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炉中的香散进了案几下,香气扑面,缭人鼻息。
但锦姝却紧咬着冰凉的手串,不敢咳出声,削瘦的香肩紧贴着祈璟肌肉凝实的小腿,如一只蜷缩在主人身边的幼猫。
“璟儿啊,说话可便?”
老夫人拄着楠木拐,亦步亦趋的走进了书房。
来人擅闯进书房,祈璟面色有些不悦,但她好歹是他的祖母,又年事已高,总该敬着些。
他掷下笔道:“祖母可有事?”
“也没什么要紧的事,就是来瞧瞧你。”
老夫人坐下身,布满沟壑的脸上泛起僵硬的笑:“璟儿啊,你当真没有合意的姑娘?哪怕是先纳个妾,也好啊。”
“朝中事多,无心陪女人,不纳。”
“也罢,也罢。”
老夫人摇摇头,低叹了口气。
她这孙儿哪里是因朝中事,分明是受他父母之事所影响,做了心病。
这朝中的官员,哪个不是三妻四妾?便是还未娶妻,身边也有几个通房作伴,只她这孙儿...
哎,造孽,造孽哟!
安神香的烟雾不断钻入案几下,锦姝被熏出了眼泪,唇中的手串跌落在裙摆上,险些呛咳出声。
心悸之下,她咬住了祈璟的手指,强压下咳声。
指尖突然温热起来,祈璟的面色几不可察的僵硬了一瞬。
他轻垂下眼,将手指探出,报复性的蹂//躏起她的唇瓣,直将她唇间的口脂蹭染到了唇角旁。
见他神色古怪,老夫人蹙起眉:“璟儿,怎么了?”
祈璟拿起桌上的绢帕,擦拭着手上的鲜红唇脂:“无事,被猫咬了。”
“无事就好。”
老夫人顿了顿,复又开口:“璟儿啊,我今日来是想同你商量一件事,不知你...”
她欲言又止,有些语滞。
“祖母讲就是。”
“你也知道,你兄长与你大嫂迟迟没能生下个嫡长子,我年岁已高,对这事甚是忧心,万一...万一他们真的诞不下子嗣,我日后到九泉之下,如何面对祈家的列祖列宗?”
老夫人打量着祈璟的脸色,试探道:“我是想着,你兄长屋内的那个官妓还尚未过纳妾文书,不若...你去替她讨个通牒收了她,哪怕先生个庶子也好!”
话落,她垂下头,神色躲闪。
若非无奈,她怎愿提此下策?
可她悄悄让房中的女使打探过,她那大孙儿,身子骨确像有些问题。
她怎能眼睁睁的看着祈家绝后!
案几下,锦姝闻此,瞬间毛骨悚然了起来。
祈家这样的阀阅之邸,竟提出这般辱人的下策!
若此事成真,她怕是这辈子都逃不开这祈府了。
想着,她肩膀发起抖,髻间垂落下的流苏步摇在祈璟腿间刮摆着。
祈璟将膝盖偏过,不动声色的垂下手,戳了下她的额头,抬眼看向老夫人:“若真如此,到时在旁系里过继一个便是,祖母不必在将这样的心思落在我身上,更不要在提。”
他的声音依旧沉如雪,清清冷冷的,压迫十足。
见他面色冷了下来,老夫人也有些发怵,只得强撑起身子道:“罢了,璟儿不愿,祖母也不能强求,那你多注意身子骨,累了就歇歇,祖母先回去了。”
她撑起拐,向外走去。
走至一半,她又顿住脚,回头道:“不过...锦姝那丫头生得好,又是教坊司调教出来的,你若肯替她要来通牒,她便是你名正言顺的贵妾了,你兄长也无法挑理,到时候,想必她也会好好伺候你,璟儿啊,你可多思虑思虑。”
说罢,她转身走出了书房。
老夫人走了,可却将书房内留得个满室窘促...
一时静谧,房内只剩下沉沉的呼吸声。
祈璟抓起她的发髻:“还不出来?”
反应过来后,锦姝忙从案几下站起身。
祈璟望着她被抓乱的小髻,揶揄道:“听说教坊司一向会调教人,不知祈玉...”
他起身靠近她:“哦,我忘了,他是个废物,那你呢?你是废物吗?”
锦姝缩起下巴:“大公子为人恭谨,并无旁的心思。”
祈璟笑了几声,阴沉沉的,面上笑,眼底却晦暗不明,不见半分笑意。
他将她发间的流苏步摇拔下,在手里转着:“你怎么竟带些寒酸物件,我不是赏了你一匣珠钗?”
锦姝呆怔怔的:“可是...我...我不敢戴珠翠的。”
她立在案旁,鬓发散落,案上摆着的玉兰花悬于她的娇靥前,与其身上的粉衫摇摇相衬。
淡色花瓣映在她的浅瞳里,盈若秋水,似要将人溺毙其中。
祈璟盯着她与玉兰花重合起来的脸颊,恍惚了片晌。
须臾,他拿起朱笔,轻沾红墨,将笔尖落于她的眉心处,胡乱的画得难看至极。
可锦姝却不敢躲,只得可怜见儿的站在那,任他摆弄。
“大...大人...您...”
“好不好看?”
“...”
锦姝不敢看,也不想看,小声敷衍道:“好看,好看,没想到大人如此擅丹青。”
祈璟放下笔,冷哼一声:“行了,滚吧,本官还忙着。”
“是,那我就不叨扰大人了。”
这人怎么这般阴晴不定。
锦姝面上乖巧,心里却忍不住腹诽起来。
想了想,她又转过身,解释道:“大人...我真的是想见吟鸾,所以今日才去寻周提督的,绝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事。”
她有些怕,怕解释不清,他哪日心情烦闷时,一刀杀了她。
“不想听,快滚,再让我发现你见那阉党,我就将你的脚砍了。”
“好的,我马上滚...”
锦姝打了个寒颤,顿觉脚腕处冰凉,忙提裙小跑了出去。
祈璟执起笔,可手腕却顿在半空,迟迟未落。
他望着她的背影,思绪渐沉。
她就这样怕他?
她在祈玉面前,又是何姿态?
温婉、顺从,亦或是...
他从未见过的其他模样。
***
入夜,晚风中已带了些初夏的暖意。
锦姝坐在铜镜前,用绢帕用力的擦拭着眉心间的红墨。
拭了好久,那覆着的红墨才被擦净,直将她雪白的额间磨出了淡淡红印。
好痛。
亏她前夜里还对他感恩戴德。
这狗官也太能欺负人了!
发梢间还滴落着水珠,锦姝将青丝挽起,望着铜镜出神。
幼时,阿姐常替她簪发,可往后,她再也不会替她簪发了,待过段时间,她只能独自一人逃出这上京城了。
届时,她便离她越来越远,再无相见。
想着,她鼻尖泛起了酸涩...
叩门声响起,祈玉的声音随之传来:“姝儿,我回来了。”
锦姝回过神,掩去眼底的情绪,起身推开门:“公子。”
祈玉迈进屋内,将官帽脱下:“被圣上留在宫中一天一夜,我甚是思虑你,所以刚回府,便急着来看你。”
他身着红袍,淡眉细目,又恢复了一如既往的温煦模样。
“公子辛苦了。”
“无妨,正巧昨夜在宫里碰见了周厂公,他还向我询你在府内过得如何,我说你一切安好。”
哪里安好了...
锦姝嘴角轻扯,复又放平:“没想到厂公如此挂念我。”
祈玉看向门外的湢室:“姝儿,我今夜可否在你这里沐浴更衣?”
“自然。”
锦姝点头应下,心中未多想。
这是他的府中,她这个外人哪有不应的道理。
祈玉推门向湢室走去,见锦姝转过了身,他悄悄从怀中拿出药匣,将药丸吞下...
***
暮色渐浓,另一边,祈璟自马车上踱下,边擦着手上的血边迈向彩灯环绕的画舫内。
陆同在他身后跟着:“我说,咱们这满身的血腥味,不若回府先沐浴更衣,小憩一会再来赴宴?不然白白辜负了这美酒和美人。”
这祈璟刚奉旨抄完那刑部官员的家,便扔掉头颅,无所事事的来参宴。
他吃得下去?
陆同可真是佩服。
祈璟睨了他一眼,未理会,径直向舫内走去。
陆同撇撇嘴,只得快步跟上。
舫内金毯铺地,垂帘重重,人声交杂。
祈璟拨帘而进,席内人见他进来,皆站起了身,坐于后席间的几个官员立马堆起笑,伸臂迎他。
祈璟轻颔首,面无表情的落座于食案后。
这样人情交游的场合,他一向厌烦,但这左都督三番五次的向他发来宴帖,他若再推拒,委实有些说不过去。
毕竟这人待他一向恭谨,不能过于拂了他的薄面。
琵琶音绕梁而响,适才驭马的总旗追上舫,附在祈璟耳畔道:“大人,那罪臣家里有两个小女儿,一个刚出生不久,另一个也才五岁,您看是杀了,还是...”
祈璟习惯性的脱口而出:“杀了吧,别留后患。”
可话刚落,他突又想起了什么,转了话锋:“等等,留个活口吧,但不能继续留在上京。”
那人一愣,随即俯首道:“是。”
“哎呦,祈大人今夜能来,真是我徐某人的荣幸啊!”
徐都督从屏风后匆匆而来,端起酒盏敬向祈璟,笑的满面春风。
祈璟抬手朝他揖了个礼,便收回了目光,未接其递来的酒盏。
原因有二。
一是他早已习惯了被人高捧。
二是除了宫宴外的酒席上,他从不动筷,也不饮茶酒。
锦衣卫一向被官员所妒恨,因而,这种宴席上,他向来滴酒不染。
陆同觑了觑祈璟的脸色,起身替他接过了酒:“多谢徐都督!”
“无妨,无妨。”
徐都督笑了笑,随而拍拍手,唤来了两个舞姬。
“大人,这两位都是从前教坊司里出来的头牌,今晚就让她们服侍吧。”
说着,他将两个舞姬留下,挥袖而去。
那两人极有眼色,忙跪坐在祈璟的食案旁,给他斟起酒:“大人,让奴家服侍您吧。”
祈璟肃声道:“走开。”
舞姬涂着鲜红蔻丹的手在他眼前晃过,祈璟剑眉紧拢,又想起了多年前在父亲房内看到的血腥场景。
见那女人又贴近,他猛地握起案上的长剑:“滚开。”
一旁的陆同清咳几声,朝两个美人摆了摆手:“美人,大人他今夜心情不好,来我这吧。”
边说着,他边使着眼色。
两人立马会意,坐到了陆同身边。
陆同朝祈璟探过头:“哎呦,你可真是不解风情,温香软玉在怀,都不懂得珍惜,你是不知道这和美人同案的乐趣,尤其是...教坊司出来的美人。”
他话方落,身侧的美人便将案上的葡萄放在了唇中,贴上他的脸颊,喂进了嘴里。
陆同笑道:“你瞧,这教坊司出来的个个都有绝活。”
祈璟侧目看向那两个女子,可眼中映出的脸却是白日里那藏于白玉兰后的面庞...
丝竹管弦之音愈来愈大,祈璟烦躁的起身,出了画舫。
“哎!祈璟,你干嘛去!”
陆同摇摇头:“这人到底何时才能开点窍!”
***
偏院内,锦姝坐在榻上,将发丝在指尖缠绕着,神情恹恹。
已经快两个时辰了,这祈玉怎么还未出来。
她困倦至极,但祈玉不离开,她有些不自在,难以安眠。
正想着,祈玉推门而入,颈间还滴落着水珠。
锦姝从榻上起身:“公子。”
祈玉面色泛着薄红,脚步也有些不稳。
他走向锦姝,拽起她的胳膊,猛地将她揽进怀中,又从背后抱着她,把她抵在了窗牖边。
锦姝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昵举止吓到,待反应过来他要作何时,她剧烈的挣扎了起来...
按理说,她是不该挣扎的。
但她对祈玉并无半分男女之情,因而,她极其排斥与他行亲昵之举。
可她娇小的身躯怎敌的过男子的蛮力。
几番挣扎无果后,锦姝泄了力,拼命的将手臂抬起,欲将窗牖阖紧。
这窗牖还敞着!
只手指好不容易触上窗牖边缘时,她便瞳孔骤缩,眼泪盈涌而出。
窗外的长廊下,紫藤花漫过亭角垂落着,祈璟倚在廊柱上,正抬眼望向她。
夜风将窗吹的轻颤起来,两人隔着紫藤花蔓,四目而对...
一瞬间,锦姝的耳畔边什么都听不见了。
好似连风声都戛然而止。
她浑身瘫软,连抬手的力气都再无。
祈璟立在原地,望着少女蓄满泪水的杏眸,面色阴鸷。
四四方方的窗牖下,少女伏在案边,眼尾洇红,长发散落而下,直垂到了窗外。
就好似书房的那朵白玉兰,破碎掉了。
他转身迈下长亭,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直抒胸臆...
“姝儿,你看什么呢?”
察觉到她的异样,祈玉开口道。
“没...没什么,大公子,您...您能不能...”
她话还未落,祈玉便先松开了她的腰肢。
他满头虚汗,手臂紧撑着案角,不停的晃着头。
不行,不行!
好不容易快要成功了,这次,他绝不能放弃。
对,汤池!那郎中说过,汤泉可助药效。
想着,他将锦姝抱起,向后苑内的汤池走去。
...
月浅灯深,树影倒映在汤池上,好似一双双摇晃着的鬼手。
锦姝无力的倚在池壁边,泪水滴落而下,与池水混在了一起。
这汤池在后苑的室外,祈玉挥退了下人,欲解衣而入。
但方迈出脚,他便双膝发软,冷汗湿透了脊背。
他颤声开口:“姝儿,等...等我一下。”
一定是药效还不够。
想着,他摇摇晃晃的向回折返,去取药丸。
走至石子路时,他额角剧痛了起来,直痛的呼吸滞涩,晕在了树下。
**
满月欲蚀,四下漆黑,只剩下泠泠水声。
锦姝独自一人坐在汤池里,肩膀轻颤。
她很想起身跑开,可她不能。
池水已将她的纱衣浸透,可她的身旁却没有可蔽体的外衫...
一炷香后,身后又响起了脚步声。
昏薄的月华将池边的颀长身影映在了水面。
锦姝揉揉眼,抽泣道:“大公子,您...您回来了...夜里凉,我们可不可以回...回去?”
对方未答,只默默的立在那。
“公...公子?”
对方依旧未答。
锦姝缓缓转过身,可四周却连一盏明灯都没有。
她眼前雾蒙蒙的,看不清对方的脸。
“郎君,我...我能回去吗?”
“回去做什么?”
对方终于开了口,可声音却冷冷煌煌,似是在有意压着嗓。
甚是怪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