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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一丛音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51章 算计背叛


    蔺酌玉睡了一觉,醒来时耳畔似乎还残留着轰隆隆的雷鸣声。


    但此处是地下,怎会有雷?


    等迷迷糊糊醒来,才发现是脖子上挂着的小铃铛在响。


    四周灯火通明,不知昼夜。


    蔺酌玉身上披着件宽大的紫色外袍,袖口处有几根红线蹩脚地绣着桃花模样,被体温一晕,幽香淡淡。


    蔺酌玉撑着额头,神态厌倦:“我睡了多久?”


    窗棂冒出个兔子脑袋来:“两个时辰。”


    “青山歧呢?”


    “有人来寻他。”


    蔺酌玉抬眸:“谁?”


    “一个脸上满是符纹的女人。”


    蔺酌玉眼眸轻轻一眯。


    符纹?


    苍昼打了个哆嗦,小声说:“我等会就去寻传送阵,若是找到,我带你出去好不好?”


    蔺酌玉笑了笑:“好,多谢你。”


    苍昼竖着耳朵,疑惑道:“你有没有听到雷声啊?”


    蔺酌玉动作顿了顿,却不在意地摇摇头,他坐在床沿轻轻催动灵力,仍然被脚腕上的金链束缚。


    苍昼正在小声嘟囔着,就见蔺酌玉从衣袍的暗纹抽出一条细微的金线,伸手握住往下一甩,金线顷刻割破掌心,玲珑血瞬间涌出来。


    苍昼吓坏了,赶紧蹦出来化为人身:“你!”


    蔺酌玉没说话,将沾满鲜血的手握住金链。


    只听得嘶嘶的声音,不多时那雕刻符纹的金链便化为了一堆废铁,窸窸窣窣地往下坠落。


    剩下一圈还缠在蔺酌玉脚腕上,他懒得再管,飞快下榻披衣,对苍昼匆匆道:“不要乱跑。”


    苍昼目瞪口呆:“你……你去哪里?外面都是青山妖……”


    蔺酌玉:“我知道。”


    苍昼不太理解人族,也无法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将腰封一勒,飞快走出去。


    灵枢山下一片昏暗,仰头看去竟还能瞧见“天”边悬挂着一轮虚假的满月,正散发着皎洁的光芒。


    蔺酌玉瞥了一眼,闭眸念咒,发间顷刻长出毛茸茸的狐尾,腰后蓬松化为轻甩,就连眸瞳也悄无声息化为湛蓝的竖瞳,借着这身衣袍的妖气将自己掩藏。


    脖子上的金铃伴随着头顶的雷鸣,似乎更响了。


    青山歧居住之地极其偏僻,四周皆是密密麻麻的符纹,像是一张网将里面的人困住。


    蔺酌玉并不精通符纹,但炼器之术和青山歧不相上下,不多时便寻到一处破绽,催动清如轻轻一烧,悄无声息从中钻了出去。


    等离开住处,蔺酌玉才发觉这处地下住处,俨然是一处巨大的城池。


    最中央有一处耸立的高山,清如感知到前所未有的浓烈妖气,不安分地炸出一团团雾气。


    蔺酌玉伸手将清如安抚下去,甩着狐尾朝着那座高山而去。


    此时许是夜晚,狐族昼伏夜出,路上时不时有狐妖出没,蔺酌玉本就相貌昳丽,即使是个不会化形完全的“小妖”也照样引得人频频回头。


    蔺酌玉偏偏不自知,同狐妖对上视线后怕被发现,毫不心虚地粲然一笑,以示堂堂正正。


    狐妖向来都是魅惑旁人,哪见过这个,当即招架不住,头晕眼花地连连撞人。


    地底阴冷潮湿,蔺酌玉行了片刻便至高山下,仰头去看,却发现只是幻象。


    也是,青山笙怎会将自己的藏身之地放得那么显眼。


    蔺酌玉正沉思着,余光瞧见几只狐妖沉着脸朝他走来,手上似乎是寻踪法器。


    蔺酌玉的狐狸眼轻轻眯了下。


    青山歧的人?


    蔺酌玉转身便逃,才行两步,就听身后传来几声:“站住!”


    蔺酌玉立刻飞身就逃,雪白的尾巴轻甩,留下一抹残影。


    狐妖匆匆来追,为首的厉声道:“三息内若再不停,休怪我等无情!”


    一旁的狐妖低声提醒:“歧少主吩咐务必抓活的,且不能伤到一分一毫。”


    为首的狐妖才不管,哼笑一声如离弦的箭冲上前去,顷刻就至蔺酌玉面前,利爪当头罩下。


    蔺酌玉脸色一沉,清如猛地涌出白雾,可还未之前利爪已扑来,千钧一发之际至来得及抬起小臂一挡。


    紫袍被割破,血瞬间涌了出来。


    狐妖本妖上前将人抓住,鼻尖轻轻一动,瞳孔剧烈收缩。


    在附近的狐妖也全都惊住了,嗅着四周香甜的气息,一窝蜂全都涌了过来。


    “玲珑血!”


    “有玲珑血脉的人族在此!”


    前来追捕的狐妖突然大笑一声,上前将蔺酌玉一把扣住手腕,嗅着那香甜的血腥气,整个人兴奋得都在发抖。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啊,玲珑血脉竟主动送上门来了。”


    这副玲珑躯修为平平无奇,连他一招都挡不过,狐妖随手将锁链在他身上一捆,大笑道:“速将此玲珑躯献给主上!”


    蔺酌玉脖颈处的金铃越来越响,四周的狐族却无人能听到。


    ***


    皎“月”当空。


    巫站在山洞边缘往下俯瞰。


    偌大地下城已雕刻满复杂的符纹,只待催动便可势不可挡地朝着三界蔓延,驱逐生灵,让这个世间只有妖族可存活。


    巫道:“这段时日陆陆续续派出人手去寻玲珑躯,但古枰城有李不嵬在,杀了不少妖,皆无功而返。”


    青山笙脸上带着面具,冷淡道:“青山歧呢?”


    “昨日归来,并无异常。”


    青山笙睁开眼,不耐道:“废物。”


    巫问:“如今李桐虚也到了古枰城,有他坐镇,更无法得到蔺无忧——还要再等吗?”


    青山笙抬手看了看已开始枯萎的手腕,眉眼浮现一抹烦躁。


    若是没有玲珑躯,人族毁灭,那他唯有夺舍同族方可活着。


    就在他思忖时,有人求见:“主上,在无定林搜查到了一只混进来的人族,正负玲珑血脉!”


    青山笙霍然起身。


    巫却眉头皱起,符纹狰狞着宛如一只恶兽,低声提醒道:“怎会如此巧,主上,小心有诈。”


    青山笙神色一肃:“他是如何进来的?”


    守卫单膝下跪,眸瞳中全是振奋之色:“歧少主让我等为他寻人,听话中意思似乎是他掳来的炉鼎,还塞给了我们不少好处,让我们务必悄无声息将人寻来,可抓到人后才发现他的血脉特殊,所以当即献给主上。”


    青山笙嗤笑了声:“将玲珑躯带来,再将歧少主寻来,好好认认是不是他的炉鼎。”


    巫:“主上……”


    “不必多说。”青山笙手指瞧着脸上的面具,“许是故人呢。”


    很快,被绑着双腕的蔺酌玉被人推搡着到了巨大的洞府中,踉跄着跌坐在地,狐耳和狐尾还未消散,若不是他身上若隐若现的血腥气,恐怕真会将他当成一只小妖。


    蔺酌玉仰头看去。


    烛火下,戴着面具的男人坐在首位,托着脸居高临下望着他,看不清面容,只能隐约瞧见下颌和唇角露出的笑意。


    “我记得……”青山笙似笑非笑道,“你是蔺微山的小儿子,蔺琢玉。”


    蔺酌玉皱眉看他:“你是青山笙?”


    话音未落,青山笙猛地挥出一道灵力,哪怕重伤仍是返虚修为的威压悍然将蔺酌玉压得伏在地上。


    一侧的狐妖趁机按住蔺酌玉的脑袋将他制住:“放肆!”


    蔺酌玉丝毫不畏惧,甚至还闷笑了声:“我还当青山族举族搬迁到了山清水秀之地颐养天年呢,没料到竟是在此处打地洞装死。”


    青山笙脸色骤然沉了下去:“倒是伶牙俐齿。”


    “不如你。”蔺酌玉挑眉,被按着脑袋却还在奋力看他,眉眼弯弯带着笑意,“听闻狐狸牙尖嘴利,地下百丈恐怕是你一口一口咬挖出来的吧。”


    青山笙从来知晓燕行宗不说人话,不料潮平泽的血脉也不遑多让。


    他冷冷使了个眼色,狐妖得令,立刻就要扭断他的下颌,让他再也说不出不敬之语。


    还没动,一道浓烈妖气骤然拂来,青山歧的声音淡淡传来。


    “父亲传我过来,可有要事?”


    青山歧来得极快,被准许入洞府后,视线落在按着蔺酌玉的狐妖身上,瞳孔骤然一缩。


    狐妖正准备动作,却见一道罡风忽然袭来,只是刹那就从他眼前闪了过去。


    之后视线猛地旋转颠倒,像是球似的滚到一边,他还没意识到发生什么,意识便骤然溃散。


    血骤然喷溅出来。


    在场所有人都没料到青山歧竟然敢当着青山笙的面杀人,等反应过来时,青山歧已将蔺酌玉扶起来,沉着脸给他擦脸上沾染的泥。


    “伤到哪里了?”


    蔺酌玉也愣了愣。


    他虽然设想无数种法子,想在师尊来之前寻到青山笙藏身之地,但这一路似乎太过顺利了。


    无论是被掳来灵枢山,还是逃走被送到此处,就好像有人故意在背后推波助澜。


    青山笙冷冷道:“青山歧。”


    青山歧将锁链解开,望着他手臂上的伤痕,指尖都在微微发抖,他漠然转过身去:“父亲何故争抢我的炉鼎?”


    “你的炉鼎?”青山笙阴恻恻地看着他,“看来是为父放纵你太久,让你忘了自己身上流的是谁的血脉?”


    青山歧将蔺酌玉护在身后,冷声道:“你尽管像杀害我母亲那样,一掌将我击杀便是,反正你手上那么多条性命,还差亲生子这一条吗?”


    青山笙怒道:“你难道要为一个人族……”


    话音戛然而止。


    青山笙撑着额头,记起来这些年青山歧到底是如何为着一个“死去”的人族发疯发狂的。


    蔺酌玉目的达到,不再多想,一直死盯着青山笙的脸看,好似要穿透那薄薄的面具看透男人到底长什么样子。


    眼看着青山歧和青山笙话中不合,蔺酌玉眼眸轻轻一动,陡然挥出一道灵力朝向首座。


    固灵境的修为自然不可能伤到返虚境界,青山笙悍然将那道灵力拂去,勃然大怒:“青山歧,将他交给我!”


    青山歧还未说话,蔺酌玉却直接将他拂到一边,清如化为游龙朝着四周扑去。


    轰隆!


    偌大洞府顷刻倒塌半数。


    青山歧猛地嘶声化为巨大的原型,将蔺酌玉护在身下,低声道:“急什么?!”


    蔺酌玉眼底闪现一抹焦躁,下一瞬,一只手猛地扼住清如,返虚境即使重伤也能轻易将固灵境制住。


    青山歧神色一变,立刻就要拥住他。


    可已来不及了。


    青山笙的利爪从虚空而来,狠狠掐住蔺酌玉的脖颈,强行将他按在墙上。


    砰的一声。


    青山歧砰的一声被巨大的威压逼迫着俯在地上,瞳孔骤然红了。


    “无忧!”


    蔺酌玉注视着青山笙那双诡异的狐瞳,唇角一勾,竟然笑了:“你敢杀我吗?”


    毁了这具躯体,世上便再也没有玲珑躯。


    青山笙冷笑一声:“杀了你,半刻之内照样可夺舍。”


    蔺酌玉瞳孔一缩,忽地意识到了什么。


    青山笙的利爪骤然朝他面门而来,可还未落至跟前,便像被什么阻止了一样,硬生生僵在原地。


    青山笙一怔,脸色难看:“冥顽不灵!”


    只是短暂的停滞,青山笙立刻夺回身躯的操控权,轰然砸下。


    蔺酌玉眼睛眨也不眨,甚至都不躲,反而直接伸手朝向他脸上的面具一震,在利爪落下的刹那,身上的金铃陡然浮现一股坚不可摧的结界,结结实实为他挡了一下,将青山笙震得后退数步。


    青山歧趁机挣脱威压,张牙舞爪上前一把将蔺酌玉挡在身后,巨大的符纹陡然在脚下出现,将两人护在最中央。


    巫冷眼旁观,不知察觉到了什么,忽然厉声道:“他身上的金铃有古怪!”


    青山笙一惊。


    叮当,叮当。


    蔺酌玉长身玉立站在青山歧飞扬的狐尾边,衣襟散乱,脖颈处的金铃掉了出来,正在不住散发出声音。


    和青山笙的短暂交手,似乎让他意识到了什么,眼泪控制不住地簌簌往下落,看向青山笙的眼瞳却带着滔天恨意。


    咔哒。


    蔺酌玉那搏命一击直接将青山笙的面具震出丝丝裂纹,此时终于支撑不住,骤然四分五裂,砸落在地。


    露出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叮叮当。


    轰隆隆!


    四周并非是洞府塌陷的嗡鸣声,而是由远到近不断逼近眼前的雷鸣。


    地下百丈,不该有雷鸣。


    若是青山歧将真的玲珑躯寻来献给他,也会由巫进行探查是否有古怪才会送到青山笙面前,可今日……


    青山笙瞳孔森森看向他的亲生子。


    青山歧已化为人形站在蔺酌玉身侧,牢牢握住那人族的手腕,甚至懒得将眼神分给其他人,低声道:“此处危险,先走。”


    蔺酌玉已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他满脸泪痕,嘶声哭着想要朝青山笙扑来和他同归于尽。


    青山歧知晓两人就算修为再高对上青山笙也是以卵击石,沉着脸单手箍住蔺酌玉的腰,不顾他的眼泪快步朝外走去。


    “青山歧——!”


    青山笙甚至来不及将算计背叛他的亲生子诛杀,头顶万丈天雷轰隆隆劈下,顷刻将方圆数百里的地下城夷为平地。


    青山笙霍然抬头。


    铺天盖地的惨叫声中,就见天空“皎月”的地方露出一个方圆数里的巨大洞口,日光铺天盖地倾泻下来,将残垣断壁照出一个灼眼的圆。


    这是十五年来,灵枢山底的第一缕日光。


    日光的最中央,有人仙风道骨迎风而立,雪发雪衣翻飞,手中古朴的灵剑轻轻一转,露出上方带着森森杀意的剑铭。


    ——桐虚。


    第52章 近水之楼台


    “师尊。”


    蔺酌玉跪在地上,眼巴巴望着他:“我有一件事想求您,您现在心情好不好啊?”


    刚将碍眼的李不嵬赶走,桐虚道君心情难能好,但他并不迁怒蔺酌玉,道:“起来再说。”


    蔺酌玉摇头:“反正等会您肯定要罚我,我还得跪。”


    桐虚道君:“……”


    桐虚道君皱眉:“什么事?”


    “青山歧让我答应他的第三件事,便是让我与他做道侣。”


    桐虚道君神色没什么变化,将茶盏轻轻放下,骨节分明的手一抬,桐虚剑悍然飞来被他握在掌心,震得他宽袖一震,飞花似的。


    蔺酌玉:“……”


    蔺酌玉一把抱住他的腿:“我不答应,我不答应这个!师尊息怒!”


    桐虚道君剑意覆着煞气,看样子想直接将青山歧头颅斩下,被蔺酌玉好说歹说终于劝了下来。


    “那你所求何事?”


    蔺酌玉抱着他的腿不撒手:“青山歧说对我有真心,依照他的性子若被我拒绝定然不肯轻易放弃,若他被激怒后直接带我回灵枢山,和师尊里应外合……”


    说到这里,桐虚道君脸色比方才还要难看,厉声道:“不准!”


    蔺酌玉愣了。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师尊如此震怒。


    “可……”蔺酌玉仰头望着他,忽然呜咽一声,声音哽咽,带着说不出的绝望和无助,“可青山歧说青山笙如今借玲珑躯夺舍,那具躯体即将废了,有可能是兄长的……身体。”


    桐虚道君耳畔一阵嗡鸣——是气的,他一把将蔺酌玉抓起来,冷厉道:“你兄长在天之灵,难道会想你为了这个‘可能’,置身险境?!”


    蔺酌玉本是在使苦肉计,可听到这话,沉默良久,眼圈通红地大声道:“可我心不安,我明明知晓兄长尸身在何地,被那些青山妖糟践、蚕食同族,却什么都不做,那我此生就白活了!师尊,我不配为人!”


    桐虚道君脸色阴沉,伸手一招将门打开,一把将人扔飞出去。


    “想也不要想!”


    可最后桐虚道君还是招架不住蔺酌玉的苦苦哀求,更怕他背着自己做傻事,只能尽量为他周全。


    蔺酌玉捏着脖子上的小铃铛,犹豫许久,道:“望师尊不要告知师兄。”


    桐虚道君道:“为何?”


    “他……他的脾气您比我清楚。”蔺酌玉不自在地摸了下唇,“若是知道,定然千般万般不肯,他又不像师尊那样好说话。”


    若燕溯知道,恐怕会直接不由分说将他带回浮玉山严密保护起来。


    桐虚道君冷淡道:“你自设险境,逼李不嵬动用无疆困阵,临源一旦知道,你恐怕没好日子过了。”


    蔺酌玉不想在师尊面前服软,哼了声:“难道他还能吃了我不成?”


    说完,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脸一直红到了耳根,将金铃藏在衣襟中,噔噔跑进阳光中。


    巨大的圆形光柱宛如皎月悬挂半空,那一瞬间侥幸存活的妖族望着天幕,还当那是明月。


    直到煞白的剑光如同落雨般降下,众妖瞳孔聚缩,遽尔记起来十五年前那场惨烈的屠杀。


    是那个杀神。


    李桐虚。


    这个认知骤然浮现脑海中,所有妖族第一反应全是双膝一软,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


    桐虚道君眸瞳漠然,桐虚剑带着残杀无数妖族的煞气,悍然劈下。


    那剑光带着返虚境威压,直直朝着青山笙而去。


    金铃所在之地,青山笙一旦被桐虚剑锁定,便全无退路,只能咬着牙挥出灵力。


    砰。


    两道返虚灵力相撞,荡出一圈波纹。


    灰尘消散后,桐虚道君缓慢落地,面无表情注视着远处站在光秃秃的高山上的青山笙,眼底闪现一抹嫌恶。


    青山笙如今夺舍的身躯,正是十五年前尸身下落不明的蔺成璧。


    蔺成璧和蔺酌玉长相极其相似,都像应泛,眉眼五官极其温和,但蔺成璧比金尊玉贵的蔺酌玉多了几分出入生死方磨炼出的沉稳。


    如今青山笙夺舍,那张俊美温润的脸上带着狰狞之色,全无当年的温其如玉。


    怪不得蔺酌玉见了会如此崩溃。


    桐虚道君撇开头,不忍再看,感知蔺酌玉的气息还在四周,终于放下心来。


    他握紧桐虚剑,居高临下像是注视着不值得一提的蝼蚁,连半句话都没有,直接飞身上前。


    轰隆!


    地动山摇,蔺酌玉几乎被震得脚下不稳狠狠摔下去,被青山歧一把扶住。


    两人已匆匆从无定林离开,符纹将四周的落石震开。


    蔺酌玉满脸未干的泪痕,脑海中全是方才那张狰狞可怖的脸——那首座竟是人族尸骨堆成的,脚下还有未吃完的人族残尸。


    那是他兄长的身躯,却被青山妖如此作践。


    蔺酌玉恨自己弱小,无法亲手杀了他。


    青山歧:“无忧……”


    蔺酌玉无声吐出一口颤抖的气息,喃喃道:“我师尊亲至,青山笙断无活路,此番是我欠你。”


    青山歧道:“我不在意你利用我,你为何执意要和我分道扬镳?”


    “没有。”蔺酌玉擦干脸上的泪水,“师尊到了,我师兄也会带着无疆过来,到时候护器罩下,阻拦阵法,你若被困住,容易出事。”


    青山歧愣了下,低低笑了起来,俯下身目不转睛望着他:“你在担心我?”


    蔺酌玉被泪水洗得纯澈的眸瞳和他对视,良久忽然道:“青山歧,我无法接受你的真心。”


    青山歧笑容一僵,却不在意:“迟早……”


    蔺酌玉见他并不死心,索性直接点名:“我钟情的不是你。”


    青山歧不笑了:“那是谁?燕临源?”


    之前青山歧无数次试探,蔺酌玉都避而不谈,可这次却只是他的眼神,干脆利落道:“是。”


    青山歧竖瞳一缩,却道:“你怎知你的‘钟情’不过是亲密的师兄弟情?”


    蔺酌玉倒是直白:“因为我并不排斥他。”


    被失控的燕溯按在连榻上的刹那,蔺酌玉第一反应并非是厌恶挣脱,而是想要去看他身上的咒术是否被催动了。


    ……随后对上的便是一双赤红的双眼。


    那双眸瞳蔺酌玉从小看到大,见过燕溯愤怒、沉默、温情,却从不像那一刻满是情欲。


    燕溯抚摸着他的侧脸,喃喃唤他的名字,好像求而不得般绝望,听着蔺酌玉心口一颤。


    在燕溯俯下身时,他的手一僵,明明可以侧过头躲开,可不知为何神使鬼差的竟然没有反抗。


    那带着情欲的吻落下,蔺酌玉浑身发颤,感知着那熟悉的雪梅气息被灼热的呼吸晕出一种让他晕晕乎乎的热意,从唇瓣蔓延至全身。


    青山歧后知后觉蔺酌玉说的“排斥”是什么,拇指用力在蔺酌玉下颌狠狠一蹭,笑了起来,但眼底却没什么笑意,反而看着异常渗人。


    “近水楼台先得月。若他不是你的师兄,你还会这样觉得吗?”


    蔺酌玉拂开他的手:“可他是。”


    他还要去寻阵法,等待燕溯带着无疆出现,不想在这里和青山歧讨论情情爱爱,说罢转身便走。


    轰。


    清如陡然出现,和一道灵力相撞,迸出一团雾气。


    蔺酌玉冷冷转身:“青山歧!”


    青山歧面无表情道:“我帮你报仇,不是为了让你和燕临源长相厮守。”


    蔺酌玉漠然和他对视,清如缓慢飘浮周身,凝出一团团灼烧的白雾:“那你想如何?继续囚禁我?或和你父亲那样夺舍我?”


    “我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不是早就知道吗?”青山歧高大身形立在昏暗中,微微抬起手,掌心飘浮出一道扭曲的符纹,瞧着宛如一个倒着的鱼钩,“只要让你忘却燕临源……”


    蔺酌玉动作一顿,忽地意识到不对。


    青山歧并不精通符纹,更何况这种能让人记忆消除的禁术,还有苍昼曾说青山歧和那个满脸符纹的女人见过面。


    ……方才师尊亲至时,那带着符纹的女人像早就料到转身就跑。


    蔺酌玉后知后觉自己竟然如此天真。


    他认为师尊到了后牵制住青山笙,自己就能将阵眼寻到毁掉,用无疆封印此处。


    直到现在他才知晓,催动阵法的根本不是青山笙。


    电光石火间,蔺酌玉不知想到什么:“燕溯身上的咒术,是方才那只面带符纹的妖所下?”


    “事已至此,你心中记挂的竟然还是燕临源?”青山歧心中不知是妒还是恨,阴冷道,“他既然如此钟情你,为何会甘愿让你以身涉险,看来他对你也不过如此。”


    蔺酌玉不想再废话,抬手一挥。


    清如瞬间飘浮半空,大雨倾盆落下。


    接着,临源剑陡然出鞘,朝着青山歧而去。


    锵锵。


    偌大灵枢山下,两道桐虚剑意共同斩下,一道至精至纯,另一道稚嫩却带着森森锋芒,在大雨中交织成雪白煞光。


    青山歧利爪如刀,同临源剑相撞,周身大火焚烧。


    在他身后,巨大的狐影飘浮,积攒灵力朝向远处掷去。


    蔺酌玉霍然回头,就见那带火的妖气所冲之地空旷无垠,隐约可见藤蔓似的阵法。


    那是阵眼?


    “清如!”


    散落地面的雨滴顷刻化为巨大的网,堪堪将灵力拦截。


    清如消耗巨大,蔺酌玉身躯灵力被源源不断吸取,又要招架青山歧的利爪,就在灵力即将落入阵眼的刹那,一道剑光鬼似的出现,只是一剑便将灵力击散。


    蔺酌玉长剑一挥,飞快后退。


    还没等他看下方的阵眼,后背猛地撞到一个人怀中,惊得他立刻回头一剑。


    一只手准确无误扣住他的手腕,强行将他拽到怀中,熟悉的气息瞬间包裹住他。


    蔺酌玉浑身是雨,狐耳和狐尾还在,怔然回头一看。


    是燕溯。


    “师……”


    蔺酌玉还没来得及欢喜,就见燕溯的眼神在他的狐耳上一瞥,顿了顿才面无表情地伸出一根手指在他唇上一点,眼瞳中全是冷意。


    蔺酌玉这才记起来自己瞒着他做的事,顿时有些心虚,将脑袋往他胸口一撞,不吭声了。


    燕溯对他的撒娇不为所动,沉着脸将蔺酌玉身上的紫袍脱下,催动灵火烧成齑粉,又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披在他肩上。


    这一套动作极快,如行云流水,青山歧没料到他来得如此快,见蔺酌玉在燕溯面前截然不同的模样,妒火中烧差点将他眼珠烧成红色,恨不得将燕临源当场斩杀。


    与此同时,头顶一道气泡似的东西缓缓跟随着燕溯往下降落,蔺酌玉被摆弄着穿衣,无意中抬头一看,发现那不是什么水膜。


    而是无疆法器催动的符纹。


    燕溯长剑一甩,高大身形将蔺酌玉护在身后,声音冰冷。


    “等会再找你算总账。”


    第53章 催动风魔九伯


    桐虚道君和燕溯亲至,蔺酌玉紧提的心终于落下来。


    无数存活的青山族畏惧李桐虚,匆匆从缝隙中冲出去,还有残留的无数传送阵也开始闪烁,将无数妖传送出去。


    可刚逃出生天,还没来得及欢喜,无数剑光轰然而至。


    青山妖发出哀声惨叫。


    半个镇妖司的奉使皆在此处,层层围困,不让任何一只沾染煞气的妖逃走。


    凌问松持掌令印轰然降下,干脆利落结果一只狐妖,厉声道:“将此处传送阵毁去,换另一处!”


    “是!”


    无数身着镇妖司袍的奉使如同飞鸟般在大雨中飞窜,绞杀逃窜狐妖,被隐藏在各地的传送阵也被一一毁去。


    蔺酌玉轻巧地落地,单膝跪地将掌心按在地面藤蔓似的阵法上。


    那东西看着柔软,伸手一摸却是如同玄铁浇筑,坚硬得很。


    蔺酌玉头也不回抬手一招:“清如。”


    清如化为水流轻轻附在玄铁上,却没什么效用。


    头顶传来两道灵力相撞的动静,蔺酌玉仰头看了看,见那灵力杀意和磅礴妖气相撞,竟然不相上下。


    仇敌相见,分外眼红。


    燕溯怨恨青山歧将蔺酌玉掳到这阴森潮湿的脏地方来。


    青山歧也嫉恨燕溯好狗命能得到蔺酌玉的真心,恨上加恨,杀意相撞,都是恨不得将对方置于死地的怨毒。


    燕溯的无忧剑斩杀无数妖族,怨气冲天,招招都朝着青山歧的脖子去。


    青山歧利爪一挡,和无忧剑相撞溅起火花,勾出露出个笑来:“看来燕掌令并不知晓无忧和李桐虚的计划啊,为何呢?难道是无忧故意瞒你,觉得你无用会拖后腿?”


    燕溯眼瞳一狠,握剑的手几乎爆出青筋。


    他并非是个多话的,和青山歧更是无话可说,沉着脸就当没听到,招式却变得更加凌厉。


    青山歧大笑,故意讥讽他:“看来你在无忧心中,也不是那样重要。”


    燕溯终于漠然开口:“总比一个陌生人好。”


    青山歧不笑了,骤然化为巨大的妖相朝着燕溯扑来,阴恻恻道:“当年若不是你!如果没有你……”


    他折返回去定能寻到蔺琢玉,而不是被眼前这个阴险小人夺走。


    燕溯懒得听他狗吠,再次提剑上前。


    锵锵。


    蔺酌玉见两人那不死不休的架势,暗暗心惊。


    他只是让师兄拖延片刻,看这架势这一人一妖好像有深仇大恨般,招招狠辣。


    “还是得等师尊亲至。”


    蔺酌玉心想,又记起来那只青山妖就算重伤,但仍有返虚境修为,当年他就能从师尊手下逃脱,如今又占据……蔺成璧的尸身,恐怕更难对付。


    不能在此处空等。


    蔺酌玉深深吸了一口气,召出临源剑往下一劈。


    锵的一声,蔺酌玉的手腕被震得酥麻,剑身在阵阵嗡鸣,可下方的阵法却纹丝不动。


    若连绵数十里的庞大法阵皆是这样做的,那毁起来可就困难了。


    蔺酌玉若有所思。


    恰在这时,脚下的“藤蔓”像是活过来一般,猛地张开一条细缝,露出森寒的牙齿狠狠咬向蔺酌玉。


    蔺酌玉动作极快,身躯像是轻巧的蝴蝶飘然而飞,躲开那一口,清如化为游龙盘桓半空,供他落脚。


    “何人鬼鬼祟祟?”


    无数坚硬的藤蔓缓缓拥簇着落地,往两侧一分,露出一个身形高挑的人。


    满脸符纹,是青山笙身边那个精通符纹的妖。


    巫那双兽瞳清冽冷漠,和人族全然不同,她遥遥和蔺酌玉对视,缓慢露出个笑,纤细手指一动。


    地底无数藤蔓张牙舞爪腾起,朝着蔺酌玉扑来。


    蔺酌玉心想竟然还是一对一的战斗,师尊一个师兄一个,他还得对付一个。


    巫的修为并不如他,但她不知是什么妖,却可挑动藤蔓为她所用,且所在的地方似乎便是阵眼。


    蔺酌玉的狐狸模样还未消散,轻轻一垂眼那双漂亮眸瞳带出一抹狐狸似的狡黠,他并起两指轻轻一抚临源剑,桐虚剑意达到鼎盛。


    巫脚下生根,陡然催动妖气扎入地底。


    那庞大的降灵杀阵终于催动,猩红光芒缓慢连成一个圈,引来无数惊雷。


    无疆已至,蔺酌玉不必去管阵法催不催动,身如惊弦冲上前,临源剑穿透藤蔓,流出猩红和嫩绿交织的血。


    轰隆隆。


    天幕落雨,穿透无疆符纹落到这处十余年没被雨水滋润的地下城。


    李不嵬闭眸催动无疆,汹涌的灵力从体内涌出被注入符阵中,巨大的法器将灵枢山方圆数百里笼罩,顷刻遏制住杀阵的蔓延。


    那杀阵极其可怖,蔓延之地所有生灵皆被吸食生机。


    参天大树顷刻化为枯树轰然倒塌,飞鸟砸落地面化为枯骨,就连没来得及逃走的妖也惨叫一声成为一抔齑粉。


    若是没有无疆,根本来不及阻止杀阵的蔓延。


    蔺酌玉剑意如虹,数十剑下去,将蚕茧似的藤蔓斩断。


    有桐虚道君的金铃护身,蔺酌玉根本不必防御,势如破竹上前,骨节分明的手指透入藤蔓,直愣愣将一个人形抓了出来,狠狠按在地上。


    生机纷纷涌入阵眼,巫的面容似乎年轻了几分,脸上可怖的符纹也消失不见,露出白皙的面容。


    她被扼住脖颈压在地上,还未说话,蔺酌玉便一剑斩断她的脖颈,不让她有丝毫说话的机会。


    但很快蔺酌玉意识到不对。


    巫被斩掉头颅,却没有流血,脸上露出个狰狞的笑来,地底蔓延出无数嫩芽,重新将她的生机填满。


    只是片刻,她重新凝出一具身躯,露出个诡异的笑:“你就算杀了我,燕行宗的‘风魔九伯’也不会解。”


    蔺酌玉正要再用力的手一顿,居高临下望着她:“果真是你所下。”


    巫皮笑肉不笑:“你同我合作,我将‘风魔九伯’的解法给你。”


    蔺酌玉笑了笑:“倒是稀奇了,从来都是青山妖让别人在我和众生之间做出一个选择,还是头一回有妖让我选。”


    巫笑了声:“我的藤蔓蔓延之地,皆归妖族所有,镇妖司不得擅入,只要你应,我将解法双手奉上。”


    阵法蔓延,几乎有数百里。


    蔺酌玉也跟着笑:“你真是太看得起我了,我只是区区一介掌令,做不了整个三界的主。”


    巫道:“天道之下第一人为了你亲临古枰城,镇妖司掌令也能为你请出无疆……”


    蔺酌玉心想,李不嵬那是被他逼的。


    “……所以,你之所求,他们必当会应。”


    铮——


    无忧剑裹挟着固灵后境的杀意,毫不留情斩下。


    千钧一发间,青山歧骤然侧身,堪堪躲过那致命一击。


    燕溯始终面无表情,数十年来在生死间厮杀出来的经验,让两人交手数百招便已分了高下。


    青山歧脖颈处流出狰狞的血,被他随手一抚,伤口瞬间治愈。


    下一剑已到眼前,燕溯势必要杀他,甚至不知用了何种秘术将修为提到了半炼神的境界,滂沱大雨中将青山歧死死压制。


    青山歧踉跄着跪在地上,涌出大口大口的血,视线也开始模糊。


    袖口处那蹩脚的桃花纹也被燕溯打散了,血将紫袍浸透污痕——明明知晓那不是蔺酌玉所绣,他还是下意识想要将袖口的血迹擦掉。


    接着无忧剑凌空而至,青山歧眼神一狠,猛地祭出那把保养的极其干净的「琢」字灵剑,毫不留情往前一送。


    燕溯眼睛眨也不眨上前,无忧剑骤然一挥,直直割断他的脖颈。


    血瞬间喷溅而出。


    琢字灵剑刺穿燕溯的腰腹,好在并不深,他随手将剑拔出,想了想又沉着脸将剑摧毁,成了一把废铁后才沉着脸上前查探。


    青山歧脖颈被斩断,按理来说会挣扎一会才会死,可现在尸身冰冷,神魂消散。


    燕溯闭眸查探,才知这只是他夺舍的身躯,人已逃了。


    无疆已至,青山歧也逃不走。


    燕溯无声吐出一口气,起身去寻蔺酌玉。


    但刚行几步,他身躯骤然一阵摇晃,识海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搅浑,眼前天旋地转。


    燕溯脸色骤变。


    ***


    蔺酌玉淡淡道:“你高看我了,我没有那个能力让镇妖司和浮玉山都顺从,你若交出解法,我可保你性命无虞。”


    巫闷笑了声:“单我活着有什么用呢,化灵在世,不过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镇妖司斩杀无数妖族,我只是想找一处属于自己的去处。”


    蔺酌玉漠然道:“镇妖司从不斩杀无辜之妖。”


    “何为无辜?”巫笑容不达眼底,“人族食兽肉、杀灵草,何曾想过那些生灵无辜?我们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们便要赶尽杀绝。”


    蔺酌玉注视着她的眼瞳:“因果是非自有天道论长短,世间对错并非由你我说了算。”


    此妖应当是罕见的植物化灵,哪怕这具躯体被毁,只要根系还在,她就不可能被杀。


    怪不得以身做阵眼。


    蔺酌玉心中飞快思忖着如何能在得到风魔九伯的解法下将她诛杀,却见女人脸色煞白,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巫似乎催动了什么,血色潮水似的褪去,如同透明的叶片,纤细的一碰就断。


    她阴冷地笑了起来,口中涌出狰狞的鲜血:“还在等什么?”


    蔺酌玉眼皮轻轻一跳,还没等他弄清楚她在对谁对话,一只手忽地从身后袭来。


    熟悉的雪梅气息包裹住他,蔺酌玉轻轻松了一口气,知道师兄来了这种事就不必他操心了,当即毫不设防地转身看去:“师……”


    笑容戛然而止。


    燕溯高大的身形站在那,面容却像是一张画,眉心浮现一抹红色印记,面无表情注视着蔺酌玉,眼底全是冰冷的疏离。


    蔺酌玉心中一咯噔。


    他的一只手被燕溯牢牢制住,无形的力量如同游蛇般缠上蔺酌玉的身躯,将他另一只手绑在后腰,无法拔剑。


    “师兄!”


    巫缓慢从地上站起身,源源不断的生机将她破碎的藤蔓身躯修复,指尖旋转着一枚金色的叶片,符纹流转。


    蔺酌玉认出那便是巫控制燕溯的法器,当机立断:“清如!”


    清如凶悍地扑过去,想要将那片金叶子卷过来。


    燕溯另一只手猛地从后按住蔺酌玉的脖颈,强行将他按在自己胸口,力道之大,更多的灵力蛇似的缠在蔺酌玉全身,抑制住他的全部灵力。


    明明是熟悉的气息,做出的却是伤害他的事。


    蔺酌玉对燕溯从没有防备,胸口的金铃甚至没有半分反应,他仰着头艰难呼吸着,因窒息眼尾被逼出两行泪,顺着侧脸滑落到燕溯的手背上。


    一滴泪没什么温度,却烫得身后神志全无的人微微一僵。


    第54章 斩杀妖邪庇苍生


    巫闭眸将生机收敛至阵眼,见无法突破无疆的桎梏,眉梢轻轻一挑:“……唯一一道玲珑血脉送上门来,也是天意。”


    杀了蔺酌玉,以他的玲珑血投入阵眼,就能无视无疆将阵法蔓延三界各地,吸食生机。


    巫冷淡看了蔺酌玉一眼:“就如你所说,生死有命,对错皆有天道评判吧——杀了他。”


    燕溯眸瞳没有半分变化,只有猩红的符纹如流水似的流淌,像是一尊可怖的傀儡。


    他扼住蔺酌玉的脖颈,单手将他拎起大步走到阵眼处。


    蔺酌玉连连呛咳,燕溯的灵力缠绕他全身,直接将人禁锢住,连清如也无法召出,奋力挣扎着抓住燕溯的袖子。


    “师兄,你醒一醒!”


    “没用的。”巫淡淡道,“风魔九伯融于血脉中,就算他是返虚境也无法挣脱桎梏。”


    蔺酌玉充耳不闻,抓着燕溯的小臂不松手,连声喊他:“燕溯!燕临源!”


    巫眼眸一缩,一道藤蔓准确无误缠住蔺酌玉的手腕往外一勒,一个清心法器从他手中摔了出来。


    巫笑了笑:“听歧少主说你们感情颇深,我还当你真的信你师兄能靠着自己的意志挣脱符咒束缚,原来还是想靠着法器。”


    蔺酌玉被识破,却提起唇角笑了笑:“既然想以玲珑血祭阵眼,你为何不来亲自杀我呢?”


    巫身体已和阵眼融为一体:“动手。”


    燕溯抬手祭出无忧剑。


    身体似乎被控制住了,可意识还是清晰的。


    燕溯听着蔺酌玉沙哑呼唤他的声音,望着他发红的眼尾,滚烫的泪滴在自己的手背上,似乎能烫穿他的躯体,直击神魂。


    燕溯从未像这一刻这般无助过,他浑身都在发抖,挣扎着想要打破面前桎梏住他的透明结界,血脉中的符咒却死死将他固定住,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他”握着无忧剑,一步步逼近蔺酌玉。


    明明是为了护他无忧才有的剑,如今却成了害他的凶器。


    燕溯压制性情惯了,此时胸口的绝望无助满满当当堆在胸口,几乎让他窒息。


    快逃。


    或用师尊所赠的法器,催动桐虚剑意杀我。


    燕溯想要开口说话,嘴唇却纹丝不动。


    谁也不知这短短几步被困在身躯中的燕溯有多癫狂,直到无忧剑落在蔺酌玉的脖颈,阳光倾泻下来,落在剑铭上。


    “无忧”二字被反射出一道光芒,照映在燕溯的瞳孔。


    蔺酌玉脖颈的金铃叮当作响,挣扎着化为一道反噬禁制想要击杀眼前的人。


    燕溯毫无防备,若是被洞穿心脏,断无活路。


    蔺酌玉下意识按住金铃。


    刹那间,血倏地涌了出来。


    蔺酌玉不可自制地睁大双眼,近乎茫然望着面前的燕溯。


    燕溯不知是如何做到的,一只手竟然挣脱束缚,面容狰狞地反握住放置蔺酌玉脖颈处的无忧剑,两道力相护僵持,血肉之躯敌不过坚硬的剑,五指几乎斩断却仍没放手。


    蔺酌玉:“师兄!”


    巫脸色变了,立刻召出金叶想要再次催动。


    但燕溯的速度比她更快,眼睛眨也不眨地将无忧剑夺过,调转方向狠狠穿透自己的身躯。


    蔺酌玉一声惊叫还未出口,燕溯却大掌一挥轰然将他震飞出去。


    “燕溯——!”


    燕溯眼底皆是怨恨——他对待青山歧时都没有这样浓烈的恨意,险些将蔺酌玉杀死的恐惧占据胸膛,让他血脉偾张,手掌狠狠扼住巫的脖颈,眉心的红色符纹若隐若现。


    他咬牙切齿,一字一顿:“你,当死。”


    那一刹那,巫近乎惊惧地望着他。


    古往今来数千年,从没有人能挣脱风魔九伯的控制,此人……


    金叶子再次疯狂旋转,巫咬着牙将灵力全都注入其中,竟然没有压制住燕溯对她的杀意。


    巫的视线落在燕溯胸口的伤势,脸色骤然变得极其难看:“你这个……”


    话还未说完,燕溯体内元丹陡然离体,宛如即将蓄力的金光团,在两人之间不住颤抖着。


    燕溯常年冰冷的脸竟然笑了下。


    既然这副血肉之躯会对你造成威胁,不如舍去。


    下一刻,轰——


    蔺酌玉身上的金铃骤然出现,堪堪挡住那可怕的冲势,但还是将他撞得人仰马翻,狼狈地跌在地上。


    地面全都坚硬的藤蔓,蔺酌玉本来以为要摔得不轻,可耳畔翁鸣时他伸手在地上一抚,却捞到了滚烫的齑粉。


    蔺酌玉一惊,被震得不轻的脑袋艰难运转着。


    刚才那是什么动静?地面的阵法为何会化为齑粉?


    巫不是和整个阵法融为一体吗,难道她死了?


    蔺酌玉没等到庆幸,地面伴随着阵法的消散竟然开始往下塌陷。


    “师兄!”


    蔺酌玉腾地爬起来,前去阵眼所在的地方去查探,可视线刚飘过去,眼瞳骤然一缩。


    阵眼像是被什么强力的东西轰炸,从中央到方圆数里出现冲击的飞溅焦痕,瞧着就像是……


    元丹自爆。


    蔺酌玉双腿几乎软了,踉跄着想要上前,嘴唇张张合合却发不出丝毫声音,只能看唇形知晓是在叫“师兄”。


    地面开始一寸寸塌陷,蔺酌玉奋力催动灵力想要往前去,却天边巨石不住往下砸落,脚下也在时不时塌陷,稍有不慎就要跌落万丈深渊。


    阵眼明明近在眼前,任凭他用尽全力也无法到达。


    师兄……


    燕溯!


    就在这时,一只手猛地将他抱住,跳跃几下踩着坠落的石块往上飞。


    蔺酌玉茫然抬起头。


    苍昼化为人形依然矫健,几个起落将蔺酌玉抱着到达一处勉强还未塌陷的巨石上。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苍昼拍着胸口,“我还当要被砸死了!快点快点仙君,天塌了地也陷了,飞上去太危险了!我寻到一处还完好的传送阵,咱们快点出去!”


    蔺酌玉努力平复呼吸,可嗓音还是有些发颤:“我……还要去找我师兄。”


    苍昼道:“哦哦哦,在那儿呢。”


    蔺酌玉:“?”


    蔺酌玉迷茫地朝着苍昼所指的方向看去,就见远处的一株桃花树下,燕溯浑身是血躺在那,周身萦绕着一圈圈的金色符纹。


    正是师尊留下的桐虚剑意。


    剑意化为最后一道屏障护住燕溯重伤的身躯。


    蔺酌玉手脚并用地扑过去,将耳朵贴在燕溯的胸口听了许久,终于听到一声微弱的心跳声。


    那一瞬间,蔺酌玉眼瞳睁大,骤然松懈一口气,没忍住直接嚎啕大哭。


    “师尊……呜……师尊!”


    ***


    似乎有蔺酌玉的哭声。


    桐虚道君眉头狠狠皱起来,神识还未铺出去,青山笙的利爪一道跟前,两道返虚境的灵力相互碰撞,将四周夷为平地。


    青山族的妖不知是死了还是逃了,无疆当空阻拦,结界中活着的人已所剩无几。


    青山笙并未受太严重的伤——桐虚道君并不愿意亲手毁去蔺成璧的尸身,招招皆留了情,反倒让青山笙有恃无恐。


    青山笙冷冷看着他:“你当年的伤势恐怕还未好全吧?既然夺舍不了玲珑躯,天道之下第一人,倒也不错。”


    桐虚道君注视着那张陌生而熟悉的脸。


    蔺成璧从不会做出这样的神情。


    那个即将成为他徒儿的弟子温润如玉,如松如柏如翠竹,蔺微山总想将两个儿子培养成顶天立地的天纵之才,成璧琢玉的名字足以知晓。


    蔺成璧脾气好,每回蔺微山面容严肃地让小琢玉练剑时都会上前阻拦,被责罚也只是一笑了之。


    桐虚道君无意中见过一次,没来由地问他:“你不想玉儿和你一样入镇妖司?”


    蔺成璧抱着伏在他肩上睡着的蔺琢玉,伸手捏着他的面颊,笑着道:“潮平泽有我就足够了。”


    桐虚道君却不满意,问:“难道你宁愿他一世庸庸碌碌,一事无成?”


    面对尊长这样的质问,若换了寻常人早就告罪了,蔺成璧却道:“有何不可?”


    桐虚道君一怔。


    “有可不可呢?”蔺成璧又轻轻重复了一遍,轻柔抱着蔺琢玉,眉眼带着温柔至极的笑容,“他想练剑就练剑,想偷懒就偷懒,哪怕百无一能也是我的弟弟。只要我活着,就不会让他做自己不愿做之事。”


    蔺琢玉一无所知,趴在兄长肩上呼呼大睡。


    桐虚道君沉默良久,问:“那你呢?你想做什么?”


    蔺成璧笑了:“我想入镇妖司,斩杀妖邪,庇护苍生。”


    桐虚道君注视着他。


    这或许并不是他的意愿,而是他身为长子所必须要承担的责任和义务,正因如此,他才不想蔺琢玉也和他一样。


    真是孩子话。


    桐虚道君心想,等他大一些,入了浮玉山,他非得将蔺成璧的臭毛病纠正过来不可。


    但蔺成璧没能长大。


    他的面容还残留着当年还未长开的稚气,被挤入他身体的灵魂逼得生食同族,魂魄难安。


    桐虚道君微微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眸底已淡然一片。


    桐虚剑意陡然劈来。


    青山笙眼前骤然一黑,迅速飞身后退,伸手在脖颈处一抚,微弱的血痕映在掌心。


    若是他再慢些,此时早已身首异处。


    桐虚道君似乎是厌烦了,闭眸轻轻念咒,低沉的嗓音如同地狱的低吟,紧接着天幕缓慢出现一片煞白,恍如日光。


    可细看下,却发现竟是一道森寒的剑光。


    那是燕行宗池观溟所有的斩器,无双。


    青山笙神色一寒,磅礴的返虚境灵力毫不保留的从身体中迸出,悍然同那天下无双的斩器对上。


    锵。


    似乎连虚空都被斩碎了,青山笙的灵力被碾压成细细一条,被无双锁定身躯,只是刹那他便当机立断从这具无用的身躯逃开。


    桐虚道君轻声道:“落。”


    剑光落雨般砸下。


    青山笙的身躯陡然钻到地底,顷刻便到了数百丈。


    斩器下从不留生灵,此番捕捉的却是神魂。


    轰隆隆!


    “啊——!”


    地底轰然被掩埋,剑意钻入青山笙的神魂,如同凌迟般将他缠住,斩器的余势还未消散,轰然将他的魂体震碎。


    桐虚道君感知青山笙终于魂飞魄散,神色没什么变化,飞身上前,缓慢地将半空中那具……身躯接在怀中。


    蔺成璧内府空荡,玲珑血被吸食殆尽,一只手已像藤蔓似的枯萎,在他脖颈处还有一道桐虚道君留下的伤痕。


    桐虚道君缓慢抚着他的脖颈,望着这个从小看到大的孩子。


    他向来都是理智的,如今对着一具冰冷的身躯,忽然没来由地问。


    “……你疼不疼?”


    尸身怎么可能回答他,这只是一句无用的废话。


    桐虚道君似乎觉得好笑,僵在那半晌,才一点点伸出温暖的手轻轻按住蔺成璧的面容,似乎在为他遮挡过盛的烈阳。


    “成璧,我们回家。”


    第55章 我送你回家啊


    天塌地陷。


    蔺酌玉背着浑身是血的燕溯往苍昼寻到的传送阵跑。


    从地底到地上有百丈,蔺酌玉灵力几乎耗尽,带一个昏迷的人御风上去着实危险,若是躲闪不及恐怕会被巨石砸中。


    好在传送阵就在阵眼附近,苍昼兔子胆,在一片废墟中乱窜,一直在吱哇乱叫“吓死我了吓死我了”,但做事却从不出差错,顺利将两人带到传送阵。


    巨石恰好砸中传送阵一角,苍昼蹦跶过去一瞧,大大松了口气,开始变成兔子钻洞。


    “等我一下,马上就好!”


    蔺酌玉惊魂未定,这时才来得及去查探燕溯的情况。


    燕溯的元丹已没了,他的的确确是冲着元丹自爆和巫同归于尽去的,对自己没有半分留情——若不是桐虚道君在他身上留下一道剑意,恐怕此时他早已化为一抔齑粉,连尸身都找不到。


    也恰恰是元丹自爆,直接将巫遍布地底的更细震碎,这才导致此处塌陷。


    蔺酌玉拿出灵丹喂给燕溯,可内府伤势如此严重,若是不及时回浮玉山找清晓师叔,恐怕性命也难保。


    蔺酌玉满脸灰扑扑的,正准备去帮苍昼,本该昏迷的燕溯忽地伸出手猛地抓住他。


    蔺酌玉一惊:“师兄?!”


    燕溯脸色灰白,那是将死之人的神色,可细看下眼瞳中竟还有诡异的符纹,那是巫死前还妄图掌控燕溯杀人留下的痕迹。


    果然如同她所说,她死了,风魔九伯也没能消散。


    燕溯朝着蔺酌玉的脖颈伸出手去,似乎还想杀他,可指尖颤抖下猛地用力将蔺酌玉拉入自己怀中死死按住。


    他留了太多血,咒术的操控远远没有之前效果大,艰难保持着清醒。


    蔺酌玉:“你先……”


    燕溯呼吸颤抖,在蔺酌玉耳畔吐出两个字。


    蔺酌玉一呆。


    “杀……我。”燕溯艰难重复了一遍,掌心用力按住蔺酌玉的后背,浑身都在发抖,一字一顿,“动手。”


    他已然是个废人,可终究还是畏惧,更无法放任自己成为蔺酌玉的威胁,被困在躯壳中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对蔺酌玉刀剑相向的绝望,他不愿再有。


    蔺酌玉催动清如将燕溯几乎痉挛的双手制住,总归他无法催动灵力,毫无威胁。


    他脸上没有半分犹豫,眸瞳沉静,带着让人安宁的信服:“不要说傻话,我定带你回家——我此前便说过,就算你疯了我也不嫌弃你。”


    燕溯似乎短促笑了声,微微合眸,没了动静。


    就在这时,苍昼从地底蹦跶出来:“传送阵好了!小仙君,快来阵眼!”


    蔺酌玉将燕溯拽了进去。


    苍昼正要催动时,一只利爪忽地从地底伸出,准确无误抓住蔺酌玉的小腿往下一拖。


    蔺酌玉忽然拔剑挥去,这一剑还未落到实处,三人身下的传送阵陡然开始出现裂纹,从四周蔓延朝着阵眼而去。


    蔺酌玉悚然一惊。


    那只利爪是狐狸所有,地面塌陷后露出一只巨大的狐狸身躯。


    是青山歧的本体。


    他并未离开去夺舍其他人,而是以神魂凝形,哪怕被砍了一剑也要死死抓住蔺酌玉的小腿。


    青山歧露出个鬼气森森的笑:“哥哥,你就这么着急离开我吗?”


    蔺酌玉:“你……!”


    就在他又惊又怒时,一道白影猛地窜上前,苍昼化为巨大的兔子,猛地一口咬在狐狸扣住蔺酌玉小腿的利爪上。


    “松开!”


    苍昼胆子从来都小的要命,一看到狐狸就抖若筛糠,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如此胆大。


    青山歧眼瞳一狠,猛地将苍昼重重撞飞出去。


    “苍昼!”


    蔺酌玉拼命挣扎也无法摆脱青山歧的束缚,眼看着那传送阵即将崩塌,要是毁了他们谁也出不去。


    他狠狠一咬牙,当机立断催动最后一道灵力往阵眼一送。


    传送阵轰然浮现一道光束,将苍昼和燕溯笼罩,眨眼间就消失在原地。


    几乎是下一瞬,传送阵所在之地终于崩塌成齑粉,法阵破碎。


    蔺酌玉踉跄着往下一坠,青山歧下意识松了手想要接住他,却在天塌地陷间,见蔺酌玉看也不看他,竟然纵身跃下地底。


    青山歧狐瞳一颤,想也不想地跟随他一起坠落。


    轰隆隆!


    数不清的巨石终于塌陷,几乎将万丈深渊掩埋。


    蔺酌玉纵身飞跃,纤细的手指朝着前方一点光亮伸去,在即将掉落万丈深渊的刹那猛地一捞。


    还没等他看清,一块巨石从天而降直直朝他砸下。


    金铃一闪,为他挡下致命一击。


    但相撞的动静太大,蔺酌玉本就被燕溯的元丹冲击的眼前发黑,在数不清的泥土将他掩埋的窸窸窣窣中,逐渐失去意识。


    恍惚中,似乎有人挡在自己身上,为他撑出一道屏障,土腥气的气息钻入鼻尖。


    蔺酌玉眼前昏昏沉沉,看不清是谁,迷茫地想。


    是师尊来了吗?


    他身上带着师尊所赠的法器,等收拾完青山笙师尊定会来寻他。


    蔺酌玉奋力地睁开眼,对上的却是一双诡异的狐瞳。


    青山歧?


    蔺酌玉呼吸一顿,还未来得及挣扎,意识陡然消失。


    青山歧以神魂为代价,灼烧出古怪的狐火,将底下数百丈撑出一个圆球似的中空地带。


    他化为人身跪在蔺酌玉身边,闷闷呛出一口血,伸手轻轻抚摸蔺酌玉安静入睡的面容。


    “蔺琢玉。”青山歧笑了起来,“你这辈子忘不掉我了。”


    他会化为盘桓蔺酌玉识海的恶鬼,以燃烧神魂的代价救下蔺酌玉的性命,让他永生永世都忘不掉他。


    只要蔺酌玉活着,就会时时刻刻记得,元丹是他的,这条性命也是他的。


    任凭燕临源有滔天手段,也无法让玲珑心抹去愧疚。


    蔺酌玉会永远记得“青山歧”这三个字。


    想到这个可能,青山歧将蔺酌玉扶着抱在怀中,纵声大笑。


    笑声回荡在地底三百丈,无人听到。


    蔺酌玉安安静静靠在他怀中,闭眸沉睡,放置在腰侧的右手却死死抓着一抔土,随着青山歧的动作土壤从指缝簌簌往下掉。


    青山歧将蔺酌玉面颊上的泥土拂去,刚捧住他的手却见昏睡中的人眉头一皱,手握得更紧,不让抗。


    青山歧眼眸一眯,记起来方才蔺酌玉突然放弃逃走,而是冲下深渊去抓某样东西。


    有什么能值得他不顾一切?


    青山歧脸色微沉,强行将蔺酌玉修长的五指掰开。


    土微微朝四周散落,露出里面一样东西。


    那是一片雕刻着符纹的金色叶片。


    青山歧注视着那金叶子良久,忽然不可自制地笑了出来。


    和刚才那快意的笑容不同,他笑声越来越大,像是看到一个天大的笑话,笑得他满脸泪痕,将额头埋在蔺酌玉颈窝,终于笑至无声。


    “蔺琢玉……”


    青山歧低低地唤他的名字,似笑似哭:“我就做错了一件事……”


    可唯独那一件,却让他和蔺酌玉永生都没了可能。


    返虚境的神识盘桓四周,似乎在寻找蔺酌玉的气息。


    青山歧抱着蔺酌玉,像是短暂地拥住失而复得的珍宝,良久,才终于在他眉心轻轻一点,一道符纹钻了进去。


    这场闹剧已持续了一日,天仍在落雨。


    青山歧抱着蔺酌玉从地底破土而出,悄无声息落在原地。


    四周皆是废墟,天塌地陷已然被无疆制住,方圆数百里没有一丝妖息。


    青山族就此覆灭。


    青山歧短促笑了声,布了一道结界为蔺酌玉遮挡大雨。


    和十五年前极其相似。


    青山歧心想。


    漫天大雨,青山族的尸骸,以及熟悉的杀神。


    和当年不同,桐虚道君身上并未沾染血腥,一袭雪袍翻飞,面无表情站在远处冷冷而望。


    “你带着这个出去。若遇到穿白衣的人,交给他,他会来救我。”


    耳畔传来十五年前的稚嫩声音。


    青山歧将那断裂的「琢」字玉佩放在蔺酌玉身上,好像隔着回不去的时空轻轻回答:“嗯,好。”


    找到了。


    桐虚道君缓步而来,抬手一招将昏睡的蔺酌玉夺回来抱在怀中,视线淡淡望着前方的男人。


    青山歧和他对视,忽然笑了。


    桐虚道君不知他在笑什么,探查蔺酌玉并未受伤松了一口气。


    他看了一眼青山歧,并未动手杀他,而是道:“你要死了。”


    青山歧懒懒道:“是啊。”


    他已没了人躯可夺舍,神魂暴露化形,魂飞魄散只是时间问题。


    说完这句后,青山歧转身便走。


    桐虚道君没有阻拦,抱着蔺酌玉御风离开。


    废墟中,有一株桃花树还在盛开。


    青山歧望着望着,神魂在缓慢消散,恍惚中似乎又回到了那个漫天大雨的夜晚。


    那抹红色飘荡眼前,好似被血泊倒映的碎光。


    啪嗒。


    青山歧一脚踩在上面,溅起脏污的血水泥花。


    “蔺琢玉!”


    小小的孩童跑过遍地尸首的长街,匆匆重回那个又黑又诡异的牢笼——看守他们的妖已然被吓得逃走了,四周空无一人。


    青山歧冲进去,将躺在地上的蔺琢玉抱起来:“醒一醒!我回来救你了!”


    蔺琢玉轻轻睁开眼看了看他,没说话。


    青山歧努力将他背起来,艰难地往外走。


    “我送你回家!”


    蔺琢玉伏在他背上,听到这话似乎轻轻笑了笑,好一会才低哑着声音说:“好啊。”


    他又轻又瘦,背起来像是几片花枝压在身上。


    青山歧笑起来,轻快地朝着外奔去。


    举目四望,天光大亮。


    桃花簌簌落地,落在伏在树下的人身上,似乎要将他掩埋。


    直到一股风拂来,桃花瓣翻飞。


    树下已空无一人。


    只有一个绣着桃花的香囊乘着一抔土躺在花瓣中。


    ***


    像是做了一场荒唐大梦。


    蔺酌玉再次醒来时,已是第二日了。


    灵枢山之事已尘埃落定,镇妖司正在收拾烂摊子,连贺兴都被叫去帮忙,可想而知有多忙碌。


    蔺酌玉撑着头坐起身,发现已回到浮玉山玄序居。


    这时桐虚道君感知到他醒了,飞快前来。


    “师尊!”


    桐虚道君见他活蹦乱跳的,也轻轻松了口气,坐在床沿为他探查经脉和识海。


    蔺酌玉有点坐不住,腿一直在乱晃,想要蹦跶出去。


    “急什么?”桐虚道君头也不抬,“你师兄又死不了,清晓已为他医治,你手中的小金叶子倒是有用,风魔九伯咒术已解,除了是个废人外,并无性命之忧。”


    这已然是最好的结果了。


    蔺酌玉单手捧着脸,眼睛都要冒星星了:“天呐,此番若不是师尊,恐怕我和师兄都要被青山妖吃了,您果然是天道之下第一人啊,只略微出手就掀翻了狐狸窝!当您的弟子真是小小酌玉三生有幸!”


    桐虚道君伸手在他眉心一弹:“马屁精。”


    蔺酌玉嘿嘿直乐。


    桐虚道君怕弹疼了他,又伸手给他揉了揉:“你兄长的……身体正在鹿玉台,你要去看看吗?”


    蔺酌玉笑容消散了不少,乖乖点头:“好。”


    等桐虚道君为他探查完经脉,发现并无大碍后,终于解了禁令让他下榻。


    蔺酌玉匆匆穿衣蹦了下去,余光无意中落在桌案上的一块玉佩上,疑惑地伸手抓了过来。


    “这是什么?”


    桐虚道君道:“年幼时为师送你的生辰礼。”


    蔺酌玉努力想了想:“哦哦哦,记起来了,不是丢了好久吗,怎么又回来了?”


    桐虚道君倒茶的动作一顿,回头看他:“青山歧还与你的。”


    蔺酌玉系着腰封,头也不抬地随口问。


    “谁是青山歧?”


    桐虚道君安静注视着他,见蔺酌玉的神情迷茫疑惑,就好像真的在谈论一个陌生的人。


    回想起他识海中那古怪的倒金钩模样的符咒,本还以为是害人的术法,如今看来倒是通了。


    “姓青山?”蔺酌玉着急,袜子没穿好,一蹬靴子足尖一滑,差点将靴子扔飞出去砸到脑袋,他撇撇嘴,“是昨日剿灭的青山族吗?”


    “嗯。”桐虚道君没多说,“去吧。”


    蔺酌玉点点头,一溜烟小跑出去。


    日光正烈,将青年修长高挑的影子照映在地上,没有半分阴霾。


    第56章 真心不可辜


    鹿玉台没有外人在。


    蔺成璧的身躯正躺在命灯殿的玉台上,蔺酌玉匆匆跑来,远远瞧见那熟悉的人险些被门槛绊倒。


    师尊方才对他叮嘱了一番,对外只说蔺成璧的身躯被囚禁,并未夺舍,毕竟青山笙用他的身躯蚕食同族,桐虚道君不想蔺成璧被人道半句是非。


    命灯殿灯火通明,玉台上放置着「荆途成璧」的命灯,早已熄灭了。


    蔺酌玉缓慢走上前去,视线落在蔺成璧身上的刹那,眼前便蒙上一层水雾。


    蔺成璧被夺舍太久,身躯有些部分已然妖化,桐虚道君催动法术将一切遮掩,包括枯萎的手臂。


    他看着就像在沉睡,好似下一瞬就能睁开眼睛露出笑容,温柔喊他“玉儿”。


    蔺酌玉伸手捧住蔺成璧的手,想让他像小时候那样摸自己的头,但每次冰凉的掌心按在头顶又很快会垂下去。


    蔺酌玉只能跪在玉台边,捧着他的手维持这个别扭的姿势,泪水不受控制地一颗一颗往下掉。


    “哥……”蔺酌玉哽咽道,“我长大了……你看一看我。”


    蔺成璧失踪后,蔺酌玉便被掳到更无州,好不容易离开便大病了一场,再次清醒后早已过去了两年。


    他害怕会招人嫌恶,更怕无缘无故的哭泣会让师尊伤心,只能被迫让自己的悲伤被时光抹平了。


    时隔十五年,蔺酌玉终于抱着兄长的尸身大哭出声。


    他将一夜之间痛失血亲的悲伤、被囚禁折磨的痛苦和这些年来憋闷的委屈一同发泄出来,单薄的身躯在剧烈发抖。


    可不会再有人轻柔地将他抱在怀中哄他了。


    命灯殿三盏熄灭的灯盏似乎在注视着他,恍惚中有无形的灵力将蔺酌玉的身体轻轻抱住。


    桐虚道君站在命灯殿外,听着里面停滞一瞬又更加嘶哑的痛哭声,微微仰头望着天幕。


    天朗气清,故人归来。


    ***


    无疆重回北陵镇妖司,世间无数妖族听闻青山族竟被覆灭,全都夹起尾巴做妖,不敢再造次。


    燕溯昏睡足足三日,意识终于清醒过来。


    蔺酌玉冒险抓来的金叶子正是巫用来操控风魔九伯的符咒,这短短几日已将燕溯身上的咒术消散得差不多。


    只是内府空空荡荡,经脉也没了灵力涌动。


    燕溯奋力撑起身体,抬手一招。


    无忧剑放置在床榻边的桌案上,对他的召唤没有丝毫反应。


    燕溯神态没什么变化,缓缓吐息下榻,强撑着走到桌案前将剑捧起来。


    他还未完全恢复,连拔出无忧剑都极其困难。


    燕溯注视着那把熟悉的剑,不知在想什么。


    “吱呀”。


    这时,阳春峰的房门忽地被打开,一股炎热的夏风灌了进来,紧接着便是蔺酌玉欢快的声音。


    “师兄!你终于醒了?!哎哟,我还当你要睡到过年去呢!”


    燕溯抬头望他。


    浮玉山炎热,蔺酌玉穿了身单薄白衫,腰间并未束腰封,只是用月白色的窄细白绸轻轻束了几圈勾勒腰身,外面披着罩纱,瞧着清透,令人神清气爽。


    细看下,才发现蔺酌玉袖间扎着朵白花。


    蔺酌玉溜达过来,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喂,燕溯!”


    燕溯回过神来,却没有像之前那样斥责他放肆,垂下眼轻声道:“没事。”


    蔺酌玉察觉到他情绪不对,敛袍坐在他身边,托着腮笑意盈盈道:“我已问过清晓师叔啦,她说你上次转道本就不妥,现在元丹炸了倒好,等丹田治好后再重新修行呗。”


    燕溯不想蔺酌玉费心哄他,勉强笑了下,伸手在他脑袋按了按:“不必担忧我,成璧的身躯可寻回了?”


    蔺酌玉点点头:“昨日我将兄长送回潮平泽了。”


    燕溯轻声道:“我该去一趟的。”


    他和蔺成璧相差年岁不大,交情颇深,可却连送最后一程都没有过去。


    “我哥不会在意这个的。”蔺酌玉拍拍他的肩膀,“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身体,记住了吗?”


    从来都是燕溯对蔺酌玉说这些话,这还是头一回反过来了。


    燕溯笑了笑:“记住了。”


    “昨日宗主也来了。”蔺酌玉支着下颌懒洋洋道,“那片金叶子上雕刻着风魔九伯的符纹,镇妖司正在研究如何能让燕伯父恢复神智,可能得花些时间,但起码有希望了。”


    燕溯一直昏睡着,并不知晓后来的事,听到这个眉头微微一皱:“你从何处得来的金叶?”


    那不是巫手中的东西吗?


    蔺酌玉也没隐瞒:“嘿嘿,我从土里抛出来的,厉害吧?”


    燕溯昏迷前曾看到灵枢山天塌地陷,本来以为蔺酌玉是同自己一起回来的,现在一想,蔺酌玉定是又涉险了。


    燕溯捂着胸口忍住咳意,一时不知如何说,只能抓住他的手,感知着那温热的体温,才按下胸口的那股恐惧。


    若是蔺酌玉为了拿这个金叶而出事,孤身一人被埋在灵枢山下,那他到底是愧疚着活一生,还是辜负他的牺牲而去赴死?


    蔺酌玉还在捧着脸等他夸赞。


    燕溯胸口一阵阵酸胀,可一看到他怒火又很快消散,伸手在他脸上轻轻一抚,低声道:“下次不许这样了。”


    蔺酌玉拖长了音敷衍他:“好——哦。”


    燕溯又问:“青山歧呢?”


    “你们怎么总问这个人?”蔺酌玉好奇道,“师尊说他身躯被你杀了,神魂凝形无人夺舍,也逃不出无疆结界,早就魂飞魄散了。”


    燕溯眼眸一动,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却没继续问。


    蔺酌玉对这个并不感兴趣,见燕溯并无大碍,起身要去给师尊报平安,但他走到门前似乎想到了什么,站在阳光下侧身看来,挑眉冲燕溯一笑。


    “师兄,我的耳饰掉了一个,你有瞧见吗?”


    燕溯抚摸无忧剑的手一僵。


    “那个耳饰还挺漂亮的,不知道丢哪里去了。”蔺酌玉随意说了句,“算了,也不是什么珍贵之物,回头再买一个,我先走了。”


    燕溯:“嗯。”


    等到阳春峰没有其他人的气息,燕溯紧绷的身躯才缓慢放松,无声吐出一口气。


    那枚耳饰的确被他藏了起来,可那日蔺酌玉将痕迹消除,不就是为了不捅破这层窗户纸让彼此都尴尬吗?


    为何今日却故意提出来?


    是真的不知道耳饰在何处丢的,还是在试探?


    燕溯捏着耳饰,本能想要收拢手,但又怕将这金子打造的东西弄变形了,只能放松手,垂着眸思考。


    风魔九伯解开是好事,可燕溯又有了新的顾忌。


    他性情寡淡无趣,从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一张嘴时常让蔺酌玉噎一跟头,根本吐不出什么好话,更不懂得如何哄人开心。


    此前他还能以修为为蔺酌玉遮风挡雨,可如今丹田被毁,重新恢复修为不知何年何月。


    他还有资格去试图索要蔺酌玉的真心吗?


    燕溯闭了闭眼,孤身坐在那良久,不知在沉思什么。


    ***


    三界没多少妖族肆虐,一个月里安分至极,连贺兴忙碌完也回了浮玉山。


    蔺酌玉今日去古枰城见了苍昼,送了清晓师叔的药过去,见他已活蹦乱跳才回家,远远瞧见贺兴的样子,顿时开心道:“贺师兄,你回来啦?”


    贺兴好久没见他,当即飞快冲上来一把抱住他转了两个圈。


    他这段时日一直在外,脸黑了好多,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你这段时日可是扬名在外啊小师弟!镇妖司都在传你以身做饵,将青山族一网打尽的英雄事迹!”


    蔺酌玉笑眯眯说:“无他无他,舍生取义,吾辈之责。”


    贺兴与有荣焉,笑嘻嘻地勾着蔺酌玉的肩膀往宗门走:“大师兄如何了?我听说他要回燕行宗了,所以着急忙慌地赶回来了。”


    蔺酌玉诧异:“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嗯?”贺兴诧异道,“他没告诉你吗?”


    蔺酌玉摇头。


    贺兴当即一阵窃喜。


    大师兄和小师弟看起来感情没之前好了,他正好能趁人之危,嘿嘿嘿!


    贺兴干咳了声:“其实没什么,就是池宗主要为他重塑元丹嘛,燕行宗的无双封印,能为他提供庞大的冲击堵塞灵脉的灵力,这招虽然冒险,但总比他在浮玉山一日一日慢吞吞温养着好,否则恢复修为得猴年马月啊。”


    蔺酌玉若有所思:“的确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但这太过冒险,稍有不慎恐怕就会经脉尽毁,再也无法修行。


    怪不得燕溯不告诉他。


    贺兴见小师弟被瞒着都不生气了,赶紧骑驴下坡:“酌玉,玉儿啊,此番青山族的降灵杀阵着实可怕,若是无疆没到,三界毁灭了,那你和我……”


    蔺酌玉:“?”


    蔺酌玉幽幽瞅他,直接开门见山:“贺师兄,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贺兴:“……”


    贺兴当即“嗷”地一声,像是只被踩了尾巴的大猫跳起来,脸庞黑红黑红的:“你你你你怎么能这么揣度我?就算天底下的人死的只剩下你和我了!那你我刚好能结为道侣共度余生,岂不快哉?”


    蔺酌玉:“……”


    贺兴一嗓子吼出来,四周的弟子全都幽幽瞥过来,见证这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高调“示爱”。


    蔺酌玉挥手,示意看热闹的赶紧散了,郑重其事道:“贺师兄,我并不喜欢你,你我是没有结果的。”


    “有的有的。”贺兴眼巴巴看着他,“万一三界哪天就灭亡了呢。”


    蔺酌玉差点笑出来,但还是绷着脸,严肃对待这件事:“我不想伤你的心,但我对你只是单纯的师兄弟之情,就算百年千年万年,也不会有结为道侣那样的爱。”


    贺兴捧住了心口,龇牙咧嘴,似乎被师弟的牙尖嘴利伤到了。


    “那你喜欢谁,想和谁结为道侣啊?”


    蔺酌玉给他揉胸口,见他似乎有点私心了,就开始笑嘻嘻地和他胡说八道。


    “那可说不准了,未来的事嘛凡事都有可能,师尊还说我犯桃花劫呢,今年都过了一半了也就你这朵烂桃花,看来周真人算的的确不准,我得找茬把钱要回来。”


    蔺酌玉正说着开心,就听身后传来个凉飕飕的声音。


    “贺师弟回来了。”


    两人同时一激灵——这是小时候两人一起偷懒被抓包的条件反射。


    回过头来,燕溯身着白衣站在远处的山阶上,居高临下望着贺兴,眼神冷冰冰的像是带着刀子。


    贺兴外出历练一番,已非比寻常,沉着着说:“是的,听闻师兄要归家,我特意赶回来给大师兄送行。”


    蔺酌玉一把将贺兴要软着差点跪下去的身体拽着站直,笑眯眯看着他:“是啊,我也等着给大师兄践行呢。”


    燕溯对上蔺酌玉的视线,突然道:“不必了。”


    贺兴诧异,那他累死累活跑回来干嘛。


    “为何?”


    燕溯站在树荫中,白衣翻飞,神态淡淡。


    “因为我暂时不决定走了。”


    第57章 桃花耳饰


    两人眨了眨眼。


    燕溯肩上披着松松垮垮的宽袍,轻轻咳了几声,道:“你历练一月归来,想必受益匪浅,回去速写万字心得书交上来。”


    贺兴:“?”


    贺兴直接跪了:“大师兄,我何罪之有?!”


    “哪里的话?”燕溯似笑非笑,“你拜入清晓师叔门下却不学医,若未来想修剑道,难道要拿着医刀砍人吗?”


    贺兴:“你……我!”


    他无法辩驳,只能哭着跑了。


    蔺酌玉没拽住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溜小跑着去犁地,无可奈何叹了口气:“听说他在镇妖司立了不少功呢,何必罚他?”


    “没有罚。”燕溯朝他招手。


    蔺酌玉跑到他跟前。


    燕溯伸手。


    蔺酌玉疑惑:“干嘛?”


    “扶我。”


    蔺酌玉吃了一惊。


    燕溯性情强硬孤傲,乍一修为尽失,虽表面瞧不出,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他有多要强,从没人敢关怀到他脸上去。


    这还是这一个多月以来,燕溯第一次主动让人帮他。


    蔺酌玉伸出手扶住师兄,好奇地歪头看他。


    燕溯垂眸:“看什么?”


    “看你。”蔺酌玉握着燕溯的手往前走,“我还当你要回燕行宗用那冒险法子重新修行呢,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


    “青山覆灭,妖族蛰伏,镇妖司并不需要我。”燕溯淡淡道,“慢慢修行,也是为了修心,不必强求着急。”


    蔺酌玉说:“你说人话。”


    燕溯:“……”


    燕溯笑了起来:“身为亲师弟,你连我疯疯癫癫的样子都不介意,应该更不在意师兄是个废人。”


    蔺酌玉狐疑挑眉,哼了声:“谁说我不介意的?”


    燕溯一僵。


    就听蔺酌玉继续说:“我还准备去大闹天宫呢,要是师兄不为我做前锋打头阵,我肯定被贬下凡间成为一只小猴子,只会叽叽叫。”


    说着,他爪子一蜷缩搭在胸前,冲着燕溯踮起脚尖,学着猴子的样子在他胸口蹭来蹭去:“叽叽,吱吱!”


    燕溯:“……”


    燕溯抬手揉了下蔺酌玉的脑袋,心中好似一块巨石轻轻落了下来。


    蔺酌玉插科打诨完,将他的手甩开,道:“你自己回阳春峰吧,师尊叫我去鹿玉台有事呢。”


    但他的爪子还未松开,就被人从半空截住了。


    燕溯将他的手握在温热的掌心,神态淡淡道:“我一个人回不去。”


    蔺酌玉脑袋上冒出个疑惑的泡泡:“那你是怎么下来的?”


    燕溯回答他:“咳咳咳……”


    蔺酌玉看出他是装的,也没拆穿,反而觉得很新奇。


    风魔九伯到底对他师兄造成了多大影响,怎么一解开整个人都变了?


    但这样的燕溯有了点人气,蔺酌玉兴致勃勃地将他带到玄序居安置,这才风风火火跑去鹿玉台。


    桐虚道君在玉台泡茶,烟雾氤氲冷峻的眉眼,好似要化为白雾消散。


    “师尊!”


    一道风呼啸刮了过来,将那点好似要卷着人腾云而去的雾气消散,蔺酌玉咋咋呼呼地过来,连礼都不行直接盘膝坐在师尊对面,叽叽喳喳道。


    “我回来啦!师尊我和您说,灵枢山那大洞本来要填上,但不知道是哪个笨蛋将地下水给砸通了,涌上来好多水,差点淹了我。”


    桐虚道君道:“现在如何了?”


    “不知道,还在涌水呢,我估摸着那大坑也不必填了,就当个大湖也不错。”蔺酌玉喝了口茶水,道,“噫,这个茶好香,我要我要。”


    桐虚道君:“等会自己去拿。”


    “嗯嗯!”蔺酌玉点点头,嘚啵完闲话终于说起正事,“师尊叫我回来,有什么要事吗?”


    桐虚道君看了下他,好一会才道:“你如今也大了……”


    话还没说完,蔺酌玉手中杯子一掉:“师尊不要我了?”


    桐虚道君一怔。


    “那我不要茶叶了。”蔺酌玉要哭不哭,“师尊别赶我走。”


    桐虚道君揉着眉心:“没赶你走。”


    蔺酌玉眼泪说收就收,喜滋滋道:“那就好,茶饼我要四块,一块给贺师兄、一块给苍神医。”


    桐虚道君:“……”


    桐虚道君说完后面的话:“……潮平泽的香火传承不能断,你若想,再过几年等你炼神境后,便可重回潮平泽。”


    蔺酌玉愣了愣,思忖半晌才点头:“好。”


    桐虚道君拿出数枚玉简环形排开:“你年少时神魂不稳,不宜修行潮平泽功法,等炼神境后或可重修,亦或是传承子女、徒弟。”


    蔺酌玉道谢,伸手接过,他很聪明:“师尊是要闭关了吗?”


    “嗯。”桐虚道君声音温和下来,轻轻道,“你已不用师尊照看了,为师可放心闭关。”


    蔺酌玉闷闷地从桌案底下爬过去,将脑袋放在桐虚道君的膝上,像是年幼时那样抱着师尊的腰:“可我还小,和那些几百岁的老妖怪相比就是个幼崽,师尊闭关,有人欺负我,我都寻不到人为我出头。”


    桐虚道君抚摸着他的脑袋,淡淡道:“徒儿,为师只是闭关,并不是死了。”


    蔺酌玉眼巴巴看着他:“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舍不得您。”


    虽然知晓蔺酌玉平时的甜言蜜语十分只能信三分,桐虚道君还是不可自制地软下心来:“用不了多久的,你炼神雷劫前,师尊定会出关。”


    蔺酌玉又挨着他撒娇半天,骗了六块茶饼,才兴高采烈地离开。


    等回到玄序居时,燕溯正在院中小憩。


    蔺酌玉溜达回来,远远瞧见他靠在摇椅上睡着的样子,微微歪了歪头。


    从小到大他见燕溯要么是平躺榻上端正地合眸睡觉,要么是盘膝打坐入定修行,还很少见他如此懒散悠闲的样子。


    蔺酌玉放轻呼吸,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准备吓他一大跳。


    只是刚走过去,还没等他张牙舞爪,就见燕溯的手微微一垂,掌心有样东西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蔺酌玉一顿,将东西捡起来。


    正是自己丢失的另一只耳饰。


    蔺酌玉眼眸轻轻一眯,敏锐察觉头顶有衣袍摩擦的声音,眼疾手快一把将那耳饰藏在袖中,随后若无其事地站起身。


    燕溯已经醒了,眸底却没多少困意,正在沉沉看他。


    “在这儿睡什么啊,去屋里。”蔺酌玉道。


    燕溯“嗯”了声,盯着蔺酌玉的神态注视半晌,忽地问:“你见到我手中的东西了吗?”


    蔺酌玉好奇道:“什么东西呀?”


    燕溯:“……”


    蔺酌玉脸上是毫不作伪的疑惑,还真的围着摇椅转了两圈,装模作样地摇头:“师兄,什么都没有呀,你是不是梦和现实记反了?”


    燕溯:“…………”


    燕溯露出个古怪的笑:“很有可能,师弟真是聪慧。”


    蔺酌玉得意:“那是。”


    天色已晚,蔺酌玉也没让燕溯回阳春峰,将他安置在玄序居的内室,和他说了师尊要闭关之事。


    两人已很久没有像小时候那样安安分分睡在同一张榻上,燕溯甚至有些怀念。


    可那耳饰……


    蔺酌玉到底是什么态度,燕溯竟然看不透了。


    正想着,沐浴过的蔺酌玉赤着脚走到内室,头发还湿哒哒的不住往下滴水。


    燕溯下意识上前要为他用灵力催干青丝,可刚伸出手才意识到自己灵力不在。


    蔺酌玉随手将发丝烘干,爬上床榻里面,兴冲冲道:“睡觉吧。”


    之前夜晚燕溯从来都是打坐修行,很少会入睡,蔺酌玉拽着他躺下,像是小时候那样将腿搭在燕溯大腿上,整个人像是抱树似的挂在他身上。


    这个姿势很让蔺酌玉有安全感,眯起眼睛惬意地道:“这个春日过的,真是坎坎又坷坷,终于能好好睡一觉了。”


    燕溯身体僵硬平躺在那,完全没听到蔺酌玉在说什么。


    他闭了闭眼,无声吐出一口气,感知着蔺酌玉挨过来的体温,在心中默念了清心咒。


    十遍后,燕溯终于睁开眼,伸手将蔺酌玉搭在他胸前的手放下去。


    蔺酌玉还没入睡,不情不愿地又搭回来:“干什么啊?睡觉。”


    燕溯转移话题:“潮平泽,你是如何想的?”


    “炼神境于我而言,恐怕还要两三年的样子。”蔺酌玉将脸在他手臂上绷紧的肌肉蹭了蹭,含糊道,“这些年我外出历练几番,留意下是否有和潮平泽功法相配的好苗子,收入门下好好培养,等师尊出关后我再回潮平泽。”


    这样香火传承也不会断绝。


    燕溯抿了下唇,漫不经心地问:“弟子传承?你难道不想有自己的血脉?”


    蔺酌玉打了个哈欠,闻言眼睛也不睁,闷闷地笑了起来:“看来还是不能让你回燕行宗,这样老头子才说的话你竟然也学会了,都被腌入味了。”


    燕溯:“……”


    蔺酌玉拍了拍他坚硬的胸口,随意地道:“血脉是什么好东西,怎么人人都想要?反正我此生不会有血脉,潮平泽有我未来徒弟就足够了——睡觉。”


    燕溯:“?”


    燕溯哪里能睡得着,侧身望着蔺酌玉精致的眉眼。


    蔺酌玉却说完这句似是而非的话,直接心大地呼呼大睡,恨不得整个人骑在燕溯身上,睡得四仰八叉。


    深夜中,燕溯直勾勾盯着他。


    这话到底什么意思?难道是在暗示什么?


    自从他醒来,蔺酌玉的所作所为都十分刻意,用耳饰三番四次试探他,如今又对着他说这种话……


    正在燕溯脑海中乱着,蔺酌玉往他身上挨了挨,梦呓似的:“师兄……”


    燕溯身躯陡然一僵。


    一夜无眠。


    蔺酌玉惬意地睡了个好觉,早上晨起时身边空空荡荡,窗外传来几道剑刃破空的闷响。


    燕溯正在玄序居院中练剑,虽毫无灵力但剑风依然凌厉。


    蔺酌玉见他眼底的乌青和紧绷的面容,将脸埋在枕头中似乎无声笑了几声,还蹬了蹬腿,发泄完才拍了拍脸,优哉游哉地下了榻。


    燕溯黑袍单薄,练了两个时辰的剑招,身上皆是汗水,将衣袍汗透贴在魁伟的身体上,细看还能瞧见肌肉的线条。


    蔺酌玉推开门:“师兄。”


    燕溯终于将堆积一晚的情绪发泄完,神态淡淡侧过身去,觉得能如常面对蔺酌玉。


    可视线一飘过去,两个时辰的剑瞬间白练。


    蔺酌玉衣袍依然轻薄,耳垂上戴着两只桃花耳饰——正是燕溯昨日手中的那只。


    燕溯直直盯着他的耳尖。


    蔺酌玉注意到他的视线,伸手随意一扒拉:“哦,这个啊,今天在床底下找到了。”


    燕溯:“……”


    燕溯凝望着蔺酌玉的神情,心中猛地腾起一个念头。


    蔺酌玉是故意的。


    第58章 一个吻


    今日桐虚道君要闭关。


    这些年桐虚道君的情况唯有危清晓知晓,见掌门师兄终于舍得放下幼崽去闭关养伤,危清晓终于大大松了口气,忙不迭过来送师兄。


    桐虚道君一大清早便在叮嘱。


    “……酌玉脾气倔,你万事顺着他,但也不能太顺着,莫让他冒险乱来。


    “他身体不好,我库中的药材皆可拿出来为他炼药,不必吝啬。


    “炼神境难晋,定要看好他,切记不要让他擅自历劫,必要时将我唤醒。”


    危清晓听得一个头两个大,唇角抽动:“师兄,您赶紧闭关去吧。”


    桐虚道君:“还有临源。”


    危清晓终于听到点新鲜的了,正襟危坐聆听师兄的圣意。


    桐虚道君道:“……临源修为还未恢复,叮嘱他不要心软,被玉儿几句好话就哄得带着他到处乱跑,等什么时候恢复到固灵境再说。”


    危清晓:“……”


    危清晓无可奈何:“师兄,临源真是你亲徒弟吗?别这般偏心。”


    桐虚道君冷冷道:“都要三十岁的人了,我难道对他叮嘱‘好好吃饭睡觉修行’这种无用的话吗?”


    危清晓想想也是。


    年幼的孩子或许还缺这种爱的叮嘱,但对于成熟的大人,恐怕会让人心生厌烦。


    正说着,蔺酌玉和燕溯终于到了。


    桐虚道君拧眉:“你们来做什么?”


    蔺酌玉撇嘴:“我连见师尊最后……不是,闭关前最后一面都不行吗?”


    桐虚道君:“又不是生离死别……”


    蔺酌玉猛地扑上前撞在师尊怀里,闷闷不乐道:“师尊,我肯定乖乖听话,不让您担心。”


    桐虚道君心软了下来:“嗯,乖。”


    燕溯颔首:“恭送师尊。”


    桐虚道君注视着燕溯,神使鬼差地记起来周真人那句“正缘”。


    青山歧不是,燕溯待蔺酌玉如初,似乎并无其他情愫。


    之前李不嵬让燕溯用蔺酌玉玲珑血脉修行稳固道心时,燕溯断然拒绝,那时桐虚道君颇觉得欣慰,还动过“若正缘是临源,倒也算合适”。


    但转念一想,若燕溯真的和蔺酌玉结为道侣,他又觉得哪里都不顺眼。


    燕溯话少,性情寡淡,说话也不中听——有时桐虚道君神识往外扫常能听到这人嘴里吐出短促却刻薄的话,偏偏蔺酌玉傻瓜似的被逗得前仰后合。


    桐虚道君并不怀疑燕溯对蔺酌玉的爱护,但爱护和爱不相同,他怕两人分不清,稀里糊涂过一生。


    幸好燕溯没那个心思。


    桐虚道君放下心,想周真人竟有算错的时候。


    他叮嘱了两人几句,挥手让人走了。


    危清晓迫切想让师兄去闭关,眼巴巴地看着他:“师兄,还不走吗?”


    桐虚道君眉头紧皱。


    他还是放心不下蔺酌玉。


    “无碍。”桐虚道君将神识铺出去,担心蔺酌玉难过地哭,“等片刻也不急。”


    蔺酌玉的确很难过。


    这十五年来他几乎日日都要见师尊,乍一分离多年,心口酸胀得要命。


    但他不能撒泼。


    就算没人告诉他,危清晓也隐瞒得很好,蔺酌玉却知道当年更无州救他出来,师尊定然是受了重伤,这些年强撑着以天道之下第一人的身份,让三界无人敢招惹他。


    师尊闭关不是为了修行,而是养伤。


    蔺酌玉闷闷不乐地回到玄序居,刚进去就见院中那棵巨大的桃花树,眼圈微微一红。


    燕溯时刻关注着他的神态,见状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抚摸他的脸:“怎么了?”


    “那棵桃树……是师尊栽给我的。”蔺酌玉小声说,“我今年收集了桃花酿了酒,师尊却喝不上了。”


    燕溯无奈:“等明年后年再酿,年年桃花开,师尊出关了就能喝到。”


    蔺酌玉点点头,虽然被安抚好了,但还是恹恹的。


    燕溯垂着眸注视着他,不想他心情不愉,伸手轻轻在他耳垂上捏了捏,转移话题:“蔺酌玉,你的耳饰真的是在床底寻到的吗?”


    蔺酌玉一怔,仰头看他:“啊……是啊,怎么了吗?”


    “呵。”燕溯短促笑了声,指尖捏住那冰凉的金饰轻轻动了动,像是捏住了蔺酌玉的小尾巴,“我记得你的耳饰在古枰城别院的时候便丢了一只,为何会在玄序居寻到呢?”


    蔺酌玉:“……”


    蔺酌玉眨了眨眼:“什么,古枰城竟然也丢了一只吗?那可能不是同一套呢,师兄你知道的,我的漂亮饰品可多了,这一套那一套……”


    燕溯眯眼。


    蔺酌玉只装傻,并不躲避他,眼神清洌洌的,好似带着些许狡黠的揶揄。


    神使鬼差的,燕溯脑海中猛地浮现灵枢山中,蔺酌玉狐耳狐尾的样子——若是有尾巴,此时蔺酌玉定然是蓬松尾巴在腰后高兴地甩来甩去,等着看师兄笑话。


    燕溯眸瞳一暗,喉结轻轻动了动,彻底妥协了:“蔺酌玉,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蔺酌玉笑眯眯道:“师兄在说什么呀,我怎么听不懂呢?”


    “你知道我在问什么。”燕溯往前半步,逼得蔺酌玉后退了下,可腰后却是那棵参天桃树,阳光从树影洒落,照在蔺酌玉的脸上,“别装傻。”


    蔺酌玉退无可退,索性就靠在树上,一道阳光落在他眼尾,好似坠着漂亮的金光花纹:“我没装傻,是真的不知道师兄在说什么,难道你又魔怔……唔。”


    燕溯倏地俯下身。


    蔺酌玉眼瞳一缩,立刻下意识地伸出手捂住嘴。


    燕溯低低笑了:“这叫没装傻?”


    蔺酌玉:“……”


    蔺酌玉被将了一军,没忍住抬眸瞪他一眼:“是你先轻薄我在先的,怎么反倒成了有理的一方?我都没找你算账呢。”


    说起算账,燕溯语调变得凉飕飕的:“是,那我们对对账,我情至深处轻薄你是我不对,可尽情责罚我。”


    蔺酌玉顿时心虚地往下秃噜,被燕溯握着腰站稳,冷淡道:“而你瞒着我独自涉险,这事是谁对谁错?”


    蔺酌玉哼笑了声:“反正不是我按着别人亲,我没错,更何况我告诉师尊了,就不算‘独自’,有本事你去找师尊算账去。”


    “你!”


    蔺酌玉扳回一城,正洋洋得意着,却见燕溯高大的身形缓缓俯下来,将额头抵在他的颈窝,好一会才喃喃道:“我去北陵镇妖司的途中心急如焚,就算知晓师尊坐镇,心中也似火在烧,忧心你会出事。”


    蔺酌玉:“……”


    蔺酌玉从来吃软不吃硬,乍一被这话糊了耳朵,更何况燕溯很少说这种肉麻的心里话,刚才的嚣张瞬间散了。


    他撑着身体干巴巴道:“哦……哦哦,那你得多喝水,浇一浇……”


    燕溯似乎笑了,宽大的手掌从后面拢住蔺酌玉的腰身。


    蔺酌玉下意识要挣扎,但感知燕溯的手似乎在抖,只好顺从地被托着腰拥紧温暖的怀抱中。


    “我是怕你担心。”蔺酌玉被熟悉的气息包裹,不自觉放松下来,小声说,“而且我身上带着师尊给我的一百八十个护身法器呢,肯定不会出事的。”


    “既然不会出事,为何怕我担心?”燕溯反问。


    蔺酌玉噎了一下,没忍住踹了他小腿一脚:“有完没完了,事儿都过去一个月了,大不了我以后不这样了,你先给我道歉。”


    燕溯虽然说着算账,但又不能真的对蔺酌玉做什么,见他不高兴了,只好说:“那次是我神志不清冒犯了师弟,是我不对。”


    蔺酌玉听他还真的如此郑重其事地道歉了,心中又别扭又舒爽,仰着头冲他一笑。


    “行吧,孺子可教也,师弟就不计较了。”


    燕溯直直望着他,喉结轻轻一动。


    此前是他想错了。


    蔺酌玉将痕迹消除并不是厌恶排斥,不想捅破那层窗户纸,他或许当时只是不知要如何做,带着半身痕迹却还得眼泪汪汪地收拾残局,连耳饰丢了都没发觉便匆匆跑了。


    燕溯突然道:“那今日之事,你也不计较吗?”


    蔺酌玉好奇道:“今日什么事啊?”


    燕溯没回答他。


    这张脸出现在清心道的心魔境中、紫狐的幻境中,满满当当占据燕溯的道心,一言一行都能被牵动心神。


    燕溯看着看着,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酸软,缓慢俯下身。


    蔺酌玉还当他又要吓自己,眉梢一扬,根本没躲。


    下一瞬,柔软冰凉的薄唇轻轻贴了过来,带着独属于燕溯的寒梅气息,冻得蔺酌玉微微一抖,茫然伸手抓住他的衣襟。


    风吹拂而过,将桃树叶吹得沙沙作响。


    这是清醒状态下两人的第一个吻,又轻又柔,气息暧昧的交缠,燕溯甚至无师自通地撬开蔺酌玉的唇瓣。


    蔺酌玉的身体还记得那日的混乱,当即腿软得险些站不住,堪堪挂在燕溯身上才保持着站立。


    燕溯比他高大太多,单手扶腰,另一只手扶着侧脸不让他逃离。


    蔺酌玉上次感知到的是几乎被吞吃入腹的兽性和野蛮,今日却截然不同,只是被含着唇长驱直入,灵台却像被蒙上一层雾气,让他恍如置身梦境。


    “师……唔……师兄……”


    蔺酌玉的舌尖被吮得发麻,喉结忍不住一直在滚动,那颗小痣上上下下,耳尖到脖颈都泛着色气的红晕,含吞不下的津液从唇角滑落,连眼瞳都微微涣散。


    燕溯按捺住喷薄的欲望缓慢将蔺酌玉放开,见他被吻得神情懵懵,伸出拇指用指腹在他唇角轻轻一擦,低声道:“可以吗?”


    蔺酌玉脑子几乎要冒泡泡了,根本没懂这个“可以吗”是在说刚才那句“不计较了”,他几乎站不住,被燕溯打横抱在怀中。


    “不答,就当你默认了。”


    “咔哒。”


    鹿玉台中,桐虚道君的神识伴随着手中的茶盏直接断裂,化为粉末掉了一地。


    危清晓正在喝茶,见她师兄神识刚放出去两息就飞快收回来,她手中的茶盏也受了波及直接碎了,只有一团茶水飘浮手中。


    她吃了一惊:“师兄,发生何事了?”


    桐虚道君闭了闭眼:“取我的桐虚剑来。”


    危清晓:“?”


    危清晓眼前一黑,赶紧追问:“师兄,您不闭关了?”


    桐虚道君神态宁静:“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危清晓:“……”


    第59章 元丹


    玄序居连榻的小案被拂到一边,凉茶洒了一地。


    蔺酌玉躺在上面,三千青丝铺散如流水,修长五指几乎痉挛着揪着燕溯的衣襟,泛起如玉似的青白。


    “师……嗯……呜师兄……”


    燕溯居高临下伏在他身上,拇指掰着他的下颌往上抬,细细密密的吻落在修长脖颈处,那颗小痣被含磨着通红,逼得蔺酌玉抗拒地推他。


    燕溯轻轻亲了下他流泪的眼尾:“不喜欢?”


    蔺酌玉喘息着:“痒……”


    燕溯笑了:“那我重点?”


    “师尊……”蔺酌玉侧头喘着,小声说,“要是师尊还没闭关,你定要挨打了。”


    “我挨打,你怕什么?”燕溯淡淡道,“再说师尊雷厉风行,此时恐怕……”


    “砰砰”。


    有人在敲玄序居的门,危清晓的声音隐约传来:“临源啊,你师尊让你去鹿玉台一趟,似乎有要事要交代你,速速。”


    蔺酌玉:“……”


    燕溯:“…………”


    蔺酌玉咬住唇,轻轻推了下燕溯的胸膛:“临源去吧,师尊要交代你。”


    燕临源:“……”


    燕溯直起身理了下被蔺酌玉揉皱的衣襟,侧身一看蔺酌玉正侧躺在那忍笑,从这个角度能瞧见青年散乱的乌发下遮掩着的一片红痕,肩膀在微微颤抖。


    看到师兄要挨揍,蔺酌玉高兴死了。


    燕溯拍了下他赤裸的小腿,抬步走出去。


    危清晓在外等他,见他慢吞吞地出来,眉头一皱:“你和玉儿在里面做什么呢,师兄勃然大怒,连关都不想闭了,若不是我拦着,现在被封印的桐虚剑都要到鹿玉台了。”


    燕溯没回答,只是道:“是我做了错事。”


    危清晓狐疑:“你能做什么错事?”


    他这个师侄从来行事稳妥,比她那个水牛徒弟强多了,若不是打不过掌门师兄,她早就将此子抢过来收入门下。


    这些年燕溯从未犯过错,这次到底做了什么,能让她师兄气成这样?


    危清晓很快就知道了。


    燕溯大步流星走到鹿玉台,进了大殿还没等桐虚道君说话,干脆利落敛袍跪在地上。


    “师尊息怒。”


    桐虚道君脸色阴沉至极,冷冷望着他:“为何息怒?”


    燕溯垂首:“我对酌玉一腔真心,不掺分毫虚假,望师尊成全。”


    危清晓:“?”


    桐虚道君猛地拍案,厉声道:“胡言乱语!酌玉年纪小不懂事,你要借着师兄的身份蛊惑诱骗他吗?!”


    师尊掌下坚硬的白玉石直接化为齑粉轰然倒塌,危清晓吓一哆嗦。


    燕溯不为所动:“古枰城是我有错在先,师尊要打要骂便是,莫要怪罪酌玉。”


    桐虚道君冷笑一声:“为师只怪当年让你俩共住一屋檐,才让你对着小师弟生出此等龌龊的念头。”


    危清晓:“??”


    危清晓心想我的亲娘祖姑姥姥在上,临源这还焉有命活?


    她壮着胆子上前打圆场:“师兄啊,师兄息怒,这并不是什么坏事,周真人卦象如镜,这不算得挺准的吗,桃花劫应在青山歧和临源身上,现在青山歧已死,正缘不就是我们临源?好事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师兄我错了。”


    燕溯跪在地上,低声道:“我清心道破,并非是道心不稳。”


    听到这句火上浇油的话,危清晓眼珠子都瞪出来了,桐虚道君更是匪夷所思望着他,垂在一侧的手轻轻一颤,似乎是想招来桐虚剑。


    燕溯清心道破是人尽皆知之事,但大多数人都觉得他是因紫狐妖术,或压制不住风魔九伯才导致道心破碎。


    如今在这个节骨眼说出这话,不正是说明此子早就对他师弟蓄谋已久,包藏祸心吗?


    轰隆。


    蔺酌玉正在玄序居院中躺着看无忧司的玉简,乍一感知到地面一震,差点把他从摇椅上晃下来。


    “哦哟。”


    蔺酌玉心想,师尊生气了。


    想到这里,他随手将一枚玉简拂去,打了个哈欠,继续看下一枚。


    桐虚剑从浮玉山地脉深处被强行召了上来,被桐虚道君凌空一握拢在掌心。


    危清晓见状立刻扑上前去,死死抱住桐虚道君的手臂:“师兄!师兄不可!临源身上还有伤呢!”


    桐虚道君冷冷道:“放开!”


    危清晓不放,一只手还在往后扒拉,示意燕溯赶紧走走走,这孩子怎么那么没眼力见!


    燕溯并未动,顶着返虚境的威压跪在那,肩膀被压得往下俯去,一只手艰难撑着地才没有五体投地。


    桐虚道君漠然道:“你斩断情丝,继续修你的清心道,我便不追究。”


    燕溯死死咬着牙,艰难吐出带血腥的字:“不。”


    桐虚道君沉着脸将剑刃放在燕溯脖颈处,眼瞳浮现一抹红意:“你真当我不敢杀你?要么放手,要么死。”


    燕溯挣扎着抬起头:“不……”


    桐虚道君居高临下望着他。


    其实不必燕溯回答,在灵枢山时他宁愿元丹自爆也不愿伤害蔺酌玉半分,足以证明他的真心。


    整个鹿玉台皆是森寒剑影,寂静得可怕。


    终于,桐虚道君反手将桐虚剑收敛成一枚剑诀,并指一点陡然没入燕溯眉心。


    燕溯身上的威压潮水似的褪去,几乎窒息的肺腑涌入大量清凉的空气,空荡荡的内府中悬着一枚小剑,隐约可见桐虚二字。


    本该枯涸堵塞的经脉被剑意一冲,逼得燕溯猛地呛出一口血。


    燕溯感知体内的变化,怔然抬头望去:“师尊……”


    桐虚道君收回手,淡淡道:“桐虚剑暂置于你内府,能冲开经脉温养灵力,不至于让你成为废人,但真正恢复灵力,还需你自己重修结丹。”


    燕溯无声吐出一口气:“多谢师尊。”


    桐虚道君除却对蔺酌玉外,对待旁人从来都是极其冷淡的,但冷淡并不是漠视,他会尽自己所能庇护浮玉山每个人,也会将本命剑意一视同仁放置燕溯体内,护他性命。


    这样的师尊,燕溯从不觉得他真会一剑杀了自己。


    桐虚道君额间生疼,知晓的确该闭关养伤了,随手一挥:“去吧,照顾好玉儿。”


    燕溯:“是。”


    危清晓大大松了口气,等人一走赶紧推着师兄往浮玉山深处走:“快快快,闭关去闭关去!”


    省得再闹出什么幺蛾子。


    好在能牵动桐虚道君心神的事情并不多,危清晓感知着师兄的气息消散在浮玉山,终于彻底放下心来。


    燕溯重新回到玄序居。


    蔺酌玉已经将无忧司的琐事处理好,正在转着掉落的耳饰玩,瞧见他眉梢一挑,笑意盈盈:“挨揍啦?”


    燕溯没回答,走上前将他指尖的耳饰夺过来捏在手中,反问道:“开心了?”


    蔺酌玉小声哼了下:“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师尊又不会对你做什么,你卖什么惨?”


    燕溯挑眉:“你怎么知道?”


    蔺酌玉靠在摇椅上晃悠着,笑眯眯道:“师尊的脾气我当然清楚啦,他就算知道也只是气一阵,怎么可能真的按着咱俩打?唔。”


    他还没说完,燕溯就俯下身亲了他一下。


    蔺酌玉瞪圆眼睛,小声说:“要是师尊还未闭关……”


    “不是你说的,师尊不会为难吗?”燕溯拇指轻轻蹭过蔺酌玉被含着微微肿了些的唇珠,淡淡道,“你我亲近些又如何,难道你怕你道侣知道?”


    蔺酌玉又差点被师兄的冷笑话逗笑,熟练绷着脸拿眼尾甩小刀瞪他:“胡言乱语,我哪来的道侣?”


    燕溯若即若离地亲他的薄唇,两人呼吸交缠,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声音喑哑,带着欲色。


    “嗯,那便光明正大了。”


    蔺酌玉觉得很奇怪。


    开了窍的燕溯好似全无忌惮,明明修了那么多年清心道,如今却偏爱亲密的接触,总爱绷着那张清心寡欲的脸随时随地亲他。


    如今师尊闭关,更是肆无忌惮了。


    不过有了桐虚道君的桐虚剑供养灵力,燕溯不至于成为个连灵力都用不了的废人,他迫切想要恢复灵力,腻歪了半月便要闭关。


    危清晓为他炼制了一堆丹药,只带冲破经脉凝气即可。


    燕溯一闭关,蔺酌玉本想回无忧司,但池观溟一封信飞来,并非召燕溯回燕行宗,而是让他去一趟。


    蔺酌玉想了想,估摸着是为了燕溯爹的事,便坐着飞鸢过去瞧瞧。


    燕行宗和当年蔺成璧带他来时相差无几,蔺酌玉一落地便有小道童前来相迎,极其殷勤地引着他前去正殿。


    “……宗主已等候您多时。”


    蔺酌玉点点头,问候道:“燕伯父可好些了?”


    小道童一说起这个,当即激动得侃侃而谈:“多亏了小仙君送来的金叶,上方的咒术是完整的风魔九伯的操控之法,燕行宗召集无数符咒宗师研究,如今已解了些,昨日还认出宗主了呢!”


    蔺酌玉听着也高兴起来,看来他冒险所得的确值得。


    不过转念一想,好像也没冒什么险,就抓住叶子后师尊就将他抱回来了。


    正想着,池观溟的声音传来:“玉儿。”


    蔺酌玉抬步跑上去:“宗主!”


    “没有外人在,叫什么宗主?”池观溟心情好了不少,这几个月甚至很少骂人了,整个燕行宗上下如沐春风,“溯儿闭关了?”


    蔺酌玉点头:“是啊,说是要凝气呢。”


    燕溯有自己的主意,池观溟也懒得管他,她正想带蔺酌玉进内殿,却听道童匆匆来报,说燕道君又发狂了。


    池观溟眉头紧皱:“不是说已好了许多吗?”


    “唔……解咒复杂,还没那么快。”


    池观溟:“我去瞧瞧。”


    蔺酌玉二话没说就快步跟上去。


    燕行宗的后山有一处禁地,蔺酌玉过去后才恍然记起来,便是年幼时蔺成璧待他来看的那间漆黑屋子。


    里面和当年一样隐约传来野兽的咆哮声。


    只是这次,没有人再捂着他的眼睛将他抱走。


    蔺酌玉跟随着池观溟走上前去,烛火光芒将漆黑的法阵照亮,露出里面被锁链束缚住的男人。


    蔺酌玉眼皮轻轻一跳。


    燕溯的面容有几分像他爹,燕耿长发披散,神态癫狂被绑在阵法最中央,睁开眼时露出诡异的瞳孔,瞧着像极了野兽,让人不寒而栗。


    池观溟走上前去,燕耿状似疯兽想要咬她。


    “啪”。


    池观溟显然很习惯应对这种情况,眼睛眨也不眨扇了他一记耳光,这一声太过响亮,燕耿消停了。


    蔺酌玉:“……”


    池观溟一巴掌制服了燕耿,回头对蔺酌玉道:“玉儿,来。”


    蔺酌玉噤若寒蝉地小跑过去,唯恐跑慢了也挨揍。


    “宗宗宗主。”


    池观溟长身玉立,蓝色符纹在她周身萦绕,纤细手指勾着燕耿脖颈处的锁链,神态淡淡:“风魔九伯解法极其繁琐,溯儿虽然所中不深,如今已解了,但不能保证他未来还会不会发作。”


    蔺酌玉一怔,似乎意识到她要说什么。


    池观溟看向蔺酌玉的眼眸带着说不出的温和:“若有朝一日他变成燕耿这副模样,不认至亲、残忍嗜杀,你当如何?”


    蔺酌玉这才明白为何池观溟让他一人过来了,抿了下唇没说话。


    池观溟深思熟虑了许久,才决定对蔺酌玉说这番话,轻声道:“酌玉,你从小吃了太多苦,我不想燕溯再毁了你。”


    蔺酌玉却道:“我的人生不会被任何人毁掉。”


    池观溟一顿。


    “就如您一样,世人不会因您的道侣变成疯子,就觉得您的道途尽毁。”蔺酌玉认真地说,“燕溯若疯了,不识亲友、理智尽失,就如同被注入兽性的傀儡,他已非他,是他的一生尽毁。”


    妖窟的折磨没让他疯掉,父母兄长的逝去没能将他击垮,就算未来燕溯疯癫,他也不会后悔今日所做的决定。


    他的人生只会像爱他之人所愿那样,顺遂无忧。


    池观溟没忍住笑了起来。


    不愧是玲珑心,活得从来清透纯澈。


    蔺酌玉望着跪在地上往池观溟掌心蹭脸的燕耿,飞快移开视线,唯恐燕道君醒来后将他灭口,轻轻咳了声:“宗主是何时知道的?”


    池观溟似笑非笑:“两个月前古枰城镇妖司,他当着李巍和我的面,说周真人判他断子绝孙,是极好的卦象。”


    随后又在灵枢山自爆元丹,是个人都能瞧出他的心思为何。


    蔺酌玉耳尖微热,“哦”了声。


    浮玉山内无岁月,蔺酌玉回去后过得极其充实,要么去无忧司,要么在藏书阁看书,大多数时候继续炼他的法器。


    两月时间匆匆而过。


    轰隆——!


    贺兴跑来给玄序居送药,刚靠近玄序居就听到平地一声惊雷,差点把他炸飞,定睛一看,才发现是蔺酌玉的炼器阁炸开的动静。


    “酌玉?!酌玉!”


    “咳咳咳!”蔺酌玉面容黢黑地推开半扇报废的门走出来,头发都被炸得卷曲,一边抬手挥开烟雾一边走出来,“师兄,什么事啊?”


    贺兴快步上前将他拽出来,拿帕子给他擦脸上的灰:“天爷,你这是在研究什么‘炸器’吗,怎么那么大动静?”


    蔺酌玉又咳了几声:“没有,清如的无垠之水消耗了不少,我想重新炼个顺手的法器。”


    贺兴:“我看清如就挺好用的,一长川的水够你挥霍一百年了。”


    蔺酌玉洗了把脸,含糊道:“你来做什么?”


    “送药。”贺兴将瓷瓶往桌子上一放,“我师尊说大师兄此番重修极其困难,这都两个月了还没凝气,若今日再不出关,你就得进去把他唤醒,重新服药。”


    蔺酌玉点点头,狐疑道:“这么难修吗,之前大师兄不欻欻几下就修好了?”


    贺兴翻了个白眼:“之前他有元丹,现在有什么?”


    蔺酌玉:“那也不至于两个月没动静吧。”


    “也是啊。”贺兴蹲在那和他一起忧愁,“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蔺酌玉眼眸一眯,直接横腿朝他一扫。


    贺兴眼疾手快立刻一蹦,躲过蔺酌玉的长腿,御风而去:“嘿嘿,没扫着……啊!”


    蔺酌玉拿一颗桃子砸中他的脑袋,哼笑了声,前去沐浴。


    蔺酌玉炼了好几日的法器,功亏一篑,灵力也消耗殆尽,回到玄序居的后山温泉中将自己洗干净,热水浸泡着让他有些昏昏欲睡。


    没一会就伏在温泉边的暖石上睡了过去。


    那么短时间,蔺酌玉做了场梦。


    梦里燕溯的风魔九伯发作,变成只会呜嗷喊叫的野兽,被蔺酌玉用无数锁链绑在玄序居,那张清静寡欲的脸上带着狰狞野兽似的凶悍和野性。


    蔺酌玉嚣张大笑:“看你还毒舌不?说话啊,怎么不说了,不是挺能说的吗。”


    燕溯直勾勾盯着他。


    就听得耳畔窸窣作响,蔺酌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本该困在燕溯身上的锁链不知何时到了自己身上,将他四肢和腰身绑缚得牢牢的,一挣扎就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燕溯跪在他身边掐住他的下颌,狞笑道:“说话啊,不是挺能说的吗?”


    蔺酌玉:“嗷嗷!”


    在蔺酌玉的呜嗷喊叫中,燕溯大笑着将他按住,狠狠地一口咬在他的喉结上。


    “唔。”


    蔺酌玉泡温泉泡得头脑发昏,一时没分清是梦境还是现实,耳畔隐约听到有水声,一个高大的人形正将他压在暖石上,啃咬他的脖颈。


    蔺酌玉含糊呻.吟了声,被熟悉的气息包裹,下意识伸手抓住那人后脑的长发:“痒……”


    随着这个梦呓似的语调,那点微弱的啃噬忽地变重,喉结传来微弱的疼痛。


    蔺酌玉终于清醒了,迷茫看着身边的人。


    “师兄……”


    燕溯不知何时出关的,漆黑衣袍被水浸透贴在身上,露出魁伟的高大身躯,身上一股隐隐的元丹境气息散发出来。


    “嗯,是我。”


    蔺酌玉后知后觉,诧异地拽着他的头发让他从自己脖子上分开:“你结丹了?”


    燕溯沉沉望着他:“嗯。”


    蔺酌玉拧眉:“我记得清晓师叔说,你得循序渐进,要从凝气开始。”


    “嗯,凝气已过,重结元丹我才出关。”燕溯并不想让蔺酌玉知道他这两个月结丹失败了多少次,将蔺酌玉单薄的身躯打横抱起来以干净的雪白外袍包裹住,“一个人沐浴,就不怕出事?”


    蔺酌玉早就习惯他事事亲力亲为,打了个哈欠:“我都多大了,又不是孩子。”


    燕溯两个月没见他,恨不得将他揉进怀中,他大步流星走到玄序居内室,到了榻边却没将他放下,反而问:“方才梦到什么了?”


    蔺酌玉道:“没有,放我下来。”


    燕溯却不肯放手,硬要问个明白。


    蔺酌玉总觉得燕溯对他的掌控欲好像比之前还要强,怎么一个梦都要问到底:“我梦到你风魔九伯发作,呜嗷喊叫状似野兽,我就把你关起来了。”


    燕溯挑眉:“然后呢?”


    蔺酌玉必然不可能说后面的事,沉声道:“……然后我大发神威,返虚飞升成为仙君,点化你灵台的虚妄妖邪,你当即恢复神志,大赞‘没有你我可怎么办’。”


    燕溯胸口轻轻震了震,似乎在笑。


    蔺酌玉按着他的肩膀:“这下能放我下来了吧。”


    燕溯“嗯”了声,却是将衣袍水痕催干,半搂着蔺酌玉在榻上倒了下去。


    蔺酌玉被紧紧抱在怀抱中,恢复元丹的燕溯身上又有了那股灵力流动的热意,将蔺酌玉的面颊烘得微红。


    蔺酌玉不高兴地戳他硬邦邦的胸口:“燕临源,你就打算在这儿睡?”


    燕溯眼睛也不睁:“嗯。”


    蔺酌玉想了想,眉梢轻扬:“难道你今夜想和我双修吗?”


    燕溯缓慢拍他后背哄他睡觉的动作一顿,缓慢睁开眼睛。


    蔺酌玉眨着眼看他——狡黠的模样和几个月前问他“耳饰”时一模一样。


    燕溯不动如山:“睡觉。”


    蔺酌玉故意曲解他的意思:“嘶,你要和我睡觉……唔。”


    燕溯将他往怀里一扒拉,做足了师兄该有的沉稳成熟的模样:“别闹。”


    蔺酌玉涮了他一顿,终于将梦里的场子找回来了,喜滋滋地钻进燕溯怀里,双手缠住燕溯精壮的腰身,脸颊在他紧绷的胸口蹭了蹭。


    “两个月没见,我都想你了。”


    这话蔺酌玉经常说的甜言蜜语之一,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往往是用来讨礼物的吉祥话——每回燕溯从镇妖司回浮玉山,蔺酌玉都会第一时间扑他怀里,仰着脑袋眼睛亮晶晶看着他,伸出手脆生生地道:“师兄,我想你!”


    往常这个时候,燕溯就会熟练地摸摸他的脑袋,将精心准备好的礼物送给他。


    蔺酌玉将脑袋往燕溯怀里撞,没等到熟悉的抚摸,就感觉燕溯的身躯似乎僵得像石头。


    随后,两人紧贴的地方缓慢有了变化。


    蔺酌玉:“?”


    燕溯:“…………”


    第60章 桃花酒


    狭窄床榻间,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烛火顺着轻薄纱帐倾泻进来,蔺酌玉抬起头幽幽看他。


    他正想说些什么,燕溯呼吸一屏,滚烫的掌心猛地捂住他的眼睛,沉声道:“睡觉。”


    他的手掌太大,几乎盖住蔺酌玉大半张脸。


    “我倒是能睡着。”蔺酌玉眨了眨眼,睫毛轻轻扫过燕溯的掌心,像是羽毛般直接挠到燕溯心底,“但师兄你就不一定了。”


    燕溯:“……”


    燕溯下颌绷紧,使劲按了下蔺酌玉的脑门,低声又重复了遍“睡觉”。


    蔺酌玉干咳了声,掌心推着燕溯的胸口微微用力,整个人后退几寸,翻身滚到墙边,背对着他,飞快道:“睡了,呼呼。”


    燕溯:“……”


    蔺酌玉躺在床榻的昏暗里,感知着身后依然滚烫的体温,燕溯没动,好半晌似乎念清心咒也无法平息被挑起的欲望,终于缓慢起身,轻手轻脚地离开。


    好久,久到蔺酌玉乐完一番都要陷入熟睡了,身侧的床榻才重新传来一具高大身躯的存在感。


    燕溯身体笼罩着一层森森寒意,躺上来时那股凉气笼罩狭窄床榻间,秋老虎带来的燥意都被消散不少。


    蔺酌玉正迷迷瞪瞪着,一只手从背后伸来,轻轻扒拉着他的腰,强行将他翻过身来,再轻柔地把他揽在怀里。


    蔺酌玉含糊道:“凉。”


    燕溯轻轻催动灵力在经脉转了一圈,凉意被消除,滚烫如初。


    蔺酌玉又喊:“热。”


    燕溯:“……”


    蔺酌玉从小就难伺候,燕溯在他腰上轻轻一拍,他只好不哼唧了,将脸埋在燕溯胸口,终于沉沉睡去。


    翌日清早,蔺酌玉醒来后熟练往身边一摸,床榻的一侧整洁铺好,燕溯不翼而飞,只剩下半床凉意。


    蔺酌玉打着哈欠从内室走出去,还没睁眼就嗅到一股熟悉的椒盐小酥肉的味儿,鼻子当即动了动。


    唔,他记得这味道似乎是燕行宗的,师兄每回回家都会给自己带,用灵力温着,飞回来数百里依然味道如初,很受蔺酌玉喜爱。


    蔺酌玉顺着味儿飘了过去,睁开惺忪的睡眼就见燕溯坐在外室泡茶,一旁的灵力团包裹着冒着热气的酥肉。


    “醒了,去洗漱。”


    蔺酌玉眨了下眼睛:“你回家啦?”


    “嗯。”燕溯道。


    蔺酌玉看了看时辰,更加诧异了:“这才刚辰时三刻,你这么快?”


    一来一回马不停蹄,得跑死他吧。


    燕溯没说话,只是手扇了下酥肉的味儿,示意到底要不要吃了?


    虽然早已辟谷,蔺酌玉还是被香得吞了下口水,飞快前去洗漱,连脸都没擦拭就跑过来吃吃吃。


    “谢谢师兄。”


    燕溯拿着帕子给他擦脸,漫不经心回答他刚才的问题:“我回家一趟取了东西,破晓出发,辰时而归,不算紧急。”


    蔺酌玉咬着酥肉含糊道:“你自从受伤后就没回燕行宗了,宗主很担心你,既然回去了,怎么不多待几日再回来?”


    燕溯道:“不着急。”


    蔺酌玉问着问着就满脑子都是吃的了,兴冲冲道:“明日便是中秋月圆夜,刚好将我酿的桃花酒取出来,到时候叫上清晓师叔、贺师兄他们来吃团圆饭。”


    燕溯淡淡道:“师叔今日去了北疆出诊,明日不会回来。”


    “好嘛,那叫贺师兄好了。”


    “也不必叫他。”燕溯随意道,“他有事情要忙。”


    蔺酌玉好气地问:“什么事啊?”


    燕溯想了想:“……应当是东州镇妖司请他去做奉使。”


    蔺酌玉:“?”


    蔺酌玉狐疑道:“不会是你现想的吧?”


    燕溯也没隐瞒:“嗯,刚想起来的。”


    蔺酌玉:“……”


    蔺酌玉哭笑不得:“你别为难他,我都和他说过了,就算三界灭亡,只剩下我和他,我也绝对不会和他结为道侣的。”


    燕溯抬眸看他:“那只剩下你和我呢?”


    蔺酌玉眉梢一扬:“瞧师兄这话说的,就算三界好端端的没灭亡,我也是想和你结为道侣的呀。”


    燕溯一怔。


    蔺酌玉这张嘴惯会说甜言蜜语哄人,哪怕路过一个不认识的他都能上去夸一夸,好像万事万物在他眼中都有可爱之处。


    但像这种赤.裸裸的情话却是少之又少,直接将燕溯打懵了。


    蔺酌玉却并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惊天动地的情话,好奇地伸手在燕溯面前晃了晃:“师兄?师兄啊!”


    燕溯眸移开视线,将一块酥肉塞他嘴里:“嗯,知道了。”


    蔺酌玉不高兴了:“我都和你海誓山盟了,你就一句‘知道了’啊?敷衍我,果然有些男人得到了就不重视了。”


    燕溯唇线轻轻勾起一个微不可查的弧度:“好,明日让贺兴来便是。”


    蔺酌玉连酥肉都不吃了,伸出指尖戳他的胸口:“我想听什么,你到底知不知道!说话!”


    燕溯伸手揽住他的腰拽着人坐他膝盖上,拿着帕子打湿水给他一根根擦拭带油的手指:“别折腾三界了,天下太平,我也只认定你一人。”


    蔺酌玉愣了下,凑上去笑意盈盈:“哎呦,嘴好甜啊。”


    燕溯不避反而主动上前在他唇角亲了一口,面不改色道:“那就好好尝一尝。”


    蔺酌玉:“……”


    燕溯从灵枢山回来一趟,修为尽失,从高高在上的燕掌令变成废人,性情本该比之前阴沉,可蔺酌玉却觉得他好像越来越外放,说这些龌龊话脸都不带红的。


    蔺酌玉敌不过他,只好将湿哒哒的手指往燕溯白衣上一蹭,嚣张地扬长而去。


    秋日渐凉,浮云山的桃果早早成熟,蔺酌玉收了满满当当酿桃子甜酒喝,又拿着铁锹亲力亲为,将埋在玄序居桃树下的桃花酒给挖了出来。


    蔺酌玉是跟着桐虚道君学的酿酒,打开后一股清冽的酒香幽幽飘来。


    贺兴拍了拍手上的土,高高兴兴道:“每年你酿的桃花酒都送去鹿玉台了,今年总算能尝到了!”


    蔺酌玉:“嗯嗯!”


    中秋月圆,浮云山闲着的就他们三人,共聚在玄序居中饮酒赏月。


    燕溯亲手做了一桌酒菜,还没来得及让蔺酌玉尝一口,贺兴就像条大狗兴冲冲地扑过来,将一口肉叼走,眼睛亮晶晶的:“大师兄的厨艺不减当年千方百计给小师弟做娃娃餐的时候!我真是有口福!”


    燕溯:“……”


    燕溯没说话,只是在心中轻轻划了一道。


    三人对饮,燕溯持着酒盏,道:“酌玉……”


    贺兴喝了半杯酒就开始撒欢,嚷嚷道:“酌玉!小师弟!这中秋月圆的第一杯酒,师兄敬你!”


    蔺酌玉酒量并不算好,喝得两盏后面颊通红,高高兴兴拿着酒盏和贺兴一碰:“敬我!”


    两人咕嘟嘟喝了一杯。


    燕溯神色冰冷,在心中又划了第二道。


    等到酒足饭饱,蔺酌玉晕晕乎乎几乎站不住,燕溯下意识伸手去扶,贺兴却冲过来和小师弟勾肩搭背,醉醺醺地道:“小师弟啊,我都听师尊说了,呜呜呜,虽然,但是,可你是酌玉,呜呜,你高兴,无忧,师兄就开心!哞哞哞!”


    蔺酌玉被他哭得悲从中来,也跟着:“哞哞哞!咩咩咩!”


    燕溯:“……”


    燕溯沉着脸划下第三道,再也忍不住揪住贺兴的后颈,拎着人直接扔出玄序居,并丢下一句:“明日一早便去东州镇妖司。”


    贺兴:“哞?”


    终于将碍了一天眼的人踢走,燕溯余怒未消,折返回去就见蔺酌玉正抱着酒坛一饮而尽,酒液顺着他的下颌滑落脖颈,没入散乱的青衫衣襟中。


    喉结处的小痣被浸湿,显得愈发色气。


    燕溯脚步顿了顿,才继续往前走,伸手将那空了的酒坛夺过来:“说了喝酒赏月,月在当空是摆设?”


    蔺酌玉伸手一扑双手抱住他的腰身,含糊地将脑袋往他怀里蹭:“月亮在那又不会跑。”


    燕溯见它醉得开始说胡话了,伸手将他打横抱起来,裾摆如花轻轻翻飞:“睡觉。”


    蔺酌玉哼唧着没说话。


    燕溯在蔺酌玉身上掐了清净法诀,将身上的酒气消除,坐在床沿凝视着他的脸,好像一尊石像般能看到天荒地老。


    蔺酌玉体内的灵力一直在慢吞吞运转,将那浓烈的酒气消除,躺了不过一个时辰神智就有点清晰。


    但他懒得醒来,眯着眼睛酝酿困意。


    迷迷糊糊间,坐在床沿的燕溯轻轻握住他的右手,将一个冰凉的东西戴在他的腕上。


    蔺酌玉隐约感知那似乎是个配饰,迷迷瞪瞪睁开眼,就见腕上带着一根再普通不过的红绳,上方悬挂着一枚小小的木剑,雕刻着一个「燕」字。


    蔺酌玉脑袋有点迟钝,撇撇嘴:“这是什么,好丑啊。”


    燕溯道:“这是燕行宗下一任宗主的本命剑符。”


    蔺酌玉愣了下,脑子转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迷茫看他:“给我干嘛?”


    燕行宗以斩器无双起家,历代宗主的本命剑符可调动燕行宗剑冢,甚至必要下能召唤无双,从来不示人。


    ——几个月前灵枢山的无双是池观溟请来,为桐虚道君所用。


    燕行宗:“你不想要?”


    蔺酌玉有点醒了,斩器无双谁不想用,但他记得轻重,皱着眉问:“宗主知道这事儿吗,无双刚被送回剑冢你就把本命剑符给我,宗主见你如此草率,肯定会打死你的。”


    燕溯道:“她允了,很开心。”


    蔺酌玉疑惑:“你怎么说的?”


    燕溯轻轻在他眉心亲了一口:“我说,做聘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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