚才那样激烈,而是一种深深的疲惫,“林老,您说的道理我都懂。但您想过宁惜会怎么想吗?那孩子刚刚经历了永冻城的悲剧,本就精神濒临崩溃。如果连学院都‘抛弃’他,如果连我们都对他说‘你不再是史莱克的学生’……他会崩溃的。”
“所以需要有人去解释。”林惠群看向玄老,“玄子,你和那孩子关系最好。还有唐舞桐,她是宁惜最信任的人之一。把真相告诉他们——开除只是一种保护,是一种让他脱离风暴中心、在外更自由成长的策略。”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柔和:“而且,你们有没有想过,也许这不仅仅是保护宁惜,也是保护史莱克七怪的其他人?”
“什么意思?”钱多多问。
“林昼和林夜。”林惠群缓缓说出这两个名字,“那对光暗双子,他们和宁惜之间的羁绊,你们应该都看在眼里。但冰窟那场冲突后,他们之间已经出现了裂痕。如果继续待在学院,在规则和目光的束缚下,那道裂痕只会越来越大,最终可能变成无法跨越的鸿沟。”
“而如果离开……”她的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芒,“在旅途中,在生死与共的战斗中,在只有彼此可以依靠的环境里,他们才有可能真正解开误会,重建信任。有些伤疤,需要时间和共同的经历才能愈合。”
这番话击中了所有人心中最柔软的部分。
蔡媚儿想起了林昼在训练场上总是“恰好”出现在宁惜身边的模样,想起了林夜在深夜默默为宁惜准备热牛奶的背影,想起了那两个孩子看向宁惜时眼中藏不住的光芒。
“我……我同意林老的方案。”仙琳儿第一个表态,声音有些哽咽,“虽然很痛,虽然舍不得,但也许……这真的是最好的选择。”
钱多多握紧妻子的手,用力点头。
庄老和宋老对视一眼,同时开口:“附议。”
现在,只剩下玄老和言少哲。
言少哲闭上眼睛。他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宁惜在新生试炼中咬牙坚持,在全大陆精英赛上燃烧武魂,在海神缘上与林曜牵手时的羞涩,在永冻城面对罪孽时的崩溃。那孩子才十七岁,却已经背负了太多不该背负的东西。
“我保留意见。”言少哲最终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但既然这是海神阁的集体决定,我会执行。”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玄老身上。
老人沉默了很久很久。他拿起酒葫芦,拔开塞子,却没有喝,只是盯着葫芦口看了半晌,然后重新塞上。
“老夫……”他的声音苍老而沉重,“也同意。但必须保证,霍雨浩和唐舞桐要全程暗中保护。还有,七怪的其他孩子如果选择跟随宁惜,学院不得阻拦。”
“那是自然。”林惠群点头,“年轻人们的友谊和选择,我们应当尊重。”
她拿起笔,在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是庄老、宋老、仙琳儿、钱多多、蔡媚儿。
笔传到言少哲手中时,他的手在颤抖。金色的凤凰火焰不受控制地从指尖溢出,在笔杆上留下灼烧的痕迹。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手,签下名字。
最后是玄老。
老人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他的手很稳,但所有人都能看到,他的眼角有泪光闪烁。
终于,笔尖落下。
“玄子”两个字,签得沉重而缓慢,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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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下午,海神阁一层的小会议室。
宁惜推开门时,首先闻到的是淡淡的檀香味。阳光从西侧的窗户斜射进来,在红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房间里坐着三个人——玄老、言少哲,还有唐舞桐。
三人的表情都很严肃,严肃到让宁惜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坐吧,孩子。”玄老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疲惫。
宁惜依言坐下。他注意到言少哲院长面前放着一份盖有海神阁印章的文件,金色的印章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唐舞桐姐姐坐在一旁,双手交握放在膝上,看向他的目光中充满了担忧和……某种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宁惜。”言少哲深吸一口气,将文件推到他面前,“经过海神阁讨论决定,学院……将从即日起,开除你的学籍。”
空气仿佛凝固了。
宁惜愣愣地看着那份文件。纸张是史莱克特制的魂导纸,边缘有金色的纹路,中央是工整的印刷字体。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看到了“开除学籍”四个字,看到了下方七位宿老的签名——玄子、言少哲、蔡媚儿、仙琳儿、钱多多、庄老、宋老,还有一个陌生的名字“林惠群”。
每一个签名他都认识——除了最后那个。每一个签名都像一把刀,扎进他心里。
“为什么?”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他感觉自己像是漂浮在半空中,看着另一个自己坐在这间阳光温暖的房间里,听着世界上最残忍的判决。
“因为你在天魂帝国永冻城的行为,造成了数百平民死亡,近万人变异。”言少哲的声音机械化地陈述着,每一个字都像是排练过千百遍,“这严重违反了史莱克学院的校规,也损害了学院的声誉。天魂帝国方面要求严惩,海神阁经过慎重考虑,做出了这个决定。”
数百平民死亡……近万人变异……
是的,那是事实。他无法否认的事实。
可是……可是他不是故意的啊!他只是想救人,只是想阻止血花宗的祭坛,只是想用自己还不成熟的力量去拯救那些无辜的生命……
为什么没有人理解呢?
为什么连史莱克,连他最信任的师长们,都要抛弃他呢?
宁惜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那只手用力挤压,要把里面最后一点温度都挤出来。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想要解释,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前的景象开始旋转。阳光变得刺眼,檀香味变得浓烈到令人作呕。他看到了言少哲院长紧握的拳头,看到了玄老眼中深沉的痛楚,看到了唐舞桐姐姐微微颤抖的肩膀。
他们要抛弃他了。
就像神魂村的村民,就像那些称他为“不祥”的人,就像整个世界一样——他们都不要他了。
“小惜。”
唐舞桐的声音将他从漩涡中拉回。她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宁惜身边,蹲下身,握住他冰凉的手。她的手很温暖,那种温暖透过皮肤传递过来,让宁惜几乎要崩溃的情绪有了一丝松动。
“听我说,”唐舞桐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这个决定……还有另一层意思。”
宁惜茫然地看向她。他的眼睛很红,但没有泪水——眼泪好像已经流干了,在永冻城那片废墟上就流干了。
“表面上你是被开除,但实际上,这是学院为了保护你而想出的办法。”唐舞桐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如果继续留在学院,你会一直处于风暴中心——天魂帝国的仇恨、圣灵教的追杀、大陆各方的觊觎。而现在,你可以离开这里,去一个更自由的地方成长。”
她握紧宁惜的手:“霍雨浩和我会暗中保护你。这不是抛弃,而是一种……悲壮的保护。你明白吗?学院从来没有放弃你,永远不会。”
宁惜的睫毛颤动了几下。
他看向玄老。老人坐在那里,低着头,花白的头发在阳光下显得更加苍老。宁惜看到老人的手在颤抖,看到老人紧握着那个从不离身的酒葫芦,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看向言少哲。院长别过脸,没有看他,但宁惜看到了院长眼角一闪而过的水光。
他明白了。
这是一场戏。一场演给全大陆看的戏。
可是为什么……心脏还是这么痛呢?
为什么明明知道是保护,却感觉像是被全世界背叛了呢?
“我……明白了。”宁惜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平静得让他自己都感到陌生,“我会离开的。”
他拿起笔。笔很重,重得他几乎握不住。笔尖悬在签名处,颤抖着,久久没有落下。
唐舞桐握着他的手,轻声说:“签吧,小惜。然后去走你自己的路。去救那些还能救的人,去成为你该成为的人。”
笔尖终于落下。
“宁惜”两个字,签得歪歪扭扭,像一个刚学会写字的孩子。但他签完了。
放下笔的那一刻,宁惜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了。不是魂力,不是生命力,而是某种更重要的东西——归属感,安全感,那种“无论发生什么,背后都有一个家可以回去”的信念。
但现在,那个家不要他了。
至少,表面上不要他了。
“你的行李已经收拾好了,放在海神阁门口。”言少哲的声音依然机械化,但宁惜听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按照规定,被开除的学员必须在两个时辰内离开学院范围。你……现在就走吧。”
宁惜站起身。他的腿有些软,但他强迫自己站稳。他朝玄老深深鞠了一躬,朝言少哲鞠了一躬,最后看向唐舞桐。
唐舞桐站起来,从怀中取出一枚闪烁着七彩光芒的蝶形徽章。徽章只有拇指大小,是一只展翅的蝴蝶,翅膀上流淌着彩虹般的光泽。
她将徽章别在宁惜胸前,低声说:“这是我的蝶神祝福,能为你抵挡一次致命伤害。小惜,一定要保重。”
然后,她退后一步,深深地看着这个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弟弟:“去吧。去闯出属于你自己的天地。记住,无论何时,史莱克永远是你们的家。”
“家……”宁惜重复着这个字,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谢谢姐姐。”
他转身,走向门口。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但很稳。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回头就会看到玄老眼中的泪水,就会看到言少哲压抑的痛苦,就会看到唐舞桐强忍的不舍。
他不能回头。
因为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史莱克的学员。
他只是一个被开除的、背负着罪孽的、孤独的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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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如同瘟疫般在史莱克学院蔓延开来。
“听说了吗?宁惜被开除了!”
“不可能吧?他不是刚帮学院打退了天魂帝国的大军吗?”
“千真万确!公告都贴出来了,就在教务处外面!说他在天魂帝国滥杀无辜,造成万人变异……”
“可是那明明是被邪魂师陷害的啊!霍雨浩学长不是已经查明真相了吗?”
“谁知道呢?反正海神阁已经决定了……”
“唉,可惜了。那么天才的一个人……”
“天才?我看是灾星才对!要不是他,学院怎么会和天魂帝国开战?怎么会死那么多人?”
议论声在各个角落响起,如同无数只嗡嗡作响的苍蝇。有人惋惜,有人愤怒,有人冷漠,有人幸灾乐祸。这就是人性——复杂,矛盾,永远无法简单定义。
训练场上,林昼和林夜正在对练。
林昼手中的光剑化作万千流光,每一道都精准地刺向林夜的破绽。林夜的身影在阴影中穿梭,月刃划出诡异的弧线,不断格挡、反击。两兄弟的配合默契无比,仿佛能预知对方的每一个动作。
但今天,他们的心都不在对练上。
林昼的剑慢了半拍,被林夜的月刃轻易荡开。他皱了皱眉,收剑后退:“不练了。心神不宁。”
林夜也从阴影中浮现,点了点头。他也感觉到了,某种不安在心头萦绕,像是暴风雨前的低气压。
就在这时,萧辰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这个平时总是笑嘻嘻的食物系魂师,此刻脸色惨白,眼中满是慌乱。
“不、不好了!”萧辰冲到两人面前,几乎站不稳,“宁惜……宁惜被海神阁开除了!”
林昼手中的光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林夜的身影瞬间凝实,一向平静的脸上出现了裂痕:“你说什么?”
“公告……公告贴在教务处外面……”萧辰的声音在颤抖,“说是即刻生效,宁惜已经不是史莱克的学生了……而且两个时辰内必须离开学院……”
后面的话林昼已经听不清了。
开除?
宁惜被开除了?
那个为了史莱克拼尽一切,为了伙伴燃烧生命,为了救人不惜背负罪孽的宁惜,被学院开除了?
荒谬。
这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林昼弯腰捡起光剑,转身就朝海神岛方向冲去。林夜紧随其后,两人的速度快到在原地留下残影。萧辰愣了一下,也咬牙追了上去。
他们在海神阁前的台阶上遇到了宁惜。
少年独自站在那里,手中拎着一个简单的行李袋——就是那种最普通的帆布袋,里面大概只装了几件换洗衣物和一些必需品。夕阳从西边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得几乎要延伸到台阶尽头。
那个背影,孤独得让人心碎。
“宁惜!”林昼冲上前,却在距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他想像以前那样抓住宁惜的手臂,想告诉他别怕,想说自己会陪着他。可是手伸到一半,又僵硬地收了回来。
他想起了冰窟里的争吵,想起了宁惜说的那些伤人的话,想起了那枚被误解的护身符。
他们之间还有裂痕,一道尚未愈合的裂痕。
宁惜转过身。他的脸上没有泪水,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这种平静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更让林昼感到恐惧——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这个少年心中死去了。
“我被开除了。”宁惜说,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别人的事,“因为永冻城的事。”
“可那不是你的错!”林夜的声音里罕见地出现了情绪波动,但他在开口后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又强迫自己恢复了平时的淡漠,“我们去跟海神阁解释,去——”
“没用的。”宁惜打断他,目光在林昼和林夜之间短暂停留,又迅速移开,像是在躲避什么,“决定已经做出了。我……该走了。”
他的语气礼貌而疏远,仿佛在对陌生人说话。
林昼的心脏像是被狠狠刺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我跟你一起走”,想说“无论你去哪里我都陪着你”,想说“对不起那天我不该怀疑你”。
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干涩的三个字:“去……哪里?”
宁惜沉默了片刻,轻声道:“不知道。也许先回诺丁城看看杰克爷爷,然后……四处走走。”
他提起行李袋,转身要走。就在这时,其他七怪的成员也赶到了——陌笙、佑子茶、叶倩,还有刚刚追上来的萧辰。
陌笙的雪白色长发在晚风中飘扬,那种纯粹的白色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她的表情比平时更加冰冷,眼中是压抑的怒火。
“你要去哪里?”陌笙拦在宁惜面前,“学院怎么能这样?我们一起去海神阁讨个说法——”
“笙笙。”宁惜轻轻摇头,“别这样。这也许……是最好的安排。”
他看向所有人,看向这些与他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伙伴们。陌笙的冰雪樱花,佑子茶的六翼天使,叶倩的饕餮龙,萧辰的巧克力,还有林昼的光明和林夜的黑暗。
这些人,这些武魂,这些面孔,都是他生命中最珍贵的宝藏。
可是现在,他要离开他们了。
“我会想念大家的。”宁惜轻声说,然后绕过陌笙,继续向下走去。
“等等!”
林昼突然喊道。他向前迈了一步,却又停住了,双手握成拳又松开,反复几次,像是在进行激烈的内心斗争。最终,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如果你要走……我们可以一起走。”
他说的是“我们可以”,而不是“我”。措辞谨慎而克制,像是在害怕被拒绝。
宁惜的背影僵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声音依然平静:“不用了。你们留在史莱克会更好。”
“留在史莱克没有你在,算哪门子好?”佑子茶展开六翼,天使的光辉在夕阳下闪耀,将周围的空气都染上神圣的金色,“宁惜,你是我们的队友。队友不该被抛弃。”
萧辰用力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块巧克力——那是他特制的“勇气巧克力”,平时只在最危险的战斗前分给大家:“子茶姐说得对!要走一起走!我们七怪是一个整体!”
叶倩抱着手臂,唇角勾起一抹狂气的笑:“开除?呵,本小姐还不稀罕待在这种地方呢。小惜,你去哪,我去哪。正好,我也觉得学院的训练太无聊了。”
陌笙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站到了宁惜身边。她的行动已经说明了一切——冰雪樱花武魂微微散发寒气,那是她决心的象征。
就在这时,一个平静的声音从台阶下方传来:“如果方便的话,能否算我一个?”
众人转头,看到夏明安正缓步走上台阶。这个武魂帝国学院派来的“特殊观察员”,此刻穿着简单的便装,手中拎着一个小型旅行箱。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仿佛只是要出去短途旅行。
“夏明安?”陌笙皱眉,“你来干什么?”
夏明安走到众人面前,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那是他习惯性的动作,即使眼镜根本没有滑落。“根据我的观察和数据分析,宁惜同学被开除一事存在诸多不合理之处。而我的任务原本就是评估他的实力和潜力。既然他现在离开史莱克,我的观察自然也需要继续。”
他顿了顿,看向陌笙:“而且,我认为团队中需要有人从纯粹理性和战术角度思考问题。你们几位感情用事的概率太高了。”
这话说得直白到几乎刻薄,但确实是事实。七怪中,除了陌笙和夏明安,其他人多少都会被情感左右判断。
“所以你只是为了完成任务?”陌笙的声音更冷了。
夏明安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实话:“不完全是。我的确认为宁惜的潜力值得观察,但更重要的是……”他看向陌笙,声音难得有了一丝波动,“我认为你需要一个能在情感上保持距离的伙伴。你太容易为了宁惜失去冷静,而失去冷静的判断往往会导致悲剧。”
这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夏明安这是在……关心陌笙?
陌笙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想起之前在会议上,夏明安是唯一一个支持她让宁惜退赛方案的人。他说“我和你一样,习惯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
也许,这个人真的理解她。
“你想清楚了?”宁惜终于转过身,正视夏明安,“跟着我们,意味着你也会被开除学籍,意味着你要放弃武魂帝国学院的一切。”
“我的学籍本来就不在史莱克。”夏明安平静地说,“至于武魂帝国学院……他们派我来的时候,就应该想到可能会有这样的结果。而且,我认为跟着你们,能观察到更有价值的东西。”
“包括死亡?”叶倩挑眉。
“包括死亡。”夏明安点头,“死亡是最极端的数据,能揭示很多平时看不到的真相。”
这个回答让人无言以对。
宁惜看着夏明安,又看了看围在自己身边的六个人——现在是七个了。他突然觉得,也许命运的安排,总是有它的道理。
“你们确定要这样做吗?”言少哲的声音从台阶上方传来。他和唐舞桐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海神阁门口,看着下面的这群年轻人。
言少哲的声音沉重:“如果跟随宁惜离开,你们的学籍也将被一并开除。史莱克七怪的称号、内院的资源、未来的扶持……所有这些,都会失去。”
“我们确定。”除了宁惜和林昼林夜,其他五个人异口同声。
夏明安平静地补充:“我本来就不是史莱克的学生,所以无所谓开除。但我的选择不会改变。”
林昼和林夜对视一眼。目光在空中交汇,无声地交流着千言万语。然后,他们同时看向宁惜。
宁惜避开了他们的目光。他低下头,看着脚下青石台阶的纹路,那些纹路纵横交错,像是命运的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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络。
“我们……”林昼最终说道,声音里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也确定。”
言少哲闭上眼睛。他想起多年前,自己也曾站在这里,和伙伴们一起许下生死与共的誓言。时光流转,一代又一代,有些东西从未改变。
“既然如此……”他睁开眼,眼中是复杂的情绪——痛惜,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释然,“我尊重你们的选择。海神阁会发布公告,史莱克七怪……集体退学。”
他看向唐舞桐。唐舞桐点了点头,走到八人面前,将一个鼓鼓囊囊的魂导储物袋交给宁惜:“里面有一些必需品——金币、药品、干粮,还有几件换洗的衣物。路上小心。”
然后,她退后一步,深深地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这些她看着长大的弟弟妹妹们:“去吧。去闯出属于你们自己的天地。记住,无论何时,史莱克永远是你们的家。”
夕阳西下,八道身影并肩走出了史莱克学院的大门。
他们没有回头。因为回头就会看见言少哲院长站在海神阁前目送他们的身影,就会看见唐舞桐姐姐眼中闪烁的泪光,就会看见训练场上那些曾经一起奋斗的同学们复杂的神情。
他们不能回头,因为他们选择了这条路,就必须坚定地走下去。
但这一路,气氛并不轻松。
宁惜走在最前面,步伐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林昼和林夜跟在他身后不远不近的距离——三步,刚好是宁惜目前能接受的最远距离,也是他们之间那道无形裂痕的具象。
陌笙走在宁惜左侧,雪白色的长发在晚风中飘扬,发丝反射着夕阳最后的光辉。佑子茶和萧辰牵着手走在右侧,天使的光辉与巧克力的甜香奇妙地融合。叶倩走在最后,饕餮龙的气息收敛在体内,但那双眼睛依然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夏明安走在队伍中间,手中拿着一个小型魂导记录仪,似乎在记录什么数据。
八个人,八个武魂,八种命运。
但他们走在一起。
走出学院范围,进入史莱克城郊外的小道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八个人在一处小山坡上停下,升起篝火,围坐在一起。
长久的沉默笼罩着众人。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虫鸣。
萧辰试图说些什么活跃气氛。他掏出几块巧克力,分给大家:“来,尝尝我刚改良的‘夜行巧克力’,能提神醒脑,还能增强夜视能力——”
但他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佑子茶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摇了摇头。
宁惜坐在篝火的最远端,背靠着一棵老树,闭着眼睛,仿佛在休息。但微微颤动的睫毛暴露了他并未入睡的事实。
林昼几次想开口。他想问宁惜冷不冷,想问他饿不饿,想问他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向林夜,兄弟俩用只有彼此能懂的目光交流着——现在不是时候,宁惜需要空间。
夏明安突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根据我的计算,以我们现在的行进速度,抵达诺丁城需要七天。这七天中,我们遭遇袭击的概率是78.3%。其中,遭遇魂圣级别以上敌人的概率是34.7%,遭遇邪魂师的概率是62.1%。”
他推了推眼镜:“建议制定轮值守夜表,并规划多条备用路线。”
这番话虽然冷冰冰的,但确实打破了沉默。叶倩挑眉:“数据哪来的?”
“基于史莱克监察团近三个月对圣灵教活动频率的统计,结合天魂帝国边境驻军的调动情况,再考虑宁惜武魂的特殊性对邪魂师的吸引力。”夏明安平静地说,“虽然不是百分百准确,但可以作为参考。”
陌笙点头:“他说得对。我们需要有计划。”
她看向宁惜,声音柔和了一些:“小惜,你怎么想?”
宁惜睁开眼。火光在他眼中跳跃,照亮了那双复杂的眸子——痛苦、迷茫、自责,但还有一丝不肯熄灭的火焰。
“我想回诺丁城看看杰克爷爷。”他轻声说,“然后……去救永冻城那些人。但我需要变得更强,需要完全掌控生死之力。在那之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人:“在那之前,我需要你们的帮助。但我要说清楚——跟着我,会很危险。你们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废话。”叶倩嗤笑,“要是怕危险,我们早就留在史莱克了。”
佑子茶微笑:“天使从不畏惧危险。”
萧辰握拳:“我会用巧克力保护大家的!”
陌笙只是点了点头。
夏明安平静地说:“危险是必须考虑的数据,但不是退缩的理由。”
林昼深吸一口气,终于鼓起勇气直视宁惜的眼睛:“惜惜,我……”
“先别说了。”宁惜打断他,声音依然平静,但少了一些疏离,“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等我们安全抵达诺丁城,等我想清楚一些事……再说。”
这不是原谅,不是和解,但至少,是一个窗口。
林昼用力点头:“好。等你想说的时候,我等你。”
林夜没有说话,但从他微微放松的肩膀可以看出,他也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叶倩再次皱眉,饕餮龙武魂的气息变得敏锐起来:“你们有没有觉得……太顺利了?”
所有人立刻警觉。
夏明安快速操作手中的魂导记录仪:“确实异常。我们离开史莱克已经两个时辰,按照概率计算,至少应该遭遇一次试探性袭击。但目前周围三公里内,没有任何魂力波动异常。”
“除非……”陌笙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她看向宁惜,“除非有人在暗中为我们扫清了障碍。”
话音刚落,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篝火旁。
来人身穿史莱克监察团的黑色制服,脸上戴着银白色的面具,但那双独特的眼眸——一只金色,一只碧蓝——让所有人立刻认出了他的身份。
“老师?”宁惜惊讶地收起武魂。
霍雨浩摘下面具,露出温和的笑容:“很敏锐,叶倩。夏明安的数据分析也很准确。没错,这一路上的确有人在为你们清除追踪者——我和舞桐,还有监察团的几位成员。”
他在篝火旁坐下,接过萧辰递来的水壶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但他喝得很自然,仿佛只是结束了一天普通的工作。
“海神阁的决定,你们应该已经理解了背后的深意。”霍雨浩看向宁惜,目光中有师长的严厉,也有兄长的关切,“开除,只是一种保护。让你们脱离风暴中心,自由成长。”
“可是为什么一定要用这种方式?”林夜问,声音里带着不解,“不能有其他办法吗?”
霍雨浩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跳跃的篝火,火焰在他眼中映出跳动的光斑:“你们知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吗?宁惜的天赋和武魂太过特殊,特殊到已经引起了整个大陆的注意。继续待在史莱克,他只会成为众矢之的,学院也会被卷入无尽的纷争。”
“而现在,”他转向宁惜,声音变得严肃,“你‘被开除’了。在外界看来,你失去了史莱克的庇护,成了一个‘叛逃者’。那些想要你武魂的势力会认为这是绝佳的机会,他们会从暗处走到明处。而你们……”
霍雨浩的目光扫过八个人,在林昼林夜身上稍作停留:“你们可以趁机反击,可以设下陷阱,可以在他们最松懈的时候给予致命一击。更重要的是,你们可以自由地去任何地方,去寻找能让宁惜真正掌控力量的机缘。没有学院的条条框框,没有师长们的过度保护,你们才能真正地……成长。”
宁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明白了,完全明白了。这不是结束,而是一个新的开始——一个更加艰难,但也更加自由的新开始。
“雨浩学长,你会一直保护我们吗?”佑子茶问,声音里有一丝期待。
霍雨浩摇摇头:“不会。我和舞桐会在暗中为你们扫除一些过于强大的威胁,比如封号斗罗级别的追杀者。但魂斗罗以下的敌人,需要你们自己应对。这是成长必须付出的代价。”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严肃:“而且我们也不能保证十二个时辰都在你们身边。总会有疏忽的时候,总会有我们无法及时赶到的时候。所以,你们需要快点变强,强到足够保护自己,保护彼此。”
说完,他从怀中取出八枚小巧的通讯魂导器。这些魂导器只有纽扣大小,表面有复杂的魂导符文,中心镶嵌着一颗微小的蓝色晶石。
“这是特制的通讯器,只有我们十个人之间有链接——你们八个,加上我和舞桐。”霍雨浩将通讯器分发给每个人,“遇到无法应对的危险时,可以求救。但记住,不要轻易使用。每一次使用,都可能暴露你们的位置。”
八个人郑重地接过通讯器。宁惜将纽扣大小的装置别在衣领内侧,感受到晶石传来的微弱魂力波动——那是霍雨浩的精神力印记。
“最后,”霍雨浩站起身,他的目光在宁惜和林昼林夜之间来回移动,眼中有着复杂的情感,“有些事,需要时间去化解。有些话,需要勇气去说出口。但记住,你们八个人是一个整体。信任一旦破碎,重建需要时间——但也正因为重建不易,才更显珍贵。”
他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如同融入夜色般渐渐消散:“去诺丁城的路,我们已经清理干净了。三天内应该不会有追兵。三天后……就看你们自己的了。”
声音还在空气中回荡,但人已经消失不见。
篝火继续燃烧,映照着八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火光在每个人眼中跳跃,照亮了眼中的决心、迷茫、担忧,以及一丝对未来的期待。
前路未知,危机四伏,但他们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决心。
宁惜低头看着手中的通讯器,指尖摩挲着冰凉的表面。他能感觉到林昼和林夜投来的目光,那目光中有着急切、有着愧疚、有着想要靠近却又不敢的犹豫。
但他选择了忽视。
那些关于追踪器的质问,那些被背叛的痛楚,那些在永冻城之后被放大的不信任感,都还横亘在他们之间。就像霍雨浩说的——信任的重建需要时间。
而现在,时间是他们唯一拥有的东西。
“那么,”林昼终于鼓起勇气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我们一起走下去。”
他说的是陈述句,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的疑问。他在等待宁惜的回应,等待一个确认,哪怕只是一个简单的点头。
宁惜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望向远方黑暗的山峦。夜色中,山峦的轮廓如同巨兽的脊背,沉默地横亘在大地上。许久之后,他才轻声说:“嗯。一起。”
那声音很轻,几乎被夜风吹散。但林昼和林夜都听见了。
那不是一个和解的信号,不是一个原谅的承诺。那只是一个事实的陈述——他们八个人,现在必须一起走下去。
但至少,这是一个开始。
黎明时分,篝火熄灭,八道身影再次启程。
朝阳从地平线升起,先是深红,然后是橙黄,最后是耀眼的金。光芒洒在他们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指向西方——诺丁城的方向。
宁惜走在最前面。晨风吹动他黑发中红白的挑染,发丝在阳光下闪烁着奇异的光泽。他的背挺得很直,像是要扛起整个世界的重量。
林昼和林夜跟在他身后。两人的步伐默契地保持一致,光影在他们身上交织,仿佛是两个分离的个体,又在某种更深层次上是一个整体。
陌笙走在宁惜左侧,雪白色的长发在晨风中飘扬,那种纯粹的白色在朝阳下如同初雪般耀眼。佑子茶和萧辰牵着手走在右侧,天使的光辉与巧克力的甜香奇妙地融合。叶倩走在最后,饕餮龙的气息收敛在体内,但那双眼睛依然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夏明安走在队伍中间,手中的魂导记录仪不断闪烁着微光,记录着沿途的数据。
八个人,八个武魂,八种命运。
但他们走在一起。
史莱克学院的钟声在晨风中传来,悠远而苍凉。那是晨钟,宣告新的一天的开始,也仿佛在为他们送别。
钟声中,宁惜的脚步顿了一下。很轻微的一下,几乎察觉不到。但他确实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向前。
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回头就会看见那座屹立万年的学院在晨光中闪耀,就会想起在那里度过的每一个日夜,就会想起那些欢笑、泪水、汗水,和血水。
他不能回头。
因为从今天起,史莱克七怪——现在是八个人了——将踏上属于自己的传奇之路。
一条没有学院庇护,没有师长指引,只能依靠彼此的道路。
一条……回家的路。
去诺丁城,去看杰克爷爷,去看那个他曾经逃离,如今却想要回去看看的地方。
然后呢?
然后,去救永冻城那九千半亡灵百姓。去掌控生死轮回的力量。去面对圣灵教,面对永夜君主,面对整个世界的敌意。
去成为……该成为的人。
朝阳完全升起,将八道身影镀上金色的轮廓。
他们继续向前,走向未知的旅途,走向布满荆棘的道路。
但他们有彼此。
有八颗紧紧相连却又各怀心事的心。
这就够了——至少现在,够了。
命运之轮,在此刻开始缓缓转动。
而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