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县令办完身份证，茫然地站在那儿，不知道何去何从。
吴娟有事先走了，现在是一个年轻小娘子带着他。
那小娘子见他茫然的样子，知道他以前是县令老爷，县衙那几个没被去职的小吏都说这位县令大人是个好官，从来不贪墨，也不盘剥百姓。
她有些不忍，温声道：“大人现在先去参观工厂吧，大部队在县衙门口集合，参观完后天人要见你呢！”
周县令茫然地应了声，被带到县衙门口，那里果然已经等了许多人，他甚至在其中看到了自己夫人。
周县令什么也顾不得了，大叫一声：“夫人！”
急忙迎上去，上下打量她有没有事。这几天在狱中他担忧自己的性命和怕连累家族之外，就是为妻女日夜悬心。
打量过后，确认妻子没事，他的心才放下来一半，急忙问：“阿惠呢？”
周县令的妻子王嫱是广汉郡郡内首望王氏的旁支女儿，夫妻感情一向极好。
此时她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窘迫的神色，简短道：“阿惠没事，一会儿你就能见到她了。”
周县令听了稍微放心，但又为妻子的窘迫感到难受，以为她是因为被迫和这么多男子共处一地而羞囧。
这些反贼也太不讲究，连男女大防都不放在心上！
正要出言安慰，妻子忽然拽着他，到其中几个人面前道：“诸位同僚见笑了，这是拙夫。”
周县令大惊，为着妻子所说同僚二字，但看她没有马上解释的意思，还是依着她那群人互相见礼。
再打眼一看，其中还有几个他认识的人呢！原本衙门的衙吏郑旺，几个亭长和里正也认识，连县丞司马卿都在其中。
对方的目光和他对上一瞬就转开，在这个场合相见，彼此都很尴尬。
周县令不知道该说什么，默默无言，只要妻女没事他就心安了。
互相见完里，他赶紧问妻子：“阿嫱，这是怎么回事？你为何说他们是同僚？难道你已投了流民军了？”
王嫱压低声音道：“别胡说，我只是迫于无奈，你看县丞他们都没有出头，我们何必做这个强项令呢？先把命保住，再说别的。”
妻子和自己想法一致，周县令松了口气，又问：“那你如今是何官职？”
便见妻子不自觉挺了挺胸，面上自豪之色一闪而逝，“户曹！”
户曹是县廷诸曹掾史中是全最大的，由县令自辟，通常也是县令的心腹。
王嫱现在的这个职位，在乡长亭长里长之上，可以说是仅次于几个流民军的首领，可说是非常重用了。
周县令也明白这个道理，刚刚放下的心又提起来了。
他嘴唇嗫嚅了下，还是没忍住：“夫人，你真的是和他们虚以委蛇吗？”
他怎么觉得她当这个户曹很骄傲？
王嫱瞪了他一眼，给出经典语录：“你不信我能有什么办法？还是先看看工厂吧，不知道是什么样呢？”
周县令闭上嘴，彻底绝望，他发现了，妻子短短几天变化太大了！
从前只有他做错了事，她才会理直气壮地瞪自己一眼，今天才一见面，已经瞪了两眼了，这是过去从未有之事！
不一会儿，又有几拨人到衙门口集合，周慧也在其中，一家三口团聚，简单说了各自分别后的事，自是喜笑颜开，心情放松。于是周慧宣布她已经改名，周县令也没有气得打女儿。
改就改吧，刚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性情大变也是有的！
等人到齐后，由刘淑带队出发去参观。
她一路走一路介绍：“目前在建的工厂有水泥厂、织布厂、包装厂……我们先去参观织布厂。”
众人闻言吃了一惊，流民军占领城池几天而已，通常别的势力这点时间连稳定城内民心都做不到，怎么他们似乎不但民心安定，还已经开始建设了？
不过大家也没报太大希望，周县令嘟囔道：“这才几天，就算是破城后当天就开始兴建，现在也最多打了个地基。”
再次被夫人瞪了一眼后，众人步行到城池外缘，就看到巍峨的四层砖楼建筑，像一座伫立在此的巨兽。
“这……这真的是才建的吗？”
这么庞大的建筑群，建制也和普通建筑不同。
北方因为气候干燥，多万平方，南方潮湿多雨，建筑多为飞檐翘壁，不管是平民的房子还是官衙，都用瓦做顶。
这个红砖建筑缺不是如此，它的屋顶也是用的砖。
符虎不解道：“这个屋顶如何排水？”
这么平，下雨天岂不是要积水或是漏雨？
刘淑笑笑，没有立刻解答他的问题：“待会儿我们参观屋顶的时候你可以看看。”
符虎惊了，这屋顶还能上去？
众人走进，才发现屋子周围正有园丁在移栽花木，周县令问：“这不是工厂吗？为何还要栽种花木？”
刘淑挠挠头，这才想起来慕宁的话，复述道：
“这是绿化，以后每个建筑周围都要有，这些其实都有标准，只是时间太短，我们还无人全部掌握罢了。”
周县令点点头，不再多言。
王嫱好笑地看了他一眼：“你也好意思说我？”
周县令尴尬地抚了抚胡须。这谁能忍得住不问？
进了厂房，先是参观一楼，进门就是几十个巨大的滚轮有序地放在地上，刘淑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中回响：“这是织轴，浆染后的第一道工序，就是穿综、穿筘，然后根据不同的工艺织造。”
众人继续往里走，终于看到了织机。里面这间房间的织轴上就全都是染好的线了，在场的女眷中几乎都会织布，刚刚她们还不知那织轴是做什么的，现在看了就懂。
“这么大的织轴……”
王嫱说出了女眷们的心声。
那织机是铁做的，比织轴还大。
“这是丰凯高速剑杆织机，采用……”
她明显也卡壳了一瞬，才继续道：“采用机电一体化技术，搭配多种自动调节和电子控制装置等，引维速度高，能制造各种类型的牛仔布。”
周慧和母亲对视一眼，都明白彼此心中所想，恐怕就连这位天人姨母，也不太明白这些词的意思吧。
雍良抚摸着这大铁疙瘩，喜爱之情溢于言表，“这织机如何使用？”
这么大的织机，也没有脚踏板，只有几个按钮。
在织机旁正有几个织女在摆弄，闻言道：“我们正在钻研，目前已经有点头绪了，但还不能贸然打开。”
刘淑补充道：“天人给了操作视频，现在大家正在学习如何使用。”
雍良点点头，很能理解。
周慧问道：“刚刚会议的时候天人说要用水力织布机，为何这里没看到水？”
刘淑要擦汗了，对于这些她其实也是刚学，她所知的也是慕宁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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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幸这个问题还能答上来，“首领说她那里现在没有这么落后的织机，只能先把手里有的拿出来用，待水力织机建好了再用那个。”
众人默然，手里没有不好的，只有好的，所以先将就着好的用，听听，这对吗？
周慧欲言又止，刘淑这回知道众人的疑问，“首领说这织机太先进了，零件坏了后很难维修，还是先用古老些的水力织机，等将来工业实力上去了再用这个。”
众人互相看看，明白了一件事：天人手中虽有各种好东西，但估计也是有限的，并不能像他们之前想象的那样，无限供给全天下。
她似乎也没有要掩饰的样子，告诉了他们，难道不怕有人生出异心吗？
周县令不解，但这回没有多问，其他人也都默契地闭嘴没问。
刘淑继续介绍，似乎没有察觉气氛的微妙，她其实也问过慕宁这个问题，慕宁说的话她至今难以忘记。
但她并不打算和这些人分享。
看完厂房，众人又在刘淑的带领下上了楼顶，上来才发现，原来楼顶上有围栏，不用担心会掉下去。
房顶的地面不知是用什么材料封顶，地面呈现灰色，略无缝隙。
周县令瞪圆眼：“这地面用的是什么地砖，又是如何搬运上楼的？”
大家也好奇，纷纷看向刘淑。
符虎还眼尖地在围栏下发现了排水孔。
他恍悟道：“这应该就是不积水的原因了吧？难道房顶其实中间高四周低?”
刘淑道：“不错。这叫水泥，现在还没干透，不能上去踩，水泥刚调和好时是稠粥的状态，可以随心意抹出想要的形状。等再过些时日干透了，便能入石头一般坚硬。”
众人又是一番惊叹。
只有周县令骇地头皮一紧，这东西要是用来抹城墙，岂不是用不了一个月便能造出一座坚城？若是流民军占下一座城便用这水泥抹城墙，朝廷的军队还能攻进来吗？
他偷偷看刘淑的神色，见她似乎没有往那方面想，微微松了口气。
但她们迟早会想到的，周县令陷入自己的愁绪中，王嫱掐了他一把，他才勉强回神。
周慧很是兴奋，叫道：“若这水泥真如您所说，用来抹城墙岂不是好？”
周县令只觉嘴里发苦，唉！女儿唉，怎么就这样大喇喇地告诉反贼了！
他深吸了几口气，才控制住表情，等待会儿没人了，他要和女儿好好分说其中的道理，定要让她谨言慎行。
等到参观完后，众人散了，周县令一路观察，果然没有人跟踪。他放下心，问王嫱：“阿嫱，如今你住在哪？”
王嫱带着父女俩回了现在住的宅院。
之前她们是住县衙后院的，现在县衙已经改成流民军的办公场所，肯定不能再住了，还好她之前在县里置了几处房产，如今也不愁没地方住。
关好门，周县令立刻低声嘱咐女儿：“阿慧，你日后可再不能如此莽撞了，如此出风头，朝廷大军来了后我们家该如何自处？”
周慧踌躇着，最后觉得父亲迟早是要知道的，不如早点和他说，劝他也赶紧投效是最好。
便道：“父亲，我已经投效天人了，天人很看重我，还给我出题考我呢！我看朝廷要完了，咱们还是早做打算吧！”
一番话说得周县令目瞪口呆。正要和女儿仔细掰扯利害关系，门外有人敲门道：“周县令，首领请你过去会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