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又过了几日,天气和暖,日子渐热。
厚重的被褥撤去,蓉儿又搬来两床薄一点的雪青色提花绸被。榻上整整齐齐码放两个枕头,看得姜萝眉心一蹙。
她悉心抚了抚枕头面子,一言不发。
蓉儿以为她在思念陆观潮,笑说:“夫人放心,大公子待您上心,定会尽快带您归府上的。您是不知道,大公子这么多年,院子里连个通房都没有,老太太先前还担心他是断袖,好在迎了您进门。那日……老太太也是一时想窄了才同您闹不和的,她疼爱大公子,待回过神来就好了。”
“那真是好极了。”
姜萝歪头,微微一笑,烂漫的笑却未及眼底。
她瞥了一眼自卷棚悬山式屋顶滴落的剔透雨线,院中的一片山明水秀,连雨露都是绿茵茵的。
寒气太重,姜萝不由瑟缩一下,蓉儿忙去关窗。
她问:“快入夏了,大公子暑日爱吃什么、喝什么?”
姜萝给陆观潮烹甜汤已是司空见惯的事,对于姜萝殷勤讨好陆观潮的行径,众人没觉得有哪处不对。不悉心争宠的女人才是昏了头吧?
于是,蓉儿绞尽脑汁给姜萝出主意:“大公子爱喝桂花蜜甜醪圆子汤。”
姜萝抿唇轻笑:“这样的时季哪里去给他弄桂花来,灶房有干桂花吗?你去喊厨娘置备上,再添一勺崖蜜腌着,我亲自来给他搓糯米圆子。”
“好嘞!夫人且等着吧。”
哪个奴婢不喜欢自家主子上进,殷勤讨好郎主呢?她自然要帮着忙前跑后,这样才好助姜萝巩固地位。若她能早日生下一男半女就好了,孩子才是女子在后宅立足的根本呀。
蓉儿一走,姜萝便取了兔毛斗篷来院子里挑拣花草,她折了含苞待放的夹竹桃插入瓶中,指尖染了根茎的汁子,味道刺鼻。
姜萝就着雨水洗去了脏污,毕竟这种天竺传来的异国草叶有毒。
如今不是四五月,见不着花开,只能插花瓶里静养花苞。
夜里,廊庑底下挑起了莲叶宝盖珍珠米堂灯,金碧辉煌,光彩溢目。
明晃晃的烛火被雨淋湿了的台阶拖曳出色泽秾丽的长摆子,像泡了水狼狈不堪的华袍。
姜萝于这一方小天地里赏了一会儿灯,捧场地夸赞了一句:“真好看。”
奴仆们得她的好脸色与赏钱,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欢喜得不能自已。
如同逗趣客家的傀儡。
更好笑了。
夜里,陆观潮来了院子里,他果然独宠姜萝,日日下衙都来见她。
陆老太太拗不过儿子,或许不日后真的松了口,要请姜萝出山,坐镇陆府,也好拴住这一只四处漂泊的恶犬。
今日姜萝穿了一身粉色暗花缎绣蝴蝶镶边袄裙,过了雨水,春寒料峭,她还披了一件兔毛兜帽斗篷。细牙朱口,明眸善睐,姜萝的打扮明丽妖冶,瞧着赏心悦目。最要紧的是,这些衣都是陆观潮买的。
他心生异样满足,松缓了一口气,道:“阿萝今日的装扮不错,待会儿我给你身边的贴身丫鬟打点赏赐。”
姜萝狐黠地道:“郎君怎么每次来都散财?往后他们只怕是待我不上心,敷衍度日,盼着你来了。”
“不会的,这些下人可都是聪明人,自然明白唇寒齿亡的道理。他们与你,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
姜萝咯咯地乐了几声,柔若无骨的小手端起甜汤,奉于陆观潮面前:“郎君来吃甜碗子吧,我听蓉儿说了,你爱吃这个。”
“好。”
陆观潮正要接碗,目光一扫,落到不远处的夹竹桃。
他那双流丽的桃花眼骤然一眯,饶有兴致地道:“都说夹竹桃有毒,供阿萝观赏一用,你怎么还折来屋里了?这种天竺异花,开时绚烂,碰之却是剧毒,不知其毒性的人,折花观赏抑或用竹木烧火,死于非命居多。”
“还有这说法?我是一点都不知情。”姜萝嗔怪地斜了陆观潮一眼,“早知是这样,你为何还要在院子里种这个?哎呀不说了,生生死死的败兴致,郎君快喝汤吧。”
陆观潮忽然有点看不透姜萝了,她瞧着活似人畜无害的小白兔,私底下也不知藏着什么花花心思。
这碗汤,闻着甜味馥郁,陆观潮却怎么都下不了嘴。
良久,他道:“阿萝,我已向暗卫设下杀令。若是我出了事,自有人会为我取苏流风的命。”
姜萝指尖一顿,端汤的汤勺一瑟缩,没有再往前递。
她脊骨酥麻,莫名沁出冷汗,附着于骨,既痒又刺疼,“你在疑心我下毒?”
陆观潮不置可否。
“花是你种在我院子里的,总不能说我别有用心吧?”姜萝呶呶嘴,“不过这碗汤,你不喝也就罢了。”
“方才还殷勤献礼,怎么又不让我喝了呢?”
陆观潮打了个响指,折月应声入屋:“主子有何吩咐?”
陆观潮凉凉地道:“近日你护阿萝夫人辛苦,这碗甜汤,赏你了。”
姜萝紧紧扣住汤碗,不愿松手:“这不是为折月熬的汤……”
她越挣扎,陆观潮越要强人所难。
郎君的身影被烛火拉得老长,像一团黑雾袍子,遮天蔽日。
他强行掰开姜萝捏碗的指骨,一根,接着一根。
“阿萝,不要忤逆我。”陆观潮低声警告,语气带有强硬,不容置喙。接着,他抢来了甜汤,递给折月,“喝下去。”
“这不是给你的!别喝!”
姜萝想上前夺汤,陆观潮却扣住了她的腕骨。
折月是陆观潮的狗,牲畜不能决定自己生死。
他在姜萝焦急的眼眸里看出怜悯与同情,但他无力抵抗。
接着,折月抱起碗,大口饮下。
甜腻的圆子顺着浓厚的酒味滑入喉管jsg,灼热烧入五脏庙。
甜甜的,明明很好吃。
一刻钟后,折月呼吸平稳,安然无恙。
姜萝叹息:“早说了,这是给郎君熬的甜汤。”
“阿萝……”陆观潮伸手要拉姜萝,“是我错怪你了。”
姜萝拍开他的手,负气地坐到一侧:“陆观潮,你既然怀疑我,那么以后我不会给你熬汤了,再也不会有了。”
陆观潮指尖微蜷,万分眷恋姜萝前几日对他绽开的笑颜。
但今夜,姜萝注定不会给他好脸色看,他只能离府归家,过两日再来哄佳人。
陆观潮一走,姜萝如释重负。
她揉了揉颈骨,一场大戏唱完,整个人眼角眉梢带有喜气。
姜萝踢了踢地上滚的破碗,讥讽跪着的折月:“你主子待你还真是情深义重呀。”-
姜萝近日受了惊吓,陆观潮为她请了大夫来诊病,还开了几服助眠的安神药。
前世姜萝常常夜悸,喝过不少安神汤,她还问过赵嬷嬷,为何药汤能哄她入睡。赵嬷嬷告诉她,方子里添了赤葛,能教人昏睡。姜萝恍然大悟,她白日听课贪睡也算是找到了根源——药吃多了。
思及至此,姜萝忍不住笑出声。
蓉儿见了小姑娘明丽的笑,抱了橘猫递过去:“夫人心情好了不少。”
姜萝温柔地摸了摸猫:“嗯,天气不错,待会儿我服药后,你守着我睡一阵,如果大公子来了,你就唤醒我。”
“好。”
姜萝摆了陆观潮这么多天的脸色,总算肯主动邀欢了,这对于阖府来说都是一桩美事。
毕竟他们被赏给姜萝,就是想赌一把,跟着她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这么大的野心,撞上主子不努力,真真回天乏术,归了府邸还要闹出笑话。
晚些时候,姜萝坐在桌前服药,她一面嫌药汤苦,一面往嘴里塞了不少糖饴蜜饯。
闲来无事,她日日和蓉儿相处,也处出了一点感情,凡是好吃的东西,她都会均分给蓉儿一份。
“吃不下了,这些给你。”
“谢夫人赏赐。”
蓉儿嘴馋,避开人的时候,也会诚惶诚恐接下姜萝的甜糕蜜煎,陪她坐着共食。
但蓉儿不知的是,这一回的蜜煎点心里,姜萝悄无声息地加了点让人昏睡的赤葛。
碧纱橱后,石青缎绣海水江崖花蝶床幔帐放下,姜萝静卧其中。蓉儿在外守着,有安神香做引子,意识昏沉,又有药材的效力作祟,竟不自觉昏睡了过去。
姜萝拆下簪子刺破指尖,以疼痛催自个儿醒神。
她赤足下地,拨乱了一盏烛台。火光缭着绮罗绸缎升腾,烟熏火燎,一下子浓烟大作。
窗门被夜风撞开,吹出鼎盛火势,星星点点的星火迎风抖动,焰光灼目。
姜萝侧头,坚毅的眸子和不知何时栖身于屋檐的折月对上。
被看到了。
下一刻,她翘起嘴角,笑得意味深长。
炽烈的火光中,她朝折月,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不知是惦念那一晚长寿面的恩情,还是洞悉了陆观潮的心狠手辣,折月罕见地听命于姜萝,没有管这一场突如其来的火事。
走水了,屋里还住着陆观潮爱重的阿萝夫人。
下人们你追我赶提水来淋,终于熄了火。
陆观潮怀抱受了惊的姜萝,怒不可遏地质问一众下人:“让你们照看好夫人,你们竟玩忽职守,险些教夫人丧生于火海?!今日是谁值房,守着夫人的?”
下人们急忙把目光调转至赵蓉儿的身上——
“是蓉儿姑娘。”
“是她!”
“我等想近夫人身都被蓉儿拦下来,说她一人守着夫人就好了。”
蓉儿抖若筛糠,她不争不辩,急忙磕头求饶:“大公子饶命,奴婢、奴婢……”
为了祛除灼身烟灰而淋了水的姜萝,微微睁开浓密黑睫:“不是她的错,是我。”
她瑟瑟发抖,扯了陆观潮的衣袖,道:“郎君不要怪罪蓉儿,她伺候我极好,我不想失去她。”
蓉儿难以置信地抬头,感激地望向姜萝,眼眶包泪,声线儿已哽咽:“夫人。”
“蓉儿乖,别怕,我会护你的。”
姜萝待她亲和,揉猫崽子似的,抬手摸了摸她的头。
和摸折月那日的手法,如出一辙。
第29章
陆观潮还是没有留宿。
蓉儿摘下挂床帘的珠玉金钩,不免宽慰榻上虚弱的病美人姜萝两句:“夫人不必上心,大公子不留下住宿,也是为了您着想。”
姜萝睡不着,起了身,窸窸窣窣穿鞋,“怎么说?”
“您想,要是大公子日夜留在外头,还把公差耽搁了,老夫人如何不恼火?还会说您是祸国殃民的狐狸精。要是他每日都归府,那就不一样了。既哄了您,又没耽误支撑门楣的紧要事,老夫人只会想着大公子往来辛苦,心疼他,一来二去气消了,不就能如他所愿迎您归府了么?”
姜萝笑:“要你这么说,郎君冷待我,倒成了一桩好事。”
蓉儿的手一僵。姜萝说话腔调温婉,言辞不温不火,瞧不出喜怒。
她支吾两声:“要是奴婢哪句说得不对,您不要见怪……”
“怎会呢?蓉儿伶俐极了。”
姜萝下了地,挑了醒神的紫茸香。一线至薄而腻理的香烟袅袅燃起,姜萝并掌扇了扇味儿。
“夫人不睡了吗?”蓉儿好奇地问。
毕竟她才受了惊,要是想安眠,定燃清雅的寝香,哪里会碰这等浓香?
“有些睡不着,你陪我谈天吧。”姜萝披了衣,“我藏糕点的百宝匣放在哪儿?”
姜萝是个好吃的主子,夜里等不及厨子烹煮夜食,总要守着一匣子糕点垫肚子。她按照主子家的吩咐,往黄花梨螺钿黑漆攒盒里添了红豆切糕、梨糕、崖蜜牛肉干等等点心,再分门别类排列好,供姜萝挑选。
今夜什么都烧干净了,但好在还有备用的寝房,家具陈设和先前的一致,就连点心匣子都给姜萝备好了。
蓉儿不由抿唇一笑,掀开香案上用来遮盖点心盒的锦布罩子,递出匣子:“都给您准备好了。”
姜萝松了一口气,她捏出一颗糖霜金桔干,小口咬着。
没告诉蓉儿的是,藏吃食这事儿是苏流风教她的。姜萝时常被天家罚跪,又不许赵嬷嬷上前相帮。先生就给她递来一枚带了机括的小匣子,指骨一顶就撞出抽屉,能塞好几颗蜜枣与糯米赤豆糕。
她低头偷摸喂一口吃食,也不怕人瞧见,毕竟宫人不敢惹皇女,不会管的。
这种欺上瞒下的法子,正好应了姜萝忤逆的骨性。她就是要和父君对着干。
先生拿捏人的手段一如既往高明呀!
姜萝出了一会儿神,拍了拍身旁的小杌凳:“你坐下吧,站着伺候太累了。”
“多谢夫人。”
蓉儿刚落座,又接过姜萝递来的糖霜山里红,山楂吃起来酸酸甜甜的,她眉眼俱是笑意。
“你家里有几口人?”姜萝有一搭没一搭和她聊天。
“奴婢是孤女,小时候便被牙郎卖到陆家了。”
“哦,原是如此。”姜萝埋头找下一枚感兴趣的点心,“那你要是死了,有谁会为你哭吗?”
她忽然问了个毛骨悚然的问题,蓉儿险些要疑心自己听错了。但很快,蓉儿又想,夫人兴许只是随口问问。
蓉儿摇摇头:“兴许没有吧。”
姜萝又是一笑:“也就是说,即使你死了,也无人会在意?”
“……”蓉儿望着面前比自己年幼的夫人,拿捏不住她话里的意思。
她陷入深思,琢磨姜萝的笑——这句话有什么好笑的?
姜萝微微眯眸,饶有兴致地说:“我喜欢你的时候,可以和郎君说,是我想给他纳鞋底,不慎打落了烛火引发火事;可我若不喜欢你了,我就会换一种说法……”
蓉儿咽了咽唾液,如坐针毡。
姜萝呶呶嘴:“刁奴胆大妄为,竟奉了老夫人的命,潜伏于我身侧要灭我的口。郎君呀,这样害你我阴阳永隔的恶奴,我该如何处置呢?陆观潮的手段,你该明白的,他定会杀之而后快。”
噗通一声。
蓉儿屈膝跪倒在地:“夫人饶命!夫人饶命!”
她怎么都没想到,稚气模样的姜萝会有万般心计,会这样阴晴不定。
美人儿究竟是善还是恶?
“我为何要饶你?”姜萝想,在深宅大院里摸爬滚打出来的丫鬟都不蠢,她交好的枝子抛出去了,权看蓉儿如何取舍了。
蓉儿急得满头大汗。
她似乎隐隐洞悉了姜萝的目的jsg,于是她破釜沉舟般开口:“府上的下人都是大公子的人,而我会是夫人的人。我这样忠心的奴仆来之不易,您定会保我的。”
闻言,姜萝满意地伸手,摸了摸蓉儿蓬松的乌发。
她浅笑盈盈,夸赞了句:“真乖。我也正好,想试一试你的忠心。”-
蓉儿叛主,十分忐忑。
她回头看一眼镂刻四季花卉的门扉,室内灯火骤暗,姜萝熄了灯,独自入睡了。
府门就在眼前,她按了按怀里的信,没走出两步,被一柄折了寒光的纤薄剑刃逼退。
“折月,你吓我一跳!”
蓉儿拍了拍胸膛,恼怒地推开格挡于她面前的长刃。
少年收剑入鞘,抱臂倚靠一侧:“去哪儿?”
“出个府。”蓉儿皱眉,“大公子要囚的是夫人,我不过出门买点用物,你不该拦吧?”
“嗯。”
折月让了道,再度遁回檐上,不见踪迹。
而蓉儿如愿以偿出了院子,寻一处偏僻地,撒上香粉,再将那一封和苏流风约见的信绑在鹰隼的腿上,放飞了它。
苍茫夜色,晚风渐起。
蓉儿又想到前段时间,陆观潮曾命她进过一次荷风阁。
温文尔雅的郎君落座于太师椅上,斟了一杯莲子清茶,轻轻啜了几口,眉头都不皱,仿佛尝不出苦味。
他瞥了一眼蓉儿,笑说:“我记得你不是家生子。”
蓉儿恭敬地答:“奴婢乃孤女。”
“那你往后能依仗的……唯有主家了。”陆观潮放下茶盏,“过几日,你要去服侍阿萝夫人。切记,你活着就是为了讨她欢心的。但让姑娘家高兴的同时,我不希望你有任何背主的小动作。毕竟阿萝夫人的命值钱,你的……不过草芥。”
蓉儿懂了陆观潮话里意思,她可以博取姜萝的信赖,为自己谋个前程,但永远别忘记她是陆家的奴。
陆观潮才是掌着她的命脉的人。
于是,蓉儿阳奉阴违,一面办妥当了姜萝的差事,一面悄无声息把这事儿告知了陆观潮。
毕竟,她还不想死-
陆观潮这次来看姜萝,给她带了宫中御赐的烘炉烤鸭。
五品以上官吏的宅邸,皇帝都命内侍都送了鸡鸭与美酒,以示爱重。荤菜好吃不是紧要的事,主要是长脸,能沾皇家的光。
陆观潮把烤鸭分为两半,一半送去陆老太太那里,另一边被他借花献佛奉到姜萝面前。
“我记得你曾说过爱吃官宴上的烤鸭。”陆观潮小心帮她剔骨,取柔软鸭肉,放入姜萝的碗中。
“郎君喂我。”她和陆观潮的关系亲昵许多,姜萝央着他喂食。
“好好好,我喂。”
陆观潮拗不过她,宠溺地举筷。夹了一丝鸭肉,蘸了酸梅酱,喂她入口。
姜萝满意咽下,惊呼:“确实是这个味道,好香呀。”
“往后还给你带,听说外城还有一种吊炉烧鸭,吃起来口味也很正,得空我托人给你买一些。”
“何必这样麻烦。”姜萝笑望蓉儿,“你让蓉儿跑跑腿就好。”
陆观潮放下筷子:“确实。毕竟蓉儿帮你办差事多了,也不差这么一两回。”
此言一出,姜萝顿感不妙。
她脸上的笑变得僵硬,犹如细线拉扯的傀儡,不知下一步该如何动作。
姜萝是个聪明人,没有做贼心虚瞟向蓉儿。
她镇定地为陆观潮夹菜,嗔怪:“要是真如郎君说的这样就好了!你院子里的奴婢,我连他们的卖身契都拿不到,又如何会听命于我?要真这么懂事,也只能说是郎君调教得好,我不过是狐假虎威的小喽啰。”
姜萝八面玲珑,能言善道。
可这一回,陆观潮却没有放过她的打算。
陆观潮微微一笑:“锦绣茶楼的茶好吃么?改日我也要去尝一尝。”
姜萝面色一沉。她和苏流风相约在茶楼碰面的事被陆观潮知晓了,定是蓉儿背叛了她。
她不慌不忙地收起碗筷,遗憾地道:“看来今日的烤鸭吃不成了。”
“照旧吃便是了。”
姜萝摇头:“明知待会儿会有责罚,我可不敢顶着这一重压力进食,太难为我了。”
陆观潮探出白皙修长的指骨,小心触上姜萝的长颈。温热指腹瘙刮于雪肤之上,令她感到一阵恶寒,忍不住悸栗栗发颤。
见状,陆观潮笑了声:“阿萝何必这样怕我。你知道的,无论你多么不懂事,我都不会对你下手。”
他声如恶鬼:“我只会,杀了苏流风。”
姜萝视死如归,扣住了陆观潮的腕骨。
她用力拉近他的手,逼他虎口使劲儿:“杀了我——!”
那样纤细的长颈,不堪一折。
陆观潮稍稍用力,她就会死于非命。
“姜萝!”
陆观潮成功被她激怒了。
姜萝讥讽一笑:“杀了我不好吗?这样你就不必患得患失,也不会被我玩弄了。”
“你不怕我杀了苏流风?”
“我护不住先生,是我没用。你再逼我,我就和你鱼死网破。”姜萝睁开漂亮的杏眼,眸色无比坚毅,“我想,我的命,应当比苏流风的,值钱吧?你舍不得。”
“你在拿捏我?”
陆观潮不愿如姜萝的愿,他暴跳如雷,第一次割舍了君子皮囊。
她怎敢挑衅他?她怎敢不顺从他?她怎敢为一个外男求情!好、好一对苦命鸳鸯!
他渐渐下了手,希望用痛苦来逼姜萝就范。
“对我求饶,阿萝。”
“求我原谅你,阿萝。”
“这样我就会放过你,我既往不咎……”
姜萝分明被他钳制得难受,有进的气儿,无出的气儿。
她的杏眼遍布血丝,分明是要窒息了。
姜萝咬牙切齿,却没有说一句话。她只侧头,望向微微敞开的窗缝,屋外花红柳绿,春色正好。
她又一次和折月的视线对上。
真凑巧,几次狼狈都被下人看到了。
姜萝稍稍张嘴,腰脊被抵在锦桌边沿,膈得难受。
她似乎要说什么,陆观潮满心期盼地松了一点力道。
姜萝缓过一口气儿,五脏六腑既疼又痒。
她说:“陆观潮,你做梦。”
陆观潮霎时间眉心紧蹙,他第一次那么惶恐,他清楚意识到,他就算掐死了姜萝,她也不会服软。
为了苏流风。
竟是为了苏流风!
“你究竟想要什么?”他轻声哀求,指腹轻轻扫过姜萝脖上的红痕。
姜萝死里逃生,大口大口喘气。
她瘫倒锦桌上,饭菜应声儿滚落一地,就连她自己染了汤汁,像是一道菜。
她忽然哈哈大笑,觉得很有趣。
笑够了,姜萝又说:“最后一次,让我见一面先生吧。我要和他道别,否则,我定会死在你面前。”
“阿萝……”
“陆观潮,你也不想鸡飞蛋打吧?”
“好。最后一次。”
陆观潮抬指一招,折月便落入门中。
折月:“主子,有何吩咐?”
陆观潮依旧待她温柔体贴,搀姜萝起来,扫去她衣袍濡上的污秽与不堪。
他掰正了姜萝的脸,命她望向折月,低声吩咐:“折月,你陪夫人去见客。切记,一定要准时领夫人归府。”
“是。”折月乖巧地答应了。
姜萝,亦得偿所愿。
第30章
京城三月,惊蛰落雨。
垂丝海棠抽蕊结花团,挤挤攘攘的一团富贵花苞,什么吉象都是拿来应景,说是为苏流风这位霞姿月韵的文曲星添彩。
苏流风不但中榜,还在殿试上拔得头筹,进士及第,点为鼎甲之首,即为状元郎。
寒门子弟出身,朝中老臣又没来得及榜下捉婿。这样“干净如雪”的纯臣,自然颇得天家喜爱。皇帝将他揽入麾下,授官从六品翰林院修撰,协助修史,亦是给苏流风立了个“天子门生”的身份,权看少年郎能不能把握得住。
宦海沉浮,一开门便官拜翰林。好是好,就是往后升迁得稳扎稳打,升官有些慢。
想到姜萝,苏流风盼着能爬更高些。或许能劝妹妹回心转意,归府里来。
天一早,收到了信,是姜萝的笔迹。
她邀他见面,约在翰林院官署下值时分。
苏流风唇角隐隐带笑。翌日休沐,他满城试吃枣泥酥,挑了皮酥、不油潮气、枣泥甘甜适中的一款,订好赴约那日的货单。
待赶去锦绣茶楼前,他先提了糕点,再启程。手里的枣泥糕用油纸加麻绳栓得妥当,又取了帕子盖着,不漏一丝风,以免酥皮发软,咬入嘴里不够脆生。
苏流风先到的茶楼,姜萝姗姗来迟。
三天了,姜萝颈上的掐痕还不曾褪去,她只能用脂粉一层层遮掩,又挑了件立领深玫红蝶恋花纹漳缎袄裙挡jsg住红印,以免苏流风担心。
姜萝抬手,命折月停步于厢房外。
原以为他会一意孤行跟来监听,怎料少年懂事得很。姜萝怎么说,他就怎么照做。
姜萝心下了然,和少年对视一眼,彼此有了点难言的默契。
接着,她撩起绸裙,推门入内。
不过几日没见,姜萝却恍若隔世。
还以为会见到先生穿公服的模样,哪里知道他是匆忙沐浴过才来,又图方便没绞干乌发,玉簪束的一团发还带了湿意,发尾发黑。身上那一件玉髓绿山竹纹长衫是她帮忙挑的,看样子一次都没穿过,一丝褶皱都无,簇新簇新的。他特地穿来给她瞧么?第一次知道先生也爱显眼呢!
甫一见苏流风的刹那,姜萝莫名眼圈发烫,催生出一股子潮意。
原来她很恋家啊。但她其实只恋有先生的家。
姜萝上前,伸出一双纤纤玉手,为苏流风小心整理衣袖。她夸赞他:“您穿这一身真好看。”
苏流风弯唇:“是妹妹挑的料子好。”
薄凉的手背被姜萝温热的指腹一触,苏流风拘谨地蜷了蜷手掌。他垂下浓密雪睫,余光下移,却看到姜萝耳上的琉璃坠子轻轻敲打雪颈,底下一道痕迹若隐若现。
脂粉涂抹得太匀称,欲盖弥彰。苏流风不蠢笨,他瞧出端倪了。
他的笑渐渐敛去,指尖沾了茶水,轻轻抿去脂粉膏子。不过瞬间,“内情”一览无余。
姜萝大惊失色,难堪地后退半步,捂住了脖子。
“哥哥——!”
她拖长音调,怪罪他的莽撞。
“阿萝,你……”许是不想让她太难堪,苏流风减弱了语气里的焦急,淡然地补上一句,“受伤了。”
姜萝鼻尖又是一酸。
真不知该说苏流风火眼金睛还是不通世俗。她好好遮掩了,用胭脂水粉抹了好多层啊。她想藏住伤疤,他就这么难懂吗?非要把她的伤口揭开,再一遍遍撒盐吗?怎么会有这么坏的兄长啊。
她强忍住眼泪,假借整理自己的衣襟,咽下所有哽咽。
再抬头,姜萝的杏眼像是被水润过的,嘴角却微微上翘,挟带一股嘲弄的意味:“哥哥,你不必管,不过是郎君玩得狠了些。春闺里你情我愿的事,不委屈的。”
苏流风不语。
他没有尝过风月事,确实不懂。
但指骨微微蜷曲,他仍是心疼地蹙起了凛冽眉峰。
“不要作践自己。”苏流风探指,温柔地扫过她的眼角,“阿萝很珍贵。”
姜萝呆若木鸡。
她一时间不知该做何种反应。
她觉得狼狈、不堪、窘迫,甚至是羞耻。
她明明已经决定深陷泥潭,但被苏流风一句提点,她又原形毕露,有了为人的尊严与底线。
唯独不想让先生失望,可是……
姜萝没能忍住眼泪:“您不要总是让我难做,我在高门大院占得一席之地已经够辛苦了……”
您再这样,我该如何保护您啊。
求您,别再让我为难了。
我必须变坏,变得很坏很坏,这样才能自保。
可这样,会让您看不起。
……
姜萝从怀里拿出那一包香粉,她捏了捏袋子,还是下定决心交还给苏流风:“哥哥,您看我身上穿的、用的,哪样不精致?我过得很好的。今日来,也是想同您正经道别一场。我往后不能和你过多来往了,我是郎君的人,你我又不是户帖上的兄妹,成日里见外男不好。特别是……往后我若只为外室,让旁人知晓您有个这样的妹妹,于名声上也不好听。我的一片敬爱兄长之心,还望您成全。”
姜萝挪来坐榻上的蒲团,垫于膝下。
她伏跪于蒲团之上,虔诚地朝苏流风叩首:“多谢哥哥这些年的庇护。”
多谢您前世今生的偏袒与照顾,先生,往后的路,阿萝要自己走了。
苏流风没有避让她这一拜,他只是弯下腰身,小心揉了揉姜萝的乌发。修长冰冷的五指覆在姜萝发顶,好似一顶遮风挡雨的荷叶。
姜萝享受仅有的温存,没有再说什么残忍的话推拒苏流风的好意。
没一会儿,她面前垂下一个晃晃荡荡的油纸包。冒着热气儿,捧着很暖手。
“这是?”姜萝目光发直。
苏流风微笑:“你爱吃枣泥酥,我尝了几家,就这个口味较好。”
姜萝珍惜极了,小心拆开油纸包,里边枣泥酥的样式似曾相识。
她捻了一块放入口中,舌尖轻轻一抿,入口即化。
莫名又想哭,姜萝心道:上一世吃的枣泥酥,就是这个味道。原来先生为她一口吃的,一直辛苦奔波么?
先生待她真好啊。
姜萝吃了几口,犹豫要不要留下枣泥酥。
不知苏流风看出了什么,他率先理了理衣袍,起身告辞:“哥哥归家去了,住的是南风坊靠西面的院子,院子植了桃树,你能认出来的。往后你要当心……若有什么事,随时可以回家。”
嗯。
姜萝没有出声应,但她记下了这话。
先生真是奇怪,狗皮膏药似的,怎样都撵不走。明明她都落到了井底,他还想朝她伸出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