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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作者:木木木彬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禅院家要有大事发生。


    四岁的真希不知道什么是大事。她只知道这两天院子里的下人跑来跑去,比过年还忙。母亲板着脸,一遍遍检查她的衣领,检查真依的衣领,检查完又把她们拉到水盆前洗手。


    “别乱跑。”母亲说,“今天来的都是贵人。”


    真依小声问:“什么是贵人?”


    母亲没回答,她把真依的手从水盆里捞出来擦干。


    真希站在旁边看,她看见母亲的手上有茧子,洗不掉的那种,母亲的手和院子里那些干活的女人的手一样。


    她想起有一次问祖母:「为什么女人都要干活?」


    祖母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那是真希第一次知道,有些问题是不用回答的。


    她们还是跑出去了。


    真希拉着真依,贴着墙根走,心快要跳出嗓子眼。


    这是她第一次做这种事,不听话地偷偷钻到大人不让去的地方,母亲和祖母的话她都记得,但越是记得,此刻的脚步就越快,快得她自己都控制不住。


    真依的手在她掌心出汗,小小的,有点抖,真希捏了捏,意思是别怕,但她自己的手也在抖。


    贴着墙,矮着身子,真希感觉自己像一只偷东西的老鼠,这个念头让她更兴奋了:她从来没当过老鼠。


    风从耳边刮过,凉凉的,真依的脚步磕磕绊绊,但她没有出声,真希忽然觉得妹妹今天特别勇敢。


    前面就是正厅侧面的小角门。


    真希认得这个门,平时锁着,今天因为人多,开了,门缝里透出光和人声,嗡嗡乱吵像一群蜜蜂。


    她们从门缝里看出去——


    全是人。


    那一瞬间,她的心跳忽然顿了一下。


    她们的眼睛一下子装不下那么多东西: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穿黑羽织的,穿西装的,坐着的,站着的,长案以及案上的东西,有人指指点点,有人大声说话。正厅原来这么大,原来能装下这么多人。


    真希的呼吸慢慢顺了,心跳还在跳,但不再是那种要撞出来的跳法。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大厅里满满当当的人群里没有女人。


    兴奋感慢慢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在肚子里沉甸甸地坠着。


    然后她看见了直哉。


    直哉站在最前面,穿着一身她从没见过的衣服,黑色,绣着纹,他的头发梳得很光,脸很白,下巴微微抬着。


    所有人都看他。


    “那就是直哉少爷。”有人在她身后说。


    真希回头,看见一个她不认识的侍女,侍女也趴在门缝边往里看,眼神亮亮的。


    “今天是他订婚。”侍女说,“对面是那家的姑娘。”


    真希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她看见了你。


    你站在另一边,穿着层层叠叠的衣服。


    面上的角隐(つのかくし)①额外长,被轻轻覆在你额前,沿着发际线压下,遮住了眉与眼,只露出挺翘的鼻梁与嘴唇。


    角隐垂落,将你精心梳起的发髻严严实实地笼在其中,只余下几缕被规矩拢好的碎发,贴在耳侧。


    真希看着你,忽然想起了她的母亲。


    「哦,就是她们。」


    「双胞胎,就是那两个废物?」


    「不是废物,是无能者。咒力被均分,两个都成不了术师,听我爸说,她们连咒灵都看不见。」


    「那不就是废物吗?」


    一群人哄笑起来。


    「走吧。」真希拉着真依往后退。


    他伸手推了真希一把。


    真希没站稳,往后退了两步,撞在真依身上,真依叫了一声,声音很小,像被吓到的猫。


    「双生子……废物……」


    「不该活在世界上的东西」


    另外的人一个扯真依的袖子,一个推真希的肩膀。


    「别碰她!」真希喊,把真依护在身后。


    「妈妈——!」真希喊。


    她看见母亲从回廊那头走过来。


    真希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张嘴想喊,但还没喊出来,就看见母亲停住了。


    母亲站在那里看着她们,然后深深地弯下了腰。


    「对不起,几位少爷,孩子不懂事……不该来前院,对不起……」


    真希愣住了。


    「妈妈!你在说什么啊!」


    母亲佝偻着腰,一动不动。


    「啊!好痛!」真依在身后叫了一声,有人扯了她的头发。


    真希猛地转身,把真依护在怀里。


    真依的脸埋在她胸口,热热的眼泪渗进她的衣服里。


    周围的人都在笑。


    直哉也在笑,他笑的时候下巴抬得更高了。


    真希忽然有点难受。


    真依拉了拉她的袖子:“姐姐,那个人……”


    “嘘。”真希按住她。


    仪式在继续。


    有人端来两杯酒。直哉拿过一杯,一口喝完了,你拿过另一杯,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也喝了。


    真希看见你喝的时候呛了一下,但没有咳出声。


    旁边的侍女说:“小孩子不会喝酒,正常的。”


    真希想:她和我一样大吗?


    然后直哉走到你身后,拿起一枚钗往你头上插,这应该是什么特殊的仪式②。


    第一次,没插进去。


    第二次,歪了。


    第三次,他用力——


    你抬起手,握住直哉的手,带着他把那枚钗插进头发里。


    直哉站在原地,愣住,向后退了一步。


    旁边的侍女说:“这姑娘脾气真好。”


    真希没说话。


    她看见你的手放下来之后,垂在袖子里,袖子很宽,看不见你的手。但她忽然想:你的手上会不会也有茧子?会不会和母亲的手一样?


    仪式经过一个下午结束了。


    人群开始动起来,直哉被几个老头围住,不停点头,你被几个女人围住,往后院走。


    真希觉得你走得太慢,不像她一样跨着大步子,可能是你的衣服太长了,每走一步都要小心,但你走的每一步都很稳,步子像是被什么丈量过一样标准。


    真依又拉了拉她的袖子:“姐姐,她要去哪?”


    “后院。”真希说。


    “后院是哪里?”


    “就是……”真希想了想,“女人待的地方。”


    她看着你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回廊尽头。


    她忽然想拦住你问:你以后会变得和我妈妈一样吗?


    侍女已经走了,真希拉着真依,贴着墙根,慢慢往回走。


    真依问:“姐姐,我们以后也会那样吗?”


    真希不知道怎么回答。


    ---


    记忆逊色于时间。


    在光阴无声的流逝中,真希已经忘记了那个人的脸。她努力回想,却只能抓住一些模糊的碎片——白色的衣服,垂落的角隐,还有那双被遮住的眼睛。


    但她耳边时常听到一个人的名字。


    这个名字像藤蔓一样,缠在禅院家每一道回廊的阴影里:仆人们压低声音传,女眷们咬着耳朵说,连那些高高在上的男人们,也会在酒过三巡后咬牙切齿地蹦出这几个字。


    狐狸精。


    不守规矩的女人。


    恐怖的阴影。


    她总是听到禅院长辈们在背后悄悄骂“混蛋!她怎么敢蛊惑少主!?”


    黑发黑瞳、带着面纱、术式为十种影法术的——禅院华子。


    这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人?真希忍不住想要和真依讨论。


    那天真依跑进来,喘着气,眼睛亮得吓人。


    “姐姐!”真依说,“女子部队!有人组织了女子部队!”


    说是女子部队也不准确,直属武装部队才算是它的名字,只不过里面只要女性罢了。


    真希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可以参加!只要通过测试就可以!”真依抓着她的袖子,指节用力得发白,“姐姐,我们去参加吧!如果通过了,就可以证明我们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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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可以不被看不起了!”


    部队的训练场在禅院家最偏的一个院子里,据说那个人把这里要了过来,改成了现在这样。


    真希和真依挤进去。


    院子里有很多人,都是女的,大部分人是年轻人,她们三三两两站着,低声交谈着。


    真希四处张望,她在找组织者。


    她很兴奋。这绝对是一个开创性的、天才的想法!如果能成,如果能真的训练出一支女子部队——那就可以证明女人不是只能一辈子待在后院!


    她忽然看见一个有点那个背影站在人群最前方,身姿笔直,黑色的长发垂落腰际,发尾在晨风里轻轻晃动。


    很眼熟。


    真希皱起眉,努力回想在哪里见过这个背影,这个影子站在院子另一头,背对着她们,穿着一身很素净的衣服,正弯腰在看什么。


    “她也是来参加的吧,”真依小声说,“和我们一样。”


    真希点点头。


    她没再多想,她只是觉得这个人站着的姿势有点奇怪——太直了,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桩。


    然后这个人转过头。


    真希看见了你的脸。


    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脑子里炸开。


    那个人稳稳地站在原地,五官精致得像一个玩偶,每一个弧度都像是被最苛刻的雕刻家反复打磨过,连嘴角上扬的弧度都定格得十分完美,光是站在那里就能诠释禅院家最出色的主母该是什么样子。


    但是面纱之下的那双眼睛——


    真希想:那种眼神又出现了。


    当年她从门缝里看到的眼神,你握住直哉的手、带着他把钗插进头发里时的眼神。


    真希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迈出了脚步。等她反应过来时,她已经穿过了人群。她竭尽全力地奔跑着,把那些惊讶的目光和低声的议论都甩在身后,她跑到那个人面前,直直地站住,挡住了你的去路。


    你是!真希张了张嘴。


    组织女子部队的就是当年订婚的那个人——禅院华子!


    那个人微微侧头,看向她。


    “嗯?”你说,“何事?”


    那双眼睛看着她,安静的,等待的,像一潭深水,把她所有的冲动都吸了进去。


    “姐、姐姐!”


    真依从后面冲上来,一把拽住真希的袖子,力气大得把她整个人都往后拉了一步。真依的脸红透了,她低着头,不敢看那个人,声音又急又结巴:


    “我、我们想问怎么报名!”


    真希听不见真依在说什么了。


    她只看见这个人笑着站在那里,你身上没有那件小山一样的衣服了,你穿着很素净的衣服,站在训练场中央,身后是一群正在拉伸的女人。


    你的脚边放着几把训练用的木刀。


    你的身后,有人正在练习对打,呼喝声此起彼伏。


    你站在这一切前面,微微笑着,问她们:何事?


    真希想问你那年是不是故意的,想问你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想问到底怎么样才能变得和你一样。


    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直愣愣地跪下去,膝盖砸在土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请让我们加入。”真希说。


    真依着急地看了一眼姐姐,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她一狠心也跟着跪下去。


    真希跪在地上,低着头,看不见你的脸,只看见你的脚上穿着一双普通的布鞋,鞋面上沾着一点土。


    你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真希数着你的步子,一步,两步,三步。


    每一步都和当年一样稳。


    阳光从你身后照过来,把你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光晕里,那光晕投下来,一点一点笼罩住跪在地上的真希。


    她忽然感觉一阵头晕目眩。


    心脏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太快了,快得她几乎喘不上气,她用力呼吸,甚至想要用尽全力扯住这些阴影不让自己倒下去。


    那个人走到她们面前,停下来。


    “抬头。”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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