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小叔他悔不当初》 1、001 大靖三十四年。 春三月,上京城的满地霜白已消融,但彼时正值倒春寒,冷雨忽落。 雨幕连成珠,模糊了眼前青巷。 锦姝站在驿前的檐下,拭了拭鬓角处的水,用手抵在额前避着雨。 四处尽是站此躲雨的人,身侧的几个妇人向她投来了鄙薄的目光,嘴里不停的低议着... “瞧她这穿戴就是个贱籍,一辈子不能穿金饰玉,真真是可怜。” “可怜什么,看着就是一副会勾引男人的下贱样...” “...” 碎语落进耳畔,锦姝垂下眼,未多在意,只抱臂向后退了几步,躲开几人。 阶下的包子铺伙计边抬手收着幡,边偷偷觑向锦姝,眸中涌起惊艳之色。 这女子虽珠玑不御,但却娇娆媚人,冰肌玉骨。细长的柳叶眉下碧眼含春,仿若雨后的笼烟芍药,无端惹人心生怜爱。 真乃少见的绝色也。 伙计心中暗叹,双眼直直的望向锦姝,手中的木板险些坠地。 “别看了!眼睛都直了!快收吧!” 掌柜的抬臂拍向小伙计,嗔怪道。 “奥...奥,好。” 伙计收回目光,继而向掌柜的搭起闲话。 “哎,您听说了吗?前夜里紫禁城出事了,听说有几个宫女欲拿绳子弑君,结果未得手,现下都被锦衣卫带走了。” “当然听说了,要我说,这落到锦衣卫手里,还不如落去东厂手里,那东厂的周提督还算是个温顺些的,可那镇抚司的指挥使大人就是个活阎王...” “哎呦,你们这些商人就是爱嚼舌根,真的是!小心一会被锦衣卫捉了去!” 适才讥讽锦姝的妇人闻声接话,挥着帕子捂起嘴:“我可远远见过这位指挥使大人,这祈璟祈大人行步如鹤,生得跟神仙一样好看!哪里是什么活阎王,瞎说!我听说他才二十有二,尚未娶妻纳妾,也不知哪家的女儿以后能有福分嫁与他。” “...” 听见锦衣卫几个字,锦姝打了一瞬哆嗦。 她的家就是被锦衣卫抄的... 她原不叫锦姝。 锦姝,是她没入教坊司后銮仪赐予的花名。 她本生于官宦之家,姓洛,字玉姝。父亲虽只是个户部的从九品副使,但好在生活富庶,嫡母和嫡姐也待她极好,自她小娘在她一岁那年早逝后,从未苛待过她这个庶女,反将她视若己出。 直到她六岁那年,当今圣上欲尊其生父为皇考。 然其继位时是作为堂弟身份过继而得,此举引起群臣愤慨,上百名朝廷官员跪在宫外的长街前哭谏,声震阙庭。 帝大怒,令锦衣卫将所有哭谏之人尽数下狱,并于次日行极刑。 她的父亲就在其中。 抄家当日,父亲和嫡母都死在了那绣春刀下,她和嫡姐被按于地,哭得几近断气... 当时的领头之人瞧她和嫡姐年纪尚小,一时心软,留了两人一命,将嫡姐卖给了人牙子,将她送进了教坊司。 而后多年,她在未见过嫡姐。 不过她一直坚信姐姐还活着,她想找到她,那是她唯一的亲人了,是支撑她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活下去的唯一念头... 落雨渐停,街上的吆喝声又响了起来。 锦姝思绪回拢了过来,抬眼望了望天色,提裙迈下台阶,向东街巷口行去。 几个百户所的小旗从她身旁路过,锦姝望了望,不禁想起了方才几人口中谈论的主角儿,祈璟。 那人与他同住祈府,且仅有一墙之隔。 不过,他好像甚少回府,她几乎从未与他迎面相见过。 但其可止小儿啼哭的凶名,她素有耳闻。 亦或者说,上京城内,无人不晓其大名。 当年哭谏之事时,祈璟尚年幼,还未任官。 可她对锦衣卫的恐惧已刻在了骨子里,因此在府内走动时,她都会有意避开他的院子... ... “阿姝,这呢!” 一道清甜的女声自巷中响起,锦姝抬眼,循声而望。 “阿姝!” 吟鸾倚在巷口的石亭下,朝锦姝摆着手。 锦姝走到她身侧,抚上她的肩膀:“你最近可好?右司乐可有打你?” 吟鸾摇摇头:“没有,自从得提督大人照拂后,她再没打过我。不过...最近有位宫里的贵人常来显陵寻我,让我弹琴与他听,一弹就是一夜,提督大人说,让我务必伺候好他,可...” 她神色幽怨地将手伸到锦姝面前:“可你瞧,这些时日,我的手都已经弹烂了,那贵人虽未做过逾矩之举,但着实苛刻了些。” 锦姝握起吟鸾布满划痕的玉指:“可有上过药了?” “上了,提督大人给我送了上好的金疮药,让我且忍忍。不过,比起我们幼时在坊内受的苦,这些又算什么...大人既已答应日后会帮我恢复良籍,那我听话便是了。” “是啊,如今,我们也只能听允。他曾救过我,还答应我会替我寻到阿姐,不然...我也不会进那祈府给他当眼线。” 说着,锦姝垂下眼,从衽内拿出一叠宣纸:“这是我在那大公子书案上寻到的,你替我拿给提督大人吧,顺便帮我问一下有没有我阿姐的消息。” “好,那你自己多当心,我听说祈家的大公子待人是个极温和的,不过...那二公子可是凶名在外,连朝臣见了都要避着走,你定要小心他!天色不早了,我该回了,不然一会儿要被銮仪发现了。” 吟鸾接过宣纸,三步一回头地朝巷尾踱步而去。 天色昏黄了下去,锦姝望着吟鸾逐渐模糊的背影,心下忡忡... 她们都是一样的卑贱之身,在泥泞里苦苦挣扎,破碎又不堪。 但无论如何卑贱,活着最重要。 阿姐曾说,活下去最重要... *** 乌云蔽月,水声泠泠。 雨又大了起来,祈府檐下的灯笼被风卷坠。 回府的路上,锦姝的衣裙已被雨淋湿,她用手环在胸前,迈上高阶,用力地推开了府门。 她住在府后的偏院内,因而从前回府时,走的都是西侧的府门,可今日不知为何,西侧的门被落了锁,她只得走这正门。 按理说,以她的身份,是不允走正门的。但今夜雨大,又已近亥时,府内一片寂肃,连值夜的下人和府卫都不见踪影。 四下一片漆黑,锦姝揉了揉眼,视线渐模糊,她从小便患有雀目(夜盲)症,入了夜后时常看不清眼前景。 冷风剐面,她提裙向偏院疾跑着,直到快进了后宅时,前方的水榭内忽映出火光,阵阵哀哭声随之落入耳畔。 火光愈来愈近,面前亮了起来,她抬步迈进水榭内,旋即瞳孔骤缩,仰跌在阶下。 偌大的水榭内横着两具已面目全非的女尸,一个穿着宫装的女人正被酷吏穿“琵琶骨”,伏地惨叫。 带着倒刺的铁钩穿透了女人的肩胛骨,凄叫声已盖过了落雨,比那三九寒冰还要刺骨三分。 四周立满了手握绣春刀之人,锦姝望向坐于石屏前的身影,恐惧霎时爬上脊背,指尖寸凉。 二公子... 锦...锦衣卫... 祈璟此刻正坐于宽大的太师椅上,长腿交叠在椅前,慵懒地把玩着手中的鸟铳,仿佛不是在与人用刑,而是在赏夜景。 他安坐在中间,前有两人在其身前掌灯,后有两人在其身后斜撑着伞,威严赫赫,活似个夜游神。 而锦姝却跌卧在阶下,浑身俱已湿透,及腰的长发紧贴在她单薄的脊背上,狼狈不堪。 恐惧瞬间席卷了全身,她用手撑在地上,欲起身跑开,可双腿已酥软得无力,僵如朽木... 祈璟凤眸轻眯,拿起身侧之人手中的提灯,将鸟铳掷下,从椅上缓缓起身。 锦姝轻颤着肩,缓缓抬头看向身前之人——— 清寂的灯光曳于他黑色的飞鱼服之上,将他腰间蟒纹映得格外狰狞。 宽大的帽檐遮住了他俊隽的脸颊,冠下帽珠不断晃动着,在他冷硬的下颚和薄唇间荡出片片阴影。 锦姝将双手撑在身后,向后倒退着。 可身前之人不断地朝她逼近,直将她逼到退无可退,险些跌进玉栏后的池塘内。 两人一进一退,高大颀长的身形将她瘦小的娇躯紧紧笼罩住,极致的压迫感令人几欲窒息。 眼下已是跑不掉,锦姝踌躇了一瞬,双手握上他的皂靴,仰头哀求道:“大...大人,我...我什么都没看到...真的...放...放过我吧,求求你。” 祈璟居高临下地乜着她,用灯柄拍了拍她的脸,声沉如冰:“死人好看吗?”《 》 2、002 男人冰凉的手指划过她的脸颊,锦姝闭上眼,冷汗湿透了薄衣。 他竟认得她。 自她入府后,两人素无交集,没想到,他竟识得她。 既如此,他应当不会杀了她吧。 她不要死,她还未寻到阿姐... 水榭四周被祈璟的手下紧紧围住,眼下已无余细思。 锦姝眼睫轻颤着,继续仰头哀求:“大...大人,我是大公子身边的人,今日我出府时碰见了急雨,因而此时才得以回府,我住在偏院,恰...恰路过于此,并非有意冲撞于您,您...您放过我吧。” 她怕极了,说话语无伦次。 祈璟静静俯视着靴前正垂泪求饶的女人,眸中毫无半分怜悯之色:“今夜我急回府,无人敢出寝房,你倒是胆大。” 见他没有要放她走的意思,锦姝骇的抖了起来,忙磕起头:“大...大人,我...您放过我吧,我绝不会乱嚼舌根的...奴婢求求您了。” 她哭的梨花带雨,犹如破碎春笋:“或者...或者您将奴婢毒哑了吧,毒哑了也好,奴婢不想死...” 夜风簌簌,男人飞鱼服上的金蟒在昏暗的水榭内格外灼眼,似要脱袍而出,将她生吞活剥。 冷汗和雨水交织在一起,濡在了她的襟口,锦姝紧闭着眼,不停的磕着头,发间的木钗叠落在地,如瀑般的青丝散垂在了马面裙上。 呵,贪生怕死,胆小如鼠。 祈璟抱臂望着她,轻蔑的低嗤了声。 亭下的几个受刑之人正是那夜在乾清宫用长绳弑君的主谋,诏狱内牢房密集,刑犯众多,往日里,此等要犯皆会被带到景山施以极刑,秘密处死。 可近两日来,许多百姓在景山的庙中祭拜山神,因而他便将这几个宫女提到了家府内。 毕竟在这祈府内,只要他吩咐下去,便无人敢闲传。 前些时日里,他便听闻他那兄长带了个官妓入府,想来便是脚下这个不要命的,只这装束,便一眼识得其身份。 雨依旧落着,冷雨斜坠在锦姝的脸上,密如细针。 水珠淋湿了鬓发,混着额角处渗出的血粘在额前。 她卑如蝼蚁的叩着首,可身前之人依旧不为所动,仿若一尊冷心冷血的神,生得副龙章凤姿的皮囊,却心硬如寒刃。 她筋疲力尽的仰起头,咬唇对上祈璟的眼睛,一双杏眸清凌凌的,凝满了哀求,泪珠不断的滑落而下,旋于长睫之上。 祈璟垂眸打量着她,薄唇轻勾。 真可怜。 可惜,与他无关,他从来不会怜悯任何人。 祈璟阴闷的低笑一声,缓缓蹲下身,用修长的手指捻起了她跌落在地的绿头巾,替她擦拭着额角前磕出的血。 锦姝颈间骤僵,小声抽泣着:“大...大人...” “别动。” 祈璟丢掉绿头巾,抬手按在了她的额角上,将雪肌上又按出了层层血珠。 锦姝疼的紧咬住唇瓣,却不敢出声。 “疼?” “不...不...回大人的话,不疼。” “不疼就好。” 祈璟用指尖轻勾住她腰间的束带,将她拉近自己,复而拾起地上的木钗,抵在了她颈骨处:“放心,本官的手一向最快,不会让你死的太疼。” “不要,不要!” 锦姝抖如笊篱,边哭边颤着肩,她被祈璟勾住腰,双膝悬空,紧紧提在身前,好似一只濒死的幼兔。 求生的欲望迫使她剧烈挣扎着,可却惹恼了祈璟。 他单手将她的腰肢紧紧扣住,让她再也动弹不得。 闷雷惊响了一声,颈间的木钗愈刺愈深,锦姝无助的闭上眼,连哭叫的力气都再无。 “阿璟!快住手!” 一道急切又温润的男声自身后传来,锦姝缓缓睁开眼,只见一抹熟悉的身影自阶下疾步而来。 祈玉将伞丢在水榭外,阔步跑向祈璟身侧,死死握住他的手腕:“阿璟,放手,快放手!这是姝儿,是我的内人!” 祈璟剑眉轻凝,不悦的乜了一眼祈玉。 他抬臂甩开祈玉的桎梏,起身走向椅前,撩袍而坐,音清声厉:“一个从教坊司纳进来暖榻的伶人,竟也能称作内人?她冒犯于我,我岂能留她。” “哎呦,阿璟,你都在这府内动刑了,那还能是什么秘要?这圣人遇刺之事,整个上京城早已传遍了,谁人不知?姝儿一向胆小,她定不是有意冲撞你的。我...我这也是寻不见姝儿,才急得寻到此处。” 祈玉将锦姝揽在怀中,轻拍着她的后背:“没事了啊,姝儿。见你一直未归,我忙出来寻你。” 因太过心急,他甚至未来得及宽衣,身上的寝衣松垮的坠着,墨发也凌乱的散垂在肩后,狼狈中夹杂着些许慵懒之态,衬得他本就柔和的脸更加温煦。 锦姝倚在他怀里,不停的细喘着,浑身瘫软。 祈玉抱着她起身,看向祈璟:“阿璟,你就莫要与姝儿计较了,过几日便是祖母寿辰,你此时杀了我的侍妾,祖母她老人家定会觉得犯忌讳。且姝儿乃是周提督引荐给我的人,若她死在府内,东厂那边必会借此挑事,于你们锦衣卫也不利呀。” 闻言,祈璟以手撑额,凤眼轻眯:“她是东厂那个阉党送进来的?” “是呀,正是周提督,我知你一向厌恶东厂的人,可...” 怀中的人突然咳嗽了起来,祈玉触了触锦姝的额头,登时被烫的缩回了手。 见此,他已无心再与祈璟纠缠,忙抱着锦姝向水榭外走去:“我带姝儿先回院内了,这些尸体你记得处理干净,莫要吓到院内女眷和祖母她老人家。” 祈璟未应他,他目送着两人的背影,朝身后的小旗勾了勾手指。 “大人。” “去查查,这官妓跟那个阉党是什么关系。” “是。” *** 青檐角上的雨珠顺瓦而滴,在沉夜里如落珠般刺耳。 寝内烧灯续昼,少女虚弱的倚在软枕上,眼睫紧阖,双手用力的抓着衾被。 祈玉坐在帐角处,用玉勺轻滚着汤药,向锦姝的唇边递去:“姝儿,你发了寒热,先把药服了,你今日淋了雨,又受了惊吓,委屈你了。” 锦姝费力的睁开眼,朱唇轻启:“多...多谢公子。” 她缓缓的撑起身,蕴红着眼服下药,破碎又娇怜。 祈玉瞧着她这幅样子,心里骤然一酸,抬手轻抚着她额角处的青红:“对不住,早知如此,我就该让福贵跟着你。我那阿弟人虽不坏,可脾性实在算不得好,一向不懂得怜香惜玉,就连朝中那些老臣们,如今见了他都怕的避道走,日后你离他远些,切莫犯他。” 锦姝乖巧的点了点头,随而又猛烈的咳嗽起来。 “快歇息吧,姝儿,今日是我大意了,让你一个人出府,也未派人护着你。” 祈玉扶着她躺下,替她掖紧了被角。 “是...公子也早点歇息。” “自然,明日我再来看你,芳芷那边...” “无事,公子快去陪主母吧。” “好,姝儿...委屈你了,待日后,我定会想办法为你脱籍,正式纳你成贵妾。” 祈玉垂下眼,低叹了一声,起身将烛火吹灭,脚步迟缓的走出了房门。 “公子!您可算出来了,您再不回,夫人怕是又要来寻姝姑娘闹了,幸亏今日二公子回来,夫人惧着些,不然早就...” 见祈玉出来,候在门口的小厮福贵忙跑上前,挠着头嗫嚅起来。 祈玉绕开他,清俊的脸上涌起不耐之色,甩袖向廊后走去:“闹便闹!自姝儿进府这两个月以来,她哪日不闹?” 说着,他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回头望向福贵:“那个老郎中的方子,要服用多久才可见效?” 福贵一怔:“据说要半年有余,才能...” 祈玉沉默下来,望着廊下的垂灯游神。 半年... 姝儿那般媚色,他每每看见她的娇靥,都会身热难耐。 可怜他空有七尺之躯,却难行周公之礼,纵是美人在侧,也只得作柳下惠之态,强持着克己守礼的模样。 自己的夫人柳氏虽知晓他不举之事,但姝儿却不知。 如此难堪之事,他断不能让姝儿知晓,可这时间一长,难免惹她生疑。 思及此,祈玉面色沉了下来,垂首向前走去。 但愿这次寻来的是个良方,能治好他这令人耻辱的病症... *** 一连几日的绵雨天终于停歇,朗空如沐。 灼目的熹光落在拔步床上,锦姝睁开眼,神情恍惚的望向床楣,额间痛如针扎。 一阵急促的叩门声响起,锦姝清咳了几下,撑起身子,下榻趿上鞋。 门闩被抽开,一个扎着双丫髻的胖丫鬟正立于槛后,扬着下巴道:“夫人唤你过去问话。” “我知晓了,待我梳洗一下便过去。” 锦姝朝她笑了笑,温顺道。 “夫人最多等你一炷香的时辰,若让夫人等急了,有你好果子吃!” 春桃脸上的横肉颤了颤,不屑的睨了一眼锦姝,转身摔门而去,边走边嘟囔着:“就会勾引男人,还真把自己当主子了,呸。” 见她离开,锦姝阖上门,脸上的笑意顿时消散。 她蹲下身,用双臂环在肩上,不停的抖着。 回想起昨夜水榭内的场景,锦姝抬手捂住耳朵,唇瓣直打颤... 这祈家虽是皇亲国戚,引得无数人想踏破门槛,可于她来说,就是个吃人的虎穴。 她虽名为祈玉的侍妾,但实际上,她进这祈府时,并无申牒,甚至连个纳妾文书都未过,全然算不得什么正经的妾室,不过就是个被旁人送进来的妓子,日子过的比在教坊司时还要惊忧。 祈家列祖皆为开国元老,累世功勋,权比亲王,后代更是连任要职。 祈家老夫人乃一品诰命身,其子祈紂生前为五军左都督,并娶得当今圣上的胞妹,德衔公主。 只那德衔公主命薄,生下了祈玉和祈璟后便撒手人寰,祈紂也因此积郁成疾,在德衔公主离世后的第五年随之而去。 好在当今圣上默惦胞妹,偏疼这两个幼年丧母的外甥,常对祈玉和祈璟亲自教导,两人也不负所望的成了人中龙凤。 祈玉进士及第,为当朝状元郎,官任内阁大学士,祈璟更是从小便得朝靖帝所喜,七岁时便受命进了教场日夜极训,方有所成时直被封了锦衣卫指挥使,风光无限,被圣上倚为心腹,乃其最锋利的爪牙耳目。 如此阀阅之家,就连侍妾都要小官之女才能得以进门,便是那出自河东贵族的宰相之女柳氏嫁给了祈玉为正妻后,也常被人谈为门第将将相配。 是也,像锦姝这样的贱籍女子,连进祈家做妾的资格都没有,若真纳了她做祈府贵妾,定会辱没门楣。 名为侍妾,只是因祈玉想独占她,实则,她就是个无名无分的伶人。 不过在这祈府内,众人已然素定了她是祈玉的妾,是他的屋内人。 祈玉虽惧其妻,不能处处护她,但私下里还算善待她,加之她是东厂提督送过来的人,那柳氏虽凶毒,可看在东厂的面子上,也不敢真的将她欺辱至死。 她今年方及笄半载,及笄前,她便一直在那显陵里如同活死人般的度日。 她是教坊司专供给显陵供祀的舞女,从小便被挑拣过去,和同为贱籍的吟鸾在显陵里相依为命。 显陵虽清净,不必像在坊内一样以色侍人,可到底是个陵墓,幽森又抑人,且那显陵管事的銮仪是个凶恶的主,经常拿她们这些舞女出气。 一日晌午,她跳舞时不慎踏错步,被銮仪拿着鞭子整整抽了一下午,就在她要昏厥过去时,东厂的周提督恰访显陵,将她救了下来,并常来探望。 那提督大人禀性良善,知她身世后,允了她会替她寻到嫡姐,只是她需进这祈府,替他探听祈家的消息。 她当时便应了下来,她尤信阿姐还活着,只要能早日见到阿姐,她什么都不怕。 可昨夜见到那祈璟后,她却有些惊忧。 锦衣卫与东厂一向是龙争虎斗,若是被祈璟发现她和东厂的关系,那她定死无全尸... 正忧思着,身后的门陡然间被踹开。 “你这小贱蹄子!夫人喊你问话!你竟敢耽搁!” 一道尖锐又拈酸的声音从耳畔响起,锦姝回身望去,便见柳氏身边的周嬷嬷正掐腰立于门下,竖目瞪着她。 锦姝的思绪骤然回拢了过来,慌忙起身:“我昨夜淋了雨,寒热未退,身子实在不适,这才耽搁了,我...我这便过去。” “少在这矫情!夫人说了,让你去后苑的石子路上跪着!” 说着,周嬷嬷撸起袖子,拖起锦姝的手腕便向门外拽去。 锦姝一惊:“您放开我,我还未更寝衣!” “少来这套,老奴是主母身边的人,更是奉了咱们主母的令来管教,便是大公子回来了,也说不出什么!快去领罚!” 周嬷嬷用力的扯着锦姝的胳膊,将她向后苑架去。 锦姝孱弱,抵不过周嬷嬷的壮力,她就这么赤着脚被人在廊下拖拽着,周围的下人纷纷侧目看过来,边看边忍着笑,仿佛在观一出喜庆的擂台戏。 她寒热还未退,此刻又只穿着薄衣,被人这么一推搡,霎时便眼前晕黑,仰跌在地。 周嬷嬷蹲下身,斥道:“还敢装可怜!你这是存心给我们主母找不痛快?” 锦姝伏卧在花藤旁,浑身溢着冷汗,已听不清周嬷嬷的咒骂声。 意识模糊间,她仰起头,便见回廊深处出现了一抹青色的身影。 是祈玉吗... 他好似最爱穿青色。 是他来帮她了吗... 来人愈来愈近,锦姝用手撑于地,费力的向其贴近。 “你个贱蹄子!” 见她欲逃,周嬷嬷猛地扯住了她的曲襟处。 撕扯间,锦姝身上的寝衣猝然间裂成了两半,仅剩一副纱制的合欢襟蔽体... 廊芜旁尽是正巡园的小厮,锦姝惊叫了一声,旋即向前爬去,撩开来人的青色袍角,钻入其内,只剩一双如玉杵般的长腿漏于袍角外,脚踝上的银铃伶仃作响。 眼前黑暗了起来,锦姝将双手环上男人的小腿:“大...大公子,您救救奴婢...” 她蜷缩在袍角下,神志不清的呫嗫着。 可预想中的抚慰并没有到来,头顶上只传来了冰冷又阴沉的声音:“松开。” 望此情状,一旁的周嬷嬷凝噎在原地,颤颤巍巍的跪下身:“老奴请二公子安。”《 》 3、003 祈璟冷眼觑向四周,剑眉微压。 见他走来,廊庑旁的下人忙跪了一片,周嬷嬷肩膀一耸,打起了颤。 面对祈璟这个活阎罗,纵是一向巧言令色的周嬷嬷,也慌乱至极,不知该作何辩。 “大公子,救我…” 锦姝躲在祈璟的袍内,滚烫的玉手不停的在他小腿上乱抚着,直往上伸,险些触到了玉佩后... 祈璟面色骤阴,屈肘便握住腰间斜挂着的短刃,将其拔出鞘:“想死?” “大公子...” 锦姝恍若未闻,像只受了惊的猫儿一般在他的袍内蜷缩着,柔密的发丝不停的蹭着他的小腿。 祈璟肩脊僵麻了一瞬,再忍无可忍。 他用膝盖顶向锦姝的肩膀,将她猛地推出了自己的衣袍内,旋而抬起长腿,将周嬷嬷踹倒在地,俯身撕下了她的外衫,恶狠狠的甩在了锦姝身上。 “二公子...老奴...这...” 周嬷嬷抱了下肩,臃肿的硕躯抖如糠筛。 锦姝卧于廊柱下,雪肩轻颤着,好似一只受了惊的幼兔。 因着病热难耐的缘故,她眼波汪水,鼻尖和下巴晕起了薄红,细白脚踝上的银铃碎裂成两半,其内镀着的银粉覆满了她的玉腿,美艳又孱弱。 这一眼望去,便是那修罗恶鬼来了,也要怜惜上三分。 可祈璟的心肠比那修罗恶鬼还硬,他强压下想见血的念头,目光阴冷的掠向锦姝:“不赶紧走,卧这等死?” 锦姝半阖着眼,用手撑于廊柱上,神思不清的低喃着:“阿姐,阿娘,娘...” “多大了还找娘。” 见她这幅样子,祈璟低嗤一声,撩袍向前而去,未再理会。 待他的身影消失后,众人皆泄了口气。 “姝儿!” 祈玉气喘吁吁的跑至廊柱下,单膝屈地抱起了锦姝。 因着方面圣回来,他今日穿着红色官袍,难得的未着青蓝。 锦姝抬手拽起祈玉的襟领,唇瓣翕动了几下,却迟迟说不出话。 见她这般,祈玉顿时心疼不已,回身怒瞪着周嬷嬷:“你这老奴!可又是夫人遣你来的?姝儿还病着,你们真是...还把不把我放在眼里?” 周嬷嬷见状,浑浊的双眼左右瞟了瞟,开口辩道:“禀大公子,夫人只是闻姝姑娘受了寒热,差老奴带她去看府医,可谁料适才在此碰见了二公子,这...这锦姝姑娘竟钻进了二公子的衣袍下,还...还紧抱着二公子。” 为了自己不受责,她故意拈酸添醋了起来。 且这四周的丫鬟小厮们也都亲眼瞧见了,这些人最是爱传谣,此事若发酵出去,那锦姝定会被逐出府,届时夫人也会如意。 “休得胡言!” 祈玉站起身,将锦姝打横抱起,怒斥着周嬷嬷。 周嬷嬷前额抵地:“老奴不敢撒谎,小丫鬟们也都瞧见了。” “莫出妄言!若敢谣传,我定重罚于你!” 祈玉抱着锦姝向后院走去,面色渐沉。 他虽不信这周嬷嬷的蜚短流长之语,可不知怎的,脑中竟不断回荡着她适才的话... 如夜半幽啼,久久不散。 *** 寝内白雾缭起,沉水香裹挟着药香气自檀屏后绕于榻前。 少女纤细的皓腕垂于榻沿边,莹白似玉纸。 府医佝偻着背,将搭于其腕上的白绸拿下,对祈玉道:“公子,姑娘本就体寒,这接连发热又受惊,才会神志不清昏厥过去,待药煎好,您让她服进去便可,其余的,暂无大碍。” 祈玉将衾被盖在锦姝身上,偏头道:“好,有劳了。” “公子折煞我了,若无别的吩咐,我就先告退了。” 府医拾起药箱,拱手欲退。 “好,退下吧。” “是。” 厢门被缓缓合上,房内静谧了下来,只剩下药壶煎滚声。 祈玉望着榻上昏睡的少女,低叹了几许气,朝门外唤道:“福贵,进来。” 福贵推开门,探进身:“公子,有何吩咐?” “你去让管家找几个手脚麻利的丫鬟来照顾锦姝,她病的严重,这几日没人守着可不成。” “是。” 福贵领了命,转身欲去寻管家。 可前脚刚迈过门槛,他突又想起了什么,停在原地挠了挠头:“公子,可...可...夫人说过,不准派丫鬟伺候姝姑娘,若她知道了,定又...又要闹了,约莫还会打我板子。” 祈玉揉了揉眉心,站起身:“罢了,我亲自去。” “去什么!不过就是生个寒热,一个妓子而已,哪那么金尊玉贵?” 一道尖锐刻薄的声音自院内响起,福贵打了个哆嗦,缩起脖子躲到了祈玉身后。 柳芳芷握着绢帕款款迈进院内,一众的丫鬟婆子从她身前开着路,立在了院两侧。 长期的养尊处优致她身形丰腴,阔如肉山,走路时需丫鬟细搀着才得以稳住身形。 她迈向门前,横眉乜了眼榻上之人:“这贱婢惯是会装矫情,我传她去问话,她便要装病,弄出如此做派,竟还勾引二公子,当众抱上了腿,真真是下贱,就应当拉去沉塘!” “你莫嚷了!” 祈玉伸臂拦在她身前:“姝儿本就病着,你身边那婆子还来发难于她,青天白日里这样闹,叫人作何想?你以后若再如此,休怪我同你翻脸!” “祈玉,你为了这个小贱人竟如此待我,你信不信我明日让我爹进宫去找太后,告你个宠妾灭妻的罪名,到时候我看你这大学士还如何当!” 柳芳芷捂着胸口,佯装气极。 祈玉已习惯了她撒泼,揽袖径直走向庭外,不欲再争辩。 见他这般,柳芳芷跺了跺脚,粗眉紧拧在一起,恶狠狠的望向床榻:“小贱人,你且等着,你不是喜欢抱男人吗,我定让你落上个沉塘的罪名。” ... 一墙之隔的别院内,袅袅水汽正环绕于寝卧。 祈璟拨开锦帘,从浴室内踱步而出。 残留的水珠延着他紧致的小臂缓缓滑落到了腰间的薄肌上,他抬手取下木架旁的巾帕,擦拭着覆满刀痕的肩背。 这几日里,诏狱中剐的人比蚂蚁还要多,残血碎肉溅满他的衣袍,身上的的衣袍,身上的血腥味久久不散。 他虽常入混沌之地,可却实在有洁癖,难忍身上脏污。 尤其是与旁人肌肤相贴。 “大人,查到了。” 正取衣,叩门声低响了起来。 祈璟未开门,他边披衣边朝门外道:“说。” “禀大人,属下已查清,那锦姝原是罪臣家的庶女,后被送入教坊司,不过此女一直在显陵内供职,所以很多贵人并不识得她,但她确是东厂送给大公子的人,且与周时序关系匪浅。” “知道了,下去吧,派人盯着她。” 祈璟披好贴里,坐在檀椅上,闭目养神了起来。 东厂送来的显陵女... 脑海中闪回了晌午在廊下的那颤抖身影,祈璟睁开眼,狭长的双眸半眯了起来,指节轻敲着扶柄... *** 是日,天光沁暖,春风拂罗袖,府内锦绸高挂,鼓声震耳。 “张大人,快,里面请。” “王夫人,您里面请。” “...” 垂花门下,几个婆子与小厮正躬身迎客,面上笑意难止。 “姝儿,是芳芷在祖母面前称你擅舞,所以她老人家才让你来献舞,你莫怕,一会献完舞,我便差人带你回房休息,你病方好,一会就别吃酒了。” 祈玉挽着锦姝穿过水廊,带她向办宴的花厅走去。 今日是祈老夫人寿辰,其乃一品诰命,身尊玉贵,加之祈家如今在上京城权势滔天,风光无二,因而,来参宴逢迎之人几欲踏破门槛,吵吵嚷嚷,喧闹不止。 祈玉进了花厅与同窗寒暄,锦姝抱着太平鼓独自站在阶前,双手不停地绞着,心下惴惴不安。 按理说,这样的场合,那柳氏是断不会让她来的,可这次怎得就去与老夫人说差她来献舞。 且这老夫人整日礼佛,深居简出,从未与她谋过面,便是召见,也只会见正经许了文书走过侧门的贵妾,又怎会允她这种身份不明不白的人来参宴。 如此反常,定非良举。 大公子虽常护着她,但到底抵不过柳氏的威逼。 祈玉此人云心月性,从不陷入纷争,更非好色之辈。 锦姝想,他领她入府,待她好,并非是因贪图她的美色,也非心悦她。 柳氏凶悍,祈玉常被她搅的颜面全无,便是再温煦的男人,也会要颜面之尊。 而锦姝乖顺又怯懦,她的出现,恰填补了他在自己夫人那里得不到的自尊心与温柔乡。 仅此而已。 游神间,身后传来了一阵涌动声。 锦姝回身望向远处,只见一架衔凤的车舆停在了廊外,周围的贵客皆在车外揖着礼。 “老身不知公主殿下此时驾到,竟未在大门处远迎,真是失了礼数呦!殿下可莫怪罪!” 祈老夫人拄着檀拐,一步一凛的走到车前,扶着抹额笑迎道。 “您老寿辰,我一个小辈,怎可让您来迎我。” 姜馥将玉手搭上宫娥的小臂,提裙从车梯缓缓走下,朝祈老夫人颔了颔首。 她环视了一圈围在车旁的人,莞尔道:“璟哥哥今日可来?” “自然来,我过寿辰,他这当孙儿的不来,还像话?” 祈老夫人笑了笑,抬手指向花厅:“公主,先进厅内候着吧。” 姜馥点点头,在宫娥的簇拥下迈向石阶,行步间钗环不晃,裙摆不摇,举止同其人一样芳兰竟体。 待她进了花厅,亭下有人低议起来。 “一个小小贵人生的庶出公主,竟这么大排场。” “那又如何?皇爷子嗣少,除了太子,就她这一个公主,自然受宠。” “是啊,我还听说,她以后会赐婚给指挥使大人呢。” 碎语落进耳畔,锦姝垂下眼,心里泛起了腹诽。 这公主恋慕祈璟之事,上京城无人不晓。 亦或者说,上京城的贵女们,无一不恋慕祈璟,甚至在教坊司内,也常有人偷藏他的画像,对他遐思遥爱。 对此,锦姝万般不解。 非她清高,只是她觉得像姜馥这样的贵女佳人,合该配个清矜的探花郎才是。 祈璟虽权势泼天,可他就是个匪徒。 能徒手折断你颈骨而不眨眼的匪徒。 突然思及到他,锦姝脑海中又浮现起了那夜的场景,身上赫然打起了寒颤。 *** 锦堂中笑语春生,贵客满席,一副喜盈之景。 侍女们脚步轻快地托盏穿梭,众人献完寿词,便落回座前,聚在一起衔觞赋诗,浮白载笔。 唯锦姝独自抱着鼓,坐在角落里黯然观着他人,偶有觊觎她美色的世家子弟侧目于她,也皆在闻她是祈玉侍妾后便止了脚。 “老夫人,二公子来了!” 一道高喝声响起,打断了堂中谈笑。 众人静了下来,向门外望去,便见祈璟迁延而至,独身自厅外步入,脚步沉沉。 他今日未着官服,而是着了件月白色的袖衫与罩甲,墨发高束,锦袍玉带,淡色衣袍衬着其醉玉般的侧脸,远远望去堪若神君。 只气魄太过骇人,尤那一双眉眼,似浸着三九寒冰,欲将你穿骨剥心,令人望而生怯。 苍白的脸,幽深的眸,指骨轻敲着腰间玉带,缓缓入席。 见他走近,堂内的贵女们皆掩扇羞笑着,但无人敢同他说话。 唯姜馥从食案上站起身,朝他揶揄道:“璟哥哥,你来迟了,应自罚两杯!” 祈璟睨了她一眼,未答,只朝高堂上的祈老夫人揖了个礼:“祖母恕罪,孙儿有些事,耽搁了。” 祈老夫人捻着佛珠,慈笑道:“无妨,你平日辛苦,祖母怎会怪罪,只是公主殿下今日特来参宴,还等了你多时,你应和公主多酌几杯才好。” 话落,她瞧了瞧祈璟,又看向姜馥,心中暗道,若她这孙儿能和姜馥成就一段佳话,那必是极好的。 只是她这孙儿一向桀骜,如今到了议亲的年岁了,却迟迟不肯定下婚事,不恋美人,不慕贵女,也不喝花酒,真不知何方神圣才能入的了他的眼,让人头疼... “公主是来给您祝寿的,不是来寻我的,我做不得陪。” 祈璟放下手,自顾自的寻了个清净的角落,撩袍而坐,端茶自饮。 见他瞧都未瞧自己,姜馥抿唇悻悻的坐回案后,不过也早已习以为常。 他这人,除了对父皇敬着些外,其余谁的薄面也不曾给,可偏生父皇又极纵着他,便是那些开国老臣和后宫娘娘见了他也要绕着走。 姜馥悻悻,可锦姝却惶惶。 她此刻如坐针毡。 祈璟坐在了她对面,正撑臂盯着她。 锦姝如一只被恶狼盯上了的兔子般缩起脖子,进退维谷,恨不能立刻消失。 祈璟望着她胆小如鼠的样子,仰靠在椅间,慵懒的把玩着腰间禁步,甚觉好笑。 呵,就这点本事,也敢跟东厂扯上干系。 还没只兔子厉害。 ... 酒过三巡,席间众人皆醉,聚在一起游乐着。 锦姝在小案旁坐卧不宁,寿宴已快结束了,可却迟迟未有人唤她,她此刻去留都难择,祈玉忙着与其他贵人应酬,她只能一个人缩在此。 她抬起眼,见祈璟已离了席,不由松了口气,紧绷的脊背懈了下来。 “姑娘,老太太一会想看蛟龙转鼓,这只有你们教坊司的舞伎会,快去随老奴到后院备着吧。” 掌事嬷嬷走到锦姝身侧,轻拍了拍她。 见是老夫人身旁的掌事来唤,锦姝只得敛好神色,忙起身应“是”。 “随老奴来吧。” 走出厅外时,掌事嬷嬷回过身,朝正跟其他贵女谈笑的柳氏示意了下眼神,随而不动声色的领着锦姝向回廊深处走去。 两人绕过九曲回廊,直走到尽头的一间卧房前,才停下了脚。 掌事嬷嬷朝屋内抬了抬下巴:“老夫人说,你需换上道袍才可献舞,快进去换。” “是,有劳了。” 锦姝将门闩抽开,抬步进了屋。 屋内昏暗,锦姝轻手轻脚的走向榻边,坐在玉枕上准备更衣。 可方挑开第一颗盘扣,脖颈间便陡然一凉,被人自后扼住。 “又是你,本官瞧你是真活腻了。” 熟悉又陌生的声音蕴进耳廓,锦姝脊背僵如塑,指尖瞬间蜷缩起来,紧紧抓着榻沿。 祈...祈璟... 他怎会在此... 扼住她脖颈的手愈发用力,锦姝下巴轻抖着,用力启唇道:“大人,我不知您在此,是旁人引我过来的,我...” “先闭嘴。” “那您可否先松开我...” 困窘间,门外突响起了落锁声。《 》 4、004 锁声一响,锦姝登时便忪怔在了原地。 祈璟眉心轻蹙,下榻向门前走去。 见他松开了桎梏,锦姝紧追到其身后,慌乱的探手摇起门闩,可摇了半晌,也未能摇开。 祈璟侧目乜向锦姝:“从外落的锁,看不到?” 他似是刚在此小憩过,嗓音犹带沙哑。 “那...那怎么办?是那掌事嬷嬷引我过来的,非我有意闯进来的,我真的不知您在此,我...” 锦姝指尖紧捏起袖口,面色泛了白。 她前脚方进来,后脚便被人锁了门,显然是有人知道祈璟在此,故意为之。 不必细思,也知是柳氏所为。 只她未料及,那老夫人身边的掌事嬷嬷竟也帮着柳氏。 若是一会她们引人过来,她定会落个百口莫辩的处境。 可祈璟不一样,没有人敢责他,这事针对的只有她。 不...不行。 她还未寻到阿姐,她之所以进这祈府,就是为了能找见阿姐,她还不能出事... 来不及了,眼下,她只能求祈璟了。 锦姝强稳心神,双手紧攥上祈璟的袖口,仰头看向他,咬唇道:“大...大人,我方进府不久,我还不想出事...您如此聪慧,定能看出是有人要构陷于我,您帮帮我好不好,若一会他们过来了,对大人您的威名也有所折损。那夜是我冒犯了您,还望您宽恕。” 她虽胆小,可毕竟从小在教坊司长大,惯是知晓如何让男人心软。 就好比此刻,做低伏小才是最有用的。 祈璟垂眼看向自己被牵出褶皱的袖角,凤眸半眯。 他视线缓缓下移,细打量起锦姝。 少女尚稚年,却强作着娇态,一双杏眼如桃花潋水般的望着他,妩媚中又挟着几分惹人垂怜的保护欲,直惹人心魂俱颤。 这勾人的模样,真不愧是教坊司调教出来的。 怪不得他那蠢笨的大哥和东厂那老狐狸都被她勾了魂。 可惜,他才不会像这两个蠢货一样昏头,他从未对任何人生过怜悯之心,美人也不例外。 不然,北镇抚司里长的美艳的女犯岂不都要自荐枕席脱罪了。 见他鹰视狼顾般的扫视着自己,锦姝渗出了薄汗,怯声道:“大人,求您了,一会怕是要来人了...” 她边说着,长睫边颤着,似在极力压着心里的惧怯。 祈璟睥睨着仅及他胸口高的少女,陡然升起了一股恶劣意味。 他顺着窗棂望了望,见那些人尚未过来,便推着锦姝的肩膀,将她抵在了门缝间,揽开长臂撑在她身侧:“比起那些人,你更应该怕我吧?本官的狗今日尚未吃饱,正好四下无人,不若...把你杀了喂狗,如何?” 闻言,锦姝承住了他的恶趣,顿时抖了起来... 祈璟抬手拔下她发间的素银钗,送向她的唇边:“咬着,不许出声。” 锦姝一怔,但还是乖乖的将素银钗咬住,未敢在再出声。 祈璟低沉的笑了一声:“你都替东厂那个老阉货做事了,还怕死?” 锦姝愕住,脑间混乱了起来。 但眼下,她已无余力再遮掩旁的事,只想赶快从此处脱身... 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来势汹汹。 祈璟松开她,抬腿将门猛地踹开。 雕花门悠悠的颤了几下,旋而脱落在地,裂成了两半。 “啊!” 柳芳芷现于廊下,她走至众人最前面,方稳住脚,便险些被门砸了身。 她抬手拍了拍胸口,随而越过祈璟,直指向瑟缩在屋内的锦姝:“你们快瞧,我就说!这小贱人借着换衣的由头在此勾引自己的叔郎!真真是不要脸!” “是啊...要我说,快去禀了你家老祖宗,抓她去沉塘。” “真是不要脸,呸!” “...” 她身后跟了一众丫鬟婆子,此刻皆恶狠狠的望向锦姝,其他几个随她前来的官眷也附和了起来,边笑边咒骂着。 锦姝又怕又委屈,见祈璟似乎并不打算帮她说话,她将银钗从唇边取下,极力辩道:“我没有...是老夫人身边那掌事嬷嬷引我来的。况且,我虽不是什么贵妾,但已是大公子的人了,又何故要来勾引二公子...” “少废话,来人!把这小贱人给我按住!” 柳芳芷打断锦姝,咬牙切齿的令道。 她不敢冒犯祈璟,便狠狠欺辱锦姝一个人。 “不要,我没有!” 锦姝倒退着,躲身到了榻边,她抬眼无助的望向祈璟,欲求他替自己辩解。 祈璟抱臂倚在门楣处,冷冷的望向门外的一众人,目光犹望阴水蜉蝣,半晌也未开口。 见祈璟未发怒,柳芳芷心里暗暗松了口气,愈发张扬了起来。 她抬脚迈进屋内,摆手示意身后的两个壮妇按住锦姝。 锦姝缩在榻角处,边颤着身边闭上了眼... 若柳芳芷得了手,她定要丧命于今日。 她还不想死... 柳氏携着一个粗壮的婆子拿起粗绳走向她,锦姝睁开眼,恐惧瞬间席遍了全身,她侧目望向后方的偏门,欲不管不顾的跑出去。 可方迈起步子,尖叫声便自耳畔响起。 一声清越鸣响落于地,腰间配剑出了鞘。 祈璟反手将长剑掷出,穿堂而过,将柳芳芷身上的珍珠霞帔挑穿在地。 剑一落,四下忽变得落针可闻,珍珠滚落满地,“哗啦啦”的碎珠声盖过了锦姝的抽泣声。 “祈大人,你!” 柳芳芷怒目圆睁,转身望向祈璟。 于理上,她才应当正正经经的唤祈璟一声叔郎。 可她从不敢唤,纵是一向跋扈惯了的她碰见祈璟也会打怵,又岂敢唤其别称。 就好比此刻,她明明已气极,却不敢对着他撒泼,只得强压怒火,抬臂发问:“祈大人,你这是作何?难不成,你也要护着这小贱人?” 祈璟拾起剑,看向柳氏:“你还真是蠢如彘,在祖母寿辰上这样闹事,就不怕一会把来参宴的人都引过来,将碎语传到宫里?到时候,我那大哥的大学士之位,怕是也坐不稳了。” 他缓步走向柳氏,抬剑在她的颈间划出了一道细微的血痕,沉沉道:“还是说,你如此构陷本官,是想让本官把你拉到镇抚司里去廷杖?” “你!我好歹是你大嫂!你怎能这样无礼!” 柳氏气极,捂住脖颈大喘着气。 祈璟未再理睬她,面色阴沉的负手而离。 见他欲离,锦姝忙撑起身:“大...大人!我...” 我怎么办。 祈玉尚未来,眼下她只能求他。 不然,柳氏会将她堵死在这屋子里的。 祈璟顿住脚步,面无表情的看向她。 锦姝见状,娇泣道:“大人,求您了。” 这一声酥媚入骨,娇怜孱弱,直叫人心颤。 祈璟冷声道:“还不起来走?” “是,是。” 锦姝忙起了身,在柳氏恶狠狠的目光下跑向祈璟,同他一起出了偏房的门。 门外还尚站着几个欲看热闹的官眷妇人,几人见祈璟出来,忙噤了声,握着绣帕向旁移去,恨不能退避三尺。 祈璟瞧也未瞧这些人,只阔步向前走去。 可锦姝却没这么自在。 众人目光灼灼的看向她,她如芒刺背,只得提裙同他一起快步离去,好逃离这是非之地。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半晌,终是过了拐角处,再无杂人。 身前人的脚步突然一停,她低着头,直直的撞上了祈璟的后背。 祈璟转过身,面色不耐:“不会走路?” 锦姝顿了顿,忙向后退了几步,心想,难道不是你突然回头吗,怎么就成我不会走路了... 可她到底不敢真的说出口,只能小小声道:“对不住,是我走急了。” 少女细长的脖颈紧缩起来,好似一捏就会碎掉。 真想捏死。 哦,但现在还不行,等他将她抓到现形后再捏死,岂不更有趣。 祈璟盯了她片刻,旋而恶劣的捏起她的襟领,将她拎拽到自己身前,推搡着她的后脖颈,迫她亦步亦趋的向前走着。 “今儿就让你走前面了,怎么着?嗯?” “大人,您...” “闭嘴,快走。” ... 一旁的水榭内,姜馥正撩裙而坐。 身后的侍女边替她系上披风,边侧目望下曲廊内的两道身影:“殿下,您瞧,那是不是祈大人。” 姜馥遁循着她的视线望去,柳眉微蹙:“她身前那女子是谁?” “奴婢也不知,许是这祈府的婢女或者其他官眷?” “你去探听下,她是何人。” “是。” 姜馥看向两人愈发远的淡影,指尖叩住石几,眸光暗暗。 祈璟同那身前女子虽未有亲昵举止,但不知怎的,她总觉得甚是怪异... *** 入夜,风竹敲窗,雕花窗被夜风吹的悠悠打颤。 锦姝放下梳篦,从镜台前起身,将窗牖合紧。 门外响起了叩门声,锦姝转身走去,将门推开。 祈玉正提灯立于门前,见她开门,他忙扔下灯笼,双手握住她的手臂:“姝儿,你无事吧?白日里...” 锦姝垂下眼:“无事,未起什么风浪。公子这么晚过来,可是有旁的事?” 她心里有些滞涩。 其实这样的话,她本不应问的。 她不过就是个侍婢,主人家何时过来,要做什么,她都不得拒绝。 但今日,她确实委屈了些。 那些妇人门们的咒骂与羞辱之词直落于她身,纵是在教坊司内听惯了腌臜话的她,也只觉羞耻难安。 特别是,他们竟诬陷于她和自己主君的亲弟弟行苟且之事… 这简直就是要将人往死里逼。 可祈玉... 罢了,今日场合繁复,他或许也得抽不开身护她,且她与祈玉之间,本也没什么男女情分,又何顾依托于其庇佑。 好在,他从未想与她尝欢过,她暂且不必以身侍主,已是幸事。 待寻到阿姐后,她便想办法从这祈府脱身... 夜风凛过,门被吹闭了半扇。 锦姝收回思绪,见祈玉还立在门外,她忙道:“公子,夜里凉,您先进来吧。” 不管怎样,眼下在这府内,她只得想办法先讨好祈玉才是... 祈玉迈过门槛,将门合紧:“无事,我就是来看看你。” 他揽起锦姝的肩膀,将她扶坐在榻沿边,面上泛起了愧疚之色。 “姝儿,今日你受委屈了。” 祈玉欲言又止:“我阿弟他...他性子并不温良,此事后,你定要远离他。” 锦姝有些懵,朱唇微启:“公子...你莫不是真以为我与二公子...” “非也。” 祈玉打断她,解释道:“只是他这些时日常回府,我怕你招惹了他,会出什么事,他虽是我亲弟弟,但与我却生分,幼时到倒还好,只爹娘离世后,他就被圣上带到了宫里日夜受训,吃了不少苦头,性子也愈发的阴晴不定,连祖母都有些怵他,你在府内定要避着他些。” 锦姝点点头:“我记下了,公子,您可是...不喜二公子?” 她总觉得,这两人虽为亲兄弟,但关系却不似旁的亲兄弟那般亲近。 怪的紧。 祈玉垂眸,一时不知该如何答。 不喜吗?似乎并不。 祈璟到底是他的亲弟弟,他怎会不喜,只是...也谈不上喜。 亦或者说,是嫉妒。 母亲生得倾国倾城,曾是大靖朝第一美人,可这姿容似乎只流传到了祈璟一人身上。 祈璟类母,眉眼尤甚。 可反观他自己,却是一点也没能遗传到母亲的好相貌。 就连其他的,他也样样比不过他的弟弟... 这些年在朝中,圣上独宠于祈璟,却对他甚是冷淡,就连祖母也事事听祈璟的。 他怎能不生妒意? 也正是因此,他今日离席后得知了柳氏闹出的事后,还是慑惧了片时。 虽知是柳氏蓄意而为,但他还是耿耿于怀,又怕又气。 他怕锦姝也会同那些贵女们一样,沉溺于祈璟那双似能引人溺毙的眉眼里。 他更气柳氏,她做的这行止,无疑是在戳他的脊梁骨。 可他不敢发作,他素有温贤之名,他决不能拂去自己的文臣风骨... 祈玉默了半晌,面上扯出一抹淡笑:“怎会,阿璟可是我亲弟弟。” 锦姝未再问其他的,她绞了绞手帕,轻声开口:“公子,这两日我闷的紧,明日我可否出府逛逛?” “自然可,我让福贵陪你?” “不...不必了,我想一个人,可好?” “那也好,上京城一向太平,应也无事,明日我让福贵给你送些银子来,你去买些喜欢的东西。” “多谢公子。” 锦姝轻靠在祈玉肩头,视线落于摇曳着的烛火间,心下惶惶不安。 明日,她要去城东的当铺一趟,那是东厂之人暗中开的铺子,周提督说过,若有事,可去那里传信。 祈璟已知晓了她与周提督相识,她要尽快将此事告知,不然她怕祈璟哪日会真的杀了她... *** 翌日午后,玉鸾街上人潮涌动,吆卖声绵绵不断。 锦姝带着斗笠,只身穿过小巷,向前方的当铺疾步行去。 方过了拐角处时,肩膀被人轻拍了一下。 锦姝回过头,只见一个身材矮小的男子突立于她身后。 来人抢先开口:“姑娘,提督大人在前方的马车内候着您呢。” 锦姝撩开斗笠,细打量起身前人。 她犹疑了片刻,但闻眼前男子声音尖锐,又似个太监模样,便随了他脚步而去。 “姑娘,车内请。” 男子将她带到了停于小巷深处的马车前,转身离去。 锦姝提裙踩上马车,拨开了帘幕。 可看清车内人后,她双腿骤软,险些向后仰跌下去。 祈璟将茶盏置在车几上,伸臂勾住了她的腰间束带,让她逃离不得:“说说,去哪儿啊这是?”《 》 5、005 锦姝瞬间失了神,股战而栗。 腰间的束带被他勾得愈发紧,她挣扎不得,眼泪在眸中打起转:“我...我只是出府逛逛。” “是吗?” 祈璟松开她,单手挑开了她的束带。 束带瞬间被勾散,外襟从身上滑落而下... 锦姝一抖,抱臂瑟缩在了车角处,身上只余下一件单薄的月白色纱衣,藕色的合欢襟带隐隐而露。 见她躲开,祈璟俯下身,拽住了她的襟带:“怎么?你怕本官会要了你不成?” “我对祈玉的女人可没兴趣。” 不但没兴趣,还视若敝屣。 他松开她的襟带,细细的襟带弹回到少女的香肩处,泛起了一道薄红的细痕。 两人此刻贴的极近,逼仄的车厢内,溢满了少女身上的清甜香气。 祈璟眉心轻蹙,嫌弃的别过脸。 涂得什么破粉脂。 腻人又刺鼻。 他那窝囊废大哥平日里竟也不嫌。 哦,差点忘了,祈玉不能人道... 祈璟走了一瞬神,旋即将手指探入她的襟领处,抽出了一张卷起来的宣纸。 冰凉的手陡然触于脖颈上,锦姝打了个寒颤,慌乱的抬眼望向他。 祈璟将宣纸夹于指中,在她面前晃着:“胆子不小。偷大学士的谏书,可是要五马分尸的大罪,让皇爷知道了,说不定还要活剥了你的皮,到时候就看看东厂那死阉货会不会来替你收尸。” “我没有,没...有。” 锦姝吓到快要说不出话。 她若死了,提督大人定是会帮她收尸的。 可她落到祈璟手里,只怕会生不如死。 “没有?” 祈璟提着她的襟领,将她拽至自己的双膝间,拿起身侧的短鞭,挑起她的下巴:“好啊,那就看看是你的嘴硬,还是镇抚司的刑具硬,再敢偷谏书,本官就把你扔去喂狼,山里的野狼,这时候正饿着。” “大...大人,不要...” 话一落,锦姝顿时吓得抽泣出声,抱住他的小腿,苦苦哀求起来。 祈璟面色阴沉了下来:“松开。” 他还从未与女人有过肢体相触,仅有的两次,都是她。 他被她整整冒犯了两次。 真是不知死活,真该直接杀了她。 锦姝忙松开他:“大人,我再也不敢了,求求您了,别把我下狱好不好,我不想死...” 更不想被喂狼... 祈璟置若罔闻,阖眼靠后,指节轻敲着双膝,朝车外道:“驾车。” 少女的抽泣声在耳畔低响,祈璟冷哼了一声,暗觉可笑。 其实这女人根本掀不起什么风浪,他身任锦衣卫,当朝官员平日里的作风和行止,皆被他暗中掌控着。 祈玉为内阁大学士,自是要谏言于皇爷,但多数也就是些无关紧要的冗词罢了。 不过是周时序那个阉货怕他谏去弹劾东厂之词,才找来这么一个胆小如鼠的女人当眼线。 也好,他近来甚闲,有的是时间陪他们玩。 他就是看不惯那个阉货,他偏要看着他铩羽折戟。 马车颠簸了一瞬,祈璟睁开眼,觑向在车角处缩成小小一团的锦姝,唇角玩味地轻勾起来。 真是胆小。 像只蠢兔子。 欺负她,还真是有趣。 他已经好久未觉得何事有趣过了。 *** 镇抚司的地牢内,晦暝悚人,蛇虫鼠蚁躲于暗处,幽幽伺爬。 “都下去吧。” 祈璟将锦姝带到了地牢最深处,抬手挥退掉旁人。 适才从甬道走过时,耳畔边尽是哀凄的叫声,而眼下只余一片死寂,恐惧感更甚于方才。 锦姝双手紧攥住裙摆,脊背不断渗出冷汗... 祈璟抬手捏住锦姝纤细的后颈,迫她看向眼前的夹板。 “没见过这是做什么的吧?来,本官给你讲讲。” 他紧贴向她的耳侧:“这是拶指板,专门压指骨用的,这绳索一动,你的指骨就碎了,变成粉末去喂老鼠。” “不...不要!” 锦姝将双手捂在耳旁,蹲身蜷缩在墙角处。 怎么办...谁能来救救她。 祈玉自是不会来的。 那周时序呢... 不,不行。 周提督是唯一能帮她寻阿姐的人,她不能将他彻底出卖掉... 最后一丝理智极力压制着恐惧,锦姝贝齿深陷进唇瓣,半晌未语... 祈璟眯起眼,眸色深深地睥睨着她。 呵,还挺有骨气。 但他专爱折人风骨。 祈璟抬臂取下刑架上的软鞭,朝一侧摆着的长形横木凳扬了扬下巴。 反应过来他是何意后,锦姝双手环住肩,软颤难立... 见她不动,祈璟缓缓走向她,将软鞭在手里掂了掂:“别让我耐心耗尽,嗯?” 男人高挑的身量在地上覆下整片阴影,将她瘦小的娇躯紧紧笼罩住。 极致的压迫感让她几乎快要窒息... 锦姝用手撑着墙,强站起身,一步一凛地走向木凳前,屈身趴下。 她闭上眼,泪湿长睫。 这样的姿势,这样的屈辱,她从前在教坊司内不是没受过。 可尽管如此,她还是恐慌至极,无助到了极点... 见她乖乖趴下,祈璟扬起手腕,欲落鞭于她身上。 他想,他今日一定要好好治这个蠢兔子,让她无一不落地将所有事都交代于他。 可鞭将要落下时,趴于凳上的少女突然哭出了声,泣如碎玉,惹人心颤。 祈璟的手顿于半空,剑眉蹙起,莫名地生起一股烦躁和不安。 趴于凳上的少女身姿单薄,削瘦的肩膀不住地抖着,头上的双环髻也随之颤动着,好似一只受了伤的幼兽,困顿,可怜。 他放下手,蹲身到她面前,扼住了她的下巴。 锦姝被迫向后仰起头,眼角蕴着薄红,泪水簌簌而落,滑坠在了祈璟的手上。 她想开口求饶,求他放过自己。 可人在极度恐惧时,竟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只能死死咬住唇瓣,越咬越深。 祈璟目光一凛,以为她欲咬舌自尽,瞬时将手指探入了她的嘴里,压住了她的舌根。 锦姝怔忪住,呜咽着摇起头... 温热的舌尖划过修长的指尖,祈璟脊背僵了一瞬,随而将手指猛地抽出。 祈璟盯着她唇瓣下陷出的齿印,愈发烦躁了起来。 鲜红色的唇脂沾染到了他骨节分明的手上,他蹙了蹙眉,将手指在锦姝的脸上蹭了几许,起身倚在墙上,冷声道:“起来。” 锦姝纤手紧叩在木凳边缘,失神地低喘着,一时未应得过来... 祈璟神色不耐:“聋了?” “三,二...” “是...是。” 锦姝慌忙撑起身,抬腕拭着眼泪,凄凄楚楚地望向他。 祈璟望着她娇怜的脸,烦躁又添了几分。 他向她走近:“抬手,掌心朝上。” 锦姝闭上眼,颤颤巍巍地抬起手,将掌心翻向他。 祈璟将鞭子在自己手中掂了掂,随即抽向她的掌心。 “啊!” 疼痛袭来,锦姝将手向后缩着,仰头求饶:“大人!求求您了,您放过我吧。” 又疼又羞耻... 好似在教育一个顽劣的幼童。 祈璟将鞭子扔在地上:“疼?本官可只用了一分力,你若再嘴硬,今日不用刽子手,本官便能让你断了胳膊。” 他今日难得心慈,只用了一分力,若是真下了狠手,她现在怕是说不出话了。 “不,不要...我说...” 锦姝哭得愈发凶,恐惧彻底击溃了她最后的一丝坚韧与倔强。 连武将落在祈璟手里,都能被逼到跪地求饶,更遑论是她... 她垂下头,哽咽道:“我进府来,并非是要害大公子,我...我是贱籍之身,父亲母亲自也都因罪被处死了,只是我的嫡姐还活着,那是我唯一的亲人,不过...我一直未寻到她。我替提督大人办事,只是因他应了我会帮我找到嫡姐,提督大人也并无歹意,他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本官逼人太甚?”” 祈璟坐向一旁的木椅,长腿交叠,深邃的眉眼冷洌下来,迫人至极。 “不是,没有...没有的大人,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何意?” 他早已查过她的身世,但他未料及,这个小蠢货竟只是为了找一个同父异母的嫡姐。 若说没有其他的好处,他断断不信。 毕竟他从未体会过何为亲情,他自是不解。 正欲再开口时,甬道处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启禀大人,东厂的周提督来了,说是要见您。” “让他滚。” “那祈大人今日怕是不得不见我了。” 一道温润而不尖锐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对话,祈璟蓦地站起身,眸中戾气横生。 锦姝忪在原地,长睫轻颤了起来:“提督大人...”《 》 6、006 祈璟转身斥道:“谁放他进来的。” 锦姝撑起身,羸顿的看向铁门处... 来人面色苍白,唇色殷红,青袍,广袖,温雅似珠玉。 “祈大人何苦这般凶神恶煞,整日里阴着脸,恐易诸事不顺,和气才能生福祉。” 周时序将纸扇合紧,不疾不徐的向他走近。 他的嗓音柔似水,但夹杂着一丝尖锐。 “你敢擅闯我镇抚司重地,就不怕我哪日带人把你们东厂掀了。” 祈璟抬手示意拦在他身前的小吏躲开,缓步逼近:“来大狱里还摇着个扇子,怎么,当这是你们东厂的窑子?” 周时序未恼,唇角勾着淡笑,慢条斯理道:“皇爷(皇上)口谕,命我来将那几个当暗桩的小太监带去东厂关押,我是奉旨来此提人的。” 祈璟:“口谕?哪门子的口谕?” “既是口谕,自然是未来得及拟旨的,况且我又岂敢假传圣意?祈大人最是讨厌我们这些阉人,我将那两个太监带走,也省着碍您的眼。” 周时序边说着,边望向伏卧在长椅上的锦姝。 锦姝鬓角凌乱,碎发紧贴在额角处,她抬眼与其四目而对,眸中溢满了娇怜之色。 周时序移过神,复又道:“阉人大多丑陋,甚碍指挥使您的眼,可不知这美人又如何碍您的眼了?” 他转了转扇骨,指向锦姝,故示茫然。 祈璟冷笑:“你说呢?装腔作势!” 周时序转着扇骨的手顿在半空,微扬下巴,看向祈璟。 两人无声僵持着,半晌未语。 针锋相对了多年,互相讥讽几句后,也无甚再可与对方言论的。 为何针对锦姝,锦姝又是谁的人,双方了然于心。 默了须臾,周时序先开口道:“姝儿从前是教坊司的人,现是祈大学士的枕边人,这于哪边,您都不能擅用私刑。何况这教坊司一向归东厂管理,便是要处刑,也该由我东厂来处。” 祈璟拔下身侧小吏腰间挎着的飞鱼刀,将手指覆于其上,摩擦着刀刃:“所以呢?本官偏要动,你能奈本官何?” “自是不能如何,只是我已去请了皇爷的旨意,皇爷他可是让你们锦衣卫放人的。” “哟,好本事。” 祈璟指尖一顿,怒极反笑。 他将飞鱼刀甩在地上,回首看向锦姝,悠悠的踱向她,抬手摘下了她耳间歪斜着的耳坠,语气轻挑:“那你还不快跟提督大人走。” 刀被掷于地,在空寂的暗牢内颤颤摩擦着,发出“滋啦滋啦”的刺耳声响。 锦姝捂住耳朵,泪眼婆娑的看向周时序。 她已被祈璟这阴晴不定的举动吓到快要失了魂... 周时序越过铁门,朝锦姝探出手:“快起来吧。” 他扶起锦姝,将她搀起,向甬道外走去。 走至拐角处时,锦姝脊背莫名的打起了寒颤,她下意识回过头,只见祈璟正倚墙望着她,目光阴恻,似要将她拆吞入腹。 她膝盖软了一瞬,顿觉寒气浸骨。 她心下惶惶,总觉得祈璟不会这么轻易就放过她... *** 马车内,香炉蕴起丝丝缕缕的细烟,缠于车壁前。 暖香扑入鼻息,锦姝一直紧绷着的肩脊松懈了半分,沉沉的细喘着气。 “别怕,没事了,是我疏忽了,若不是有人瞧见偷偷来报信,今日便...” 周时序坐在她身侧,轻拍着她的后背。 待她平稳了些许后,他拾起一旁的锦匣,取出里面的玉镯:“我记得,再过些时日便是你生辰了,这是我一早就细选好的玉料,寻了上京最好的铺子打出来的腕镯。” 他握起她的纤手,动作轻柔的将玉镯戴到了她的腕间。 戴完,又摩挲了几下她雪白的手背。 锦姝尚有些惊魂未定,她怔怔的垂着眼,朱唇微启,好半晌才思及过来。 她有些慌乱,本欲抬手将镯子摘下,可又怕拂了他的兴,便放下了手,讪讪道:“多谢提督大人,只是我还未脱贱籍,不可戴金玉,大人的心意我领了,只是这...” 周时序将手指抵在她的下巴上:“莫要拒绝我了,姝儿如此绝色,自该有美玉相饰,有我做挡,不会有人因此治罪的。” 怎么不会,那主母柳氏怕是第一个就会借此由头治她的罪。 不过比起柳氏,现在更可怖的是祈璟。 脑海中浮现出祈璟的脸,锦姝霎时打起哆嗦... “大人,我...我还要回祈府吗?” 再回去,祈璟会不会直接杀了她... 周时序知她在想什么,温声道:“姝儿,你需得回。祈璟虽已知晓此事,可祈玉不知,他对你甚喜,且身任高职,你若就这么突然消失,恐会闹出乱子。” 他拉过她的手:“至于祈璟,他人虽凶戾,但你到底是他兄长的侍妾,他顾及此,不会真的杀了你。且他与祈玉的关系谈不上亲近,若他要说,一早便同祈玉道出你的事了,此人阴险,一向喜欢暗地里捉弄于人,不过有我在,我不会让你出事的,你安心。” “可是...大人,我真的怕...” “你不必担心,你回去以后,不必再与我递消息了,只顾自己便可,祈玉表面与我到还算交好,并不知其后,待过些时日,我会想办法将你接出来的,你阿姐的事,我也在派人去寻,已经快有眉目了。” 提到阿姐,锦姝的眼睛亮了亮:“当真?” “自然,我何时骗过姝儿。” 锦姝点点头,垂首绞着手指:“好,那回祈府后,我会多加小心的...大人,吟鸾最近可好?听说她在日日侍奉贵人,那人可是良人?” “那人身份贵重,我不便说出,不过她很好,说不定过些时日,她也成贵人了。” 闻此,锦姝顿了片刻,却也未再多嘴。 马车停了下来,她拨帘踩上车凳,扭身望了望周时序。 阳光透过帷幕洒于他的脸颊上,衬得他本就温润的眉眼好似一副水墨丹青。 锦姝默了默,心想,若他不是太监,是个世家子,那定要压过这上京城一半子弟的风度,芝兰玉树,不可一世。 只可惜,他是个太监,哪怕已贵为太监之首,在旁人的笔墨口舌中,依旧是个奸佞。 “姝儿,安心,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周时序颔首浅笑,缓缓放下了车帘。 马车悠然远去,锦姝望着祈府的额匾,脚步踌躇。 晌午的阳光正盛,可锦姝摸着腕间的玉镯,只觉胆寒... *** 乾清宫内,九龙屏风被琉璃瓦折射出阵阵金光。 金檀里的鲤鱼跳动了几下,祈璟烦闷的移开目光,看向正坐于案前执笔悬腕的皇帝。 “皇爷,您今日这么急着召臣入宫,不会就是因为臣关了个官妓吧?” “自然不是。” 皇帝掷下笔,看向祈璟:“你啊,什么时候能收收你这个倔脾气?整日里跟周时序过不去,又是何苦。” 什么官妓,于他而言还不如那檀里的鱼重要,周时序来求见,他也就随口应了。 至于祈璟和周时序平日里的明争暗斗,他更不甚在意。 东厂和锦衣卫已水火不容多年,但无论怎么争,这两边都始终对他忠心耿耿,因而他也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是,他到底是偏疼祈璟的,祈璟虽倔强,但为人聪慧,不似祈玉那般木讷,又从小自他身边长大。 于外,他可用他胁制百官,于内,他是他的亲侄子,是他那可怜的皇妹留下的骨血。 皇帝接过太监奉来的茶,低叹了声:“召你来,是朕紧迫于你的婚事,你这般年岁,也该先订下亲了,你瞧瞧你兄长!” 祈璟面无表情的拱手道:“皇爷,朝中诸事繁杂,臣现在无心议亲,更何况,公主殿下千金贵体,定能寻到个比臣更好的佳婿。” “朕让你议亲,不是要逼你娶姜馥,你若肯当驸马爷,那自是两全其美,若不愿,你也该赶快找个合心意的贵女,定下婚事,姜馥那边,朕自会去劝说。你母亲故去的早,若她尚在,定也要急于此事,且过两日便是她的忌辰…” 说到此,皇帝顿了片时,旋而摆了摆手:“罢了,也不急于这月余的时间,不过今年,朕是定要给你赐婚的,行了,你回去歇下吧。” 忌辰... 祈璟面色陡然晦暗了下来,眉眼低压,指骨愈捏愈紧,连连作响。 他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滞涩,闷声道:“是,谢皇爷关心。” 皇帝揉了揉眉心:“下去吧。” 祈璟揖了个礼,转身退下。 白玉阶上立满了披坚执锐的金吾卫,他方向下走去,便与两个华服女子迎面相撞。 “祈大人!” 姜馥双眸骤亮,抬手掖了掖鬓角的碎发,又将步摇扶正,含羞开口:“您是来找我父皇的?要不要去...” “不要,臣还有事,先告退。” 祈璟避开她,向阶下走去。 可侧目觑见姜馥身侧之人时,他脚步一顿,凤眸轻眯了起来。 “这是皇爷新纳的那位娘娘?” “是啊,正是,这是云嫔娘娘,她同我母妃相交甚好,又与我年纪相仿,所以今日我们便相约一同出来赏花。” 见他突问此,姜馥微愕,偏头看向云嫔。 云嫔一怔,忙敛衽颔首,示以宫礼。 祈璟目光在云嫔身上停留了片晌,少顷后,他拱手回礼,向阶下疾步走去。 “他今日怎么这般怪...” 姜馥望向祈璟的背影,怏怏低喃着。 *** 夤夜,风过游廊,廊下悬着的玉磬被风曳出袅袅回音,清越又沉闷。 玉石狮后的木门猛然颤开,锦姝被推搡着,迈进了萧索的祠堂内。 “今夜大公子不回府,可没人来救你这贱胚子!给我老实跪着,哼!” 老嬷嬷将她关进祠堂内,落上了门闩,挥了挥帕子,仰头叉腰而去:“一个婢妾,还敢整日往府外跑,真是造孽!” 脚步声散去,锦姝倚柱而卧,长睫垂落下来,疲倦至极。 回府后,她便在榻上昏昏睡去,直至被柳氏的房中下人踢开了寝卧的门,拖拽至此... 这样的欺辱,她已经麻木了。 可是好累,真的好累... 黑色的垂帘轻飘起来,锦姝半阖着眼,望向面前一席席已落满灰烬的牌位,心下微寒。 想不到如此阀阅高门,竟无人来打扫这祠堂重地。 烛火重影在一起,她双眼沉沉,正欲继续昏睡时,垂帘后忽地浮现出一道颀长的人影。 锦姝慌悚起来,小声开口道:“是谁...” “......” 对方未答,只面朝着牌位,兀立于垂帘后。 四下阒寂,锦姝沉凝了顷时,抬手摸起烛台上的火烛,举在了手里。 “谁...谁在那?您...您为何不说话...” 耳畔只剩下夜风低啸声,锦姝双腿僵如塑,心跳如鼓。 莫不是...鬼魂? 对方依旧未答,只缓缓拨开了垂帘。 锦姝揉了揉眼,将火烛向前探去。 待瞧清对方的脸时,她手腕骤时抖了起来,颤颤向后退去,直将烛台应声撞倒.....《 》 7、007 垂帘轻飘,祈璟手中捻着串珠,兀立于其后。 他挑开幕帷,缓缓走出,将倒落的烛台踢开,居高临下地看着锦姝:“又是你。” 什么又是她... 她还不知为何总是碰见他,真是撞极了霉气。 锦姝避开他的目光,向后踌躇着:“大人,您怎么...在这。” 祈璟冷眼掠过她:“在哪还需要向你禀报?” 他的声音朦胧,似是刚饮过酒,染上了些醉意。 “...” 锦姝一时语涩,她回身望了望被落上锁的门,心下惶惶。 脑海中又浮出了他在牢中挥鞭的场景,她双腿打起寒颤,渗出了薄汗。 祈璟抱臂打量着她:“就你这老鼠一样的胆子,还给人当暗桩?东厂那些阉党莫不是瞎了眼。” 他向她逼近,俯下身,将双手撑于膝间:“不过,你那好郎君也同你一样软骨头,幼时,祈玉在我的屋里放了几只老鼠,你知道,后来那些老鼠去哪了吗?” 两人陡然贴近,一阵清洌的香气裹挟着淡淡酒气扑入了鼻息。 锦姝鼻尖轻动,将头偏过:“不...不知。” “我把那几只老鼠碾碎,逼祈玉吃了下去。” 祈璟盯着她,低沉的笑着,可眼底却无半分笑意。 锦姝毛骨悚然,不知他突然同她讲这些是何故。 不会是想让她也吞老鼠吧... 想到被碾成肉泥的老鼠,她将小腿向后缩了缩,声若蚊呐:“我...大人...我不想吃老鼠。” 祈璟眉峰轻挑,又向她贴近了几分,语气中充满了玩味与恶劣:“若我偏要让你吃呢?” 锦姝长睫颤抖着,险些吓出眼泪。 她将头埋进臂弯中,肩膀抖了起来,不敢再瞧他近在咫尺的脸。 祈璟低笑一声,抬手抓住她的发髻,迫她脖颈向后仰去。 冰凉的串珠垂落在少女的脸上,投下片片阴影。 借着昏薄的月光,祈璟第一次细细打量起她的脸颊。 尖尖的下颌,蕴水的杏眼,凄白如玉的脸上一副欲哭不哭的神情,酥媚姣艳,好似用力触一下就会碎掉。 般般入画,确乃姝色。 怪不得他那兄长宝贝得不得了。 可惜了,这女人如此好皮囊,却跟了他那个软弱无能的大哥。 祈璟停顿了片晌,将她松开,转身走到玉柱下,撩袍而坐。 锦姝仰跌在地,抬手轻拍了拍胸口,悄悄看向祈璟。 见他闭上眼,她泄了口气,拉过一旁的蒲团,无声的倚坐在上面,极力的降低着存在感,恨不能化作空气。 方才他抓起她时,她差点以为他想杀了她,毕竟这人可怖似恶鬼,和他同处一室,比和鬼同处一室还要怵人。 且这外面又被落了锁,他不急着出去,却在这捉弄她,真真是个疯子。 今夜祈玉不在府内,自是无人来救她,待明日一早,柳氏不知又要如何折腾她... 她看了看祈璟,朱唇微启,却未敢开口。 算了,这活阎王未杀她已是万幸,怎敢求他会帮自己。 思及此,锦姝蔫垂下头,望着烛火,神情恹恹。 “想出去?” 祈璟睁开眼,突然开口。 锦姝微谔,迟钝道:“想...柳夫人她一向不喜我,您是知道的。” 祈璟屈起一侧长腿,将手肘撑于膝间:“哦,你想出去,可我不想,所以关我何事?” “...” 那你问我做甚。 疯子... 锦姝默然无语,背过身不再看他。 月薄灯昏,气氛一时沉寂了下来,滞闷的祠堂内只剩下两人交替着的呼吸声。 过了半晌,祈璟突又开口:“你那孪生姐姐,可是被人牙子卖进宫了?” 见他提到姐姐,锦姝忙睁开眼:“不知道,若是能知道姐姐被卖到哪里便好了...但她不是我的孪生姐姐,我只是个庶女。” “不是孪生的,你寻她做何?” “可她待我比亲姐姐还要好呀,即便不好,我也会寻她的,就像...您和大公子一样。” “谁和他一样。” 祈璟蹙起眉,目光落在高台间的牌位上,面色晦暗。 他和那个蠢货才不一样。 祈玉愚妄又怯懦,借着家中势袭了大学士之位,却碌碌无为。 在朝中是个墙头草,在家中更是个蔫头羊。 人人都道他心狠手辣,可殊不知,祈玉更是个白面奸佞。 母亲到底是怎么死的,他清楚,祈玉更清楚。 可祈玉沽名钓誉,对母亲的死避之不及,生怕辱了祈府的荣光,继而影响他自己的仕途。 若他欲说,他便气急败坏。 末了,还要添上一句母亲是他这个鬼节出生的煞星克死的。 祈璟望向面前高挂着的“明德惟馨”几个大字,指骨紧捏到泛白... “神仙,你能不能救我出去,我不想被锁在这里。” 身后之人忽然低喃了起来,祈璟收回思绪,转身看向锦姝,循着她的视线而望,落在了案牍中央的神像上。 锦姝看着神像,瞳孔弥散,昏昏欲睡... 祈璟轻嗤了声:“你还不如求求我来得有用。” 锦姝将下巴抵在膝间,眨眼看着神像,自言自语道:“每天有那么多人求神仙,神仙也会累吧...” 少女的声音泠泠如细泉,祈璟微愣,侧目觑向蜷卧成小小一团的少女,竟第一次未能想得出讥人之语。 四周静得落针可闻,祈璟悠悠起身,欲挑开门闩,大发慈悲地放她从这出去。 可一道尖锐的喝声却先一步传来:“小贱人!是不是又在躲懒,没有安生跪着!” 适才将她关在此的老嬷嬷又踱步而来,肥硕的身躯在雕花门上投下狰狞的阴影。 祈璟的脚步停顿在门前,烦不胜烦。 他甚少屠老弱妇孺。 虽无同情,但奉命去抄家时,也会给那些已年迈的家眷痛快一点的死法。 但今夜,他只想开杀戒。 腰间空荡,祈璟走向锦姝,拔下了她发间的素钗。 乌发被扯落,锦姝困意骤散,惊醒了过来。 她揉了揉眼睛,尚还迷蒙,便突闻一声惨叫。 那素钗穿过门上的宣纸,直直地扎入了老嬷嬷的喉间。 鲜血顺着门缝溢了进来,直将地上的青砖染成乌黑之色。 祈璟扯下帷幔,推门覆在了老嬷嬷身上,又将她的尸体踢落至阶下。 锦姝望向门外横于地的尸体,脊柱瞬间紧绷起来,骇到失声... 祈璟向她走近,俯身拽起她的袖角,欲拭掉血迹。 锦姝一惊,像只炸了毛的猫儿般瑟缩着肩膀,向后退去:“大人...您...您干什么...别杀我...” 袖角被扯住,她用力向后挣脱着,一推一搡间,襟领滑落,香肩半漏,系带松散开来,淡红色的合欢襟从身上脱落而下。 锦姝失声尖叫,她将双手环于胸前,浑身打起颤栗,眼泪汹涌而出。 祈璟松开她,捡起地上的合欢襟,神色淡淡地擦拭着手上的鲜血,眉眼低垂,丝毫不见窘迫。 待手上彻底干净后,他将合欢襟甩在她膝间,背过身道:“穿好。” 锦姝慌忙拾起小衣,将衣襟整理好,抬手抹着眼泪。 “穿好了?” “好...好了。” “...” 祈璟转过身,朝她勾了勾手指。 锦姝咬唇看向他,不知他又要作何,但恐惧之下,她不得不强撑起身,向他走去。 祈璟抬起手,欲将适才从她发间拔下的素钗插回,可少女的青丝已尽数散落至腰间,他手腕顿了顿,道:“跪下。” 锦姝红着眼,乖巧跪下。 祈璟垂目看着跪于自己靴前的少女,心里的滞闷感竟莫名褪去了半分。 少女的头顶发丝凌乱,毛绒绒的,睫毛上旋着泪珠,一颤一颤,好不可怜。 像他幼时养过的那只小狗。 祈璟伸手触了触她的额头,又挽起她的长发,胡乱地绕了几个圈,将发簪斜插了回去。 “起来吧。” “是...是。” 锦姝魂不附体,像个毫无生气的布娃娃一样,直直地站起身。 祈璟捏住她的腮颊:“你怎么这么爱哭?每次见你都在哭,好像谁会吃了你似的。” 就是你会吃了我... 锦姝边想边摇着头,欲挣脱他的桎梏:“没,没有。” 不知是不是饮了酒的缘故,她觉得他今夜甚是怪异,话也比平时多了些。 祈璟松开她:“行了,快滚吧,再不走,就把你也杀了。” “好...好的。我现在就走。” 锦姝忙挣脱开他,向外走去。 走至阶下时,她顿了顿,复又扭过身:“多...多谢大人。” 夜风掠过,木门颤了几许。 院内昏暗,她夜里视物困难,视线下意识地觑向堂内明亮的烛火处。 男人站在烛台旁,昏黄的烛光映于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半明半暗,阴鸷又锐利。 就同其人一样,阴晴不定,让人看不清,参不透。 *** 三更夜,府内尽已熄烛落灯。 偏院的浴堂内,锦姝将身子埋进热水里,驱散着身上的寒意。 显陵内落下的鞭子,柳氏的欺凌,北镇抚司内的刑具,还有今夜横在祠堂外的尸体... 一桩桩一幕幕在她的脑海中不断浮过,她将双手环在身上,颤若惊弓之鸟。 这样如履薄冰的日子,到底何时才能结束。 她不惧被人欺辱,她早已习惯了卑贱,自从小入了贱籍后,她的膝盖便如那棉花一般轻,弯下后,就再也直不起。 可她实在经不起这样如踩刀尖般的日子,她不过方及笄之龄,她怕,她真的怕... 她只想安然活着,仅此而已。 如今她三番五次地招惹上了祈璟,说不定哪日他就会扭断她的脖子,像那个老嬷嬷一样,横尸于地。 在大靖,若是惹上了锦衣卫,便逃不掉了。 而她竟招上了锦衣卫的头子。 何其可怖。 水汽氤氲,锦姝用手指拨着水,神思抽离... 待有阿姐的消息了,她定要去求周提督帮她离开祈府,离开上京。 和阿姐一起,永远离开这个吃人的上京城。 ... 对面耳房内的烛火骤亮,突映进了浴堂中。 一阵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和娇吟声交替传来,将锦姝的思绪拉回。 “玉公子,瞧您...您别这么急呀。” “您慢些,您手上的玉扳指还没摘!您怎么不肯抱奴家上榻。” “您的手好凉,不要这样,好痛!” 夜深人静,门窗单薄,声音尤锐。 是祈玉。 能进这偏院的,只有他。 他今夜不是留在了宫内,怎的突然回了府... 女子的声音不断从院内传出,锦姝柳眉轻蹙,忙抬臂熄了浴堂的火烛。 她从小在教坊司长大,这样的事她早已司空见惯,只是今夜那老嬷嬷死在了祠堂,祈玉又带了人回来,明日一早,那柳氏定会闹翻天。 月色混沌,锦姝倚在玉桶边,双眼沉沉,头如千斤重... *** 一墙之隔的别院内,檐角的银铃随风晃荡着,伶仃作响。 祈璟接过丫鬟递来的寝衣,自屏风后走出:“下去。” 知他从不让下人近身服侍,那丫鬟忙躬身退下。 祈璟独自更了衣,坐在案几前,单手撑额,闭目养神。 酒意犹未散尽,他端起案上的凉茶,递向唇边。 门忽被风掠开,一道身影自檐上翻下,快步走进屋内,单膝盖跪地揖着礼。 祈璟将茶盏放下:“说。” “禀大人,属下和几个兄弟已经连续盯了半月有余,那张大人每日子时都会向郊外的庄子里偷运银子,想必都是这些年朝廷拨下的赈灾钱。” “既如此,杀吧。” “是,皇爷特许大人先斩后奏之权,属下们自惟您马首是瞻。” 祈璟靠向檀椅,阖上眼:“那姓张的家财可拿,但从百姓手里搜刮来的赃银一律不准拿,谁敢拿,就活剐了。” “是,遵命。” 那校尉起身,欲翻檐而离。 可脚步刚动,便突传来了一阵女子的呻吟声。 好似痛苦,又好似欢愉,叫得极大声。 校尉一顿,忍不住望向祈璟。 祈璟睁开眼:“愣着干什么?还不滚?” “是,是。” 那人离去,门被紧紧关上。 酥媚的叫喊声不断落入耳畔,祈璟指尖叩着案几边缘,半眯起眼。 隔墙的偏院一直空落,只有锦姝入府后,才被安置在那。 所以,是她的声音。 他那兄长何时这般厉害了。 那只蠢兔子方才在他面前还是一副软绵绵的样子,说话磕磕绊绊,躲他如躲野兽,可回了房内,跟自己的郎君便是如此作态。 呵,有趣。 祈璟将茶盏在手里转动着,脑中不由闪过了少女适才泪眼汪汪的模样。 她跟祈玉在榻上时,也是那样一副情态吗...《 》 8、008 翌日,春光温亮,碧瓦之上鸟雀成群。 朱栏后的花厅内传来一阵碎盏声,将瓦上鸟雀惊的四散而飞。 锦姝垂头站在花厅的门旁,默默绞着手帕,耳边尽是柳芳芷刺耳的咒骂声和哭声。 “祖母,您瞧瞧,我这才嫁过来几年,祈玉又是纳妾,又是带娼妓回来,我可是书香门第里长大的姑娘,怎能与娼妓同檐!” 柳芳芷抬手指了指锦姝,又指了指跪在地上的女子:“带回来一个还不够,昨夜他竟...竟...” 祈玉揉着眉心:“昨夜从宫中出来,友人设宴,这女子对我投怀送抱,我又醉了酒,这才带回了府中,你何至于此?” “祈玉!你竟敢如此对我!” 厅内喧嚷不止,老夫人坐于正中央的太师椅间,撑肘扶着抹额:“行了,你们这样泼闹,成何体统?” 她瞧了瞧锦姝,复又看向地上裙襟凌乱的女子:“这男人啊,难免喜欢一些风月之事,祈玉已二旬有七,却一直无子嗣,我这做祖母的年岁已高,也着急看看我的重孙子。” 这话一落,厅内陡然静了下来,柳芳芷和祈玉皆面露困色。 自己的身子不能行房事,祈玉最是清楚不过,昨夜,他也只是以手探裙,试了多次后,也未能行的了欢愉。 柳芳芷心里也清楚,祈玉昨夜并未与那女子真做。他虽喜美人,却向来尊卑分明,身子若好,必先与自己这个正室行房诞下嫡长子,免得落人口舌... 一时沉默,厅内只剩下女子的低泣声。 锦姝看向那伏卧在地的女子,心下凄凄。 在大靖,就连他们这些贱籍女子也要分出三六九等。 教坊司隶朝廷,官妓皆侍达官贵人。她这般守显陵、无需侍枕席的,虽为娼妓,却因朝廷协治,不可轻杀。而青楼娼妓,生死全凭贵人一念。 地上的女子裙衫凌乱,钗环尽跌,锦姝与她同为贱籍,心下不尤泛起同情。 她踌躇了几许,解下身上披着的外襟,欲搭在那女子的身上。 可方要抬步,身后倚着的木门便突然被推开,她身形不稳,脚步向后踉跄了一瞬。 一双冰凉的手抵在她的后腰处,托住了她,随即又将她向前推搡了几下。 “腿不要,便打折了。” 熟悉的声音自背后传来,沉冷如玉磁,又带着几分慵懒。 锦姝回过头,便见祈璟踱步而进。 他今日穿着飞鱼服,墨色的劲装勾勒出他修长高挑的身量,腰间金銙紧环腰身,看上去矜傲又迫人,一双眉眼似水墨画,仿若高不可攀的月上神仙。 祈璟开口道:“你立在这当门神?” “...”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锦姝眼梢轻翻,忙向一侧挪步,生怕碍到他的眼。 祈璟坐在椅上,抬眼看向锦姝,目光灼灼。 锦姝被他盯的脊背发僵,不明所以的向后退了几步。 祈璟收回目光,端起茶盏,语气玩味:“兄长,昨夜身子可好啊?” 话落,他又将目光落回了锦姝身上。 祈玉一顿:“都这时候了,你还揶揄我。” 祈璟扫视着厅内,看了看地上的女子和正哭着的柳氏,不动声色的放下了茶盏。 哦,原来昨夜不是那个蠢兔子... 见他来此,老夫人喜出望外:“璟儿,你今日怎么来了?” 祈璟起身:“这几日回府一直未给您请安,听下人说您在花厅,我便过来了。” 看见祈璟,柳芳芷这才想起了昨夜让锦姝罚跪祠堂的事,她被祈玉气昏了头,险些将此事忘了。 她拽起老夫人的袖角:“祖母,昨夜我让这个小贱人罚跪,可这小贱人竟与二公子同处一室,还勾的二公子将我的下人杀了!” 老夫人方欲开口,一道茶盏便飞了过来,直直的砸于柳氏的头上。 柳芳芷失声尖叫,抬手捂着鲜血横流的额角,颤颤巍巍的指向祈璟:“你...你!你竟敢...祈璟,你别欺人太甚!” 祈璟擦了擦手上的热茶,慢条斯理道:“大嫂,昨夜,你早就知道我在祠堂吧?” 他看向柳氏:“这是最后一次,再敢把你那些腌臜心思落在本官身上,本官就把你父亲偷盐税之事禀给皇爷,到时候,你也去教坊司里为娼吧。” “你...你!” 柳芳芷目眦欲裂,气的快要晕厥。 老夫人忙抬手:“快,快扶住她!” 待柳氏坐定后,老夫人叹气道:“天天闹这些荒唐事,若是传出去,我们祈家岂不是成了这上京城的笑话?芳芷啊,你身为主母,理应宽容得体些,更遑论,这阿玉也并非整日里花天酒地,就此揭过吧,莫要再胡闹了。” 说着,她看向锦姝:“好孩子,你过来。” 闻声,锦姝忙走过去,跪于老夫人身前。 老夫人拍着她的肩膀:“你虽为贱籍,尚未过正式的纳妾文书,但你既已是阿玉的房里人,便要好好侍奉主君,孝敬主母,可知晓?” 锦姝迟钝的点点头:“是,谨遵老夫人教诲。” 老夫人笑了笑,复又对祈璟道:“璟儿啊,说到这,你年岁也不小了,也该快些订下婚事了,若是暂无中意的人,不如...也先寻个通房。” 说完,她悄悄打量着祈璟的神色。 她这孙儿从小孤僻,虽得圣上青睐,权倾朝野,但却从未与哪个女子有过亲昵,就连她特意寻去的几个俏丽丫鬟,他也瞧都未瞧过。 对此,她颇为忧心,甚怕自己的孙儿有断袖之癖。 “不必了,朝中事忙,我们这样的人,还是没有家眷的好。” 祈璟开口推拒,但看见跪在他椅前的锦姝时,他又心生恶意,伸出长腿,用皂靴挑起了她的下巴:“不过...小嫂倒是貌美,既未过纳妾文书,不如就把她赏给我当通房吧。” 他看向祈玉:“不知兄长可愿?” 锦姝下巴轻颤着,不知所措。 这疯子怎会对她起色念? 怕不是只为了羞辱她。 昨夜拿她的小衣擦血,今日又当众口出狂言。 疯子...疯子! 祈玉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他顿了顿,一股郁气直抒胸臆,径直拍桌而起:“祈璟,你想干什么?!” 祈璟收回腿,边笑边从椅上起身,向外走去。 他的目的达到了。 他就是要瞧他这兄长气急败坏的模样。 真有趣。 一个锦衣卫的小旗自廊下向他跑来,附耳道:“大人,那姓张的曾将十箱赃银送给了教坊司的官妓,可那几个上了年岁的官妓都不承认服侍过他,且此事已是多年前了,您看...” “知道了。” 祈璟摆手让其退下,余光瞥向屋内的锦姝时,他顿了顿,唤道:“蠢兔子,出来,跟我走。” 锦姝抬手指了指自己:“大人,您...您是唤我吗?” 祈璟挑眉:“不然呢?” “...” 她是蠢兔子? 她怎么就蠢了。 他才蠢。 锦姝心里腹诽着,却不敢反抗,只得不情愿的起身,小步向他挪去。 “排队砍头呢?走这么慢。” “是,是。” “...” 祈玉瞧着两人,再忍无可忍,怒不可遏的走向祈璟:“你做什么?姝儿是我的人,岂容你说带走就带走!你一个做叔郎的,怎可如此唤人!” 话毕,他扫视着立于四周的丫鬟与小厮,平复了几绪气息,又佯装温吞的理了理衣襟。 祈璟捏起锦姝的后颈,将她提到了自己胸口前,声音沉厉:“兄长,北镇抚司办案,需她配合,你便是有意见,也得忍着。” 一阵穿堂风掠过,将锦姝和祈玉的衣带与广袖吹的翻起,唯有祈璟身上的束袍纹丝不动。 他将锦姝向马车处拽去,边走着,边回头望向祈玉。 两人目光紧紧而对,锐利又怅惘,好似回到了多年前的那夜。 **** 镇抚司的司房内,高屏遮天光,虽正值晌午,但依旧燃了火烛明堂。 锦姝望着满地的刑具和已被夹断指骨的几个女子,眼泪和冷汗簌簌而下,几欲晕厥。 这真不能怪她过于娇怯不胜。 试问哪个女子望见满地的断指能不吓出泪花。 且自从那夜在水榭后,这疯子就阴魂不散,如恶鬼般的缠上了她,每次见到他,她都要胆裂魂飞。 她真的受不了了... 锦姝蹲下身,捂住耳朵,哭出了声。 祈璟靠坐椅间,懒懒的看着她:“哭,又哭。” “大人,我求求您了,我真的不记得了,您放我回府吧。” “不记得就想,什么时候想起来了,什么时候带你回府,从前在教坊司内,这几人都与你同住过,你慢慢想,她们谁与那姓张的交好过。” “我......” 锦姝彻底崩溃了。 她是真的记不得,且就算记得,她又怎能去指出。 那便等同于亲手送了别人上黄泉路。 她低头擦着眼泪,哭声愈来愈大。 是了,她就是如此迟钝又胆小。 即便在教坊司内已被训得会察言观色,但每到紧要关头,她总是慌不择路,什么话也说不出... 裙摆被人蓦地扯拽了一下,锦姝低下头,便见身后那官妓紧紧的攥着她的裙角,目光幽幽。 见她一直哭,祈璟随手拿起石案上的拶笔,不耐的起身,向锦姝走去。 她将拶笔递向锦姝的唇边:“咬着,不许哭。” 锦姝颤着唇瓣,咬上了拶笔。 “这么乖?” 祈璟看向她腰间歪斜的马面裙,抬手勾住了她的裙带。《 》 9、009 身后的官妓松开她的裙摆,昏厥了过去,奄奄一息。 锦姝慌了神,以为他欲解自己的裙带。 她边摇头边向后退着,唇畔中的笔跌落在地。 可方退了两步,就被祈璟单手勾了回来。 他身量极高,锦姝身形又过于瘦小,只及他的胸口处,悬殊之下,险些将她勾的双脚离地。 “在乱动,就杀了你。” 祈璟神色不悦,似是对她的反抗不满。 他垂下手臂,捻起她裙边的系带,系了个极丑的拧结,复又用力的拽了下,直将马面裙的裙襟拽到歪斜。 锦姝纤腰骤紧,被勒的低呼出声。 她抬头望向祈璟,圆圆的眼中溢起了一丝蕴怒。 但只一瞬,她就又垂下了眼,咬唇向烛台旁挪起步。 祈璟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开口道:“怎么,生气?” 他捡起地上的笔,向她逼近,用笔尖戳了戳她的额头:“来,你气一个,我瞧瞧。” “...” 锦姝用袖角拭着眼泪,继续向一侧挪着步,试图躲开这头恶狼。 烛火跳跃着,少女头顶的桃心髻伴着火光在石墙上落成阴影,一颤一颤的,好似一对灵动的兔耳朵。 祈璟望向墙面的阴影,不自觉的伸出了手,抓起她的小髻:“不识好歹的东西,本官是瞧你那裙襟要散,好心替你理好,你却如此做派,怎么?以为本官瞧上你了?痴心妄想。” 锦姝的发髻被他抓的散乱,几番挣扎不得后,低头便咬上了他的手腕。 祈璟一顿,捏起她的后颈:“你活腻了?” “放开我!” “...” “大人,这几个...” 一道清亮的男声自石柱后突传来,将两人的动作打断。 “人...” 锦衣卫佥事陆同推门而入,他怔在原地,一时竟不知该不该出声。 老天爷,这是做甚呢! 祈璟铁树开花了? 可这亲热打闹为何要在司房里... 在这风花雪月? 不太好吧... 煞风景,且有辱斯文。 不过他这位直属上司祈璟何时斯文过,没有斯文二字。 不不不,那倒也不能这么说。 有点冒犯了。 陆同清咳一声:“那个...大人,要不我先将这些女囚带下去?您和这位姑娘先...” 他默了默,又道:“您要不去后房的榻上?我给您收拾干净。” 祈璟松开手,看向陆同:“你也活腻了?” 他冷哼一声,甩了甩手腕:“这是我那好兄长的屋内人,娇气的很,本官是怕她衣裙尽散,回去闹着要上吊,到时候我还要费口舌。” 他特意将“屋内”两字咬重了音,似是为了奚落锦姝。 陆同拍了拍嘴:“啊...这,你瞧,误会了不是。” 锦姝气极了,又气又委屈,泪珠直直滚落。 这厮前日带她进刑房,昨日让她吃老鼠,今日在花厅又好一顿羞辱她,羞辱过了还不够,又莫名将她拉到此,威逼恐吓。 她怎得就招惹上了这么个恶狼。 欺人太甚,无妄之灾。 便是兔子急了还要咬人呢! 她真想咬死他算了! 锦姝视线落在脚边的发钗上,胸口一起一伏,更委屈了。 这是她攒了好久的碎银买来的,就被他这么生生的弄坏了... 她看着摔断的发钗,站在原地,抽泣声愈发大。 祈璟循着她的视线看向那发钗,旋而快速收回了目光:“哭,就知道哭,哭什么?” 哭的他心烦意乱。 ... 适才那昏过去的官妓醒了过来,低吟出声。 祈璟收回心绪,走回到那女人和锦姝之间,声沉音肃:“行了,别哭了,让你指出来,你便快指,若指不出来,一会可有的你哭。” 他复一靠近,锦姝和那官妓骤时打起了寒颤。 祈璟五官冷厉,平时瞧着便让人身觉压迫,一肃色起来,更是让人想退避三尺。 此刻昏暗的烛光照于他的飞鱼服上,将其腰间绣着的蟒纹映的张牙舞爪,似欲破衣而出。 锦姝收起下巴,向后踱步,全然忘了自己方才还要咬死他。 祈璟厉声道:“说话。” “我真的不知道,我一直在显陵内当值,我真的不记得从前那些细枝末节的事情了。” 锦姝语无伦次,又要哭了。 话落,脚边忽一紧,她低下头,便见那官妓又握上了她的脚腕,似已神志不清。 锦姝瞧了她一瞬,旋而快速躲开目光。 她记得这女子,幼时在教坊司内,她们曾同寝过。 从前姓张的那位得势,这女子与其交好,也借了不少势,常常对她呼来喝去,甚至打骂,她记忆尤深。 但尽管如此,她还是不能将她指认出来。 若指了,这女子就会死,那她便成了罪人,她会因此寝食难安。 “这位姐姐,咱们从未见过,你莫要在扯我的裙摆了。” 锦姝躲开她,看向祈璟,泪眼汪汪:“大人,您放我回府吧,您便是关上我十天十夜,我也不认得的呀。” 祈璟未应,抱臂打量着她,手指在肘间轻敲。 他扫视了一圈其他几个官妓,又瞧了瞧锦姝和那女子。 须臾,他朝锦姝裙边的女子扬了扬下巴:“来人,把她押到牢里。” 锦姝慌了:“大...大人,不是她,我不认得她!” 祈璟向门外悠悠走去,边走边低沉的笑着。 他已经许久没有见过这么蠢的人了。 适才她们两个的举止他尽收眼底,只一眼便可望穿。 真蠢,蠢极了。 那女子哭声惨烈,锦姝望向祈璟的背影,欲追上前。 陆同上前拦住她:“姑娘,此乃朝廷要事,且大人最厌烦别人求情,大人一向张弛有度,这官妓也只是受些刑罢了。” “真的?” “自然。” “...” 祈璟推开司房的大门,回身看向锦姝:“你不走,是也想跟她一起下牢?” 锦姝忙跟上去,提裙追在他身后。 陆同望向两人的背影,抬手摸了摸下巴,感觉甚怪。 但又说不出是哪里怪。 不成,哪天他定要把祈璟灌醉了,套套酒话。 *** 马车内,沉水香环伺,丝丝缕缕的散着。 锦姝望着香炉怔怔出神。 香烟环上她的广袖,她鼻尖轻动,偏头觑向正闭目养神的祈璟。 这人的身上似也常散着清洌的沉水香气,定是常燃此香。 沉水香多用于安神助眠,难不成,他夜里难寐? 定是了。 锦衣卫尽是做些抄家、剐人之事,夜里必噩梦缠身。 想起适才司房里的场景,锦姝打起了怵,向一侧挪着,后背紧贴车壁。 “动什么?坐个车都不老实。” 祈璟睁开眼,冷冷的看向她。 他似是方做过噩梦,声音竟带着些颤意。 “不是,我...我是怕打扰您小憩。” “你说话为何总是磕磕巴巴的?跟个哑巴似的。” “我,我...” 还不是被你吓的。 锦姝绞着袖口,思忖了片刻,小小声道:“大人,那个女子,她会...会被处死吗?” 祈璟揉着眉心:“自己都活不出人样,还有心思忧虑别人。” “...” 锦姝语涩,悄悄翻起眼梢。 这人看上去清清冷冷,实则嘴似浸过了砒霜一般的毒。 不,比砒霜还要命呢... 沉默间,马车突地颠簸了一瞬。 车壁摇晃起来,锦姝身形不稳,径直横跌下去,趴伏在了祈璟的腿上。 手心温热,唇畔冰凉... 锦姝回过神,便见祈璟腰间的玉佩正抵于自己的唇边,宽大的手掌正与自己十指相扣。 这姿势,若是让旁人瞧见了,还以为是在学春宫图中的艳画... 锦姝蓦然一僵,慌忙起身,欲抽开手。 可祈璟的动作却比她还快了一步。 他猛地把手抽开,将她推远:“你做什么?!” “大人,对不住,我...我不是有意的。” 祈璟拿起长剑,横在她腿前:“离我远点,裙子不许蹭到这把剑。” 第几次了? 方才咬她,现在又这般。 他都白白让这蠢兔子占了多少次便宜了? 想着,他又凶巴巴道:“不许靠近本官。” 锦姝:“...” 她真的已无从置喙。 这人阴晴不定的,真难伺候。 ... 一时静谧,半柱香后,马车入了西直门的闹巷。 几声吆喝透过车幕传了进来,祈璟突道:“停车。” 他裹紧身上的披风,遮住了飞鱼服,拨帘下车,朝锦姝勾手:“下来。” 锦姝怔怔的下了车,小步挪蹭着。 见她慢吞吞的,祈璟拽住她的袖角,将她推搡到摆着金玉珠钗的小摊前:“去,挑一个,省得说我白白弄坏了你那破发钗,赔给你便是。” “啊?” 锦姝揉了揉眼睛,满脸诧异。 就这一会,怎么又变脸了... 她摆了摆手:“不必了大人,不用您赔的。” “让你挑就快些,哪那么多废话。” 摊后的老板娘瞧了瞧两人,堆起笑:“哎呦,姑娘您瞧,这位公子多疼您啊!您快多挑几支,正配您这花儿似的脸。” “那...那我...” 锦姝伸出手,在琳琅满目的珠钗中游走着,却迟迟未敢落手。 祈璟不耐的“啧”了一声,径直抓起了一大把发钗与珠花,连箱拎起,又将腰间的玉佩扔在摊位上。 他将木箱堆在她怀里:“够你戴了吧?” 锦姝愕然:“大人,这太多了,真的不用您赔。且我还未脱贱籍,是不能饰金银的。” 天哪,这是做甚? 这块顶上新娘子的嫁妆了,她哪敢收。 祈璟:“让你戴便戴,这规矩挟的了旁人,挟不了我。” 见他执意这般,锦姝低头道:“谢谢,谢谢大人。” 女人的天性使然,边说着,她边低头打量着满箱的钗环,不尤伸手摸了摸。 祈璟冷嗤:“瞧你这没出息的样。” 哼,方才还说不要,现在还不是喜欢的不得了? 正说着,两人身侧突跑来了个幼童。 那幼童在前跑着,妇人在后追着:“快给我回来!不然晚上锦衣卫把你带走!祈璟大人来抓你!” 提此,那幼童“哇”地一声便哭了出来... 祈璟:“...” 锦姝觑了觑他,没忍住笑出了声。 祈璟半眯起眼,神色不善:“你笑什么?嗯?” “没...没笑。” “上车,回去。” “好的。” 两人上了车,坐定后,锦姝口干舌燥了起来。 她将木箱掷下,拿起了车几上的茶盏。 见祈璟未语,她斗胆倒了杯清水,递向唇边。 “放下,那是本官的茶盏。” “啊,对不起。” 锦姝指尖一顿,忙将茶盏递向祈璟唇边:“大人,您喝。” “不喝。” 车动了起来,茶盏晃荡着,将清水溅在了祈璟的唇角和手上。 见祈璟剑眉蹙起,锦姝很有眼色的掷下盏,拿出绣帕替他擦拭着手和唇角。 少女的绣帕上染着淡淡花香,温热的指尖隔着帕子轻擦过他的唇角,一下又一下... 祈璟脊背僵了一瞬,扭开脸:“手拿开,不用你,笨死了。” 锦姝“哦”了一声,乖巧的放下手。 她望了望那木箱,又开口道:“谢谢大人,您破费了,其实那钗子不打紧的。” 她想,虽然这人凶神恶煞,但他送了她这么多漂亮的钗环,她理应郑重道谢。 “行了,别谢来谢去的了,怎么,祈玉和那阉党没送过你这些?” 锦姝摇了摇头,周提督倒是送过,不过她自是不敢说,可祈玉似乎从未送过。 祈璟以手撑额,看向锦姝,两人目光相迎,四目而对。 春光明媚,少女冲他温亮的笑着,颊边梨涡浅漾,鹅黄色的比甲衬着她莹白的脸,好似春水梨花般娇俏。 祈璟心里滞了一瞬,旋即避开目光,看向车帘外。 似乎没有人这般朝他笑过。 其实这蠢兔子,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暂且留她一命,他也多些乐子,甚好。 ** 马车落回府门前时,天色已黑。 许是这几日接连受惊的缘故,锦姝在车内无意识的昏睡了过去。 马被勒停,车厢晃了几下,锦姝低喃一声,身子摇摇欲坠,倒靠在了祈璟的肩膀上。 他本欲推开她,可少女柳眉颦蹙,似是着了梦魇。 祈璟收回手,难得的饶了过她。 他掀起车帘,朝驾马的小吏道:“你去府内唤两个女使来,将她抬到自己屋内。” “是。” 小吏领了命,欲走进府内。 只他方抬步,一道怒气冲冲的声音便自阶上传来。 祈玉提灯立于阶上,将两人在车内的蜜近姿势一览而尽。 他甩开灯笼,跑下石阶,目眦欲裂的扯开车帘:“祈璟,你要干什么!你这是要做有悖人伦之事,与自己的兄长争侍妾?!”《 》 10、010 祈玉手臂用力扯拽着车帘,双脚踩在灯笼上,将竹柄踩得“咯吱”作响。 驾马的小吏怔在原地,垂头踌躇着。 祈璟朝他摆摆手,示意他退下。 他垂眸看着沉睡的锦姝,却故意未将她推开,偏头看向祈玉,答非所问:“大哥,你这是多久未见过美人了?还是说...你怕极了柳氏,只为寻个人作践。” “祈璟,你!” “我如何?” 祈璟抬手,蓄意将指尖在锦姝的脸上滑动着:“一个无名无分的妓女,我便是夺了她,将她锁起来日夜折磨,你又能如何啊?” 你又能如何啊,兄长。 我就是要瞧你那气急败坏的模样。 春雷骤响,忽下起了夜雨,冷风将府门前的灯疾疾吹灭。 锦姝惊醒过来,蓦地直起身。 车内一片昏暗,她费力地睁开眼,脑间混沌着,小声道:“大人,是回府了吗?” 话落,不待她反应,祈玉便抬步上了舆梯,将她拽下车:“你何故要与他贴那么近?!” 冰凉的雨丝落在脸上,锦姝怔在原地,不知所措。 借着车角处微弱的行灯光,她望了望祈玉蕴怒着的神情,迟钝道:“公子,怎...怎么了?” “怎么,睡上一炷香,就把我忘了?” 祈璟自舆梯上缓缓踱下,将三檐伞撑开,语气玩味:“小嫂方才靠着我,睡的可安稳?” 锦姝脊背僵寒:“什...什么,大人,你莫要胡说...” “胡说?你适才靠在我怀里,睡的可是香极了。” “我没有!” 锦姝用手抵在额角旁挡起雨:“不可能!” 怎么从路上醒来,就成了如此情状。 这祈璟又要发什么疯! 亏她在长街上还惦念着他给她买发簪的好... 雨声大了起来,车角处挂着的行灯被雨熄尽。 四下昏暗的伸手不见五指,锦姝眼前开始模糊起来。 她揉了揉眼睛,慌乱地提裙跌步,抬手挽上了身侧之人的手臂,解释道:“郎君,我真的没有同二公子做什么亲昵之举!即便...即便有,也绝不是蓄意为之的!” 她急得声音染上哭腔。 若不说清,祈玉一气之下,会不会将她沉了塘,或者...或者直接打死她... 不管是祈玉还是祈璟,他们只要抬抬手指,就能轻而易举的碾死她。 身侧之人悠悠低笑起来,声音森然又张狂。 “刚才没抱够?” 祈璟挣脱开锦姝,转身去车里取来火折子,将其燃起,举到了锦姝眼前:“小蠢货,你好好瞧瞧,我是谁,嗯?” 伞檐向一侧歪斜过去,火光跳跃着,映在了男人冷洌的下颚旁,投出道道阴影。 气氛凝滞的让人窒息,锦姝瞳孔骤缩,脚步向后颠簸着。 几步后,她的后背又撞在了另一副冷硬的胸膛内。 手帕跌落在地,她缓缓回过头,便见祈玉脸色阴沉的似要凝出寒冰。 祈玉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姝儿,你!” 他胸膛不断起伏着,将她向府内拉去:“快跟我回去!” 边嚷着,他脚步边顿了下来,回头看向祈璟:“祈璟,日后你若再与姝儿见面,休怪我不顾兄弟情分,与你翻脸!你克死了父亲母亲还不够吗?你到底还要做多少荒唐事?” 锦姝的手腕被他捏的吃痛,她甩着手臂:“大公子,不是那样的,不是那样的,您先松手。” “那是怎样?!我都瞧见了!你在马车内倚在了他怀里!” “...” “不是您说的那样的...” 锦姝腿骨发软,快要昏过去。 她怎得突就夹在了这两兄弟之间,成了罪人。 眼下真真是辩白无门。 她看向祈璟,哀求道:“大人,您快解释一下呀,求求您了!” 祈璟撑伞走近,袖角内的手已攥的泛白,他掠过锦姝,直直的望着祈玉:“我克死的?那你呢,你是什么?” “难道不是吗?你出生后不久,母亲就离世了,人人都在说是你克死的!你就是个灾星!” 祈玉气极,一向端方自持的他此刻横眉立目,口无遮拦。 祈璟默了半晌,冷笑一声,旋即一把拽过锦姝的袖角,将她牵至自己的身侧,向府内疾步走去。 只可怜了锦姝,像一个绢布娃娃般被两人扯来扯去。 “祈璟!你是不是疯了!” 祈玉追上前,握住祈璟的肩膀,欲夺人。 可他一个文弱书生,怎抵得过锦衣卫的蛮力,力量悬殊之下,他被祈璟推至阶下,跌在雨水里,落了满身泥污。 待爬起身时,祈璟的身影已消失在雨里。 祈玉红了眼,甩袖向前追着,好似一头被夺了骨头的狼犬。 表面和睦了多年的兄弟之谊在这一刻被彻底撕裂开来... 朝中人人都敬畏祈璟,可却无人畏他,甚至连自己的正妻都要日日压他一头。 如今,连他的侍妾也被人当面掠走。 此等羞辱,他焉能忍? 祈玉疯了一般的追上前,可脚步颠簸间,他跌跌撞撞的摔下好几番跟头,狼狈至极。 祈璟拽着锦姝绕过水榭,祈玉在其后追着,浑身俱已湿透。 廊间劳作的下人见状,慌忙垂下头,佯装冷静,唯有几个有眼色的上前扶起了祈玉,可却被他一把推开。 “让开,都给我让开,疯子,祈璟你这个疯子!” ..... 角门被重重的摔上,祈璟将锦姝带回了自己的寝内,将她放下,又转身出去将院门落下了锁链。 院内的狼狗狂吠了几声,锦姝噤然一颤,体起寒栗。 见祈璟走回,她急道:“你要干什么!你何故要辱我清白?” 祈玉那般凶的模样,她从未见过。 若没了他的庇护,她怕是明日一早便会被打死在这府内,到时候,周时序怕是来替她收尸都来不及... 她还不想死! 祈璟燃上了灯,复而转过身,将手指抵在唇边:“我现在甚烦,你最好别出声。” 锦姝咬着唇,撑地起身,欲跑出他的院落。 可方站起身,院内的狗就又吠了起来,双目猩红着,立起来有半人之高,看上去和其主人一样凶神恶煞。 锦姝脚下一颤,跌坐在地,耳坠滑在了锁骨上。 祈璟走向她,单膝蹲下身,将耳坠拿起,用力地戴回了她的耳下:“跑什么?你觉得你现在出去,祈玉还会温柔待你吗?” 锦姝吃痛,抬眼瞪着他:“你到底要干什么...是不是因我与东厂之人相熟,你痛恨东厂,所以便在我身上发泄?” 祈璟握住她的下巴:“你一个妓女,本官需要拿你发泄?” 踩死你,如同踩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何需发泄呢。 可笑。 他松开她,贴在她的耳侧:“偷谏书可是要受极刑的,若是本官将此事告诉圣上,到时候便是一片片的剐了你,周时序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 锦姝捂住耳朵,蹬着小腿向后退:“你走开!你这狗官!” 理智溃散下,她再无法隐忍,径直骂出了声。 祈璟看着她,笑出了声,可眼底却无半分笑意。 烛火忽明忽暗,映在他高挺的鼻梁间,将他如玉般的脸晃得一半明亮一半阴鸷。 他低沉的笑了几瞬,旋而又沉下了脸。 ..... 院外响起了叩门声,祈玉追了过来,在门外高声唤着。 祈璟的院内一向不留下人,因而他只能淋雨敲着门,做徒劳之举。 “祈璟,你开门,你怎可做有悖人伦之事!” “你是不是疯了?!你若不开门,我便去请祖母她老人家来!” “你快把姝儿放出来!” 声音传进屋内,祈璟看向锦姝:“瞧,你的郎君快急死了。” 话落,他一把将她拎起,按在了檀木案几上。 锦姝顿时怯如兔,颤声道:“你要干什么?!我好歹是你兄长的房内人,再不济也算是个外室,你不能...不能...” 祈璟扯下烛台上系着的红绳,缚住了她的手脚,又随手将玉盆中的花拽下,放在她的唇中。 他嗤笑:“你一个妓,你以为本官会碰你?做梦。” 砸门声和祈玉的喊声断续而响,锦姝呜咽着,却说不出话,泪珠从长睫上滑落,滴在了唇中的花上。 祈璟的视线在院门外落了一晌,随即拆下腰间的玉带,将其对折,扬起了手腕。 可落下时,他的手腕却顿了顿。 他本想用力的抽下去,就像平日里审那些犯人一样,信手拈来。 但此刻对上少女泪蒙蒙的杏眸,他却心烦意乱了起来。 祈璟转了转手腕,将玉带轻轻抽在锦姝的纤腰间。 只这力道,尚不足两分,是他自己都未能意识到的柔缓。 锦姝挣扎着,鬓发散落下来,好似一只濒死的幼兔,楚楚可怜,让人想紧紧抱住她去疼惜。 冰凉的玉带划过她的腰肢与手臂,羞辱至极。 嘴被堵住,她发不出声音,只能不停呜咽着。 声音隔门而穿,落在了祈玉的耳畔旁,尤为刺耳。 梨花带雨,娇怜可欺,直惹人心颤... 可祈玉的心不止颤着,还撕裂成了两半。 她望不见那屋内的景象,只闻声,便像是已做尽了风月事。 他大喘着气,几欲窒息。 他从未行过风月事,多次尝而未果,而现在,他的房内人却在被自己的亲弟弟玷污、折辱。 他快要疯了,可他不能唤人,也不能大叫,这样的事若是传出去,他堂堂大学士,会脸面尽失,再无颜见人... 屋内,祈璟将玉带在手心里掂了几下,目光晦暗。 兄长,这滋味如何啊? 你很痛苦吧。 小时候你欺辱我时,我也曾这样痛苦过。 如今兄友弟恭了这么多年,你竟还敢咒骂我是个灾星。 那不如就撕开这层面具吧,撕裂你那温润如玉,令人作呕的脸。 檀木案间,锦姝不住地蹬着双腿,将案几晃得划挪着。 祈璟懒懒抬眼,拿起了烛台上的蜡烛,单手撑于案几上,将红烛倒了过来。 红色的烛液流淌而下,滴落在了少女细白的脖颈上,复又凝固起来,晕染成片片艳红。 他俯身贴近她:“难受吗?大点声,让你的好郎君听见。” “再大点声,就放过你。” “...” 锦姝用膝盖顶向他,试图将他踢开,可却被他单手扣住了腰。 “蠢兔子,再敢踢我,就把你丢去喂狗。” 蜡液轻灼颈间,锦姝瞪着他,愈哭愈凶。 若她没有被捆着手脚,她想,她定要拔下发簪扎死这个畜生。 哪怕被喂狗,被活剐,她也不愿无端承受如此折辱。 门外,祈玉双手环着肩膀,蹲坐在地,齿间打颤,双目猩红...《 》 11、011 风雨侵窗,水声泠泠。 檐角处的雨珠成线而落,寂静的寝内只剩下“滴答滴答”的声音。 锦姝攥着被角,望着黑暗处怔怔出神。 眼下已不知是几时了,可她头痛欲裂,辗转难寐。 门被祈璟落了锁,在这疯子的屋内度夜,她刻刻难捱。 前半夜里,直至祈玉的声音消失在院外时,他才将她松开,而后依旧不肯放过她,朝她指了指自己床榻旁搁置着的小榻,又随意丢过来一床衾被后,便独自上了榻。 锦姝连哭喊的力气都全无,她蜷缩在小榻上,将耳朵捂起,只觉落雨声都甚是扰人,无助又恐慌。 她不知道明日一早醒来会面临着什么,祈玉会不会一怒之下杀了她,亦或者被那柳氏和老夫人直接处死。 届时,她连向周时序求救的机会都没有... 都是祈璟这个疯子害的她! 难怪从前在教坊司内,常听那些官员暗中痛骂锦衣卫。 从小到大,她受过不少人的鄙薄,但这样无端的侮辱,她却是第一次遭受。 若她明日死了,定要变成鬼,来把祈璟咬死! 衾被上的清洌香气扑入鼻息,锦姝鼻尖轻动,将被子狠狠踢开。 这被上的香气同祈璟身上的一样,她不想闻到。 翻来覆去间,榻上传来了那人的低喃声—— “父亲,不要...” “水牢好冷,不,别过来...” “...” 锦姝半撑起身,蹙了蹙眉。 絮絮哝哝说什么呢… 疯子也会做噩梦吗? 做吧,吓死你才好。 夜风将格扇窗吹开,侵入了阵阵寒意,锦姝牙齿打起颤,缓缓撑起身,欲去关窗。 她可不想先被冻死在这... 眼前有些昏花,她用手支在青玉瓶上,向前挪着步。 一阵穿堂风自窗缝掠进,将微弱的烛火彻底吹熄,她脚下一空,仰跌了过去。 青玉瓶碎裂在地,她低喘着气,双手胡乱的摸索着... 不知为何,近日里,她的雀眼症好似比从前更严重了。 “谁?!” 祈璟自梦中惊醒,抬手点燃了榻旁的长信灯,习惯性的伸臂摸剑。 眼前骤亮了起来,锦姝这才发现自己跌进了他的床榻内,手下抚的也并非踏毯,而是他的寝裤。 她慌忙站起身,犹如惊鸟:“我...我只是想起来关窗...” 祈璟扔下剑:“你关窗便关窗,爬我的榻做何?” 他身上的冷汗浸透了寝衣,好似做了极可怖的噩梦,说话也沙哑极了。 此刻看去,没了往日里的凌厉迫人,反添了几分脆弱。 锦姝瞧着他,愣了片刻,旋而背过身:“我爬你的榻做什么,我从小便有雀眼症,夜里看不清!” 谁会爬他的榻? 便是给她黄金万两,她也不爬。 “只以为你脑子不好,没想到,眼睛也有病。” 祈璟揉了揉眉心,抬起长腿,下了榻。 锦姝气极:“若不是你把我关在这,怎会如此?!你快放我出去!” 祈璟向屏风后走去:“去吧,现在回去,被那些值夜的下人瞧见,传到祖母口中,你明日便要横尸府门前。” 他如此好心,这女人却不识好歹。 真是蠢如彘。 祈璟打开柜门,取来干净的寝衣,可方解开衣襟时,他顿了顿,朝锦姝道:“你闭上眼,不准看过来,敢睁眼我杀了你。” 锦姝未理睬他,她转向案几处,蹲下身,将下巴抵在了肘间,眼眶红红的。 这人真是坏极了。 方才他羞辱她时,怎得没想过“廉耻”二字,眼下偏装起了清矜。 若是旁的女子,怕是早寻了白绫来了断了。 可她还不想死,她想见到阿姐。 男人修长的身影透过金屏投于青砖之上,锦姝望着那影子,不禁暗暗咬起牙,纤手用力攥上了身侧的小瓷瓶。 惶忡间,那身影愈发的长,直将她紧紧笼罩。 “这么恨我?瓷瓶都快被你捏碎了。” 祈璟自屏风后踱步而出,走至她身后,轻拽起她的发丝:“松手,把它捏碎了,信不信我让你把碎片吃了。” 他向来对旁人的一举一动尤为敏感... 锦姝愤愤的回过头,欲咬向他的手腕。 祈璟收回手:“瞧你这出息,你也就这点本事了。” 烛火荡漾着,他俯身看了看锦姝,突然半眯起眼,想起了宫中的那位云嫔。 他记忆一向出奇的好,从来过目不忘。 这两个人,太像了... 片晌后,他不动声色的理了理襟领,走回榻上:“回你的小榻上去,别立在这,跟个石像一样碍眼。” 细雨簌簌,锦姝蔫垂下头,缩成了小小一团。 月光透窗而映,她娇小的身影落于地上,与榻上之人的影子折在了一起... ***** 鸟雀轻鸣,熹光穿透鸾帐,落在了玉枕旁。 锦姝长睫颤了颤,昏昏沉沉的睁开眼,望向床楣处。 缓了半晌后,她蓦地撑起了身。 这是...祈玉的屋内... 她昨夜不是还在祈璟的屋内,怎会在此醒来... “你醒了?” 祈玉从桌几旁起身,目光呆滞的走向她。 他面色苍白如纸,玉冠后的墨发散落了几缕,瞧上去虚弱至极。 锦姝下意识的向榻角处退去:“大...大公子。” 祈玉坐向榻沿:“姝儿,你为何躲我?” 他抓住她的脚踝:“他昨夜...是不是碰你了?” 锦姝慌忙摇头:“没...没有,真的没有,您误会了。” 祈玉重复道:“他是不是碰你了?” “没有...” 他又道:“他是不是碰你了?” “...” 锦姝胆怯的盯了他片刻,复又望了望窗外。 四下平静,非她昨夜想的那般。 所以,祈玉应当未将昨夜之事禀给老夫人,也无旁人知晓,不然,那柳氏早就趁她熟睡之际将她沉塘了。 由此看来,眼下她只能先将祈玉安抚好,方能保命。 这样的时候,她不该再怯懦犯蠢了。 思及此,她强稳着心神,拽上祈玉的袖角,故作娇态,柔声细语:“郎君,真的不是你想的那般,我也不知怎么就得罪到了二公子,他昨夜把我绑在屋内,用玉带狠狠抽我,我...” “且二公子金尊玉贵,又怎会惦记我呢?” 边说着,她边抬手抚起眼睑,梨花带雨,好不可怜。 祈玉怔了怔,心间直颤,怒气散了大半。 他握起锦姝的手:“当真?” “自然是真的,我怎敢欺骗郎君。” 祈玉默默垂下了头。 细想来,锦姝说的也并非谎话。 他那弟弟一向乖张桀骜,朝中官员为与其交好,曾奉上过不少美人,清丽的、妩媚的,环肥燕瘦,应有尽有,可他皆未理应。 且祈璟为人倨傲,就连京中恋慕他的那些贵女们,他也一向未正眼瞧过。 姝儿虽姿容绝色,但到底是个教坊司出身的女子,以祈璟的性子来说,应当只有鄙夷。 可一想起昨夜的屈辱,他指尖便深陷进了腿中,连胳膊都打起颤... 但他不能张扬,更不能去向祖母诉苦,这样的事若传出去,于他而言是莫大的耻辱。 因而,他只能独自咽下这屈辱,憋屈到了极点。 不…不,他定要寻遍这上京城的好郎中,他偏不信,他的病会治不好。 姝儿是他的,只能为他落红。 祈玉缓了片刻,随而抬手触了触锦姝的额头:“你额头有些烫,许是受了风寒,我已吩咐丫鬟带你去看府医,一会你便随着她们去吧。” 话落,他从榻上起身,扶着腰向门外走去,脚步有些跛,一瘸一拐,看上去甚是怪异。 见他离去,锦姝抓起鸾帐,暗暗松了口气。 她对祈玉,从未产生过半分男女之情,且如今看来,此人懦弱至极。 可她已进了这祈府,若突然消失,必会闹出乱子。 且她偷谏书之事若被旁人知晓,那她便成了逃犯,后果可想而知。 也不知,周提督何时会想办法让她离开这祈府... *** 镇抚司的指挥使署内,祈璟单手撑额,正蹙眉看着卷轴。 叩门声响起,他抬眼道:“进。” 密探脚步轻缓的入内,屈膝揖礼:“大人,查清了。” 祈璟阖上卷轴:“说说。” “回大人,云嫔娘娘确是那官妓的嫡姐,她幼时被抄家后,落到了人牙子手中,被转了好几户人家,后来被卖到了城南运盐的徐家做丫鬟,当年强征宫女进宫,那徐家的二小姐不愿入宫,她便顶了那小姐的身份入了宫,又得了幸。” “知道了,下去吧。” “是。” 那人转身,轻手轻脚的退下,他们这些血滴子走路一向不敢放重脚。 身子方越过门时,祈璟又叫住了他:“等等。” “大人,还有何吩咐?” 祈璟未出声,指节轻叩着案几,自上而下打量起他。 那人当即反应了过来:“大人放心,此事除了大人和我,绝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若再有旁人知道,属下定割了自己的舌头谢罪。” 祈璟移开目光:“去吧。” “是。” 门被阖紧,祈璟仰靠在椅上,把玩着手中的玉扳指。 这云嫔是后宫中的新人,查了些时日,总算探出了底细。 上京城中,就没有锦衣卫查不到的事。 该替皇上查的,他自要查清,不该替皇上查的,他也要查清。 前朝、后宫、权贵,就没有他握不住的把柄与底细。 权力是个好东西,可若是将这些人的把柄牢牢握住,玩弄于股掌之中,那才是真的坐在了巅峰处。 他拿起桌上的信纸,于烛中点燃。 火光跳跃着,他脑中突映出了少女昨夜在玉带之下的娇泣模样。 一吓就哭,好欺负极了。 她那么蠢笨,若是他告诉她云嫔是她的阿姐,她会不会当即就对自己三拜九叩,感恩戴德。 亦或者...… 想着,他竟有些期待。 这样的事,自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不过,那蠢兔子蠢极了,不算人。 *** 傍晚,天光渐沉,风吹着桃树,将枝叶吹得悠悠颤动。 桃花瓣自树上飘下,落满了少女的青丝。 锦姝抬手拂去花瓣,转头向两个小丫鬟颔首道谢:“多谢,有劳了。” “姑娘不必客气,这府内太大,路又弯弯绕绕的,您没去过府医处,自当有人带路的。” “是呀,我们刚被卖进府时,常因走错了路挨打呢。” “不过,若是有朝一日能去二公子屋内伺候,那便是挨打也值了。” “做梦吧你。” 两个小丫鬟并行着,边走边抽出了袖中的画本子,低头看着,羞涩的谈笑起来。 走至岔路口时,其中一个小丫鬟看了看锦姝,将那画本子直直的塞进了她的袖角内:“姑娘,嬷嬷不许我们看画本子,这个就先送您了。” 说罢,两人小跑着,提裙而去。 锦姝垂眼看了看袖角,未过多在意,转身走到了湖边,坐在巨石上,望着湖面静静出神。 湖中的游鱼不停的戏着水,不知过了多久,后背被人推了一下。 锦姝转头看去,便见祈璟突然立在了她身后。 她瞬间回过神,提裙便要跑。 祈璟捏起她的后襟领,如老鹰提幼鸟般,一把将她拽了回来。 “跑什么?” “放开我!” 锦姝扭着手臂,挣开他的桎梏。 挣扎间,袖角内的画本子掉了出来。 祈璟屈身将那画本子捡起,翻开笺页,随即面色渐凝... 他将画本子贴在她眼前,目光晦暗:“怎么?原来小嫂嫂这么喜欢我?嗯?” 锦姝望着笺页,瞳孔骤缩。 那艳图上春光乍泄,且上面字字句句间,都写满了祈璟的名讳... 荤俗狎语,字字露骨。 皆是禁忌之词!!!《 》 12、012 风声鹤唳,两人四目而对。 祈璟的目光阴恻恻的,透过他的墨色瞳孔,锦姝看到了自己急到蕴起薄红的脸。 她偏过头,将视线落在平静的湖面上,苦闷感直抒胸臆。 她想,如果现在跳下去,此事可解吗? 若说她还有什么遗愿的话,那便是希望方才那画本子不要被塞进她的袖角内。 鲤鱼自湖内跃出,她的手指紧攥着袖角,向湖边小步踱着。 但几步后,她的脚又挪了回来。 被淹死的话,会不会很难受? 她有些怕... 祈璟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讽道:“想跳湖?哦,你这个叫...以死明志,对吧?” 他笑了声,拎起她,将她拉到湖边:“跳吧。” 锦姝缩起脖颈:“不...不,不了,我有点怕水。” “你也就这点出息了。” “不是,真的不是我写的!是方才,方才...” 锦姝急得双脚交叠起来,一时不知该作何解释。 若说了是那两个丫鬟给她的,祈璟未必会信,且小丫鬟说不定会因为以下犯上被打死。 若是不说,她跳进玉湖也洗不清。 总之,百口莫辩。 锦姝长长的睫羽轻颤着,殷红的唇瓣轻抖着,怯懦如兔,无助极了。 又要哭了,就会哭。 祈璟打量着她,心里冷嗤。 哭也没用,以为自己掉几滴眼泪,他就会放过她了?他可不是他那没出息的兄长。 相反,他就喜欢瞧她哭。 祈璟拽起她纤细的小臂,将她拎到了湖心亭内。 “放开我!” 锦姝挣扎着,可力量悬殊之下,直被祈璟拎的双脚离地。 祈璟松开她,坐在了湖心亭内的石几旁:“来,解释解释。” 锦姝垂下头:“是...是我捡到的。” “哪捡的?” “在...就在这玉湖后的那个...后花园里。” “你这蠢货,那花园是祖母的地方,除了几个老嬷嬷外,旁人一向进不得,怎么着,要不我去祖母那问问?” 这还了得! 锦姝简直要晕过去,忙摆起手:“不...不必,不必了。” “那就是你撒谎。” “...” 锦姝语涩,默了半晌后,她压下心悸,强行辩解道:“真的是个误会!我...我好歹算是您小嫂,我何故要写这些东西,那岂不是...” 祈璟冷笑了声,起身走向她,弯腰贴近:“是吗,我怎么知道小嫂嫂为何要写这些?” 他故将“小嫂嫂”几字咬得极重,似是蓄意羞辱她。 又或许...是出于某种难以言说的偏狭之趣。 两人此刻贴的极近,少女的长睫轻扫着他的脸颊,一颤一颤,让人心间酥漾。 祈璟面色有些不自然,他转过身,清咳了一声:“竟敢写这种污秽之物,你是想被活剐,还是被活蒸。” 锦姝向后退,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不要,求求你了!” 祈璟走回石几旁,撩袍而坐,将画本子扔到锦姝的脚边:“不想死也行,念出来给我听,就放过你。” 闻言,锦姝怔然凝定,满眸皆是惊色... 这厮疯了吧!疯子! 祈璟凤眸轻眯起来:“看什么?你若不念,我便将你的眼睛挖出来,扔到祈玉的榻上。” “快点,捡起来,念。” 他的声音沉磁如冰,落到耳畔中,令人脊背生寒。 脑海中浮现出被人掏心挖眼的场景,锦姝打起寒颤,又没出息的吓哭了。 她缓缓蹲下身,将画本子捡起,颤着指尖翻开了笺页。 满页荒唐入眼,锦姝下意识的扭过了头... “念,别逼我过去抓你。” 锦姝抽泣起来:“念!我...我念就是了!” 两人一坐一站,迫于祈璟的淫威下,她微启朱唇,沉言缓语,磕磕绊绊得念出了口。 春风拂过湖心亭,吹起了两人的广袖,傍晚的风暖的紧,将亭中人的心弦也暖得发烫。 祈璟将手肘撑于石几上,以手托颊,面色平淡,毫无波澜。 但,袖中的手却愈攥愈紧,指尖滚烫... 他不动声色得自上而下打量着锦姝,眉心微蹙。 哼,原来这蠢兔子竟暗中心悦他,真是欲擒故纵玩过了头。 难不成,她是因恋慕他才进这府内? 可惜,他不能成全她。 她又蠢又笨,才入不了他的眼。 不过,他倒是喜欢欺负她。 喜欢得紧。 一只野猫自丛中跃出,落在了锦姝身前,撕咬着她的裙边。 可锦姝双腿已僵如石塑,指节泛白,半分也动弹不得。 她想,她莫不如方才跳进湖中算了! 这上面写的都是那丫鬟对祈璟的香艳遥想,句句提及名讳,陈词荒唐至极! 与其在榻间,在画舫里,在马车内,乃至在山野里… 甚至...甚至在水里和烈马上! 然而这些,都在她口中被逐句念出。 锦姝眼尾红得似染了胭脂,泪旋长睫,快要晕厥过去。 祈璟起身走近,掐起她的腮颊:“那你呢,你喜欢在哪?嗯?” “什...什么在哪。” 祈璟不语,只勾唇笑着。 “...” 锦姝脸红得快要滴血,恨不能变成亭中的风,直接消散掉。 脚边的猫绕着她的裙摆,泠泠叫着,两人身上的香气交缠在一起,卷进了春风中。 祈璟目光炯炯得盯了她片时,旋而转过身,向回廊处走去,不再瞧她。 见他离开,锦姝单手撑在石柱上,低喘着气,愤愤得将那画本子丢进了亭中的井里。 “姝儿,你怎么在这!” 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锦姝回身,便见祈玉正迎面走来。 她顿时心虚起来,指尖乱绞着:“啊...我...” 踌躇片刻后,她指向地上的野猫:“我是瞧着这猫儿可爱,就想着来喂它。” 祈玉犹疑得点了点头:“你若喜欢,便抱回去养着吧,走,先随我去膳厅,今日祖母唤你过去一起用膳。” 他伸臂揽住锦姝的肩膀,环着她向膳厅走去。 可望见前方回廊处的高挑身影时,他脚步一顿,沉下了脸:“祈璟怎么在那,他来过?” 锦姝忙摇头:“没有,我未瞧见二公子。” 正说着,前方那人突然止下了脚步,回身望着她和祈玉。 两人此时相隔甚远,可她依旧能感觉到祈璟眸中令人悚然的目光,直叫她肌骨生寒。 祈玉望着祈璟,将她越揽越紧,直将她的腰肢圈到呼吸滞涩... *** 膳厅内,八仙桌上摆着金齑玉脍,燕窝莲子羹温在鎏金盅里,鹿脯、熊掌切方码于霁蓝盘,皆是珍馐。 几个女使立在桌旁布着菜,每菜添得不多不少,茶水沏至杯口不溢,利落又体面。 唯锦姝窘迫至极。 她与丫鬟们一同立在珠帘前,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平日里,她都是在自己的偏院内用膳,也不知这老夫人今日为何突然唤她来此。 “孩子,你坐吧。” 见锦姝惴惴不安的立在一旁,老夫人朝她摆了摆手,示意她落座。 锦姝忙乖巧得揖了个礼:“是,多谢老夫人。” 她垂头走至膳桌旁,识趣得寻了个角落处的木凳。 可裙摆方拂过木凳,柳芳芷便将玉筷重重得摔在了桌上。 老夫人不悦道:“芳芷,你这是做何?” “祖母!她一个贱婢,您让她进这膳厅也就罢了,竟还让她落座!” “你堂堂正室夫人,举止当体面些,好了,莫说了。” 老夫人放下佛珠,拍了拍柳芳芷的手。 见老夫人执意如此,柳芳芷只得噤了声,凶恶得瞪着锦姝,脸上横肉直颤。 锦姝站在椅前,一时不知该不该坐。 祈玉方要出声,便被祈璟抢先开口:“让你坐便坐,扭扭捏捏的做何?难不成是对着大嫂,你用不下?” 柳芳芷气极:“祈璟!你!” “你莫要出言羞辱芳芷,她可是你大嫂。” 祈玉不悦得看了眼祈璟,拉过锦姝,将她揽坐在自己身旁:“坐吧,姝儿,无事。” 祈璟无声得打量着揽腰相偎的祈玉和锦姝,又扫视了一圈膳厅,眸色沉沉。 真是一副好光景。 可惜,这桌上的每一个人都早已烂透了骨血。 除了那只蠢兔子,因为太笨,所以尚未黑了心肝。 老夫人低咳着:“好了,家和才能万事兴,莫要闹。” 她慈眉善目得看着祈璟:“璟儿啊,你不常在府内用膳,今日我特意差人多加了几道菜,都是你喜欢的,快瞧瞧。” 边说着,她边笑着,眼睛眯成了一道缝。 她这小孙儿,如今真是越瞧越喜欢。 幼时她虽不喜他,但现在却愈发得想关心他,惦念他。 他这孙儿本事大,又得圣上恩宠,在这上京城内风光无二,每每她出府去参宴,旁人都比从前还要敬她三分,待她如待皇太后一般,这都是沾了她这孙儿的风头。 从前她只精心照料过祈玉,未过多在意祈璟,谁料,他如今竟比祈玉风光得多。 真真是世事难料也。 祈璟神色淡淡:“有劳祖母。” 他冷眼掠过膳桌,并无一样是他喜爱吃的,心中不由觉得讽刺。 老夫人点了点头,又将视线转向锦姝:“孩子啊,我今日唤你来,就是想问问你,你可有意为玉儿诞下庶子啊?” 锦姝一怔,不知该作何答。 她可不想一辈子被囚在这祈府... “我的意思是,芳芷身子薄弱,恐不易怀胎,你若能先为玉儿诞下个庶子,我定为你做主,替你许来正式的纳妾文书,抬你为贵妾。” 柳芳芷尖起嗓子:“祖母!您这是!她可是个教坊司的妓子!” “好了,莫说了!” 老夫人将佛珠掷在桌上,打断了柳芳芷,心下渐沉。 正如她所说,那丫头是个下九流出身,原是不配的。 可奈何柳芳芷与祈玉是个表面夫妻,也从未见他们夜里叫过热水。 但她瞧着,玉儿对这官妓倒是喜爱,既如此,何不成全了? 祈璟一直不纳妾不订亲,她拗不过,便只能指望祈玉了。 否则,这祈家的香火就要断了。 这两个孩子的生母死得凄惨,她只求,她那儿子从前种下的孽,可千万不要报应在后辈身上... 见老夫人提此,祈玉握着筷箸的手顿于半空,一时未语。 可祈璟却忽地笑出了声。 幽幽沉沉的,笑得张狂。 祈玉蹙眉:“你笑什么?” “怎么了?大哥莫不是也嫌弃小嫂是个妓女?” 祈璟看了看祈玉,随即将目光落在了锦姝身上:“还是说,不是不愿,只是...” 祈玉双手紧攥起衣袍:“只是什么,我是你兄长,你休要妄议我的私事,快用膳!” “是啊是啊,主子们快用膳吧。” 见气氛滞涩,一旁的女使挥帕劝道。 几人未再开口,默不作声得用起了膳,只心间各怀鬼胎。 锦姝脑间发懵,不知这几人是在唱哪出戏。 她怔怔得握着玉筷,却不敢落下,生怕柳氏又出言责骂。 祈玉温声道:“姝儿,快吃吧。” 锦姝点点头,看向了膳桌上的雪兔糕,甚觉可爱。 见几人皆未有要动那块雪兔糕的意思,她小心翼翼地将筷箸伸了过去。 祈璟坐在她对面,将她的小动作尽落眼中。 不待锦姝落筷,他便将那雪兔糕率先夹进了自己筷中。 锦姝:“...” 她将手缩了回去,唇角轻扯。 这厮是条狗吧?连块糕点也要抢。 堂堂指挥使大人,做得却都是些狗才做的行径。 吃吧,别噎死你! 诅咒成了真,祈璟真的被噎到了。 他素来没什么口腹之欲,又不喜甜,这糕点直甜得他喉间发紧。 他不动声色得拿起茶盏,递向唇边,又面无表情得掷下。 不愧是个刚及笄的小孩,喜欢吃的都是些甜腻之物,真难吃。 祈璟边想着,边看向正给锦姝夹菜的祈玉,心里没来由得烦闷起来。 他将茶盏推向前:“我茶没了,不知,小嫂嫂可否帮我添些?” 祈玉站起身:“祈璟,你要干什么!屋子里有这么多丫鬟女使候着,你使唤姝儿做甚?!” 那晚后,他对祈璟和锦姝的接触尤为敏感和应激。 祈璟向后靠坐:“丫鬟和女使哪有教坊司里调教出来的好?这教坊司里教出来的茶艺,那可是比御前的人都精湛,我想瞧瞧,不行?” “你!” 老夫人出声打断:“好了好了,今儿这是怎么了!阿玉啊,不过倒个茶,无妨的。好孩子,你快起身,让璟儿见识见识你的茶艺。” “是。” 锦姝被迫站起身,走向祈璟,端起茶壶向他的盏中添茶。 “倒好了,大人。” 祈璟未喝,伸出了手:“你将茶水溅到我手上了,还得劳烦你,帮我擦干净。” 锦姝无奈,众目睽睽下,她不愿惹事,只得单膝蹲下,捻起袖角,替他擦拭着骨节分明的手。 这人凶恶,手却白而修长,真是怪。 祈璟居高临下得望着她:“这是赏赐,知道吗?” 你不是喜欢我吗。 让你碰我的手,这可是赏赐。 祈玉再忍无可忍,将锦姝用力得拉回自己身旁:“姝儿,走,跟我先回房。” 锦姝顺着他的力,欲向外走去。 可裙角却被人踩住了。 祈璟伸开长腿,偷偷在桌下踩住了她的裙角,抬眼瞧着她,唇角勾起玩味的笑。 “姝儿,走啊!” “...” 锦姝脊背僵直,小腿发软,她看向祈璟,眸中溢满了哀求之色。 须臾,祈璟松开了她。 锦姝被祈玉扯着袖角,出了膳堂。 堂内静得落针可闻,老夫人和几个女使不明所以得互相觑着脸。 可柳芳芷却瞧出了端倪,她指尖紧抓着桌几,将桌几边缘抓出了道道指痕。 ...... 这头,祈玉和锦姝出了膳堂,绕着三曲幽径向偏院走着。 走至一半,祈玉顿住了脚,双手握上她的肩膀:“姝儿,你同我说实话,祈璟那晚是不是...” 锦姝拼命得摇着头:“没...没有,公子,您怎么了,您...您弄疼我了。” 一向温煦的祈玉此刻面目狰狞她有些被骇到,不住得向后退着。 祈玉强压下胸腔内的滞火:“当真?” “自然。” “好,我信你,不过日后,你不要再同他讲话了。” “好。” 锦姝迟钝得点着头,长睫垂落下来。 若是有的选,她一句话都不想同那人说。 她现在只想尽快脱离这祈府,越快越好。 *** 亥时,夜风贴水掠过,将地面残花层层叠叠得吹到了少女的裙边。 锦姝蹲在湖边,四下瞧了瞧后,将火折子点燃,又将黄色的宣纸扔进了盆中。 过些时日便是阿爹阿娘的祭日了,她这个做女儿的无能,也只能烧些纸钱,以抚慰心绪。 虽还要月余后才到他们的祭日,但这祈府不比民间,上京城内的高门大院里,一向忌讳这些民间习俗,因此,她格外谨慎。 今夜祈玉被突召宫中,下人们又都被柳芳芷叫走,这湖边无人来,四下静谧,恰是好时机。 宣纸在火中逐渐消融,锦姝望着火光,将双手合十,闭上了眼:“阿爹阿娘,希望你们能保佑我快点寻到阿姐。” “你还不如求求我。” 一道声音自湖边的画舫内悠悠传来,祈璟拨开帘幕,自舫内走出。 “谁...” 锦姝慌张得转过身,揉着眼睛。 四下漆黑,她眼前一片模糊,借着微弱的火光,她吃力得看向那立在画舫前的身影,开口试探道:“大...大公子,郎君?” 是祈玉吗,他怎得突然回府了。 锦姝有些心虚得垂下头,不敢看那身影。 祈璟提灯走近,将灯举到她眼前:“谁是你郎君?好好瞧瞧,我是谁。” 暖灯和月华齐齐映在男人清冷矜贵的脸上,格外晃眼,锦姝霎时跌坐在地:“是你...” 祈璟俯下身:“怎么,现在连声大人都不会叫了?” 他似是刚睡醒,声音沙哑着,比平时更低磁了些。 锦姝的裙角险些被火燎燃,她蹲下身,将双手抱在膝前:“大人,我只是太过思念我阿爹阿娘了,求求你不要喊旁人过来。” 她声音小小的,人也蔫蔫的,蹲在那,缩成了一团,好似真的变成了一只兔子。 祈璟盯着她,半晌后,突道:“我知道你阿姐在哪。” 闻此,锦姝登时便站起了身,将恐惧全部抛诸到了脑后,紧紧得握上他的手臂:“当真?我阿姐在哪?!” 祈璟却未应她,他甩开她的手,轻靠在青石上:“想知道?” “自然!” “好啊,求我。”《 》 13、013 夜里的湖边静谧,耳畔只剩下轻唳着的风声。 锦姝将火盆按灭,屈膝跪地,拽起他的袖角:“求求您了,大人,求您!” 事关阿姐,她已急得无心去分辨他是不是戏弄于她,眼下每多过一刻,她都无比煎熬。 祈璟垂眸看着被她攥出褶皱的袖角,心中嫌弃,却未推开她。 但也未回应她。 见他不出声,锦姝松开他,俯身磕起头。 额间方触地,祈璟便用长剑抵住了她的肩膀:“你这一身软骨头可真不值钱。” 锦姝已顾不得这些,抬手握住了他的长剑:“求求您了,只要您肯告诉我阿姐在哪,我愿意给您当牛做马,我只有这一个亲人了,只有这点念想了。” “你这么笨,谁要你当牛做马?” “那...那...” 锦姝指尖轻抖着,一时竟不知该做何。 从前在显陵里,若她做错了事,只要去给贵人们磕头便好了。 若是这样也不行,那就是只有... 可...可是... 锦姝将视线落在自己的腰间玉带上,睫毛不住的颤着。 祈璟看穿了她的心思,用剑柄轻戳起她的额头:“谁让你这么求了?还是说...你是为了成全你自己,嗯?” 锦姝窘迫的垂下头,声若蚊蚋:“那您怎么才肯告诉我。” 祈璟指骨轻敲着剑柄,思忖起来。 怎么才肯? 磕头下跪,他不需要,他从不缺被人仰视的怡悦感。 但他很享受于捉弄她的乐趣... 似能解他心中沉窒。 祈璟俯下身,将双手撑在膝上,贴近她的脸:“以后我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不准忤逆我。” 锦姝忙点头:“好...好。” 祈璟捻起她的发丝,缠在手中摆弄着,又轻拍了拍她的脸:“见过小狗吗?小狗可是从不会忤逆主人的,知道吗?” “知...知道。只要您肯告诉我阿姐的事,让我做什么都行。” “那我若让你杀了祈玉,你肯吗?” “...” 锦姝呆怔在原地,巴掌大的小脸上凝满了惧色。 祈璟直起身,幽沉的低笑了几声。 少女小髻上的毛绒簪花被风吹的摇晃起来,在她的娇靥上落下片片阴影。 她神情恍惚,表情恹恹的,看上去甚是娇憨。 祈璟伸出手,怼了怼她髻间的簪花:“真让你去,你也没那个本事,不过...你要帮我打探一件事。” “是何事?” “太子近日夜里常去那显陵内寻人承欢,那与他承欢的人,就是你的好姐妹吟鸾,你去向她打探清楚,那姓周的蓄意让她去服侍太子,是所为何图?” 闻此,锦姝愕住,眸中溢满了迷茫之色。 这件事,她从未听吟鸾提起过,且进这祈府后,除了那日在巷里的匆匆一面,她再未见过吟鸾。 她竟不知,吟鸾服侍的那位贵人,竟是太子。 吟鸾一向胆小,此事许是周提督从中搭了红线,但她并不知其中关窍,若是她擅自插入其中,会不会害了吟鸾... “可,可是...” “可是什么?你方才不是还说,任我差遣。” “但吟鸾她...” 锦姝攥着裙角,噤然无言。 祈璟:“你当她是何许人物?一个妓女的命,不值得本官费心思,不过,太子表面温润,可行事一向狠毒,他从前的司寝宫女,都被他杖杀了,周时序若真心待她,怎能将她献给太子?你可想清楚。” 锦姝唇瓣微张,怔了半晌后,她缓缓点了点头,应下了此事。 贵人们之间的事,她一向揣度不清,但太子若真是这样的脾性,那吟鸾日后怕不是也会惨死。 且不管怎样,她眼下都要先应下,没有什么比阿姐的事更重要了。 锦姝仰起头:“大人,我答应您,那...那我阿姐到底在何处?” “你那嫡姐落到了人牙子手里后,被卖进了商贾家里当丫鬟,又顶替了那家小姐进宫,不过她已承了圣恩,成了如今的云嫔娘娘。” 祈璟看向锦姝的眼睛:“不过,你怕是不能和她相认了,冒顶她人身份入宫,可是要腰斩的。” 锦姝跌坐在地,一时竟不知该喜,还是该忧。 该喜的是阿姐还活着。 忧的是,阿姐还活着,而她却再不能与她相认。 她倚靠在青石边,眸中涌起了泪光。 夜风将她的衣袖和青丝尽数吹起,拂过她单薄的娇躯,看上去凄凄怜怜,如风中残花。 又哭了? 不是应当高兴吗。 祈璟剑眉轻拢:“人不是还活着,你哭什么?” “可是...可是我再也不能唤她阿姐了,不过还是要多谢大人,即便见不到,我也有了个念想。” “什么念想?” “知道自己还有家人在。” “家人?家人有什么可念的。” “可人活着,总要有些念想呀。” 风掠过,少女的声音软绵绵的,混着风声落进耳畔,拨人心扉。 祈璟顿了顿,拿起剑,转身离去。 走至一半,他又顿下了脚步,回身看了看锦姝。 须臾,又向前走去,身影消失在了重重的垂柳里。 ... 湖水掀起波澜,锦姝拾起地上的提灯,看着湖面上落下的柳枝倒影,怔怔出神。 阿姐这些年,是不是也吃了不少的苦头。 她在宫中过得可好?夜里睡得可安稳? 想着,她擦了擦眼角的泪。 罢了,阿姐成了贵人,总比流落在外要好的多。 可怪的是,周时序时常伴驾,又常出入后//庭,他那般机敏,为何就没有发现?他不是一直答应她会帮她寻阿姐的吗... 祈璟没有骗她的道理,他若想戏弄于她,根本不必拿这样的事来诱骗。 且他身为锦衣卫指挥使,对前朝后宫的秘辛一向谙晓,此事,他应当没有诓惑她... 又起风了,锦姝揉揉眼,站起了身。 她看向那人留下的提灯,突然觉得,他好像没那么惹人厌了。 不论如何,这件事上,她都会念着他的好。 此事乃她多年夙愿,他帮了她,她永远也不会忘。 ***** 翌日,天光温亮,柳絮纷飞,桃花瓣随风而落,铺满了宫墙外的青石砖。 春风拂过,花瓣在少女的裙摆处打起了旋。 锦姝打开怀中的食盒,捻起一只雪兔糕,放进了唇中,眉眼轻弯。 酥酥甜甜的,好吃极了! 其实这糕点是她方才在长街上为祈璟而买的,那日他抢了她的糕点,想必也是因着爱吃甜食。 为表谢意,她特意买的。 就是自己着实贪嘴了些,没忍住打开了这食盒... 晌午的太阳炙人,锦姝望着身前高大的朱墙,心里突又怅然起来。 她与阿姐仅隔着这一道朱墙,却再也见不到... 此处乃宫内的东华门,是官道,走到这处,四下也僻静了起来。 祈玉昨夜被留在了宫中,至今未归,柳氏也染了风寒,无心来寻她的麻烦,因而今日一早,她便去了那城东的当铺问询周时序的行踪。 那伙计说他进了宫,晌午时应当会在此门出宫,因而,她便特来此候着。 趁此良机,她欲问他阿姐与吟鸾之事。 鸟雀轻鸣着,不多时,宫门被推开,一辆马车缓辔而出,停在了锦姝身前。 周时序掀开帷幕:“姝儿?你怎么在此,快上来。” 锦姝朝他福了福身,提裙上了车。 “方才一出宫门便瞧见你的身影了,阿姝是特意来寻我的吧。” 周时序抬起手,欲抚锦姝发间的步摇,可他顿了顿,又将手落下:“最近可安好?祈璟未寻你的麻烦吧?你且忍忍,再过些时日,我就接你离开祈府。” 锦姝点点头,欲言又止。 片晌后,她试探着开口道:“大人,我想问问您,吟鸾的事,还...还有,我阿姐她...她真的是云嫔娘娘吗?” 闻言,周时序怔忡了一时,旋而向车外探了探身,将车帘落紧,朝她道:“阿姝,这些事,是不是祈璟告与你的?” 她虽未细细说清,但他心如明镜。 “提督大人,奴婢只想知道云嫔娘娘是不是我的嫡姐,若她是,那您...您为何不告诉我?还有吟鸾...吟鸾她去侍奉太子,会不会被...” 锦姝指尖不停地抠着食盒边缘,心下惶惶。 其实她本不应这样质问于周时序的,抛开两人身份不谈,周时序从前对她多有照拂,她已是感激不尽。 可是...是因他应了她会帮她找阿姐,她才进了那祈府,现如今,他却有意瞒着她,她实在想不通是为何。 周时序叹了口气:“阿姝,我并非有意欺瞒于你,只是那云嫔是冒顶了旁人身份入的宫,如今又风头正盛,树敌甚多,你若要与她相认,她定不会认你,我是怕你会伤心。” 他握上她的肩膀:“至于吟鸾的事,你更不必忧心,我向你保证,她不会有事的,相信我,好吗?” 他的声音温似三月春水,阳光透过车帘照在他的脸上,衬得其肤色凄白如玉。 锦姝看着他的脸,轻点头:“好,但是大人,我要何时才能离开祈府?还有...拜托您...能否让我与吟鸾见上一面。” “可以,若有机会,我自会让你与吟鸾见面,你们也好叙叙旧,不过,眼下还不能离开祈府,若此时走,祈玉定会发现我们之间的事。” “那还要何时?” “快了,祈玉活不了多久了,你放心。” 周时序滞顿片刻,又道:“还有,你千万莫要再同祈璟走近,不然你会后悔的,他可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 “什...什么?” 锦姝脑间混沌起来,茫然不解。 周时序正欲再开口,一阵烈马嘶鸣声便猝然传来,直将马车内撞得摇晃起来。 车外的小太监瑟瑟发抖地朝车内道:“大...大...大人,是锦...锦...锦衣卫的马车!” 周时序揉了揉眉心:“知道了。” 他拨帘走下车,朝后方的马车内道:“祈大人,这角门处,您手下将缰绳勒得这般急,恐有失规矩。” “哼,正一品以下的官员见到我们大人的车都要避让,厂公您是从一品,自应礼让。” 后方驾马的小旗看向周时序,语气不屑。 “行了,少和这些阉党争论。” 祈璟自马车上踱下,慵懒地转弄着腕骨:“周厂公方才这么急着走做什么?难不成是刚被圣上斥责完,就又急着回去多找几个对食?” 他话一落,立于他身后的几个小旗皆掩唇笑了起来。 周时序却依旧端着副翩翩公子之态,卑以自牧地应道:“既然撞上了祈大人的车,那我礼让便是。” 他朝那驭马的小太监道:“快给祈大人让路。” 闻见祈璟的声音,锦姝将帘幕轻挑起缝隙,向外探了探,又慌忙缩回身。 祈璟眯起眼:“慢着。” 他阔步走向周时序的马车,看向轻飘着的帘幕:“这车里...可是还有旁人啊?” 周时序挡在马车前:“指挥使真会说笑,方才我们一同出的武英殿,只我自己上了马车,哪来的旁人?” 祈璟“哦”了一声,转过身:“没有便好。” 他脚步放缓,向回走去。 几步后,他猛地将身侧小旗的腰间佩刀抽出,甩进了周时序的马车内。 “啊!” 锦姝看着横插进来的飞鱼刀,尖叫出声。 车帘被刀撕裂,祈璟走到车壁前,望着锦姝:“又让我抓到你了。” “大...大人,我...” “还不快下来?等着我进去抓你?” 祈璟立于车前,周身凝着低气压,让人膝间发软。 锦姝瞧了瞧他沉如冰的脸,缩着脖子,提裙踩上车凳。 见她慢吞吞的,祈璟拎住她的后襟,将她一把拽了过来:“怎么着?舍不得这没根的东西?” “不...不是...” 祈璟不耐,将她向前推搡着:“快走,回去再收拾你。” 周时序拦住他:“祈大人,您这是做什么?教坊司向来由我东厂管教,我见一见这教坊司内的人,无妨吧?” 祈璟向他逼近:“厂公...哦不,提督大人,你是还想尝尝被庭杖的滋味吗?看来,上次没将你的腰打折,是我心慈手软了。” 周时序面色青白起来,向后退去。 祈璟冷笑一声,不再瞧他,像拎兔子一样拎着锦姝上了自己的马车。 马蹄高扬,车轮碾着青砖,将官道上的柳絮溅在了广袖上。 周时序将袖上的柳絮捻起,紧捏在掌心中,他视线投向马车消失的拐角处,目光沉沉... 看来,如今要防的不止祈玉一个人了。 敌人最是了解敌人,他也最了解祈璟。 祈璟今日对锦姝的种种行止,非他往日里的做派。 那是赤/裸/裸的觊觎与挑衅。 *** 院内,安神香自碧炉中袅袅环起,模糊了案前人的音容。 锦姝蹲坐在案几下,悄悄打量着正凝神握笺的祈璟。 熹光透过窗牖映于他的脸颊上,将他冷厉的眉眼和挺直的鼻梁柔和了几分,似一副沉着霜的水墨碧画。 锦姝细瞧着他,突然理解了那些仰慕他的小姐们。 这人,的确好看极了,怪不得连公主都想嫁与他。 可惜脾性太骇人了些,还是个人见人畏的锦衣卫,又是她目前主君的弟弟。 不然,看着他这副皮囊,她定也会心动上三分。 这细瞧着,属实顶好看。 “看够了吗?” 察觉到她的目光,祈璟放下朱笔,看向她。 锦姝忙低下头:“看够了,大人生得太好看了,所以我...” “用你说?” 祈璟端起茶盏,遮住轻弯起的唇角:“让你跪着,你敢躲懒?是打量着我现在没空收拾你?” 锦姝眨着眼,娇声应道:“大人,我是去向提督大人打探吟鸾的事的,我真的没有在偷懒了,若是有,我就...我就变成真兔子,让大人活炖了我。” 祈璟掷下盏,嗤笑道:“谁会吃你?吃了你,跟你一样蠢?行了,滚出去,我现在有事,别碍我清净。” “好,我这就滚。” 锦姝转过身,脚底如沾了桂花油般向外小跑着。 祈璟瞧着她这般急切的模样,心里又不爽了起来:“等等,回来,帮我磨墨。” 锦姝顿住脚:“啊?大人,我比较笨,要不...我去帮大人唤个丫鬟过来吧。” “用不着,就你。” “是...是。” 锦姝无奈,只得小步蹭向案几旁。 欲拿起墨锭时,她才想起了小臂上挎着的食盒。 这银子都花了,切不能浪费。 想着,她推开食盒,捻起里面的雪兔糕,递向祈璟的唇边:“大人,我瞧着您喜欢甜食,这是我特意给您买的,谢谢您告诉我阿姐的事。” 祈璟望着雪兔糕,蹙起了眉。 他喜欢吃甜食?谁告诉她的。 他喜欢吃什么,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也无人在意过。 这蠢兔子怎得买来些小孩吃的东西来糊弄他。 哼,不诚心。 他偏过头,欲躲开,可唇峰却不小心与少女的指尖相擦而过... 温热的触感伴着掌心的香气一起袭来,祈璟身形微顿,旋即将她的手拂开:“拿开,不吃。” 适才的触碰,让锦姝的神色也僵硬起来。 见雪兔糕滚落在地,她急忙蹲身去拾,躲开他的视线。 方欲起身,门外便传来了一阵沉沉的脚步声,一道沙哑的声音随之响起:“璟儿啊,祖母有事要与你商量。” 吆完后,还不待祈璟开口应她,便缓缓推开了门。 脚步声离书房愈来愈近,锦姝腿骨发软,忙躲进了案几下,仰头看着祈璟,目光里凝满无助... 眼下跑已是来不及了,可若被这老夫人发现她在祈璟的屋内,她怕是真的只有跳进那玉湖里了。 她瘦弱的身躯恰能刚好藏身于他的案几下,双手交叠于他的膝上... 祈璟拧了拧她的耳朵:“怎么你一出现,我就有麻烦。” 他将腕间的手串摘下,递向她殷红的唇瓣前:“躲好,咬住了,别出声,不然...”《 》 14、014 香炉中的香散进了案几下,香气扑面,缭人鼻息。 但锦姝却紧咬着冰凉的手串,不敢咳出声,削瘦的香肩紧贴着祈璟肌肉凝实的小腿,如一只蜷缩在主人身边的幼猫。 “璟儿啊,说话可便?” 老夫人拄着楠木拐,亦步亦趋的走进了书房。 来人擅闯进书房,祈璟面色有些不悦,但她好歹是他的祖母,又年事已高,总该敬着些。 他掷下笔道:“祖母可有事?” “也没什么要紧的事,就是来瞧瞧你。” 老夫人坐下身,布满沟壑的脸上泛起僵硬的笑:“璟儿啊,你当真没有合意的姑娘?哪怕是先纳个妾,也好啊。” “朝中事多,无心陪女人,不纳。” “也罢,也罢。” 老夫人摇摇头,低叹了口气。 她这孙儿哪里是因朝中事,分明是受他父母之事所影响,做了心病。 这朝中的官员,哪个不是三妻四妾?便是还未娶妻,身边也有几个通房作伴,只她这孙儿... 哎,造孽,造孽哟! 安神香的烟雾不断钻入案几下,锦姝被熏出了眼泪,唇中的手串跌落在裙摆上,险些呛咳出声。 心悸之下,她咬住了祈璟的手指,强压下咳声。 指尖突然温热起来,祈璟的面色几不可察的僵硬了一瞬。 他轻垂下眼,将手指探出,报复性的蹂//躏起她的唇瓣,直将她唇间的口脂蹭染到了唇角旁。 见他神色古怪,老夫人蹙起眉:“璟儿,怎么了?” 祈璟拿起桌上的绢帕,擦拭着手上的鲜红唇脂:“无事,被猫咬了。” “无事就好。” 老夫人顿了顿,复又开口:“璟儿啊,我今日来是想同你商量一件事,不知你...” 她欲言又止,有些语滞。 “祖母讲就是。” “你也知道,你兄长与你大嫂迟迟没能生下个嫡长子,我年岁已高,对这事甚是忧心,万一...万一他们真的诞不下子嗣,我日后到九泉之下,如何面对祈家的列祖列宗?” 老夫人打量着祈璟的脸色,试探道:“我是想着,你兄长屋内的那个官妓还尚未过纳妾文书,不若...你去替她讨个通牒收了她,哪怕先生个庶子也好!” 话落,她垂下头,神色躲闪。 若非无奈,她怎愿提此下策? 可她悄悄让房中的女使打探过,她那大孙儿,身子骨确像有些问题。 她怎能眼睁睁的看着祈家绝后! 案几下,锦姝闻此,瞬间毛骨悚然了起来。 祈家这样的阀阅之邸,竟提出这般辱人的下策! 若此事成真,她怕是这辈子都逃不开这祈府了。 想着,她肩膀发起抖,髻间垂落下的流苏步摇在祈璟腿间刮摆着。 祈璟将膝盖偏过,不动声色的垂下手,戳了下她的额头,抬眼看向老夫人:“若真如此,到时在旁系里过继一个便是,祖母不必在将这样的心思落在我身上,更不要在提。” 他的声音依旧沉如雪,清清冷冷的,压迫十足。 见他面色冷了下来,老夫人也有些发怵,只得强撑起身子道:“罢了,璟儿不愿,祖母也不能强求,那你多注意身子骨,累了就歇歇,祖母先回去了。” 她撑起拐,向外走去。 走至一半,她又顿住脚,回头道:“不过...锦姝那丫头生得好,又是教坊司调教出来的,你若肯替她要来通牒,她便是你名正言顺的贵妾了,你兄长也无法挑理,到时候,想必她也会好好伺候你,璟儿啊,你可多思虑思虑。” 说罢,她转身走出了书房。 老夫人走了,可却将书房内留得个满室窘促... 一时静谧,房内只剩下沉沉的呼吸声。 祈璟抓起她的发髻:“还不出来?” 反应过来后,锦姝忙从案几下站起身。 祈璟望着她被抓乱的小髻,揶揄道:“听说教坊司一向会调教人,不知祈玉...” 他起身靠近她:“哦,我忘了,他是个废物,那你呢?你是废物吗?” 锦姝缩起下巴:“大公子为人恭谨,并无旁的心思。” 祈璟笑了几声,阴沉沉的,面上笑,眼底却晦暗不明,不见半分笑意。 他将她发间的流苏步摇拔下,在手里转着:“你怎么竟带些寒酸物件,我不是赏了你一匣珠钗?” 锦姝呆怔怔的:“可是...我...我不敢戴珠翠的。” 她立在案旁,鬓发散落,案上摆着的玉兰花悬于她的娇靥前,与其身上的粉衫摇摇相衬。 淡色花瓣映在她的浅瞳里,盈若秋水,似要将人溺毙其中。 祈璟盯着她与玉兰花重合起来的脸颊,恍惚了片晌。 须臾,他拿起朱笔,轻沾红墨,将笔尖落于她的眉心处,胡乱的画得难看至极。 可锦姝却不敢躲,只得可怜见儿的站在那,任他摆弄。 “大...大人...您...” “好不好看?” “...” 锦姝不敢看,也不想看,小声敷衍道:“好看,好看,没想到大人如此擅丹青。” 祈璟放下笔,冷哼一声:“行了,滚吧,本官还忙着。” “是,那我就不叨扰大人了。” 这人怎么这般阴晴不定。 锦姝面上乖巧,心里却忍不住腹诽起来。 想了想,她又转过身,解释道:“大人...我真的是想见吟鸾,所以今日才去寻周提督的,绝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事。” 她有些怕,怕解释不清,他哪日心情烦闷时,一刀杀了她。 “不想听,快滚,再让我发现你见那阉党,我就将你的脚砍了。” “好的,我马上滚...” 锦姝打了个寒颤,顿觉脚腕处冰凉,忙提裙小跑了出去。 祈璟执起笔,可手腕却顿在半空,迟迟未落。 他望着她的背影,思绪渐沉。 她就这样怕他? 她在祈玉面前,又是何姿态? 温婉、顺从,亦或是... 他从未见过的其他模样。 *** 入夜,晚风中已带了些初夏的暖意。 锦姝坐在铜镜前,用绢帕用力的擦拭着眉心间的红墨。 拭了好久,那覆着的红墨才被擦净,直将她雪白的额间磨出了淡淡红印。 好痛。 亏她前夜里还对他感恩戴德。 这狗官也太能欺负人了! 发梢间还滴落着水珠,锦姝将青丝挽起,望着铜镜出神。 幼时,阿姐常替她簪发,可往后,她再也不会替她簪发了,待过段时间,她只能独自一人逃出这上京城了。 届时,她便离她越来越远,再无相见。 想着,她鼻尖泛起了酸涩... 叩门声响起,祈玉的声音随之传来:“姝儿,我回来了。” 锦姝回过神,掩去眼底的情绪,起身推开门:“公子。” 祈玉迈进屋内,将官帽脱下:“被圣上留在宫中一天一夜,我甚是思虑你,所以刚回府,便急着来看你。” 他身着红袍,淡眉细目,又恢复了一如既往的温煦模样。 “公子辛苦了。” “无妨,正巧昨夜在宫里碰见了周厂公,他还向我询你在府内过得如何,我说你一切安好。” 哪里安好了... 锦姝嘴角轻扯,复又放平:“没想到厂公如此挂念我。” 祈玉看向门外的湢室:“姝儿,我今夜可否在你这里沐浴更衣?” “自然。” 锦姝点头应下,心中未多想。 这是他的府中,她这个外人哪有不应的道理。 祈玉推门向湢室走去,见锦姝转过了身,他悄悄从怀中拿出药匣,将药丸吞下... *** 暮色渐浓,另一边,祈璟自马车上踱下,边擦着手上的血边迈向彩灯环绕的画舫内。 陆同在他身后跟着:“我说,咱们这满身的血腥味,不若回府先沐浴更衣,小憩一会再来赴宴?不然白白辜负了这美酒和美人。” 这祈璟刚奉旨抄完那刑部官员的家,便扔掉头颅,无所事事的来参宴。 他吃得下去? 陆同可真是佩服。 祈璟睨了他一眼,未理会,径直向舫内走去。 陆同撇撇嘴,只得快步跟上。 舫内金毯铺地,垂帘重重,人声交杂。 祈璟拨帘而进,席内人见他进来,皆站起了身,坐于后席间的几个官员立马堆起笑,伸臂迎他。 祈璟轻颔首,面无表情的落座于食案后。 这样人情交游的场合,他一向厌烦,但这左都督三番五次的向他发来宴帖,他若再推拒,委实有些说不过去。 毕竟这人待他一向恭谨,不能过于拂了他的薄面。 琵琶音绕梁而响,适才驭马的总旗追上舫,附在祈璟耳畔道:“大人,那罪臣家里有两个小女儿,一个刚出生不久,另一个也才五岁,您看是杀了,还是...” 祈璟习惯性的脱口而出:“杀了吧,别留后患。” 可话刚落,他突又想起了什么,转了话锋:“等等,留个活口吧,但不能继续留在上京。” 那人一愣,随即俯首道:“是。” “哎呦,祈大人今夜能来,真是我徐某人的荣幸啊!” 徐都督从屏风后匆匆而来,端起酒盏敬向祈璟,笑的满面春风。 祈璟抬手朝他揖了个礼,便收回了目光,未接其递来的酒盏。 原因有二。 一是他早已习惯了被人高捧。 二是除了宫宴外的酒席上,他从不动筷,也不饮茶酒。 锦衣卫一向被官员所妒恨,因而,这种宴席上,他向来滴酒不染。 陆同觑了觑祈璟的脸色,起身替他接过了酒:“多谢徐都督!” “无妨,无妨。” 徐都督笑了笑,随而拍拍手,唤来了两个舞姬。 “大人,这两位都是从前教坊司里出来的头牌,今晚就让她们服侍吧。” 说着,他将两个舞姬留下,挥袖而去。 那两人极有眼色,忙跪坐在祈璟的食案旁,给他斟起酒:“大人,让奴家服侍您吧。” 祈璟肃声道:“走开。” 舞姬涂着鲜红蔻丹的手在他眼前晃过,祈璟剑眉紧拢,又想起了多年前在父亲房内看到的血腥场景。 见那女人又贴近,他猛地握起案上的长剑:“滚开。” 一旁的陆同清咳几声,朝两个美人摆了摆手:“美人,大人他今夜心情不好,来我这吧。” 边说着,他边使着眼色。 两人立马会意,坐到了陆同身边。 陆同朝祈璟探过头:“哎呦,你可真是不解风情,温香软玉在怀,都不懂得珍惜,你是不知道这和美人同案的乐趣,尤其是...教坊司出来的美人。” 他话方落,身侧的美人便将案上的葡萄放在了唇中,贴上他的脸颊,喂进了嘴里。 陆同笑道:“你瞧,这教坊司出来的个个都有绝活。” 祈璟侧目看向那两个女子,可眼中映出的脸却是白日里那藏于白玉兰后的面庞... 丝竹管弦之音愈来愈大,祈璟烦躁的起身,出了画舫。 “哎!祈璟,你干嘛去!” 陆同摇摇头:“这人到底何时才能开点窍!” *** 偏院内,锦姝坐在榻上,将发丝在指尖缠绕着,神情恹恹。 已经快两个时辰了,这祈玉怎么还未出来。 她困倦至极,但祈玉不离开,她有些不自在,难以安眠。 正想着,祈玉推门而入,颈间还滴落着水珠。 锦姝从榻上起身:“公子。” 祈玉面色泛着薄红,脚步也有些不稳。 他走向锦姝,拽起她的胳膊,猛地将她揽进怀中,又从背后抱着她,把她抵在了窗牖边。 锦姝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昵举止吓到,待反应过来他要作何时,她剧烈的挣扎了起来... 按理说,她是不该挣扎的。 但她对祈玉并无半分男女之情,因而,她极其排斥与他行亲昵之举。 可她娇小的身躯怎敌的过男子的蛮力。 几番挣扎无果后,锦姝泄了力,拼命的将手臂抬起,欲将窗牖阖紧。 这窗牖还敞着! 只手指好不容易触上窗牖边缘时,她便瞳孔骤缩,眼泪盈涌而出。 窗外的长廊下,紫藤花漫过亭角垂落着,祈璟倚在廊柱上,正抬眼望向她。 夜风将窗吹的轻颤起来,两人隔着紫藤花蔓,四目而对... 一瞬间,锦姝的耳畔边什么都听不见了。 好似连风声都戛然而止。 她浑身瘫软,连抬手的力气都再无。 祈璟立在原地,望着少女蓄满泪水的杏眸,面色阴鸷。 四四方方的窗牖下,少女伏在案边,眼尾洇红,长发散落而下,直垂到了窗外。 就好似书房的那朵白玉兰,破碎掉了。 他转身迈下长亭,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直抒胸臆... “姝儿,你看什么呢?” 察觉到她的异样,祈玉开口道。 “没...没什么,大公子,您...您能不能...” 她话还未落,祈玉便先松开了她的腰肢。 他满头虚汗,手臂紧撑着案角,不停的晃着头。 不行,不行! 好不容易快要成功了,这次,他绝不能放弃。 对,汤池!那郎中说过,汤泉可助药效。 想着,他将锦姝抱起,向后苑内的汤池走去。 ... 月浅灯深,树影倒映在汤池上,好似一双双摇晃着的鬼手。 锦姝无力的倚在池壁边,泪水滴落而下,与池水混在了一起。 这汤池在后苑的室外,祈玉挥退了下人,欲解衣而入。 但方迈出脚,他便双膝发软,冷汗湿透了脊背。 他颤声开口:“姝儿,等...等我一下。” 一定是药效还不够。 想着,他摇摇晃晃的向回折返,去取药丸。 走至石子路时,他额角剧痛了起来,直痛的呼吸滞涩,晕在了树下。 ** 满月欲蚀,四下漆黑,只剩下泠泠水声。 锦姝独自一人坐在汤池里,肩膀轻颤。 她很想起身跑开,可她不能。 池水已将她的纱衣浸透,可她的身旁却没有可蔽体的外衫... 一炷香后,身后又响起了脚步声。 昏薄的月华将池边的颀长身影映在了水面。 锦姝揉揉眼,抽泣道:“大公子,您...您回来了...夜里凉,我们可不可以回...回去?” 对方未答,只默默的立在那。 “公...公子?” 对方依旧未答。 锦姝缓缓转过身,可四周却连一盏明灯都没有。 她眼前雾蒙蒙的,看不清对方的脸。 “郎君,我...我能回去吗?” “回去做什么?” 对方终于开了口,可声音却冷冷煌煌,似是在有意压着嗓。 甚是怪异。《 》 15、015 春时夜雪,飘若齑粉。 倒春寒的夜里,风格外刺骨。 天上飘下了细雪,锦姝背过身,将双手环于胸前,齿尖发颤:“我们回去吧公子,求求您了。” 祈璟缓缓走近,单膝蹲在池边,蓄意压着音腔:“求我什么?” “求您不要...不要...我...我还没准备好。” 她声音打着颤,听上去让人骨头发酥。 “不要什么?” “像刚才...刚才那样。” “刚才哪样?” “...” 锦姝冷的肩膀发抖,她将身子探进池水里,语无伦次:“大公子,您许是这两日太过劳累了,不如我们改天在...” 祈璟凤眼轻眯,他向她贴近,单手捂住了她的眼睛,另一只手扼上她的下巴,迫她细白的脖颈向后仰着,青丝垂落在他的膝间。 “改日在什么?嗯?” “大公子,您...您怎么了?下雪了,回去,快放我回去好不好...” 锦姝挣扎着,可脖颈却被身后之人紧紧钳制住,半分也动弹不得。 细雪落在祈璟的手上,渐渐化开。 他冰凉的指尖在她脸颊上不停的划着,直让她脊背生寒,如至凛冬。 祈璟弯下身,紧贴向她的耳畔:“所以,方才...我们没有,是吗?” 寒凉的雪花与温热的气息一起洒进了耳畔,锦姝失神的低喃着:“自...自然,您到底...到底怎么了?” 祈璟的面色平缓了下来,垂眸看着她。 少女的锁骨间落满了水,长长的睫羽在他掌心中颤动着,他指尖微曲,指骨泛起了青白。 默了片刻后,他突道:“我是谁?” “您...您是祈大人呀。” “哪个祈大人?” “是祈玉祈大人呀...” 锦姝瘫软在池内,只觉身后人的行止格外异常,声音也不复往日里的温细。 但她无心细思,她只想赶快离开这里。 身后人又道:“那祈璟和我,谁好?” 锦姝一怔:“您...您好。” 话落,她的脸颊被重重的掐了一下。 锦姝不明所以,疼的细喘着气,胡乱的改口道:“都好,都好的!您与二公子,都甚好,放我回去,放我回去吧!” 月华穿过重重青瓦映于两人身上,少女的罗裙浮在池中,细白的玉腿自水间挣扎着... 祈璟望着池间漂浮起来的裙摆,目光沉晦。 他不知道他为何要来这,为何要浪费时间去逗弄她。 但今夜,烦闷感始终缠绕着他,愈缠愈紧,挥之不去。 默了片晌后,他抽下腰间的金绸,覆在了她的眼睛上。 池中人挣扎的更剧烈了:“您做什么!” 祈璟将手伸到池中,握住她细白的脚腕,将她拎到了池外。 锦姝尖叫出声,忙将手臂遮在身前。 她的衣衫俱已湿透,纱衣混着池水与雪水紧贴在她的柳腰玉腿上,聊胜于无。 祈璟避开眼,不愿再看。 不就是个有些姿色的官妓,他才不会被她搅乱心绪,绝不会。 一定是他今夜太累了,才会如此反常。 他背过身,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风,甩在地上:“穿上,回去。” 话落,他走向前,身影埋没在了寂夜中。 锦姝的眼前已模糊成一片,她摸索了半天,才将披风捡起,费力的撑起身,向偏院走着。 四下黑漆漆,她的眼前更黑,只得一小步一小步的踱着。 黑暗中,嗅感比往常更锐了几分,披风上的沉洌香气溢进鼻息,她鼻尖轻动,不自觉的将那披风裹的更紧了些。 *** 翌日,春风疏朗,鸟雀落在檐角,泠泠鸣叫着。 锦姝边走着,视线边落在石径旁的雀儿身上,神色怔怔。 昨夜回到寝内,她便昏昏沉沉的睡着了,今晨她特意瞧了衾被,未见落红。 所以,祈玉未对她做什么... 回想起昨夜在池边的场景,她柳眉轻蹙,觉得甚是怪异。 又道不出是哪里怪。 但更令她胆寒的,是昨夜立于廊下的祈璟... 想起在窗牖前与他四目而对的画面,锦姝双膝骤软,脚步颠簸了几许,撞在了一副冷硬的胸膛内。 锦姝仰起头,祈璟那张冷厉的脸倒映在了她的瞳孔中。 她猝然一惊,手中的锦帕跌落在地,随而慌忙蹲下身,欲捡起帕子。 祈璟居高临下的睨着她,抬脚踩在锦帕上,止住了她的动作,“怎么,连人都不会叫了?” 他穿着官服,似有要事在身。 锦姝唇瓣颤动着,却迟迟未开口。 一时间,她脑中尽是昨夜在窗前的画面。 头顶上的视线直直的落在她身上,似要将她穿透,锦姝双手紧捏着裙角,偏过头道:“大人,您踩住我的帕子了。” 祈璟盯着她耳边轻摇着的玉珠,缓缓挪开了脚。 “锦姝姑娘!老夫人还在花厅候着您呢!” 女使的声音自远处传来,锦姝捡起帕子,朝祈璟福了福身,逃也似的穿过月洞门,向前跑去。 祈璟看着她的背影,眉眼低压了下来。 须臾,他转过身,阔步离去。 ** 这头,锦姝一只脚刚迈过门槛,便被迎面飞来的茶盏砸破了额角。 她单手撑在窑瓶上,吃痛的捂住头,疼的低呼出声。 “装什么!又不是把你砸死了!” 柳芳芷放下手,咬牙切齿的看着锦姝。 瞧瞧,整日里就是这样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勾栏做派,真是恶心。 砸完后,她尤嫌不够,又走向锦姝,推搡着她:“你个低贱的东西!你把我夫君勾成什么样了?因为你,他整日里吃补药,昨夜昏在了后苑中!都是因为你这个小贱人!” 锦姝额间鲜血直流,她抬手用帕子擦着血,看向坐在一侧的祈玉。 怪不得他昨夜那般反常,原是如此。 可昨夜受折磨的是她,今日挨骂的也是她...都会她。 祈玉蔫垂着头,无精打采的靠在椅上。 见柳芳芷闹个不停,他不耐的站起身,将柳氏拉开:“你嚷什么?!这是什么光彩的事吗?” 先责问的是这事,而非她砸了锦姝。 “你也知道不光彩!为了这个小贱人,你都做出多少荒唐事了!” “行了,你看看你像个什么样子,跟个山野村妇一般,成何体统!” 祈玉甩开柳氏,走向锦姝,看向她额间的伤口:“姝儿,没事吧?一会我差府医过来给你上药,免得留下伤疤,就不好看了,明日春日宴,我还打算带你去参宴呢。” 一听这话,柳氏更气了:“祈玉!你是不是疯了!那可是宫宴,你竟要带她?!” 祈玉未理会柳氏,只盯着锦姝的伤口看:“快去找府医吧,千万别留下疤,昨夜...昨夜是我...” 想起昨夜的耻辱,他面色青白起来,话音陡然而止。 锦姝垂下眼:“无...无事,应当不会留下疤的。” 她被砸出了血,可祈玉却不问她疼不疼,只担心她会留下疤... 锦姝强忍下心间的酸涩,泪水在眸中不断弥散。 好疼,要是阿姐和爹娘还在,一定会先抱着她问她痛不痛。 眼泪模糊了花厅内的景象,不知怎的,她的脑中突然闪过了祈璟的脸。 若她被送给的是祈璟,那么他呢,他会怎么做,也会像祈玉一样吗... 想着,锦姝摇了摇头。 一定是太痛了,她怎会突然想到那个疯子。 真是怪。 柳芳芷大喘着气,摘下腕间的翡镯,欲再次砸过去。 女使从屏风后绕出,握住了她的手腕:“夫人,您再这样闹,老夫人一会怕是真的要罚您了。” 柳芳芷顿了顿,边翻着白眼边落下了手。 那女使道:“老夫人还在后堂候着呢,二位主子快过去吧。” “这便过去。” 祈玉起身,向后堂走去,走至屏风前时,他又顿住了脚,朝锦姝道:“姝儿,明日春日宴,我去差两个丫鬟给你好好梳妆。” 好好梳妆,给他撑脸面。 那些人整日里嘲笑他娶了个肥妻,这回便让他们瞧瞧,他得了个什么样的绝色佳人。 锦姝应了句“是”,又看向那女使,声音孱弱:“这位嬷嬷,那我还用在此候着老夫人吗?” “不必了,姑娘受了伤,先行回去上药吧。” “多谢嬷嬷。” 锦姝一刻也不愿在多留,捂着额头出了花厅。 柳氏恶狠狠的望着她的背影,手指紧掐在翡镯上,直掐出了道道碎纹。 贱人,连你也配参加春日宴。 好啊,那我便让你有去无回! *** 立春日,春日宴设在了景山上,红毡覆过碎石路,锣鼓掷于春桃树,焉得一副繁复之景。 往日里的春日宴原本皆设在奉天门下,但近年来,皇帝愈发尊崇道教,景山有座道观,因而特设在此。 皇帝还未到,众人正于席间曲水流觞,浮白载笔,争作青词。 祈玉牵着锦姝步入席间,“姝儿,你就坐在我身边便可。” “这...公子,我坐怕是不合礼数,应当是夫人来坐。” 锦姝站在食案后,未敢落座。 祈玉揽着她的肩膀,将她按坐下来:“安心吧,这春日宴啊,都是女眷们坐在一起,芳芷本也不坐这。” 他执意如此,锦姝也只好作罢,默默的垂下眼,坐在了食案后。 她今日穿着淡藕色的交领短衫,下坠粉色马面裙,单鬟髻上簪着几朵绒花,面上饰着珍珠妆,覆住了额角处的疤痕。 虽敌不过席间贵女们的玉冠霞帔,但只稍作点饰,便清艳交融,让人挪不开眼。 见周围的世家子们纷纷向锦姝投来目光,祈玉面上挂起了笑,心里舒畅至极。 可远处的柳芳芷却目眦欲裂,指尖紧抓酒盏。 小贱人,今日你休想活着回去! 鼓声响,几个太监挥麈开路。 “圣上到!” 席间的喧闹声戛然而止,众人起身揖礼。 “平身吧。” 皇帝落座在金屏前,抬了抬手。 他侧目看向一直跟在他身后的祈璟,眉眼泛起慈色,温声道:“璟儿啊,你就坐朕身旁吧。” 这话一落,阶下众人皆互相觑着眼。 真是不得了,这祈璟往日里过午门都不需下马车,如今宫宴上,竟能落座于阶上。 简直要翻了天。 祈璟拱手道:“皇爷,臣不敢逾矩,臣在阶下便是。” 说着,他转身迈下了石阶。 他今日未着飞鱼服,着着紫袍,玉冠束发,行步间袍角委地,禁步轻晃,遥似仙君。 席间的贵女们偷偷瞧着他,用团扇抵在颊前,遮着羞红的脸。 锦姝四下打量着,环视了一圈后,她看向祈玉:“公子,今日后宫娘娘们可来?” “如今中宫空落,像这样的宫外宴,后宫嫔妃们皆不能伴驾,怎么了?” “无...无事,我只是问问,那...周提督可来?” 对面有朝臣摆手唤着祈玉,他边起身边道:“应也不来,他去了外乡办差,估计要费上些时日才能回京。” “原是如此。” 锦姝失落的低下头,双手绞着帕子。 本以为今日能远远瞧一瞧阿姐,看来...是不能得偿所愿了。 就连周提督也见不到,她本还想着,借机询他何时能救她出府... 游神间,裙角被人踩住。 锦姝回过头,便见祈璟正立在她身后。 她轻拽起裙襟,小小声道:“大人,您踩到我裙子了,可以松开吗?” 祈璟本欲开口戏谑,可抬起眼时,他微怔了一瞬。 春光映着少女髻间的簪花,与身后的桃花树交融在一起,清丽至极。 蠢兔子今日... 有点好看。 不过也就一点。 祈璟收回目光,撩袍落席,抬手撕去了她额间缀着的珍珠:“这什么东西?真难看。” 锦姝捂着额角:“大人,您别乱动行不行!” 祈璟拨开她的手,道:“你长本事了?” 他就动,怎么着。 这蠢兔子竟敢凶他,谁给她的胆? 锦姝不想理他,将鬓发扯下来几缕,遮住了额角处的红痕。 刚遮住,祈璟便又将她的发丝拨开,瞧着她的伤痕:“怎么,又被打了?活该,谁让你这么蠢。” 锦姝撇撇嘴:“是,我哪有大人这般英勇神威,大人最厉害了。” 祈璟冷哼一声,抬手拧了下她的耳朵:“用你说?” “...” 锦姝捂着耳朵,默默翻起眼梢。 远处,姜馥的视线遁在两人身上,朝身侧的宫女道:“祈璟身旁的那个,是不是上次水榭中那女子?” 那宫女踮脚望了望,朝她道:“公主,就是那女子,可是奴婢听说,她是祈家大公子的人呀。” 姜馥未语,捻起案上的葡萄,眸色沉沉。 祈璟对那女子,太怪了... … 丝竹管弦之声漫过山荫,宴席过半,众人开始抚琴弈棋,赋起青词。 见祈玉和祈璟都离案与朝臣们交游着,锦姝悄悄离了席,向山角后走去,欲驱散心中烦闷。 今晨出府时,那老夫人偏让她喝下碗汤再走,但不知为何,她喝下后,身上便开始隐隐燥热... 正提裙走着,肩膀被人轻拍了一下。 锦姝回过头,旋而瞳孔骤亮,“吟鸾!” “是我。” 吟鸾将手指抵在唇边,又四下瞧了瞧,拽着锦姝的袖角,走到一旁的槐树下。 锦姝忙握住她的肩膀:“阿鸾,我方才怎么未瞧见你?” “那么多人,你自然瞧不见我,不过啊,幸亏我眼尖,一直瞧着你。” 吟鸾拍了拍锦姝的头,笑道。 她穿着宫女的宫装,整个人消瘦了一圈。 锦姝看着她,眉心轻蹙:“阿鸾,听说你在太子身旁,他待你可好?” 吟鸾笑容消失在脸上,将袖角掀起:“喏,都是太子打的。” 锦姝抚上她的手臂,指尖发颤。 道道鞭痕交织着,新伤混着旧伤,触目惊心。 原来,祈璟说的是真的... 锦姝声音急切:“他怎么把你打成这样!周提督为何让你去侍奉他?这事...他可知晓?” “他自然知晓,可是...也没办法,太子稍有不快便打骂我,我...罢了。” 吟鸾摇摇头,握上锦姝的手:“我该回去了,不然要被他发现了,姝儿,你照顾好自己。” 说着,她提裙向回小跑着。 两人分开,锦姝悻悻的坐在了槐树下,独自出着神。 最近发生的一切,都让她极度的不安,愈发的想逃离... 身上又开始阵阵发热,她抱着肩膀,发起了抖。 正欲起身,树下突然多了几道身影。 锦姝脊背僵直,缓缓抬起头,随即仰跌在地... 几个身强力壮的婆子将她团团围住,柳芳芷从几人中间走出,手里提着麻绳,阴恻恻的看着她:“小贱人,今儿就送你上黄泉路。” 她摆了摆手,几个婆子上前将她按住,在地上拖拽着。 “放开我!你们...” “闭嘴!” “...” *** 昏沉间,锦姝被拖拽到了一处荒庙里。 狰狞的雕像正对着她,她不停的挣扎着,可却是徒劳。 柳芳芷朝几个婆子道:“你们出去守着。” “是。” 那几人应声退下。 柳芳芷将麻绳在手心中掂着,森然狞笑:“终于让我逮到你了,其实啊...你也没什么让我值得恨的,要怪,就怪你的这张脸,让我恨啊,恨啊!为什么我没有,为什么!” 她愈说愈烈,面容扭曲起来。 “下去见阎王爷吧!你这种低贱的东西,死了也不会有人细究的!” 柳芳芷将麻绳套在锦姝的脖颈上,向后使着力。 锦姝颈间剧痛起来,双腿不停的蹬着。 意识逐渐开始模糊,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抓起了身侧的青石,扔向头顶上方... 窒息感褪了下去,锦姝眼泪簌簌而下,剧烈的咳嗽着。 她看向晕倒在地的柳氏,爬向前,伸手探着她的鼻息。 死...死了?! 锦姝吓得魂飞魄散,浑身颤栗。 怎么办,怎么办... 这柳氏可是高门嫡女,若被人发现了,她怕是会被凌迟而死。 春雨忽至,闷雷惊响,一道银光闪在了荒庙内的蛛网下,将那雕像晃出一瞬重影。 她俯下身,用袖角擦拭着地上的血,惊惧又无措。 可血却越擦越多,她的身上也愈来愈热... 她跌坐在石柱旁,抬手捂住耳朵,失声痛哭着,崩溃到了极点。 庙门颤动了几下,一道颀长的身影落于柱前。 祈璟缓缓的走近,抱臂看着她:“就知道你不老实,会乱跑。” 见他走进来,锦姝面色惨白如纸,连唇瓣都发着抖,却没有力气再逃开。 “我...我杀人了,你...你要...要捉我回去...吗...” 边说着,她身上边燥热到了极点,似被无数只蚂蚁啃噬着。 祈璟神色淡淡的睨了一眼柳氏的尸身,道:“你把她杀了?” 他的语气极其平静,平静到似在问午膳要用什么。 祈璟蹲下身,捏起她的下巴,嗤笑道:“瞧你这满脸血,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也是只死兔子了呢。” 蠢兔子就是蠢。 杀个人而已,有什么好怕的? 锦姝伏卧在地,脸颊滚烫,身上渗出了薄汗。 “祈璟,救...救救我,我好热...好热。” 见她这般情态,祈璟剑眉轻拢:“你方才喝了什么?” “方才...没...没有,只有...晨时,老...老夫人送我的...汤...” “汤?” 祈璟抬手碾去她唇角旁的血,“小蠢货,那哪是什么汤,那是合欢酒。” 他那祖母,可从不白送人东西。 更不会羹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