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小叔他悔不当初》 1、001 大靖三十四年。 春三月,上京城的满地霜白已消融,但彼时正值倒春寒,冷雨忽落。 雨幕连成珠,模糊了眼前青巷。 锦姝站在驿前的檐下,拭了拭鬓角处的水,用手抵在额前避着雨。 四处尽是站此躲雨的人,身侧的几个妇人向她投来了鄙薄的目光,嘴里不停的低议着... “瞧她这穿戴就是个贱籍,一辈子不能穿金饰玉,真真是可怜。” “可怜什么,看着就是一副会勾引男人的下贱样...” “...” 碎语落进耳畔,锦姝垂下眼,未多在意,只抱臂向后退了几步,躲开几人。 阶下的包子铺伙计边抬手收着幡,边偷偷觑向锦姝,眸中涌起惊艳之色。 这女子虽珠玑不御,但却娇娆媚人,冰肌玉骨。细长的柳叶眉下碧眼含春,仿若雨后的笼烟芍药,无端惹人心生怜爱。 真乃少见的绝色也。 伙计心中暗叹,双眼直直的望向锦姝,手中的木板险些坠地。 “别看了!眼睛都直了!快收吧!” 掌柜的抬臂拍向小伙计,嗔怪道。 “奥...奥,好。” 伙计收回目光,继而向掌柜的搭起闲话。 “哎,您听说了吗?前夜里紫禁城出事了,听说有几个宫女欲拿绳子弑君,结果未得手,现下都被锦衣卫带走了。” “当然听说了,要我说,这落到锦衣卫手里,还不如落去东厂手里,那东厂的周提督还算是个温顺些的,可那镇抚司的指挥使大人就是个活阎王...” “哎呦,你们这些商人就是爱嚼舌根,真的是!小心一会被锦衣卫捉了去!” 适才讥讽锦姝的妇人闻声接话,挥着帕子捂起嘴:“我可远远见过这位指挥使大人,这祈璟祈大人行步如鹤,生得跟神仙一样好看!哪里是什么活阎王,瞎说!我听说他才二十有二,尚未娶妻纳妾,也不知哪家的女儿以后能有福分嫁与他。” “...” 听见锦衣卫几个字,锦姝打了一瞬哆嗦。 她的家就是被锦衣卫抄的... 她原不叫锦姝。 锦姝,是她没入教坊司后銮仪赐予的花名。 她本生于官宦之家,姓洛,字玉姝。父亲虽只是个户部的从九品副使,但好在生活富庶,嫡母和嫡姐也待她极好,自她小娘在她一岁那年早逝后,从未苛待过她这个庶女,反将她视若己出。 直到她六岁那年,当今圣上欲尊其生父为皇考。 然其继位时是作为堂弟身份过继而得,此举引起群臣愤慨,上百名朝廷官员跪在宫外的长街前哭谏,声震阙庭。 帝大怒,令锦衣卫将所有哭谏之人尽数下狱,并于次日行极刑。 她的父亲就在其中。 抄家当日,父亲和嫡母都死在了那绣春刀下,她和嫡姐被按于地,哭得几近断气... 当时的领头之人瞧她和嫡姐年纪尚小,一时心软,留了两人一命,将嫡姐卖给了人牙子,将她送进了教坊司。 而后多年,她在未见过嫡姐。 不过她一直坚信姐姐还活着,她想找到她,那是她唯一的亲人了,是支撑她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活下去的唯一念头... 落雨渐停,街上的吆喝声又响了起来。 锦姝思绪回拢了过来,抬眼望了望天色,提裙迈下台阶,向东街巷口行去。 几个百户所的小旗从她身旁路过,锦姝望了望,不禁想起了方才几人口中谈论的主角儿,祈璟。 那人与他同住祈府,且仅有一墙之隔。 不过,他好像甚少回府,她几乎从未与他迎面相见过。 但其可止小儿啼哭的凶名,她素有耳闻。 亦或者说,上京城内,无人不晓其大名。 当年哭谏之事时,祈璟尚年幼,还未任官。 可她对锦衣卫的恐惧已刻在了骨子里,因此在府内走动时,她都会有意避开他的院子... ... “阿姝,这呢!” 一道清甜的女声自巷中响起,锦姝抬眼,循声而望。 “阿姝!” 吟鸾倚在巷口的石亭下,朝锦姝摆着手。 锦姝走到她身侧,抚上她的肩膀:“你最近可好?右司乐可有打你?” 吟鸾摇摇头:“没有,自从得提督大人照拂后,她再没打过我。不过...最近有位宫里的贵人常来显陵寻我,让我弹琴与他听,一弹就是一夜,提督大人说,让我务必伺候好他,可...” 她神色幽怨地将手伸到锦姝面前:“可你瞧,这些时日,我的手都已经弹烂了,那贵人虽未做过逾矩之举,但着实苛刻了些。” 锦姝握起吟鸾布满划痕的玉指:“可有上过药了?” “上了,提督大人给我送了上好的金疮药,让我且忍忍。不过,比起我们幼时在坊内受的苦,这些又算什么...大人既已答应日后会帮我恢复良籍,那我听话便是了。” “是啊,如今,我们也只能听允。他曾救过我,还答应我会替我寻到阿姐,不然...我也不会进那祈府给他当眼线。” 说着,锦姝垂下眼,从衽内拿出一叠宣纸:“这是我在那大公子书案上寻到的,你替我拿给提督大人吧,顺便帮我问一下有没有我阿姐的消息。” “好,那你自己多当心,我听说祈家的大公子待人是个极温和的,不过...那二公子可是凶名在外,连朝臣见了都要避着走,你定要小心他!天色不早了,我该回了,不然一会儿要被銮仪发现了。” 吟鸾接过宣纸,三步一回头地朝巷尾踱步而去。 天色昏黄了下去,锦姝望着吟鸾逐渐模糊的背影,心下忡忡... 她们都是一样的卑贱之身,在泥泞里苦苦挣扎,破碎又不堪。 但无论如何卑贱,活着最重要。 阿姐曾说,活下去最重要... *** 乌云蔽月,水声泠泠。 雨又大了起来,祈府檐下的灯笼被风卷坠。 回府的路上,锦姝的衣裙已被雨淋湿,她用手环在胸前,迈上高阶,用力地推开了府门。 她住在府后的偏院内,因而从前回府时,走的都是西侧的府门,可今日不知为何,西侧的门被落了锁,她只得走这正门。 按理说,以她的身份,是不允走正门的。但今夜雨大,又已近亥时,府内一片寂肃,连值夜的下人和府卫都不见踪影。 四下一片漆黑,锦姝揉了揉眼,视线渐模糊,她从小便患有雀目(夜盲)症,入了夜后时常看不清眼前景。 冷风剐面,她提裙向偏院疾跑着,直到快进了后宅时,前方的水榭内忽映出火光,阵阵哀哭声随之落入耳畔。 火光愈来愈近,面前亮了起来,她抬步迈进水榭内,旋即瞳孔骤缩,仰跌在阶下。 偌大的水榭内横着两具已面目全非的女尸,一个穿着宫装的女人正被酷吏穿“琵琶骨”,伏地惨叫。 带着倒刺的铁钩穿透了女人的肩胛骨,凄叫声已盖过了落雨,比那三九寒冰还要刺骨三分。 四周立满了手握绣春刀之人,锦姝望向坐于石屏前的身影,恐惧霎时爬上脊背,指尖寸凉。 二公子... 锦...锦衣卫... 祈璟此刻正坐于宽大的太师椅上,长腿交叠在椅前,慵懒地把玩着手中的鸟铳,仿佛不是在与人用刑,而是在赏夜景。 他安坐在中间,前有两人在其身前掌灯,后有两人在其身后斜撑着伞,威严赫赫,活似个夜游神。 而锦姝却跌卧在阶下,浑身俱已湿透,及腰的长发紧贴在她单薄的脊背上,狼狈不堪。 恐惧瞬间席卷了全身,她用手撑在地上,欲起身跑开,可双腿已酥软得无力,僵如朽木... 祈璟凤眸轻眯,拿起身侧之人手中的提灯,将鸟铳掷下,从椅上缓缓起身。 锦姝轻颤着肩,缓缓抬头看向身前之人——— 清寂的灯光曳于他黑色的飞鱼服之上,将他腰间蟒纹映得格外狰狞。 宽大的帽檐遮住了他俊隽的脸颊,冠下帽珠不断晃动着,在他冷硬的下颚和薄唇间荡出片片阴影。 锦姝将双手撑在身后,向后倒退着。 可身前之人不断地朝她逼近,直将她逼到退无可退,险些跌进玉栏后的池塘内。 两人一进一退,高大颀长的身形将她瘦小的娇躯紧紧笼罩住,极致的压迫感令人几欲窒息。 眼下已是跑不掉,锦姝踌躇了一瞬,双手握上他的皂靴,仰头哀求道:“大...大人,我...我什么都没看到...真的...放...放过我吧,求求你。” 祈璟居高临下地乜着她,用灯柄拍了拍她的脸,声沉如冰:“死人好看吗?”《 》 2、002 男人冰凉的手指划过她的脸颊,锦姝闭上眼,冷汗湿透了薄衣。 他竟认得她。 自她入府后,两人素无交集,没想到,他竟识得她。 既如此,他应当不会杀了她吧。 她不要死,她还未寻到阿姐... 水榭四周被祈璟的手下紧紧围住,眼下已无余细思。 锦姝眼睫轻颤着,继续仰头哀求:“大...大人,我是大公子身边的人,今日我出府时碰见了急雨,因而此时才得以回府,我住在偏院,恰...恰路过于此,并非有意冲撞于您,您...您放过我吧。” 她怕极了,说话语无伦次。 祈璟静静俯视着靴前正垂泪求饶的女人,眸中毫无半分怜悯之色:“今夜我急回府,无人敢出寝房,你倒是胆大。” 见他没有要放她走的意思,锦姝骇的抖了起来,忙磕起头:“大...大人,我...您放过我吧,我绝不会乱嚼舌根的...奴婢求求您了。” 她哭的梨花带雨,犹如破碎春笋:“或者...或者您将奴婢毒哑了吧,毒哑了也好,奴婢不想死...” 夜风簌簌,男人飞鱼服上的金蟒在昏暗的水榭内格外灼眼,似要脱袍而出,将她生吞活剥。 冷汗和雨水交织在一起,濡在了她的襟口,锦姝紧闭着眼,不停的磕着头,发间的木钗叠落在地,如瀑般的青丝散垂在了马面裙上。 呵,贪生怕死,胆小如鼠。 祈璟抱臂望着她,轻蔑的低嗤了声。 亭下的几个受刑之人正是那夜在乾清宫用长绳弑君的主谋,诏狱内牢房密集,刑犯众多,往日里,此等要犯皆会被带到景山施以极刑,秘密处死。 可近两日来,许多百姓在景山的庙中祭拜山神,因而他便将这几个宫女提到了家府内。 毕竟在这祈府内,只要他吩咐下去,便无人敢闲传。 前些时日里,他便听闻他那兄长带了个官妓入府,想来便是脚下这个不要命的,只这装束,便一眼识得其身份。 雨依旧落着,冷雨斜坠在锦姝的脸上,密如细针。 水珠淋湿了鬓发,混着额角处渗出的血粘在额前。 她卑如蝼蚁的叩着首,可身前之人依旧不为所动,仿若一尊冷心冷血的神,生得副龙章凤姿的皮囊,却心硬如寒刃。 她筋疲力尽的仰起头,咬唇对上祈璟的眼睛,一双杏眸清凌凌的,凝满了哀求,泪珠不断的滑落而下,旋于长睫之上。 祈璟垂眸打量着她,薄唇轻勾。 真可怜。 可惜,与他无关,他从来不会怜悯任何人。 祈璟阴闷的低笑一声,缓缓蹲下身,用修长的手指捻起了她跌落在地的绿头巾,替她擦拭着额角前磕出的血。 锦姝颈间骤僵,小声抽泣着:“大...大人...” “别动。” 祈璟丢掉绿头巾,抬手按在了她的额角上,将雪肌上又按出了层层血珠。 锦姝疼的紧咬住唇瓣,却不敢出声。 “疼?” “不...不...回大人的话,不疼。” “不疼就好。” 祈璟用指尖轻勾住她腰间的束带,将她拉近自己,复而拾起地上的木钗,抵在了她颈骨处:“放心,本官的手一向最快,不会让你死的太疼。” “不要,不要!” 锦姝抖如笊篱,边哭边颤着肩,她被祈璟勾住腰,双膝悬空,紧紧提在身前,好似一只濒死的幼兔。 求生的欲望迫使她剧烈挣扎着,可却惹恼了祈璟。 他单手将她的腰肢紧紧扣住,让她再也动弹不得。 闷雷惊响了一声,颈间的木钗愈刺愈深,锦姝无助的闭上眼,连哭叫的力气都再无。 “阿璟!快住手!” 一道急切又温润的男声自身后传来,锦姝缓缓睁开眼,只见一抹熟悉的身影自阶下疾步而来。 祈玉将伞丢在水榭外,阔步跑向祈璟身侧,死死握住他的手腕:“阿璟,放手,快放手!这是姝儿,是我的内人!” 祈璟剑眉轻凝,不悦的乜了一眼祈玉。 他抬臂甩开祈玉的桎梏,起身走向椅前,撩袍而坐,音清声厉:“一个从教坊司纳进来暖榻的伶人,竟也能称作内人?她冒犯于我,我岂能留她。” “哎呦,阿璟,你都在这府内动刑了,那还能是什么秘要?这圣人遇刺之事,整个上京城早已传遍了,谁人不知?姝儿一向胆小,她定不是有意冲撞你的。我...我这也是寻不见姝儿,才急得寻到此处。” 祈玉将锦姝揽在怀中,轻拍着她的后背:“没事了啊,姝儿。见你一直未归,我忙出来寻你。” 因太过心急,他甚至未来得及宽衣,身上的寝衣松垮的坠着,墨发也凌乱的散垂在肩后,狼狈中夹杂着些许慵懒之态,衬得他本就柔和的脸更加温煦。 锦姝倚在他怀里,不停的细喘着,浑身瘫软。 祈玉抱着她起身,看向祈璟:“阿璟,你就莫要与姝儿计较了,过几日便是祖母寿辰,你此时杀了我的侍妾,祖母她老人家定会觉得犯忌讳。且姝儿乃是周提督引荐给我的人,若她死在府内,东厂那边必会借此挑事,于你们锦衣卫也不利呀。” 闻言,祈璟以手撑额,凤眼轻眯:“她是东厂那个阉党送进来的?” “是呀,正是周提督,我知你一向厌恶东厂的人,可...” 怀中的人突然咳嗽了起来,祈玉触了触锦姝的额头,登时被烫的缩回了手。 见此,他已无心再与祈璟纠缠,忙抱着锦姝向水榭外走去:“我带姝儿先回院内了,这些尸体你记得处理干净,莫要吓到院内女眷和祖母她老人家。” 祈璟未应他,他目送着两人的背影,朝身后的小旗勾了勾手指。 “大人。” “去查查,这官妓跟那个阉党是什么关系。” “是。” *** 青檐角上的雨珠顺瓦而滴,在沉夜里如落珠般刺耳。 寝内烧灯续昼,少女虚弱的倚在软枕上,眼睫紧阖,双手用力的抓着衾被。 祈玉坐在帐角处,用玉勺轻滚着汤药,向锦姝的唇边递去:“姝儿,你发了寒热,先把药服了,你今日淋了雨,又受了惊吓,委屈你了。” 锦姝费力的睁开眼,朱唇轻启:“多...多谢公子。” 她缓缓的撑起身,蕴红着眼服下药,破碎又娇怜。 祈玉瞧着她这幅样子,心里骤然一酸,抬手轻抚着她额角处的青红:“对不住,早知如此,我就该让福贵跟着你。我那阿弟人虽不坏,可脾性实在算不得好,一向不懂得怜香惜玉,就连朝中那些老臣们,如今见了他都怕的避道走,日后你离他远些,切莫犯他。” 锦姝乖巧的点了点头,随而又猛烈的咳嗽起来。 “快歇息吧,姝儿,今日是我大意了,让你一个人出府,也未派人护着你。” 祈玉扶着她躺下,替她掖紧了被角。 “是...公子也早点歇息。” “自然,明日我再来看你,芳芷那边...” “无事,公子快去陪主母吧。” “好,姝儿...委屈你了,待日后,我定会想办法为你脱籍,正式纳你成贵妾。” 祈玉垂下眼,低叹了一声,起身将烛火吹灭,脚步迟缓的走出了房门。 “公子!您可算出来了,您再不回,夫人怕是又要来寻姝姑娘闹了,幸亏今日二公子回来,夫人惧着些,不然早就...” 见祈玉出来,候在门口的小厮福贵忙跑上前,挠着头嗫嚅起来。 祈玉绕开他,清俊的脸上涌起不耐之色,甩袖向廊后走去:“闹便闹!自姝儿进府这两个月以来,她哪日不闹?” 说着,他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回头望向福贵:“那个老郎中的方子,要服用多久才可见效?” 福贵一怔:“据说要半年有余,才能...” 祈玉沉默下来,望着廊下的垂灯游神。 半年... 姝儿那般媚色,他每每看见她的娇靥,都会身热难耐。 可怜他空有七尺之躯,却难行周公之礼,纵是美人在侧,也只得作柳下惠之态,强持着克己守礼的模样。 自己的夫人柳氏虽知晓他不举之事,但姝儿却不知。 如此难堪之事,他断不能让姝儿知晓,可这时间一长,难免惹她生疑。 思及此,祈玉面色沉了下来,垂首向前走去。 但愿这次寻来的是个良方,能治好他这令人耻辱的病症... *** 一连几日的绵雨天终于停歇,朗空如沐。 灼目的熹光落在拔步床上,锦姝睁开眼,神情恍惚的望向床楣,额间痛如针扎。 一阵急促的叩门声响起,锦姝清咳了几下,撑起身子,下榻趿上鞋。 门闩被抽开,一个扎着双丫髻的胖丫鬟正立于槛后,扬着下巴道:“夫人唤你过去问话。” “我知晓了,待我梳洗一下便过去。” 锦姝朝她笑了笑,温顺道。 “夫人最多等你一炷香的时辰,若让夫人等急了,有你好果子吃!” 春桃脸上的横肉颤了颤,不屑的睨了一眼锦姝,转身摔门而去,边走边嘟囔着:“就会勾引男人,还真把自己当主子了,呸。” 见她离开,锦姝阖上门,脸上的笑意顿时消散。 她蹲下身,用双臂环在肩上,不停的抖着。 回想起昨夜水榭内的场景,锦姝抬手捂住耳朵,唇瓣直打颤... 这祈家虽是皇亲国戚,引得无数人想踏破门槛,可于她来说,就是个吃人的虎穴。 她虽名为祈玉的侍妾,但实际上,她进这祈府时,并无申牒,甚至连个纳妾文书都未过,全然算不得什么正经的妾室,不过就是个被旁人送进来的妓子,日子过的比在教坊司时还要惊忧。 祈家列祖皆为开国元老,累世功勋,权比亲王,后代更是连任要职。 祈家老夫人乃一品诰命身,其子祈紂生前为五军左都督,并娶得当今圣上的胞妹,德衔公主。 只那德衔公主命薄,生下了祈玉和祈璟后便撒手人寰,祈紂也因此积郁成疾,在德衔公主离世后的第五年随之而去。 好在当今圣上默惦胞妹,偏疼这两个幼年丧母的外甥,常对祈玉和祈璟亲自教导,两人也不负所望的成了人中龙凤。 祈玉进士及第,为当朝状元郎,官任内阁大学士,祈璟更是从小便得朝靖帝所喜,七岁时便受命进了教场日夜极训,方有所成时直被封了锦衣卫指挥使,风光无限,被圣上倚为心腹,乃其最锋利的爪牙耳目。 如此阀阅之家,就连侍妾都要小官之女才能得以进门,便是那出自河东贵族的宰相之女柳氏嫁给了祈玉为正妻后,也常被人谈为门第将将相配。 是也,像锦姝这样的贱籍女子,连进祈家做妾的资格都没有,若真纳了她做祈府贵妾,定会辱没门楣。 名为侍妾,只是因祈玉想独占她,实则,她就是个无名无分的伶人。 不过在这祈府内,众人已然素定了她是祈玉的妾,是他的屋内人。 祈玉虽惧其妻,不能处处护她,但私下里还算善待她,加之她是东厂提督送过来的人,那柳氏虽凶毒,可看在东厂的面子上,也不敢真的将她欺辱至死。 她今年方及笄半载,及笄前,她便一直在那显陵里如同活死人般的度日。 她是教坊司专供给显陵供祀的舞女,从小便被挑拣过去,和同为贱籍的吟鸾在显陵里相依为命。 显陵虽清净,不必像在坊内一样以色侍人,可到底是个陵墓,幽森又抑人,且那显陵管事的銮仪是个凶恶的主,经常拿她们这些舞女出气。 一日晌午,她跳舞时不慎踏错步,被銮仪拿着鞭子整整抽了一下午,就在她要昏厥过去时,东厂的周提督恰访显陵,将她救了下来,并常来探望。 那提督大人禀性良善,知她身世后,允了她会替她寻到嫡姐,只是她需进这祈府,替他探听祈家的消息。 她当时便应了下来,她尤信阿姐还活着,只要能早日见到阿姐,她什么都不怕。 可昨夜见到那祈璟后,她却有些惊忧。 锦衣卫与东厂一向是龙争虎斗,若是被祈璟发现她和东厂的关系,那她定死无全尸... 正忧思着,身后的门陡然间被踹开。 “你这小贱蹄子!夫人喊你问话!你竟敢耽搁!” 一道尖锐又拈酸的声音从耳畔响起,锦姝回身望去,便见柳氏身边的周嬷嬷正掐腰立于门下,竖目瞪着她。 锦姝的思绪骤然回拢了过来,慌忙起身:“我昨夜淋了雨,寒热未退,身子实在不适,这才耽搁了,我...我这便过去。” “少在这矫情!夫人说了,让你去后苑的石子路上跪着!” 说着,周嬷嬷撸起袖子,拖起锦姝的手腕便向门外拽去。 锦姝一惊:“您放开我,我还未更寝衣!” “少来这套,老奴是主母身边的人,更是奉了咱们主母的令来管教,便是大公子回来了,也说不出什么!快去领罚!” 周嬷嬷用力的扯着锦姝的胳膊,将她向后苑架去。 锦姝孱弱,抵不过周嬷嬷的壮力,她就这么赤着脚被人在廊下拖拽着,周围的下人纷纷侧目看过来,边看边忍着笑,仿佛在观一出喜庆的擂台戏。 她寒热还未退,此刻又只穿着薄衣,被人这么一推搡,霎时便眼前晕黑,仰跌在地。 周嬷嬷蹲下身,斥道:“还敢装可怜!你这是存心给我们主母找不痛快?” 锦姝伏卧在花藤旁,浑身溢着冷汗,已听不清周嬷嬷的咒骂声。 意识模糊间,她仰起头,便见回廊深处出现了一抹青色的身影。 是祈玉吗... 他好似最爱穿青色。 是他来帮她了吗... 来人愈来愈近,锦姝用手撑于地,费力的向其贴近。 “你个贱蹄子!” 见她欲逃,周嬷嬷猛地扯住了她的曲襟处。 撕扯间,锦姝身上的寝衣猝然间裂成了两半,仅剩一副纱制的合欢襟蔽体... 廊芜旁尽是正巡园的小厮,锦姝惊叫了一声,旋即向前爬去,撩开来人的青色袍角,钻入其内,只剩一双如玉杵般的长腿漏于袍角外,脚踝上的银铃伶仃作响。 眼前黑暗了起来,锦姝将双手环上男人的小腿:“大...大公子,您救救奴婢...” 她蜷缩在袍角下,神志不清的呫嗫着。 可预想中的抚慰并没有到来,头顶上只传来了冰冷又阴沉的声音:“松开。” 望此情状,一旁的周嬷嬷凝噎在原地,颤颤巍巍的跪下身:“老奴请二公子安。”《 》 3、003 祈璟冷眼觑向四周,剑眉微压。 见他走来,廊庑旁的下人忙跪了一片,周嬷嬷肩膀一耸,打起了颤。 面对祈璟这个活阎罗,纵是一向巧言令色的周嬷嬷,也慌乱至极,不知该作何辩。 “大公子,救我…” 锦姝躲在祈璟的袍内,滚烫的玉手不停的在他小腿上乱抚着,直往上伸,险些触到了玉佩后... 祈璟面色骤阴,屈肘便握住腰间斜挂着的短刃,将其拔出鞘:“想死?” “大公子...” 锦姝恍若未闻,像只受了惊的猫儿一般在他的袍内蜷缩着,柔密的发丝不停的蹭着他的小腿。 祈璟肩脊僵麻了一瞬,再忍无可忍。 他用膝盖顶向锦姝的肩膀,将她猛地推出了自己的衣袍内,旋而抬起长腿,将周嬷嬷踹倒在地,俯身撕下了她的外衫,恶狠狠的甩在了锦姝身上。 “二公子...老奴...这...” 周嬷嬷抱了下肩,臃肿的硕躯抖如糠筛。 锦姝卧于廊柱下,雪肩轻颤着,好似一只受了惊的幼兔。 因着病热难耐的缘故,她眼波汪水,鼻尖和下巴晕起了薄红,细白脚踝上的银铃碎裂成两半,其内镀着的银粉覆满了她的玉腿,美艳又孱弱。 这一眼望去,便是那修罗恶鬼来了,也要怜惜上三分。 可祈璟的心肠比那修罗恶鬼还硬,他强压下想见血的念头,目光阴冷的掠向锦姝:“不赶紧走,卧这等死?” 锦姝半阖着眼,用手撑于廊柱上,神思不清的低喃着:“阿姐,阿娘,娘...” “多大了还找娘。” 见她这幅样子,祈璟低嗤一声,撩袍向前而去,未再理会。 待他的身影消失后,众人皆泄了口气。 “姝儿!” 祈玉气喘吁吁的跑至廊柱下,单膝屈地抱起了锦姝。 因着方面圣回来,他今日穿着红色官袍,难得的未着青蓝。 锦姝抬手拽起祈玉的襟领,唇瓣翕动了几下,却迟迟说不出话。 见她这般,祈玉顿时心疼不已,回身怒瞪着周嬷嬷:“你这老奴!可又是夫人遣你来的?姝儿还病着,你们真是...还把不把我放在眼里?” 周嬷嬷见状,浑浊的双眼左右瞟了瞟,开口辩道:“禀大公子,夫人只是闻姝姑娘受了寒热,差老奴带她去看府医,可谁料适才在此碰见了二公子,这...这锦姝姑娘竟钻进了二公子的衣袍下,还...还紧抱着二公子。” 为了自己不受责,她故意拈酸添醋了起来。 且这四周的丫鬟小厮们也都亲眼瞧见了,这些人最是爱传谣,此事若发酵出去,那锦姝定会被逐出府,届时夫人也会如意。 “休得胡言!” 祈玉站起身,将锦姝打横抱起,怒斥着周嬷嬷。 周嬷嬷前额抵地:“老奴不敢撒谎,小丫鬟们也都瞧见了。” “莫出妄言!若敢谣传,我定重罚于你!” 祈玉抱着锦姝向后院走去,面色渐沉。 他虽不信这周嬷嬷的蜚短流长之语,可不知怎的,脑中竟不断回荡着她适才的话... 如夜半幽啼,久久不散。 *** 寝内白雾缭起,沉水香裹挟着药香气自檀屏后绕于榻前。 少女纤细的皓腕垂于榻沿边,莹白似玉纸。 府医佝偻着背,将搭于其腕上的白绸拿下,对祈玉道:“公子,姑娘本就体寒,这接连发热又受惊,才会神志不清昏厥过去,待药煎好,您让她服进去便可,其余的,暂无大碍。” 祈玉将衾被盖在锦姝身上,偏头道:“好,有劳了。” “公子折煞我了,若无别的吩咐,我就先告退了。” 府医拾起药箱,拱手欲退。 “好,退下吧。” “是。” 厢门被缓缓合上,房内静谧了下来,只剩下药壶煎滚声。 祈玉望着榻上昏睡的少女,低叹了几许气,朝门外唤道:“福贵,进来。” 福贵推开门,探进身:“公子,有何吩咐?” “你去让管家找几个手脚麻利的丫鬟来照顾锦姝,她病的严重,这几日没人守着可不成。” “是。” 福贵领了命,转身欲去寻管家。 可前脚刚迈过门槛,他突又想起了什么,停在原地挠了挠头:“公子,可...可...夫人说过,不准派丫鬟伺候姝姑娘,若她知道了,定又...又要闹了,约莫还会打我板子。” 祈玉揉了揉眉心,站起身:“罢了,我亲自去。” “去什么!不过就是生个寒热,一个妓子而已,哪那么金尊玉贵?” 一道尖锐刻薄的声音自院内响起,福贵打了个哆嗦,缩起脖子躲到了祈玉身后。 柳芳芷握着绢帕款款迈进院内,一众的丫鬟婆子从她身前开着路,立在了院两侧。 长期的养尊处优致她身形丰腴,阔如肉山,走路时需丫鬟细搀着才得以稳住身形。 她迈向门前,横眉乜了眼榻上之人:“这贱婢惯是会装矫情,我传她去问话,她便要装病,弄出如此做派,竟还勾引二公子,当众抱上了腿,真真是下贱,就应当拉去沉塘!” “你莫嚷了!” 祈玉伸臂拦在她身前:“姝儿本就病着,你身边那婆子还来发难于她,青天白日里这样闹,叫人作何想?你以后若再如此,休怪我同你翻脸!” “祈玉,你为了这个小贱人竟如此待我,你信不信我明日让我爹进宫去找太后,告你个宠妾灭妻的罪名,到时候我看你这大学士还如何当!” 柳芳芷捂着胸口,佯装气极。 祈玉已习惯了她撒泼,揽袖径直走向庭外,不欲再争辩。 见他这般,柳芳芷跺了跺脚,粗眉紧拧在一起,恶狠狠的望向床榻:“小贱人,你且等着,你不是喜欢抱男人吗,我定让你落上个沉塘的罪名。” ... 一墙之隔的别院内,袅袅水汽正环绕于寝卧。 祈璟拨开锦帘,从浴室内踱步而出。 残留的水珠延着他紧致的小臂缓缓滑落到了腰间的薄肌上,他抬手取下木架旁的巾帕,擦拭着覆满刀痕的肩背。 这几日里,诏狱中剐的人比蚂蚁还要多,残血碎肉溅满他的衣袍,身上的的衣袍,身上的血腥味久久不散。 他虽常入混沌之地,可却实在有洁癖,难忍身上脏污。 尤其是与旁人肌肤相贴。 “大人,查到了。” 正取衣,叩门声低响了起来。 祈璟未开门,他边披衣边朝门外道:“说。” “禀大人,属下已查清,那锦姝原是罪臣家的庶女,后被送入教坊司,不过此女一直在显陵内供职,所以很多贵人并不识得她,但她确是东厂送给大公子的人,且与周时序关系匪浅。” “知道了,下去吧,派人盯着她。” 祈璟披好贴里,坐在檀椅上,闭目养神了起来。 东厂送来的显陵女... 脑海中闪回了晌午在廊下的那颤抖身影,祈璟睁开眼,狭长的双眸半眯了起来,指节轻敲着扶柄... *** 是日,天光沁暖,春风拂罗袖,府内锦绸高挂,鼓声震耳。 “张大人,快,里面请。” “王夫人,您里面请。” “...” 垂花门下,几个婆子与小厮正躬身迎客,面上笑意难止。 “姝儿,是芳芷在祖母面前称你擅舞,所以她老人家才让你来献舞,你莫怕,一会献完舞,我便差人带你回房休息,你病方好,一会就别吃酒了。” 祈玉挽着锦姝穿过水廊,带她向办宴的花厅走去。 今日是祈老夫人寿辰,其乃一品诰命,身尊玉贵,加之祈家如今在上京城权势滔天,风光无二,因而,来参宴逢迎之人几欲踏破门槛,吵吵嚷嚷,喧闹不止。 祈玉进了花厅与同窗寒暄,锦姝抱着太平鼓独自站在阶前,双手不停地绞着,心下惴惴不安。 按理说,这样的场合,那柳氏是断不会让她来的,可这次怎得就去与老夫人说差她来献舞。 且这老夫人整日礼佛,深居简出,从未与她谋过面,便是召见,也只会见正经许了文书走过侧门的贵妾,又怎会允她这种身份不明不白的人来参宴。 如此反常,定非良举。 大公子虽常护着她,但到底抵不过柳氏的威逼。 祈玉此人云心月性,从不陷入纷争,更非好色之辈。 锦姝想,他领她入府,待她好,并非是因贪图她的美色,也非心悦她。 柳氏凶悍,祈玉常被她搅的颜面全无,便是再温煦的男人,也会要颜面之尊。 而锦姝乖顺又怯懦,她的出现,恰填补了他在自己夫人那里得不到的自尊心与温柔乡。 仅此而已。 游神间,身后传来了一阵涌动声。 锦姝回身望向远处,只见一架衔凤的车舆停在了廊外,周围的贵客皆在车外揖着礼。 “老身不知公主殿下此时驾到,竟未在大门处远迎,真是失了礼数呦!殿下可莫怪罪!” 祈老夫人拄着檀拐,一步一凛的走到车前,扶着抹额笑迎道。 “您老寿辰,我一个小辈,怎可让您来迎我。” 姜馥将玉手搭上宫娥的小臂,提裙从车梯缓缓走下,朝祈老夫人颔了颔首。 她环视了一圈围在车旁的人,莞尔道:“璟哥哥今日可来?” “自然来,我过寿辰,他这当孙儿的不来,还像话?” 祈老夫人笑了笑,抬手指向花厅:“公主,先进厅内候着吧。” 姜馥点点头,在宫娥的簇拥下迈向石阶,行步间钗环不晃,裙摆不摇,举止同其人一样芳兰竟体。 待她进了花厅,亭下有人低议起来。 “一个小小贵人生的庶出公主,竟这么大排场。” “那又如何?皇爷子嗣少,除了太子,就她这一个公主,自然受宠。” “是啊,我还听说,她以后会赐婚给指挥使大人呢。” 碎语落进耳畔,锦姝垂下眼,心里泛起了腹诽。 这公主恋慕祈璟之事,上京城无人不晓。 亦或者说,上京城的贵女们,无一不恋慕祈璟,甚至在教坊司内,也常有人偷藏他的画像,对他遐思遥爱。 对此,锦姝万般不解。 非她清高,只是她觉得像姜馥这样的贵女佳人,合该配个清矜的探花郎才是。 祈璟虽权势泼天,可他就是个匪徒。 能徒手折断你颈骨而不眨眼的匪徒。 突然思及到他,锦姝脑海中又浮现起了那夜的场景,身上赫然打起了寒颤。 *** 锦堂中笑语春生,贵客满席,一副喜盈之景。 侍女们脚步轻快地托盏穿梭,众人献完寿词,便落回座前,聚在一起衔觞赋诗,浮白载笔。 唯锦姝独自抱着鼓,坐在角落里黯然观着他人,偶有觊觎她美色的世家子弟侧目于她,也皆在闻她是祈玉侍妾后便止了脚。 “老夫人,二公子来了!” 一道高喝声响起,打断了堂中谈笑。 众人静了下来,向门外望去,便见祈璟迁延而至,独身自厅外步入,脚步沉沉。 他今日未着官服,而是着了件月白色的袖衫与罩甲,墨发高束,锦袍玉带,淡色衣袍衬着其醉玉般的侧脸,远远望去堪若神君。 只气魄太过骇人,尤那一双眉眼,似浸着三九寒冰,欲将你穿骨剥心,令人望而生怯。 苍白的脸,幽深的眸,指骨轻敲着腰间玉带,缓缓入席。 见他走近,堂内的贵女们皆掩扇羞笑着,但无人敢同他说话。 唯姜馥从食案上站起身,朝他揶揄道:“璟哥哥,你来迟了,应自罚两杯!” 祈璟睨了她一眼,未答,只朝高堂上的祈老夫人揖了个礼:“祖母恕罪,孙儿有些事,耽搁了。” 祈老夫人捻着佛珠,慈笑道:“无妨,你平日辛苦,祖母怎会怪罪,只是公主殿下今日特来参宴,还等了你多时,你应和公主多酌几杯才好。” 话落,她瞧了瞧祈璟,又看向姜馥,心中暗道,若她这孙儿能和姜馥成就一段佳话,那必是极好的。 只是她这孙儿一向桀骜,如今到了议亲的年岁了,却迟迟不肯定下婚事,不恋美人,不慕贵女,也不喝花酒,真不知何方神圣才能入的了他的眼,让人头疼... “公主是来给您祝寿的,不是来寻我的,我做不得陪。” 祈璟放下手,自顾自的寻了个清净的角落,撩袍而坐,端茶自饮。 见他瞧都未瞧自己,姜馥抿唇悻悻的坐回案后,不过也早已习以为常。 他这人,除了对父皇敬着些外,其余谁的薄面也不曾给,可偏生父皇又极纵着他,便是那些开国老臣和后宫娘娘见了他也要绕着走。 姜馥悻悻,可锦姝却惶惶。 她此刻如坐针毡。 祈璟坐在了她对面,正撑臂盯着她。 锦姝如一只被恶狼盯上了的兔子般缩起脖子,进退维谷,恨不能立刻消失。 祈璟望着她胆小如鼠的样子,仰靠在椅间,慵懒的把玩着腰间禁步,甚觉好笑。 呵,就这点本事,也敢跟东厂扯上干系。 还没只兔子厉害。 ... 酒过三巡,席间众人皆醉,聚在一起游乐着。 锦姝在小案旁坐卧不宁,寿宴已快结束了,可却迟迟未有人唤她,她此刻去留都难择,祈玉忙着与其他贵人应酬,她只能一个人缩在此。 她抬起眼,见祈璟已离了席,不由松了口气,紧绷的脊背懈了下来。 “姑娘,老太太一会想看蛟龙转鼓,这只有你们教坊司的舞伎会,快去随老奴到后院备着吧。” 掌事嬷嬷走到锦姝身侧,轻拍了拍她。 见是老夫人身旁的掌事来唤,锦姝只得敛好神色,忙起身应“是”。 “随老奴来吧。” 走出厅外时,掌事嬷嬷回过身,朝正跟其他贵女谈笑的柳氏示意了下眼神,随而不动声色的领着锦姝向回廊深处走去。 两人绕过九曲回廊,直走到尽头的一间卧房前,才停下了脚。 掌事嬷嬷朝屋内抬了抬下巴:“老夫人说,你需换上道袍才可献舞,快进去换。” “是,有劳了。” 锦姝将门闩抽开,抬步进了屋。 屋内昏暗,锦姝轻手轻脚的走向榻边,坐在玉枕上准备更衣。 可方挑开第一颗盘扣,脖颈间便陡然一凉,被人自后扼住。 “又是你,本官瞧你是真活腻了。” 熟悉又陌生的声音蕴进耳廓,锦姝脊背僵如塑,指尖瞬间蜷缩起来,紧紧抓着榻沿。 祈...祈璟... 他怎会在此... 扼住她脖颈的手愈发用力,锦姝下巴轻抖着,用力启唇道:“大人,我不知您在此,是旁人引我过来的,我...” “先闭嘴。” “那您可否先松开我...” 困窘间,门外突响起了落锁声。《 》 4、004 锁声一响,锦姝登时便忪怔在了原地。 祈璟眉心轻蹙,下榻向门前走去。 见他松开了桎梏,锦姝紧追到其身后,慌乱的探手摇起门闩,可摇了半晌,也未能摇开。 祈璟侧目乜向锦姝:“从外落的锁,看不到?” 他似是刚在此小憩过,嗓音犹带沙哑。 “那...那怎么办?是那掌事嬷嬷引我过来的,非我有意闯进来的,我真的不知您在此,我...” 锦姝指尖紧捏起袖口,面色泛了白。 她前脚方进来,后脚便被人锁了门,显然是有人知道祈璟在此,故意为之。 不必细思,也知是柳氏所为。 只她未料及,那老夫人身边的掌事嬷嬷竟也帮着柳氏。 若是一会她们引人过来,她定会落个百口莫辩的处境。 可祈璟不一样,没有人敢责他,这事针对的只有她。 不...不行。 她还未寻到阿姐,她之所以进这祈府,就是为了能找见阿姐,她还不能出事... 来不及了,眼下,她只能求祈璟了。 锦姝强稳心神,双手紧攥上祈璟的袖口,仰头看向他,咬唇道:“大...大人,我方进府不久,我还不想出事...您如此聪慧,定能看出是有人要构陷于我,您帮帮我好不好,若一会他们过来了,对大人您的威名也有所折损。那夜是我冒犯了您,还望您宽恕。” 她虽胆小,可毕竟从小在教坊司长大,惯是知晓如何让男人心软。 就好比此刻,做低伏小才是最有用的。 祈璟垂眼看向自己被牵出褶皱的袖角,凤眸半眯。 他视线缓缓下移,细打量起锦姝。 少女尚稚年,却强作着娇态,一双杏眼如桃花潋水般的望着他,妩媚中又挟着几分惹人垂怜的保护欲,直惹人心魂俱颤。 这勾人的模样,真不愧是教坊司调教出来的。 怪不得他那蠢笨的大哥和东厂那老狐狸都被她勾了魂。 可惜,他才不会像这两个蠢货一样昏头,他从未对任何人生过怜悯之心,美人也不例外。 不然,北镇抚司里长的美艳的女犯岂不都要自荐枕席脱罪了。 见他鹰视狼顾般的扫视着自己,锦姝渗出了薄汗,怯声道:“大人,求您了,一会怕是要来人了...” 她边说着,长睫边颤着,似在极力压着心里的惧怯。 祈璟睥睨着仅及他胸口高的少女,陡然升起了一股恶劣意味。 他顺着窗棂望了望,见那些人尚未过来,便推着锦姝的肩膀,将她抵在了门缝间,揽开长臂撑在她身侧:“比起那些人,你更应该怕我吧?本官的狗今日尚未吃饱,正好四下无人,不若...把你杀了喂狗,如何?” 闻言,锦姝承住了他的恶趣,顿时抖了起来... 祈璟抬手拔下她发间的素银钗,送向她的唇边:“咬着,不许出声。” 锦姝一怔,但还是乖乖的将素银钗咬住,未敢在再出声。 祈璟低沉的笑了一声:“你都替东厂那个老阉货做事了,还怕死?” 锦姝愕住,脑间混乱了起来。 但眼下,她已无余力再遮掩旁的事,只想赶快从此处脱身... 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来势汹汹。 祈璟松开她,抬腿将门猛地踹开。 雕花门悠悠的颤了几下,旋而脱落在地,裂成了两半。 “啊!” 柳芳芷现于廊下,她走至众人最前面,方稳住脚,便险些被门砸了身。 她抬手拍了拍胸口,随而越过祈璟,直指向瑟缩在屋内的锦姝:“你们快瞧,我就说!这小贱人借着换衣的由头在此勾引自己的叔郎!真真是不要脸!” “是啊...要我说,快去禀了你家老祖宗,抓她去沉塘。” “真是不要脸,呸!” “...” 她身后跟了一众丫鬟婆子,此刻皆恶狠狠的望向锦姝,其他几个随她前来的官眷也附和了起来,边笑边咒骂着。 锦姝又怕又委屈,见祈璟似乎并不打算帮她说话,她将银钗从唇边取下,极力辩道:“我没有...是老夫人身边那掌事嬷嬷引我来的。况且,我虽不是什么贵妾,但已是大公子的人了,又何故要来勾引二公子...” “少废话,来人!把这小贱人给我按住!” 柳芳芷打断锦姝,咬牙切齿的令道。 她不敢冒犯祈璟,便狠狠欺辱锦姝一个人。 “不要,我没有!” 锦姝倒退着,躲身到了榻边,她抬眼无助的望向祈璟,欲求他替自己辩解。 祈璟抱臂倚在门楣处,冷冷的望向门外的一众人,目光犹望阴水蜉蝣,半晌也未开口。 见祈璟未发怒,柳芳芷心里暗暗松了口气,愈发张扬了起来。 她抬脚迈进屋内,摆手示意身后的两个壮妇按住锦姝。 锦姝缩在榻角处,边颤着身边闭上了眼... 若柳芳芷得了手,她定要丧命于今日。 她还不想死... 柳氏携着一个粗壮的婆子拿起粗绳走向她,锦姝睁开眼,恐惧瞬间席遍了全身,她侧目望向后方的偏门,欲不管不顾的跑出去。 可方迈起步子,尖叫声便自耳畔响起。 一声清越鸣响落于地,腰间配剑出了鞘。 祈璟反手将长剑掷出,穿堂而过,将柳芳芷身上的珍珠霞帔挑穿在地。 剑一落,四下忽变得落针可闻,珍珠滚落满地,“哗啦啦”的碎珠声盖过了锦姝的抽泣声。 “祈大人,你!” 柳芳芷怒目圆睁,转身望向祈璟。 于理上,她才应当正正经经的唤祈璟一声叔郎。 可她从不敢唤,纵是一向跋扈惯了的她碰见祈璟也会打怵,又岂敢唤其别称。 就好比此刻,她明明已气极,却不敢对着他撒泼,只得强压怒火,抬臂发问:“祈大人,你这是作何?难不成,你也要护着这小贱人?” 祈璟拾起剑,看向柳氏:“你还真是蠢如彘,在祖母寿辰上这样闹事,就不怕一会把来参宴的人都引过来,将碎语传到宫里?到时候,我那大哥的大学士之位,怕是也坐不稳了。” 他缓步走向柳氏,抬剑在她的颈间划出了一道细微的血痕,沉沉道:“还是说,你如此构陷本官,是想让本官把你拉到镇抚司里去廷杖?” “你!我好歹是你大嫂!你怎能这样无礼!” 柳氏气极,捂住脖颈大喘着气。 祈璟未再理睬她,面色阴沉的负手而离。 见他欲离,锦姝忙撑起身:“大...大人!我...” 我怎么办。 祈玉尚未来,眼下她只能求他。 不然,柳氏会将她堵死在这屋子里的。 祈璟顿住脚步,面无表情的看向她。 锦姝见状,娇泣道:“大人,求您了。” 这一声酥媚入骨,娇怜孱弱,直叫人心颤。 祈璟冷声道:“还不起来走?” “是,是。” 锦姝忙起了身,在柳氏恶狠狠的目光下跑向祈璟,同他一起出了偏房的门。 门外还尚站着几个欲看热闹的官眷妇人,几人见祈璟出来,忙噤了声,握着绣帕向旁移去,恨不能退避三尺。 祈璟瞧也未瞧这些人,只阔步向前走去。 可锦姝却没这么自在。 众人目光灼灼的看向她,她如芒刺背,只得提裙同他一起快步离去,好逃离这是非之地。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半晌,终是过了拐角处,再无杂人。 身前人的脚步突然一停,她低着头,直直的撞上了祈璟的后背。 祈璟转过身,面色不耐:“不会走路?” 锦姝顿了顿,忙向后退了几步,心想,难道不是你突然回头吗,怎么就成我不会走路了... 可她到底不敢真的说出口,只能小小声道:“对不住,是我走急了。” 少女细长的脖颈紧缩起来,好似一捏就会碎掉。 真想捏死。 哦,但现在还不行,等他将她抓到现形后再捏死,岂不更有趣。 祈璟盯了她片刻,旋而恶劣的捏起她的襟领,将她拎拽到自己身前,推搡着她的后脖颈,迫她亦步亦趋的向前走着。 “今儿就让你走前面了,怎么着?嗯?” “大人,您...” “闭嘴,快走。” ... 一旁的水榭内,姜馥正撩裙而坐。 身后的侍女边替她系上披风,边侧目望下曲廊内的两道身影:“殿下,您瞧,那是不是祈大人。” 姜馥遁循着她的视线望去,柳眉微蹙:“她身前那女子是谁?” “奴婢也不知,许是这祈府的婢女或者其他官眷?” “你去探听下,她是何人。” “是。” 姜馥看向两人愈发远的淡影,指尖叩住石几,眸光暗暗。 祈璟同那身前女子虽未有亲昵举止,但不知怎的,她总觉得甚是怪异... *** 入夜,风竹敲窗,雕花窗被夜风吹的悠悠打颤。 锦姝放下梳篦,从镜台前起身,将窗牖合紧。 门外响起了叩门声,锦姝转身走去,将门推开。 祈玉正提灯立于门前,见她开门,他忙扔下灯笼,双手握住她的手臂:“姝儿,你无事吧?白日里...” 锦姝垂下眼:“无事,未起什么风浪。公子这么晚过来,可是有旁的事?” 她心里有些滞涩。 其实这样的话,她本不应问的。 她不过就是个侍婢,主人家何时过来,要做什么,她都不得拒绝。 但今日,她确实委屈了些。 那些妇人门们的咒骂与羞辱之词直落于她身,纵是在教坊司内听惯了腌臜话的她,也只觉羞耻难安。 特别是,他们竟诬陷于她和自己主君的亲弟弟行苟且之事… 这简直就是要将人往死里逼。 可祈玉... 罢了,今日场合繁复,他或许也得抽不开身护她,且她与祈玉之间,本也没什么男女情分,又何顾依托于其庇佑。 好在,他从未想与她尝欢过,她暂且不必以身侍主,已是幸事。 待寻到阿姐后,她便想办法从这祈府脱身... 夜风凛过,门被吹闭了半扇。 锦姝收回思绪,见祈玉还立在门外,她忙道:“公子,夜里凉,您先进来吧。” 不管怎样,眼下在这府内,她只得想办法先讨好祈玉才是... 祈玉迈过门槛,将门合紧:“无事,我就是来看看你。” 他揽起锦姝的肩膀,将她扶坐在榻沿边,面上泛起了愧疚之色。 “姝儿,今日你受委屈了。” 祈玉欲言又止:“我阿弟他...他性子并不温良,此事后,你定要远离他。” 锦姝有些懵,朱唇微启:“公子...你莫不是真以为我与二公子...” “非也。” 祈玉打断她,解释道:“只是他这些时日常回府,我怕你招惹了他,会出什么事,他虽是我亲弟弟,但与我却生分,幼时到倒还好,只爹娘离世后,他就被圣上带到了宫里日夜受训,吃了不少苦头,性子也愈发的阴晴不定,连祖母都有些怵他,你在府内定要避着他些。” 锦姝点点头:“我记下了,公子,您可是...不喜二公子?” 她总觉得,这两人虽为亲兄弟,但关系却不似旁的亲兄弟那般亲近。 怪的紧。 祈玉垂眸,一时不知该如何答。 不喜吗?似乎并不。 祈璟到底是他的亲弟弟,他怎会不喜,只是...也谈不上喜。 亦或者说,是嫉妒。 母亲生得倾国倾城,曾是大靖朝第一美人,可这姿容似乎只流传到了祈璟一人身上。 祈璟类母,眉眼尤甚。 可反观他自己,却是一点也没能遗传到母亲的好相貌。 就连其他的,他也样样比不过他的弟弟... 这些年在朝中,圣上独宠于祈璟,却对他甚是冷淡,就连祖母也事事听祈璟的。 他怎能不生妒意? 也正是因此,他今日离席后得知了柳氏闹出的事后,还是慑惧了片时。 虽知是柳氏蓄意而为,但他还是耿耿于怀,又怕又气。 他怕锦姝也会同那些贵女们一样,沉溺于祈璟那双似能引人溺毙的眉眼里。 他更气柳氏,她做的这行止,无疑是在戳他的脊梁骨。 可他不敢发作,他素有温贤之名,他决不能拂去自己的文臣风骨... 祈玉默了半晌,面上扯出一抹淡笑:“怎会,阿璟可是我亲弟弟。” 锦姝未再问其他的,她绞了绞手帕,轻声开口:“公子,这两日我闷的紧,明日我可否出府逛逛?” “自然可,我让福贵陪你?” “不...不必了,我想一个人,可好?” “那也好,上京城一向太平,应也无事,明日我让福贵给你送些银子来,你去买些喜欢的东西。” “多谢公子。” 锦姝轻靠在祈玉肩头,视线落于摇曳着的烛火间,心下惶惶不安。 明日,她要去城东的当铺一趟,那是东厂之人暗中开的铺子,周提督说过,若有事,可去那里传信。 祈璟已知晓了她与周提督相识,她要尽快将此事告知,不然她怕祈璟哪日会真的杀了她... *** 翌日午后,玉鸾街上人潮涌动,吆卖声绵绵不断。 锦姝带着斗笠,只身穿过小巷,向前方的当铺疾步行去。 方过了拐角处时,肩膀被人轻拍了一下。 锦姝回过头,只见一个身材矮小的男子突立于她身后。 来人抢先开口:“姑娘,提督大人在前方的马车内候着您呢。” 锦姝撩开斗笠,细打量起身前人。 她犹疑了片刻,但闻眼前男子声音尖锐,又似个太监模样,便随了他脚步而去。 “姑娘,车内请。” 男子将她带到了停于小巷深处的马车前,转身离去。 锦姝提裙踩上马车,拨开了帘幕。 可看清车内人后,她双腿骤软,险些向后仰跌下去。 祈璟将茶盏置在车几上,伸臂勾住了她的腰间束带,让她逃离不得:“说说,去哪儿啊这是?”《 》 5、005 锦姝瞬间失了神,股战而栗。 腰间的束带被他勾得愈发紧,她挣扎不得,眼泪在眸中打起转:“我...我只是出府逛逛。” “是吗?” 祈璟松开她,单手挑开了她的束带。 束带瞬间被勾散,外襟从身上滑落而下... 锦姝一抖,抱臂瑟缩在了车角处,身上只余下一件单薄的月白色纱衣,藕色的合欢襟带隐隐而露。 见她躲开,祈璟俯下身,拽住了她的襟带:“怎么?你怕本官会要了你不成?” “我对祈玉的女人可没兴趣。” 不但没兴趣,还视若敝屣。 他松开她的襟带,细细的襟带弹回到少女的香肩处,泛起了一道薄红的细痕。 两人此刻贴的极近,逼仄的车厢内,溢满了少女身上的清甜香气。 祈璟眉心轻蹙,嫌弃的别过脸。 涂得什么破粉脂。 腻人又刺鼻。 他那窝囊废大哥平日里竟也不嫌。 哦,差点忘了,祈玉不能人道... 祈璟走了一瞬神,旋即将手指探入她的襟领处,抽出了一张卷起来的宣纸。 冰凉的手陡然触于脖颈上,锦姝打了个寒颤,慌乱的抬眼望向他。 祈璟将宣纸夹于指中,在她面前晃着:“胆子不小。偷大学士的谏书,可是要五马分尸的大罪,让皇爷知道了,说不定还要活剥了你的皮,到时候就看看东厂那死阉货会不会来替你收尸。” “我没有,没...有。” 锦姝吓到快要说不出话。 她若死了,提督大人定是会帮她收尸的。 可她落到祈璟手里,只怕会生不如死。 “没有?” 祈璟提着她的襟领,将她拽至自己的双膝间,拿起身侧的短鞭,挑起她的下巴:“好啊,那就看看是你的嘴硬,还是镇抚司的刑具硬,再敢偷谏书,本官就把你扔去喂狼,山里的野狼,这时候正饿着。” “大...大人,不要...” 话一落,锦姝顿时吓得抽泣出声,抱住他的小腿,苦苦哀求起来。 祈璟面色阴沉了下来:“松开。” 他还从未与女人有过肢体相触,仅有的两次,都是她。 他被她整整冒犯了两次。 真是不知死活,真该直接杀了她。 锦姝忙松开他:“大人,我再也不敢了,求求您了,别把我下狱好不好,我不想死...” 更不想被喂狼... 祈璟置若罔闻,阖眼靠后,指节轻敲着双膝,朝车外道:“驾车。” 少女的抽泣声在耳畔低响,祈璟冷哼了一声,暗觉可笑。 其实这女人根本掀不起什么风浪,他身任锦衣卫,当朝官员平日里的作风和行止,皆被他暗中掌控着。 祈玉为内阁大学士,自是要谏言于皇爷,但多数也就是些无关紧要的冗词罢了。 不过是周时序那个阉货怕他谏去弹劾东厂之词,才找来这么一个胆小如鼠的女人当眼线。 也好,他近来甚闲,有的是时间陪他们玩。 他就是看不惯那个阉货,他偏要看着他铩羽折戟。 马车颠簸了一瞬,祈璟睁开眼,觑向在车角处缩成小小一团的锦姝,唇角玩味地轻勾起来。 真是胆小。 像只蠢兔子。 欺负她,还真是有趣。 他已经好久未觉得何事有趣过了。 *** 镇抚司的地牢内,晦暝悚人,蛇虫鼠蚁躲于暗处,幽幽伺爬。 “都下去吧。” 祈璟将锦姝带到了地牢最深处,抬手挥退掉旁人。 适才从甬道走过时,耳畔边尽是哀凄的叫声,而眼下只余一片死寂,恐惧感更甚于方才。 锦姝双手紧攥住裙摆,脊背不断渗出冷汗... 祈璟抬手捏住锦姝纤细的后颈,迫她看向眼前的夹板。 “没见过这是做什么的吧?来,本官给你讲讲。” 他紧贴向她的耳侧:“这是拶指板,专门压指骨用的,这绳索一动,你的指骨就碎了,变成粉末去喂老鼠。” “不...不要!” 锦姝将双手捂在耳旁,蹲身蜷缩在墙角处。 怎么办...谁能来救救她。 祈玉自是不会来的。 那周时序呢... 不,不行。 周提督是唯一能帮她寻阿姐的人,她不能将他彻底出卖掉... 最后一丝理智极力压制着恐惧,锦姝贝齿深陷进唇瓣,半晌未语... 祈璟眯起眼,眸色深深地睥睨着她。 呵,还挺有骨气。 但他专爱折人风骨。 祈璟抬臂取下刑架上的软鞭,朝一侧摆着的长形横木凳扬了扬下巴。 反应过来他是何意后,锦姝双手环住肩,软颤难立... 见她不动,祈璟缓缓走向她,将软鞭在手里掂了掂:“别让我耐心耗尽,嗯?” 男人高挑的身量在地上覆下整片阴影,将她瘦小的娇躯紧紧笼罩住。 极致的压迫感让她几乎快要窒息... 锦姝用手撑着墙,强站起身,一步一凛地走向木凳前,屈身趴下。 她闭上眼,泪湿长睫。 这样的姿势,这样的屈辱,她从前在教坊司内不是没受过。 可尽管如此,她还是恐慌至极,无助到了极点... 见她乖乖趴下,祈璟扬起手腕,欲落鞭于她身上。 他想,他今日一定要好好治这个蠢兔子,让她无一不落地将所有事都交代于他。 可鞭将要落下时,趴于凳上的少女突然哭出了声,泣如碎玉,惹人心颤。 祈璟的手顿于半空,剑眉蹙起,莫名地生起一股烦躁和不安。 趴于凳上的少女身姿单薄,削瘦的肩膀不住地抖着,头上的双环髻也随之颤动着,好似一只受了伤的幼兽,困顿,可怜。 他放下手,蹲身到她面前,扼住了她的下巴。 锦姝被迫向后仰起头,眼角蕴着薄红,泪水簌簌而落,滑坠在了祈璟的手上。 她想开口求饶,求他放过自己。 可人在极度恐惧时,竟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只能死死咬住唇瓣,越咬越深。 祈璟目光一凛,以为她欲咬舌自尽,瞬时将手指探入了她的嘴里,压住了她的舌根。 锦姝怔忪住,呜咽着摇起头... 温热的舌尖划过修长的指尖,祈璟脊背僵了一瞬,随而将手指猛地抽出。 祈璟盯着她唇瓣下陷出的齿印,愈发烦躁了起来。 鲜红色的唇脂沾染到了他骨节分明的手上,他蹙了蹙眉,将手指在锦姝的脸上蹭了几许,起身倚在墙上,冷声道:“起来。” 锦姝纤手紧叩在木凳边缘,失神地低喘着,一时未应得过来... 祈璟神色不耐:“聋了?” “三,二...” “是...是。” 锦姝慌忙撑起身,抬腕拭着眼泪,凄凄楚楚地望向他。 祈璟望着她娇怜的脸,烦躁又添了几分。 他向她走近:“抬手,掌心朝上。” 锦姝闭上眼,颤颤巍巍地抬起手,将掌心翻向他。 祈璟将鞭子在自己手中掂了掂,随即抽向她的掌心。 “啊!” 疼痛袭来,锦姝将手向后缩着,仰头求饶:“大人!求求您了,您放过我吧。” 又疼又羞耻... 好似在教育一个顽劣的幼童。 祈璟将鞭子扔在地上:“疼?本官可只用了一分力,你若再嘴硬,今日不用刽子手,本官便能让你断了胳膊。” 他今日难得心慈,只用了一分力,若是真下了狠手,她现在怕是说不出话了。 “不,不要...我说...” 锦姝哭得愈发凶,恐惧彻底击溃了她最后的一丝坚韧与倔强。 连武将落在祈璟手里,都能被逼到跪地求饶,更遑论是她... 她垂下头,哽咽道:“我进府来,并非是要害大公子,我...我是贱籍之身,父亲母亲自也都因罪被处死了,只是我的嫡姐还活着,那是我唯一的亲人,不过...我一直未寻到她。我替提督大人办事,只是因他应了我会帮我找到嫡姐,提督大人也并无歹意,他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本官逼人太甚?”” 祈璟坐向一旁的木椅,长腿交叠,深邃的眉眼冷洌下来,迫人至极。 “不是,没有...没有的大人,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何意?” 他早已查过她的身世,但他未料及,这个小蠢货竟只是为了找一个同父异母的嫡姐。 若说没有其他的好处,他断断不信。 毕竟他从未体会过何为亲情,他自是不解。 正欲再开口时,甬道处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启禀大人,东厂的周提督来了,说是要见您。” “让他滚。” “那祈大人今日怕是不得不见我了。” 一道温润而不尖锐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对话,祈璟蓦地站起身,眸中戾气横生。 锦姝忪在原地,长睫轻颤了起来:“提督大人...”《 》 6、006 祈璟转身斥道:“谁放他进来的。” 锦姝撑起身,羸顿的看向铁门处... 来人面色苍白,唇色殷红,青袍,广袖,温雅似珠玉。 “祈大人何苦这般凶神恶煞,整日里阴着脸,恐易诸事不顺,和气才能生福祉。” 周时序将纸扇合紧,不疾不徐的向他走近。 他的嗓音柔似水,但夹杂着一丝尖锐。 “你敢擅闯我镇抚司重地,就不怕我哪日带人把你们东厂掀了。” 祈璟抬手示意拦在他身前的小吏躲开,缓步逼近:“来大狱里还摇着个扇子,怎么,当这是你们东厂的窑子?” 周时序未恼,唇角勾着淡笑,慢条斯理道:“皇爷(皇上)口谕,命我来将那几个当暗桩的小太监带去东厂关押,我是奉旨来此提人的。” 祈璟:“口谕?哪门子的口谕?” “既是口谕,自然是未来得及拟旨的,况且我又岂敢假传圣意?祈大人最是讨厌我们这些阉人,我将那两个太监带走,也省着碍您的眼。” 周时序边说着,边望向伏卧在长椅上的锦姝。 锦姝鬓角凌乱,碎发紧贴在额角处,她抬眼与其四目而对,眸中溢满了娇怜之色。 周时序移过神,复又道:“阉人大多丑陋,甚碍指挥使您的眼,可不知这美人又如何碍您的眼了?” 他转了转扇骨,指向锦姝,故示茫然。 祈璟冷笑:“你说呢?装腔作势!” 周时序转着扇骨的手顿在半空,微扬下巴,看向祈璟。 两人无声僵持着,半晌未语。 针锋相对了多年,互相讥讽几句后,也无甚再可与对方言论的。 为何针对锦姝,锦姝又是谁的人,双方了然于心。 默了须臾,周时序先开口道:“姝儿从前是教坊司的人,现是祈大学士的枕边人,这于哪边,您都不能擅用私刑。何况这教坊司一向归东厂管理,便是要处刑,也该由我东厂来处。” 祈璟拔下身侧小吏腰间挎着的飞鱼刀,将手指覆于其上,摩擦着刀刃:“所以呢?本官偏要动,你能奈本官何?” “自是不能如何,只是我已去请了皇爷的旨意,皇爷他可是让你们锦衣卫放人的。” “哟,好本事。” 祈璟指尖一顿,怒极反笑。 他将飞鱼刀甩在地上,回首看向锦姝,悠悠的踱向她,抬手摘下了她耳间歪斜着的耳坠,语气轻挑:“那你还不快跟提督大人走。” 刀被掷于地,在空寂的暗牢内颤颤摩擦着,发出“滋啦滋啦”的刺耳声响。 锦姝捂住耳朵,泪眼婆娑的看向周时序。 她已被祈璟这阴晴不定的举动吓到快要失了魂... 周时序越过铁门,朝锦姝探出手:“快起来吧。” 他扶起锦姝,将她搀起,向甬道外走去。 走至拐角处时,锦姝脊背莫名的打起了寒颤,她下意识回过头,只见祈璟正倚墙望着她,目光阴恻,似要将她拆吞入腹。 她膝盖软了一瞬,顿觉寒气浸骨。 她心下惶惶,总觉得祈璟不会这么轻易就放过她... *** 马车内,香炉蕴起丝丝缕缕的细烟,缠于车壁前。 暖香扑入鼻息,锦姝一直紧绷着的肩脊松懈了半分,沉沉的细喘着气。 “别怕,没事了,是我疏忽了,若不是有人瞧见偷偷来报信,今日便...” 周时序坐在她身侧,轻拍着她的后背。 待她平稳了些许后,他拾起一旁的锦匣,取出里面的玉镯:“我记得,再过些时日便是你生辰了,这是我一早就细选好的玉料,寻了上京最好的铺子打出来的腕镯。” 他握起她的纤手,动作轻柔的将玉镯戴到了她的腕间。 戴完,又摩挲了几下她雪白的手背。 锦姝尚有些惊魂未定,她怔怔的垂着眼,朱唇微启,好半晌才思及过来。 她有些慌乱,本欲抬手将镯子摘下,可又怕拂了他的兴,便放下了手,讪讪道:“多谢提督大人,只是我还未脱贱籍,不可戴金玉,大人的心意我领了,只是这...” 周时序将手指抵在她的下巴上:“莫要拒绝我了,姝儿如此绝色,自该有美玉相饰,有我做挡,不会有人因此治罪的。” 怎么不会,那主母柳氏怕是第一个就会借此由头治她的罪。 不过比起柳氏,现在更可怖的是祈璟。 脑海中浮现出祈璟的脸,锦姝霎时打起哆嗦... “大人,我...我还要回祈府吗?” 再回去,祈璟会不会直接杀了她... 周时序知她在想什么,温声道:“姝儿,你需得回。祈璟虽已知晓此事,可祈玉不知,他对你甚喜,且身任高职,你若就这么突然消失,恐会闹出乱子。” 他拉过她的手:“至于祈璟,他人虽凶戾,但你到底是他兄长的侍妾,他顾及此,不会真的杀了你。且他与祈玉的关系谈不上亲近,若他要说,一早便同祈玉道出你的事了,此人阴险,一向喜欢暗地里捉弄于人,不过有我在,我不会让你出事的,你安心。” “可是...大人,我真的怕...” “你不必担心,你回去以后,不必再与我递消息了,只顾自己便可,祈玉表面与我到还算交好,并不知其后,待过些时日,我会想办法将你接出来的,你阿姐的事,我也在派人去寻,已经快有眉目了。” 提到阿姐,锦姝的眼睛亮了亮:“当真?” “自然,我何时骗过姝儿。” 锦姝点点头,垂首绞着手指:“好,那回祈府后,我会多加小心的...大人,吟鸾最近可好?听说她在日日侍奉贵人,那人可是良人?” “那人身份贵重,我不便说出,不过她很好,说不定过些时日,她也成贵人了。” 闻此,锦姝顿了片刻,却也未再多嘴。 马车停了下来,她拨帘踩上车凳,扭身望了望周时序。 阳光透过帷幕洒于他的脸颊上,衬得他本就温润的眉眼好似一副水墨丹青。 锦姝默了默,心想,若他不是太监,是个世家子,那定要压过这上京城一半子弟的风度,芝兰玉树,不可一世。 只可惜,他是个太监,哪怕已贵为太监之首,在旁人的笔墨口舌中,依旧是个奸佞。 “姝儿,安心,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周时序颔首浅笑,缓缓放下了车帘。 马车悠然远去,锦姝望着祈府的额匾,脚步踌躇。 晌午的阳光正盛,可锦姝摸着腕间的玉镯,只觉胆寒... *** 乾清宫内,九龙屏风被琉璃瓦折射出阵阵金光。 金檀里的鲤鱼跳动了几下,祈璟烦闷的移开目光,看向正坐于案前执笔悬腕的皇帝。 “皇爷,您今日这么急着召臣入宫,不会就是因为臣关了个官妓吧?” “自然不是。” 皇帝掷下笔,看向祈璟:“你啊,什么时候能收收你这个倔脾气?整日里跟周时序过不去,又是何苦。” 什么官妓,于他而言还不如那檀里的鱼重要,周时序来求见,他也就随口应了。 至于祈璟和周时序平日里的明争暗斗,他更不甚在意。 东厂和锦衣卫已水火不容多年,但无论怎么争,这两边都始终对他忠心耿耿,因而他也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是,他到底是偏疼祈璟的,祈璟虽倔强,但为人聪慧,不似祈玉那般木讷,又从小自他身边长大。 于外,他可用他胁制百官,于内,他是他的亲侄子,是他那可怜的皇妹留下的骨血。 皇帝接过太监奉来的茶,低叹了声:“召你来,是朕紧迫于你的婚事,你这般年岁,也该先订下亲了,你瞧瞧你兄长!” 祈璟面无表情的拱手道:“皇爷,朝中诸事繁杂,臣现在无心议亲,更何况,公主殿下千金贵体,定能寻到个比臣更好的佳婿。” “朕让你议亲,不是要逼你娶姜馥,你若肯当驸马爷,那自是两全其美,若不愿,你也该赶快找个合心意的贵女,定下婚事,姜馥那边,朕自会去劝说。你母亲故去的早,若她尚在,定也要急于此事,且过两日便是她的忌辰…” 说到此,皇帝顿了片时,旋而摆了摆手:“罢了,也不急于这月余的时间,不过今年,朕是定要给你赐婚的,行了,你回去歇下吧。” 忌辰... 祈璟面色陡然晦暗了下来,眉眼低压,指骨愈捏愈紧,连连作响。 他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滞涩,闷声道:“是,谢皇爷关心。” 皇帝揉了揉眉心:“下去吧。” 祈璟揖了个礼,转身退下。 白玉阶上立满了披坚执锐的金吾卫,他方向下走去,便与两个华服女子迎面相撞。 “祈大人!” 姜馥双眸骤亮,抬手掖了掖鬓角的碎发,又将步摇扶正,含羞开口:“您是来找我父皇的?要不要去...” “不要,臣还有事,先告退。” 祈璟避开她,向阶下走去。 可侧目觑见姜馥身侧之人时,他脚步一顿,凤眸轻眯了起来。 “这是皇爷新纳的那位娘娘?” “是啊,正是,这是云嫔娘娘,她同我母妃相交甚好,又与我年纪相仿,所以今日我们便相约一同出来赏花。” 见他突问此,姜馥微愕,偏头看向云嫔。 云嫔一怔,忙敛衽颔首,示以宫礼。 祈璟目光在云嫔身上停留了片晌,少顷后,他拱手回礼,向阶下疾步走去。 “他今日怎么这般怪...” 姜馥望向祈璟的背影,怏怏低喃着。 *** 夤夜,风过游廊,廊下悬着的玉磬被风曳出袅袅回音,清越又沉闷。 玉石狮后的木门猛然颤开,锦姝被推搡着,迈进了萧索的祠堂内。 “今夜大公子不回府,可没人来救你这贱胚子!给我老实跪着,哼!” 老嬷嬷将她关进祠堂内,落上了门闩,挥了挥帕子,仰头叉腰而去:“一个婢妾,还敢整日往府外跑,真是造孽!” 脚步声散去,锦姝倚柱而卧,长睫垂落下来,疲倦至极。 回府后,她便在榻上昏昏睡去,直至被柳氏的房中下人踢开了寝卧的门,拖拽至此... 这样的欺辱,她已经麻木了。 可是好累,真的好累... 黑色的垂帘轻飘起来,锦姝半阖着眼,望向面前一席席已落满灰烬的牌位,心下微寒。 想不到如此阀阅高门,竟无人来打扫这祠堂重地。 烛火重影在一起,她双眼沉沉,正欲继续昏睡时,垂帘后忽地浮现出一道颀长的人影。 锦姝慌悚起来,小声开口道:“是谁...” “......” 对方未答,只面朝着牌位,兀立于垂帘后。 四下阒寂,锦姝沉凝了顷时,抬手摸起烛台上的火烛,举在了手里。 “谁...谁在那?您...您为何不说话...” 耳畔只剩下夜风低啸声,锦姝双腿僵如塑,心跳如鼓。 莫不是...鬼魂? 对方依旧未答,只缓缓拨开了垂帘。 锦姝揉了揉眼,将火烛向前探去。 待瞧清对方的脸时,她手腕骤时抖了起来,颤颤向后退去,直将烛台应声撞倒.....《 》 7、007 垂帘轻飘,祈璟手中捻着串珠,兀立于其后。 他挑开幕帷,缓缓走出,将倒落的烛台踢开,居高临下地看着锦姝:“又是你。” 什么又是她... 她还不知为何总是碰见他,真是撞极了霉气。 锦姝避开他的目光,向后踌躇着:“大人,您怎么...在这。” 祈璟冷眼掠过她:“在哪还需要向你禀报?” 他的声音朦胧,似是刚饮过酒,染上了些醉意。 “...” 锦姝一时语涩,她回身望了望被落上锁的门,心下惶惶。 脑海中又浮出了他在牢中挥鞭的场景,她双腿打起寒颤,渗出了薄汗。 祈璟抱臂打量着她:“就你这老鼠一样的胆子,还给人当暗桩?东厂那些阉党莫不是瞎了眼。” 他向她逼近,俯下身,将双手撑于膝间:“不过,你那好郎君也同你一样软骨头,幼时,祈玉在我的屋里放了几只老鼠,你知道,后来那些老鼠去哪了吗?” 两人陡然贴近,一阵清洌的香气裹挟着淡淡酒气扑入了鼻息。 锦姝鼻尖轻动,将头偏过:“不...不知。” “我把那几只老鼠碾碎,逼祈玉吃了下去。” 祈璟盯着她,低沉的笑着,可眼底却无半分笑意。 锦姝毛骨悚然,不知他突然同她讲这些是何故。 不会是想让她也吞老鼠吧... 想到被碾成肉泥的老鼠,她将小腿向后缩了缩,声若蚊呐:“我...大人...我不想吃老鼠。” 祈璟眉峰轻挑,又向她贴近了几分,语气中充满了玩味与恶劣:“若我偏要让你吃呢?” 锦姝长睫颤抖着,险些吓出眼泪。 她将头埋进臂弯中,肩膀抖了起来,不敢再瞧他近在咫尺的脸。 祈璟低笑一声,抬手抓住她的发髻,迫她脖颈向后仰去。 冰凉的串珠垂落在少女的脸上,投下片片阴影。 借着昏薄的月光,祈璟第一次细细打量起她的脸颊。 尖尖的下颌,蕴水的杏眼,凄白如玉的脸上一副欲哭不哭的神情,酥媚姣艳,好似用力触一下就会碎掉。 般般入画,确乃姝色。 怪不得他那兄长宝贝得不得了。 可惜了,这女人如此好皮囊,却跟了他那个软弱无能的大哥。 祈璟停顿了片晌,将她松开,转身走到玉柱下,撩袍而坐。 锦姝仰跌在地,抬手轻拍了拍胸口,悄悄看向祈璟。 见他闭上眼,她泄了口气,拉过一旁的蒲团,无声的倚坐在上面,极力的降低着存在感,恨不能化作空气。 方才他抓起她时,她差点以为他想杀了她,毕竟这人可怖似恶鬼,和他同处一室,比和鬼同处一室还要怵人。 且这外面又被落了锁,他不急着出去,却在这捉弄她,真真是个疯子。 今夜祈玉不在府内,自是无人来救她,待明日一早,柳氏不知又要如何折腾她... 她看了看祈璟,朱唇微启,却未敢开口。 算了,这活阎王未杀她已是万幸,怎敢求他会帮自己。 思及此,锦姝蔫垂下头,望着烛火,神情恹恹。 “想出去?” 祈璟睁开眼,突然开口。 锦姝微谔,迟钝道:“想...柳夫人她一向不喜我,您是知道的。” 祈璟屈起一侧长腿,将手肘撑于膝间:“哦,你想出去,可我不想,所以关我何事?” “...” 那你问我做甚。 疯子... 锦姝默然无语,背过身不再看他。 月薄灯昏,气氛一时沉寂了下来,滞闷的祠堂内只剩下两人交替着的呼吸声。 过了半晌,祈璟突又开口:“你那孪生姐姐,可是被人牙子卖进宫了?” 见他提到姐姐,锦姝忙睁开眼:“不知道,若是能知道姐姐被卖到哪里便好了...但她不是我的孪生姐姐,我只是个庶女。” “不是孪生的,你寻她做何?” “可她待我比亲姐姐还要好呀,即便不好,我也会寻她的,就像...您和大公子一样。” “谁和他一样。” 祈璟蹙起眉,目光落在高台间的牌位上,面色晦暗。 他和那个蠢货才不一样。 祈玉愚妄又怯懦,借着家中势袭了大学士之位,却碌碌无为。 在朝中是个墙头草,在家中更是个蔫头羊。 人人都道他心狠手辣,可殊不知,祈玉更是个白面奸佞。 母亲到底是怎么死的,他清楚,祈玉更清楚。 可祈玉沽名钓誉,对母亲的死避之不及,生怕辱了祈府的荣光,继而影响他自己的仕途。 若他欲说,他便气急败坏。 末了,还要添上一句母亲是他这个鬼节出生的煞星克死的。 祈璟望向面前高挂着的“明德惟馨”几个大字,指骨紧捏到泛白... “神仙,你能不能救我出去,我不想被锁在这里。” 身后之人忽然低喃了起来,祈璟收回思绪,转身看向锦姝,循着她的视线而望,落在了案牍中央的神像上。 锦姝看着神像,瞳孔弥散,昏昏欲睡... 祈璟轻嗤了声:“你还不如求求我来得有用。” 锦姝将下巴抵在膝间,眨眼看着神像,自言自语道:“每天有那么多人求神仙,神仙也会累吧...” 少女的声音泠泠如细泉,祈璟微愣,侧目觑向蜷卧成小小一团的少女,竟第一次未能想得出讥人之语。 四周静得落针可闻,祈璟悠悠起身,欲挑开门闩,大发慈悲地放她从这出去。 可一道尖锐的喝声却先一步传来:“小贱人!是不是又在躲懒,没有安生跪着!” 适才将她关在此的老嬷嬷又踱步而来,肥硕的身躯在雕花门上投下狰狞的阴影。 祈璟的脚步停顿在门前,烦不胜烦。 他甚少屠老弱妇孺。 虽无同情,但奉命去抄家时,也会给那些已年迈的家眷痛快一点的死法。 但今夜,他只想开杀戒。 腰间空荡,祈璟走向锦姝,拔下了她发间的素钗。 乌发被扯落,锦姝困意骤散,惊醒了过来。 她揉了揉眼睛,尚还迷蒙,便突闻一声惨叫。 那素钗穿过门上的宣纸,直直地扎入了老嬷嬷的喉间。 鲜血顺着门缝溢了进来,直将地上的青砖染成乌黑之色。 祈璟扯下帷幔,推门覆在了老嬷嬷身上,又将她的尸体踢落至阶下。 锦姝望向门外横于地的尸体,脊柱瞬间紧绷起来,骇到失声... 祈璟向她走近,俯身拽起她的袖角,欲拭掉血迹。 锦姝一惊,像只炸了毛的猫儿般瑟缩着肩膀,向后退去:“大人...您...您干什么...别杀我...” 袖角被扯住,她用力向后挣脱着,一推一搡间,襟领滑落,香肩半漏,系带松散开来,淡红色的合欢襟从身上脱落而下。 锦姝失声尖叫,她将双手环于胸前,浑身打起颤栗,眼泪汹涌而出。 祈璟松开她,捡起地上的合欢襟,神色淡淡地擦拭着手上的鲜血,眉眼低垂,丝毫不见窘迫。 待手上彻底干净后,他将合欢襟甩在她膝间,背过身道:“穿好。” 锦姝慌忙拾起小衣,将衣襟整理好,抬手抹着眼泪。 “穿好了?” “好...好了。” “...” 祈璟转过身,朝她勾了勾手指。 锦姝咬唇看向他,不知他又要作何,但恐惧之下,她不得不强撑起身,向他走去。 祈璟抬起手,欲将适才从她发间拔下的素钗插回,可少女的青丝已尽数散落至腰间,他手腕顿了顿,道:“跪下。” 锦姝红着眼,乖巧跪下。 祈璟垂目看着跪于自己靴前的少女,心里的滞闷感竟莫名褪去了半分。 少女的头顶发丝凌乱,毛绒绒的,睫毛上旋着泪珠,一颤一颤,好不可怜。 像他幼时养过的那只小狗。 祈璟伸手触了触她的额头,又挽起她的长发,胡乱地绕了几个圈,将发簪斜插了回去。 “起来吧。” “是...是。” 锦姝魂不附体,像个毫无生气的布娃娃一样,直直地站起身。 祈璟捏住她的腮颊:“你怎么这么爱哭?每次见你都在哭,好像谁会吃了你似的。” 就是你会吃了我... 锦姝边想边摇着头,欲挣脱他的桎梏:“没,没有。” 不知是不是饮了酒的缘故,她觉得他今夜甚是怪异,话也比平时多了些。 祈璟松开她:“行了,快滚吧,再不走,就把你也杀了。” “好...好的。我现在就走。” 锦姝忙挣脱开他,向外走去。 走至阶下时,她顿了顿,复又扭过身:“多...多谢大人。” 夜风掠过,木门颤了几许。 院内昏暗,她夜里视物困难,视线下意识地觑向堂内明亮的烛火处。 男人站在烛台旁,昏黄的烛光映于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半明半暗,阴鸷又锐利。 就同其人一样,阴晴不定,让人看不清,参不透。 *** 三更夜,府内尽已熄烛落灯。 偏院的浴堂内,锦姝将身子埋进热水里,驱散着身上的寒意。 显陵内落下的鞭子,柳氏的欺凌,北镇抚司内的刑具,还有今夜横在祠堂外的尸体... 一桩桩一幕幕在她的脑海中不断浮过,她将双手环在身上,颤若惊弓之鸟。 这样如履薄冰的日子,到底何时才能结束。 她不惧被人欺辱,她早已习惯了卑贱,自从小入了贱籍后,她的膝盖便如那棉花一般轻,弯下后,就再也直不起。 可她实在经不起这样如踩刀尖般的日子,她不过方及笄之龄,她怕,她真的怕... 她只想安然活着,仅此而已。 如今她三番五次地招惹上了祈璟,说不定哪日他就会扭断她的脖子,像那个老嬷嬷一样,横尸于地。 在大靖,若是惹上了锦衣卫,便逃不掉了。 而她竟招上了锦衣卫的头子。 何其可怖。 水汽氤氲,锦姝用手指拨着水,神思抽离... 待有阿姐的消息了,她定要去求周提督帮她离开祈府,离开上京。 和阿姐一起,永远离开这个吃人的上京城。 ... 对面耳房内的烛火骤亮,突映进了浴堂中。 一阵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和娇吟声交替传来,将锦姝的思绪拉回。 “玉公子,瞧您...您别这么急呀。” “您慢些,您手上的玉扳指还没摘!您怎么不肯抱奴家上榻。” “您的手好凉,不要这样,好痛!” 夜深人静,门窗单薄,声音尤锐。 是祈玉。 能进这偏院的,只有他。 他今夜不是留在了宫内,怎的突然回了府... 女子的声音不断从院内传出,锦姝柳眉轻蹙,忙抬臂熄了浴堂的火烛。 她从小在教坊司长大,这样的事她早已司空见惯,只是今夜那老嬷嬷死在了祠堂,祈玉又带了人回来,明日一早,那柳氏定会闹翻天。 月色混沌,锦姝倚在玉桶边,双眼沉沉,头如千斤重... *** 一墙之隔的别院内,檐角的银铃随风晃荡着,伶仃作响。 祈璟接过丫鬟递来的寝衣,自屏风后走出:“下去。” 知他从不让下人近身服侍,那丫鬟忙躬身退下。 祈璟独自更了衣,坐在案几前,单手撑额,闭目养神。 酒意犹未散尽,他端起案上的凉茶,递向唇边。 门忽被风掠开,一道身影自檐上翻下,快步走进屋内,单膝盖跪地揖着礼。 祈璟将茶盏放下:“说。” “禀大人,属下和几个兄弟已经连续盯了半月有余,那张大人每日子时都会向郊外的庄子里偷运银子,想必都是这些年朝廷拨下的赈灾钱。” “既如此,杀吧。” “是,皇爷特许大人先斩后奏之权,属下们自惟您马首是瞻。” 祈璟靠向檀椅,阖上眼:“那姓张的家财可拿,但从百姓手里搜刮来的赃银一律不准拿,谁敢拿,就活剐了。” “是,遵命。” 那校尉起身,欲翻檐而离。 可脚步刚动,便突传来了一阵女子的呻吟声。 好似痛苦,又好似欢愉,叫得极大声。 校尉一顿,忍不住望向祈璟。 祈璟睁开眼:“愣着干什么?还不滚?” “是,是。” 那人离去,门被紧紧关上。 酥媚的叫喊声不断落入耳畔,祈璟指尖叩着案几边缘,半眯起眼。 隔墙的偏院一直空落,只有锦姝入府后,才被安置在那。 所以,是她的声音。 他那兄长何时这般厉害了。 那只蠢兔子方才在他面前还是一副软绵绵的样子,说话磕磕绊绊,躲他如躲野兽,可回了房内,跟自己的郎君便是如此作态。 呵,有趣。 祈璟将茶盏在手里转动着,脑中不由闪过了少女适才泪眼汪汪的模样。 她跟祈玉在榻上时,也是那样一副情态吗...《 》 8、008 翌日,春光温亮,碧瓦之上鸟雀成群。 朱栏后的花厅内传来一阵碎盏声,将瓦上鸟雀惊的四散而飞。 锦姝垂头站在花厅的门旁,默默绞着手帕,耳边尽是柳芳芷刺耳的咒骂声和哭声。 “祖母,您瞧瞧,我这才嫁过来几年,祈玉又是纳妾,又是带娼妓回来,我可是书香门第里长大的姑娘,怎能与娼妓同檐!” 柳芳芷抬手指了指锦姝,又指了指跪在地上的女子:“带回来一个还不够,昨夜他竟...竟...” 祈玉揉着眉心:“昨夜从宫中出来,友人设宴,这女子对我投怀送抱,我又醉了酒,这才带回了府中,你何至于此?” “祈玉!你竟敢如此对我!” 厅内喧嚷不止,老夫人坐于正中央的太师椅间,撑肘扶着抹额:“行了,你们这样泼闹,成何体统?” 她瞧了瞧锦姝,复又看向地上裙襟凌乱的女子:“这男人啊,难免喜欢一些风月之事,祈玉已二旬有七,却一直无子嗣,我这做祖母的年岁已高,也着急看看我的重孙子。” 这话一落,厅内陡然静了下来,柳芳芷和祈玉皆面露困色。 自己的身子不能行房事,祈玉最是清楚不过,昨夜,他也只是以手探裙,试了多次后,也未能行的了欢愉。 柳芳芷心里也清楚,祈玉昨夜并未与那女子真做。他虽喜美人,却向来尊卑分明,身子若好,必先与自己这个正室行房诞下嫡长子,免得落人口舌... 一时沉默,厅内只剩下女子的低泣声。 锦姝看向那伏卧在地的女子,心下凄凄。 在大靖,就连他们这些贱籍女子也要分出三六九等。 教坊司隶朝廷,官妓皆侍达官贵人。她这般守显陵、无需侍枕席的,虽为娼妓,却因朝廷协治,不可轻杀。而青楼娼妓,生死全凭贵人一念。 地上的女子裙衫凌乱,钗环尽跌,锦姝与她同为贱籍,心下不尤泛起同情。 她踌躇了几许,解下身上披着的外襟,欲搭在那女子的身上。 可方要抬步,身后倚着的木门便突然被推开,她身形不稳,脚步向后踉跄了一瞬。 一双冰凉的手抵在她的后腰处,托住了她,随即又将她向前推搡了几下。 “腿不要,便打折了。” 熟悉的声音自背后传来,沉冷如玉磁,又带着几分慵懒。 锦姝回过头,便见祈璟踱步而进。 他今日穿着飞鱼服,墨色的劲装勾勒出他修长高挑的身量,腰间金銙紧环腰身,看上去矜傲又迫人,一双眉眼似水墨画,仿若高不可攀的月上神仙。 祈璟开口道:“你立在这当门神?” “...”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锦姝眼梢轻翻,忙向一侧挪步,生怕碍到他的眼。 祈璟坐在椅上,抬眼看向锦姝,目光灼灼。 锦姝被他盯的脊背发僵,不明所以的向后退了几步。 祈璟收回目光,端起茶盏,语气玩味:“兄长,昨夜身子可好啊?” 话落,他又将目光落回了锦姝身上。 祈玉一顿:“都这时候了,你还揶揄我。” 祈璟扫视着厅内,看了看地上的女子和正哭着的柳氏,不动声色的放下了茶盏。 哦,原来昨夜不是那个蠢兔子... 见他来此,老夫人喜出望外:“璟儿,你今日怎么来了?” 祈璟起身:“这几日回府一直未给您请安,听下人说您在花厅,我便过来了。” 看见祈璟,柳芳芷这才想起了昨夜让锦姝罚跪祠堂的事,她被祈玉气昏了头,险些将此事忘了。 她拽起老夫人的袖角:“祖母,昨夜我让这个小贱人罚跪,可这小贱人竟与二公子同处一室,还勾的二公子将我的下人杀了!” 老夫人方欲开口,一道茶盏便飞了过来,直直的砸于柳氏的头上。 柳芳芷失声尖叫,抬手捂着鲜血横流的额角,颤颤巍巍的指向祈璟:“你...你!你竟敢...祈璟,你别欺人太甚!” 祈璟擦了擦手上的热茶,慢条斯理道:“大嫂,昨夜,你早就知道我在祠堂吧?” 他看向柳氏:“这是最后一次,再敢把你那些腌臜心思落在本官身上,本官就把你父亲偷盐税之事禀给皇爷,到时候,你也去教坊司里为娼吧。” “你...你!” 柳芳芷目眦欲裂,气的快要晕厥。 老夫人忙抬手:“快,快扶住她!” 待柳氏坐定后,老夫人叹气道:“天天闹这些荒唐事,若是传出去,我们祈家岂不是成了这上京城的笑话?芳芷啊,你身为主母,理应宽容得体些,更遑论,这阿玉也并非整日里花天酒地,就此揭过吧,莫要再胡闹了。” 说着,她看向锦姝:“好孩子,你过来。” 闻声,锦姝忙走过去,跪于老夫人身前。 老夫人拍着她的肩膀:“你虽为贱籍,尚未过正式的纳妾文书,但你既已是阿玉的房里人,便要好好侍奉主君,孝敬主母,可知晓?” 锦姝迟钝的点点头:“是,谨遵老夫人教诲。” 老夫人笑了笑,复又对祈璟道:“璟儿啊,说到这,你年岁也不小了,也该快些订下婚事了,若是暂无中意的人,不如...也先寻个通房。” 说完,她悄悄打量着祈璟的神色。 她这孙儿从小孤僻,虽得圣上青睐,权倾朝野,但却从未与哪个女子有过亲昵,就连她特意寻去的几个俏丽丫鬟,他也瞧都未瞧过。 对此,她颇为忧心,甚怕自己的孙儿有断袖之癖。 “不必了,朝中事忙,我们这样的人,还是没有家眷的好。” 祈璟开口推拒,但看见跪在他椅前的锦姝时,他又心生恶意,伸出长腿,用皂靴挑起了她的下巴:“不过...小嫂倒是貌美,既未过纳妾文书,不如就把她赏给我当通房吧。” 他看向祈玉:“不知兄长可愿?” 锦姝下巴轻颤着,不知所措。 这疯子怎会对她起色念? 怕不是只为了羞辱她。 昨夜拿她的小衣擦血,今日又当众口出狂言。 疯子...疯子! 祈玉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他顿了顿,一股郁气直抒胸臆,径直拍桌而起:“祈璟,你想干什么?!” 祈璟收回腿,边笑边从椅上起身,向外走去。 他的目的达到了。 他就是要瞧他这兄长气急败坏的模样。 真有趣。 一个锦衣卫的小旗自廊下向他跑来,附耳道:“大人,那姓张的曾将十箱赃银送给了教坊司的官妓,可那几个上了年岁的官妓都不承认服侍过他,且此事已是多年前了,您看...” “知道了。” 祈璟摆手让其退下,余光瞥向屋内的锦姝时,他顿了顿,唤道:“蠢兔子,出来,跟我走。” 锦姝抬手指了指自己:“大人,您...您是唤我吗?” 祈璟挑眉:“不然呢?” “...” 她是蠢兔子? 她怎么就蠢了。 他才蠢。 锦姝心里腹诽着,却不敢反抗,只得不情愿的起身,小步向他挪去。 “排队砍头呢?走这么慢。” “是,是。” “...” 祈玉瞧着两人,再忍无可忍,怒不可遏的走向祈璟:“你做什么?姝儿是我的人,岂容你说带走就带走!你一个做叔郎的,怎可如此唤人!” 话毕,他扫视着立于四周的丫鬟与小厮,平复了几绪气息,又佯装温吞的理了理衣襟。 祈璟捏起锦姝的后颈,将她提到了自己胸口前,声音沉厉:“兄长,北镇抚司办案,需她配合,你便是有意见,也得忍着。” 一阵穿堂风掠过,将锦姝和祈玉的衣带与广袖吹的翻起,唯有祈璟身上的束袍纹丝不动。 他将锦姝向马车处拽去,边走着,边回头望向祈玉。 两人目光紧紧而对,锐利又怅惘,好似回到了多年前的那夜。 **** 镇抚司的司房内,高屏遮天光,虽正值晌午,但依旧燃了火烛明堂。 锦姝望着满地的刑具和已被夹断指骨的几个女子,眼泪和冷汗簌簌而下,几欲晕厥。 这真不能怪她过于娇怯不胜。 试问哪个女子望见满地的断指能不吓出泪花。 且自从那夜在水榭后,这疯子就阴魂不散,如恶鬼般的缠上了她,每次见到他,她都要胆裂魂飞。 她真的受不了了... 锦姝蹲下身,捂住耳朵,哭出了声。 祈璟靠坐椅间,懒懒的看着她:“哭,又哭。” “大人,我求求您了,我真的不记得了,您放我回府吧。” “不记得就想,什么时候想起来了,什么时候带你回府,从前在教坊司内,这几人都与你同住过,你慢慢想,她们谁与那姓张的交好过。” “我......” 锦姝彻底崩溃了。 她是真的记不得,且就算记得,她又怎能去指出。 那便等同于亲手送了别人上黄泉路。 她低头擦着眼泪,哭声愈来愈大。 是了,她就是如此迟钝又胆小。 即便在教坊司内已被训得会察言观色,但每到紧要关头,她总是慌不择路,什么话也说不出... 裙摆被人蓦地扯拽了一下,锦姝低下头,便见身后那官妓紧紧的攥着她的裙角,目光幽幽。 见她一直哭,祈璟随手拿起石案上的拶笔,不耐的起身,向锦姝走去。 她将拶笔递向锦姝的唇边:“咬着,不许哭。” 锦姝颤着唇瓣,咬上了拶笔。 “这么乖?” 祈璟看向她腰间歪斜的马面裙,抬手勾住了她的裙带。《 》 9、009 身后的官妓松开她的裙摆,昏厥了过去,奄奄一息。 锦姝慌了神,以为他欲解自己的裙带。 她边摇头边向后退着,唇畔中的笔跌落在地。 可方退了两步,就被祈璟单手勾了回来。 他身量极高,锦姝身形又过于瘦小,只及他的胸口处,悬殊之下,险些将她勾的双脚离地。 “在乱动,就杀了你。” 祈璟神色不悦,似是对她的反抗不满。 他垂下手臂,捻起她裙边的系带,系了个极丑的拧结,复又用力的拽了下,直将马面裙的裙襟拽到歪斜。 锦姝纤腰骤紧,被勒的低呼出声。 她抬头望向祈璟,圆圆的眼中溢起了一丝蕴怒。 但只一瞬,她就又垂下了眼,咬唇向烛台旁挪起步。 祈璟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开口道:“怎么,生气?” 他捡起地上的笔,向她逼近,用笔尖戳了戳她的额头:“来,你气一个,我瞧瞧。” “...” 锦姝用袖角拭着眼泪,继续向一侧挪着步,试图躲开这头恶狼。 烛火跳跃着,少女头顶的桃心髻伴着火光在石墙上落成阴影,一颤一颤的,好似一对灵动的兔耳朵。 祈璟望向墙面的阴影,不自觉的伸出了手,抓起她的小髻:“不识好歹的东西,本官是瞧你那裙襟要散,好心替你理好,你却如此做派,怎么?以为本官瞧上你了?痴心妄想。” 锦姝的发髻被他抓的散乱,几番挣扎不得后,低头便咬上了他的手腕。 祈璟一顿,捏起她的后颈:“你活腻了?” “放开我!” “...” “大人,这几个...” 一道清亮的男声自石柱后突传来,将两人的动作打断。 “人...” 锦衣卫佥事陆同推门而入,他怔在原地,一时竟不知该不该出声。 老天爷,这是做甚呢! 祈璟铁树开花了? 可这亲热打闹为何要在司房里... 在这风花雪月? 不太好吧... 煞风景,且有辱斯文。 不过他这位直属上司祈璟何时斯文过,没有斯文二字。 不不不,那倒也不能这么说。 有点冒犯了。 陆同清咳一声:“那个...大人,要不我先将这些女囚带下去?您和这位姑娘先...” 他默了默,又道:“您要不去后房的榻上?我给您收拾干净。” 祈璟松开手,看向陆同:“你也活腻了?” 他冷哼一声,甩了甩手腕:“这是我那好兄长的屋内人,娇气的很,本官是怕她衣裙尽散,回去闹着要上吊,到时候我还要费口舌。” 他特意将“屋内”两字咬重了音,似是为了奚落锦姝。 陆同拍了拍嘴:“啊...这,你瞧,误会了不是。” 锦姝气极了,又气又委屈,泪珠直直滚落。 这厮前日带她进刑房,昨日让她吃老鼠,今日在花厅又好一顿羞辱她,羞辱过了还不够,又莫名将她拉到此,威逼恐吓。 她怎得就招惹上了这么个恶狼。 欺人太甚,无妄之灾。 便是兔子急了还要咬人呢! 她真想咬死他算了! 锦姝视线落在脚边的发钗上,胸口一起一伏,更委屈了。 这是她攒了好久的碎银买来的,就被他这么生生的弄坏了... 她看着摔断的发钗,站在原地,抽泣声愈发大。 祈璟循着她的视线看向那发钗,旋而快速收回了目光:“哭,就知道哭,哭什么?” 哭的他心烦意乱。 ... 适才那昏过去的官妓醒了过来,低吟出声。 祈璟收回心绪,走回到那女人和锦姝之间,声沉音肃:“行了,别哭了,让你指出来,你便快指,若指不出来,一会可有的你哭。” 他复一靠近,锦姝和那官妓骤时打起了寒颤。 祈璟五官冷厉,平时瞧着便让人身觉压迫,一肃色起来,更是让人想退避三尺。 此刻昏暗的烛光照于他的飞鱼服上,将其腰间绣着的蟒纹映的张牙舞爪,似欲破衣而出。 锦姝收起下巴,向后踱步,全然忘了自己方才还要咬死他。 祈璟厉声道:“说话。” “我真的不知道,我一直在显陵内当值,我真的不记得从前那些细枝末节的事情了。” 锦姝语无伦次,又要哭了。 话落,脚边忽一紧,她低下头,便见那官妓又握上了她的脚腕,似已神志不清。 锦姝瞧了她一瞬,旋而快速躲开目光。 她记得这女子,幼时在教坊司内,她们曾同寝过。 从前姓张的那位得势,这女子与其交好,也借了不少势,常常对她呼来喝去,甚至打骂,她记忆尤深。 但尽管如此,她还是不能将她指认出来。 若指了,这女子就会死,那她便成了罪人,她会因此寝食难安。 “这位姐姐,咱们从未见过,你莫要在扯我的裙摆了。” 锦姝躲开她,看向祈璟,泪眼汪汪:“大人,您放我回府吧,您便是关上我十天十夜,我也不认得的呀。” 祈璟未应,抱臂打量着她,手指在肘间轻敲。 他扫视了一圈其他几个官妓,又瞧了瞧锦姝和那女子。 须臾,他朝锦姝裙边的女子扬了扬下巴:“来人,把她押到牢里。” 锦姝慌了:“大...大人,不是她,我不认得她!” 祈璟向门外悠悠走去,边走边低沉的笑着。 他已经许久没有见过这么蠢的人了。 适才她们两个的举止他尽收眼底,只一眼便可望穿。 真蠢,蠢极了。 那女子哭声惨烈,锦姝望向祈璟的背影,欲追上前。 陆同上前拦住她:“姑娘,此乃朝廷要事,且大人最厌烦别人求情,大人一向张弛有度,这官妓也只是受些刑罢了。” “真的?” “自然。” “...” 祈璟推开司房的大门,回身看向锦姝:“你不走,是也想跟她一起下牢?” 锦姝忙跟上去,提裙追在他身后。 陆同望向两人的背影,抬手摸了摸下巴,感觉甚怪。 但又说不出是哪里怪。 不成,哪天他定要把祈璟灌醉了,套套酒话。 *** 马车内,沉水香环伺,丝丝缕缕的散着。 锦姝望着香炉怔怔出神。 香烟环上她的广袖,她鼻尖轻动,偏头觑向正闭目养神的祈璟。 这人的身上似也常散着清洌的沉水香气,定是常燃此香。 沉水香多用于安神助眠,难不成,他夜里难寐? 定是了。 锦衣卫尽是做些抄家、剐人之事,夜里必噩梦缠身。 想起适才司房里的场景,锦姝打起了怵,向一侧挪着,后背紧贴车壁。 “动什么?坐个车都不老实。” 祈璟睁开眼,冷冷的看向她。 他似是方做过噩梦,声音竟带着些颤意。 “不是,我...我是怕打扰您小憩。” “你说话为何总是磕磕巴巴的?跟个哑巴似的。” “我,我...” 还不是被你吓的。 锦姝绞着袖口,思忖了片刻,小小声道:“大人,那个女子,她会...会被处死吗?” 祈璟揉着眉心:“自己都活不出人样,还有心思忧虑别人。” “...” 锦姝语涩,悄悄翻起眼梢。 这人看上去清清冷冷,实则嘴似浸过了砒霜一般的毒。 不,比砒霜还要命呢... 沉默间,马车突地颠簸了一瞬。 车壁摇晃起来,锦姝身形不稳,径直横跌下去,趴伏在了祈璟的腿上。 手心温热,唇畔冰凉... 锦姝回过神,便见祈璟腰间的玉佩正抵于自己的唇边,宽大的手掌正与自己十指相扣。 这姿势,若是让旁人瞧见了,还以为是在学春宫图中的艳画... 锦姝蓦然一僵,慌忙起身,欲抽开手。 可祈璟的动作却比她还快了一步。 他猛地把手抽开,将她推远:“你做什么?!” “大人,对不住,我...我不是有意的。” 祈璟拿起长剑,横在她腿前:“离我远点,裙子不许蹭到这把剑。” 第几次了? 方才咬她,现在又这般。 他都白白让这蠢兔子占了多少次便宜了? 想着,他又凶巴巴道:“不许靠近本官。” 锦姝:“...” 她真的已无从置喙。 这人阴晴不定的,真难伺候。 ... 一时静谧,半柱香后,马车入了西直门的闹巷。 几声吆喝透过车幕传了进来,祈璟突道:“停车。” 他裹紧身上的披风,遮住了飞鱼服,拨帘下车,朝锦姝勾手:“下来。” 锦姝怔怔的下了车,小步挪蹭着。 见她慢吞吞的,祈璟拽住她的袖角,将她推搡到摆着金玉珠钗的小摊前:“去,挑一个,省得说我白白弄坏了你那破发钗,赔给你便是。” “啊?” 锦姝揉了揉眼睛,满脸诧异。 就这一会,怎么又变脸了... 她摆了摆手:“不必了大人,不用您赔的。” “让你挑就快些,哪那么多废话。” 摊后的老板娘瞧了瞧两人,堆起笑:“哎呦,姑娘您瞧,这位公子多疼您啊!您快多挑几支,正配您这花儿似的脸。” “那...那我...” 锦姝伸出手,在琳琅满目的珠钗中游走着,却迟迟未敢落手。 祈璟不耐的“啧”了一声,径直抓起了一大把发钗与珠花,连箱拎起,又将腰间的玉佩扔在摊位上。 他将木箱堆在她怀里:“够你戴了吧?” 锦姝愕然:“大人,这太多了,真的不用您赔。且我还未脱贱籍,是不能饰金银的。” 天哪,这是做甚? 这块顶上新娘子的嫁妆了,她哪敢收。 祈璟:“让你戴便戴,这规矩挟的了旁人,挟不了我。” 见他执意这般,锦姝低头道:“谢谢,谢谢大人。” 女人的天性使然,边说着,她边低头打量着满箱的钗环,不尤伸手摸了摸。 祈璟冷嗤:“瞧你这没出息的样。” 哼,方才还说不要,现在还不是喜欢的不得了? 正说着,两人身侧突跑来了个幼童。 那幼童在前跑着,妇人在后追着:“快给我回来!不然晚上锦衣卫把你带走!祈璟大人来抓你!” 提此,那幼童“哇”地一声便哭了出来... 祈璟:“...” 锦姝觑了觑他,没忍住笑出了声。 祈璟半眯起眼,神色不善:“你笑什么?嗯?” “没...没笑。” “上车,回去。” “好的。” 两人上了车,坐定后,锦姝口干舌燥了起来。 她将木箱掷下,拿起了车几上的茶盏。 见祈璟未语,她斗胆倒了杯清水,递向唇边。 “放下,那是本官的茶盏。” “啊,对不起。” 锦姝指尖一顿,忙将茶盏递向祈璟唇边:“大人,您喝。” “不喝。” 车动了起来,茶盏晃荡着,将清水溅在了祈璟的唇角和手上。 见祈璟剑眉蹙起,锦姝很有眼色的掷下盏,拿出绣帕替他擦拭着手和唇角。 少女的绣帕上染着淡淡花香,温热的指尖隔着帕子轻擦过他的唇角,一下又一下... 祈璟脊背僵了一瞬,扭开脸:“手拿开,不用你,笨死了。” 锦姝“哦”了一声,乖巧的放下手。 她望了望那木箱,又开口道:“谢谢大人,您破费了,其实那钗子不打紧的。” 她想,虽然这人凶神恶煞,但他送了她这么多漂亮的钗环,她理应郑重道谢。 “行了,别谢来谢去的了,怎么,祈玉和那阉党没送过你这些?” 锦姝摇了摇头,周提督倒是送过,不过她自是不敢说,可祈玉似乎从未送过。 祈璟以手撑额,看向锦姝,两人目光相迎,四目而对。 春光明媚,少女冲他温亮的笑着,颊边梨涡浅漾,鹅黄色的比甲衬着她莹白的脸,好似春水梨花般娇俏。 祈璟心里滞了一瞬,旋即避开目光,看向车帘外。 似乎没有人这般朝他笑过。 其实这蠢兔子,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暂且留她一命,他也多些乐子,甚好。 ** 马车落回府门前时,天色已黑。 许是这几日接连受惊的缘故,锦姝在车内无意识的昏睡了过去。 马被勒停,车厢晃了几下,锦姝低喃一声,身子摇摇欲坠,倒靠在了祈璟的肩膀上。 他本欲推开她,可少女柳眉颦蹙,似是着了梦魇。 祈璟收回手,难得的饶了过她。 他掀起车帘,朝驾马的小吏道:“你去府内唤两个女使来,将她抬到自己屋内。” “是。” 小吏领了命,欲走进府内。 只他方抬步,一道怒气冲冲的声音便自阶上传来。 祈玉提灯立于阶上,将两人在车内的蜜近姿势一览而尽。 他甩开灯笼,跑下石阶,目眦欲裂的扯开车帘:“祈璟,你要干什么!你这是要做有悖人伦之事,与自己的兄长争侍妾?!”《 》 10、010 祈玉手臂用力扯拽着车帘,双脚踩在灯笼上,将竹柄踩得“咯吱”作响。 驾马的小吏怔在原地,垂头踌躇着。 祈璟朝他摆摆手,示意他退下。 他垂眸看着沉睡的锦姝,却故意未将她推开,偏头看向祈玉,答非所问:“大哥,你这是多久未见过美人了?还是说...你怕极了柳氏,只为寻个人作践。” “祈璟,你!” “我如何?” 祈璟抬手,蓄意将指尖在锦姝的脸上滑动着:“一个无名无分的妓女,我便是夺了她,将她锁起来日夜折磨,你又能如何啊?” 你又能如何啊,兄长。 我就是要瞧你那气急败坏的模样。 春雷骤响,忽下起了夜雨,冷风将府门前的灯疾疾吹灭。 锦姝惊醒过来,蓦地直起身。 车内一片昏暗,她费力地睁开眼,脑间混沌着,小声道:“大人,是回府了吗?” 话落,不待她反应,祈玉便抬步上了舆梯,将她拽下车:“你何故要与他贴那么近?!” 冰凉的雨丝落在脸上,锦姝怔在原地,不知所措。 借着车角处微弱的行灯光,她望了望祈玉蕴怒着的神情,迟钝道:“公子,怎...怎么了?” “怎么,睡上一炷香,就把我忘了?” 祈璟自舆梯上缓缓踱下,将三檐伞撑开,语气玩味:“小嫂方才靠着我,睡的可安稳?” 锦姝脊背僵寒:“什...什么,大人,你莫要胡说...” “胡说?你适才靠在我怀里,睡的可是香极了。” “我没有!” 锦姝用手抵在额角旁挡起雨:“不可能!” 怎么从路上醒来,就成了如此情状。 这祈璟又要发什么疯! 亏她在长街上还惦念着他给她买发簪的好... 雨声大了起来,车角处挂着的行灯被雨熄尽。 四下昏暗的伸手不见五指,锦姝眼前开始模糊起来。 她揉了揉眼睛,慌乱地提裙跌步,抬手挽上了身侧之人的手臂,解释道:“郎君,我真的没有同二公子做什么亲昵之举!即便...即便有,也绝不是蓄意为之的!” 她急得声音染上哭腔。 若不说清,祈玉一气之下,会不会将她沉了塘,或者...或者直接打死她... 不管是祈玉还是祈璟,他们只要抬抬手指,就能轻而易举的碾死她。 身侧之人悠悠低笑起来,声音森然又张狂。 “刚才没抱够?” 祈璟挣脱开锦姝,转身去车里取来火折子,将其燃起,举到了锦姝眼前:“小蠢货,你好好瞧瞧,我是谁,嗯?” 伞檐向一侧歪斜过去,火光跳跃着,映在了男人冷洌的下颚旁,投出道道阴影。 气氛凝滞的让人窒息,锦姝瞳孔骤缩,脚步向后颠簸着。 几步后,她的后背又撞在了另一副冷硬的胸膛内。 手帕跌落在地,她缓缓回过头,便见祈玉脸色阴沉的似要凝出寒冰。 祈玉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姝儿,你!” 他胸膛不断起伏着,将她向府内拉去:“快跟我回去!” 边嚷着,他脚步边顿了下来,回头看向祈璟:“祈璟,日后你若再与姝儿见面,休怪我不顾兄弟情分,与你翻脸!你克死了父亲母亲还不够吗?你到底还要做多少荒唐事?” 锦姝的手腕被他捏的吃痛,她甩着手臂:“大公子,不是那样的,不是那样的,您先松手。” “那是怎样?!我都瞧见了!你在马车内倚在了他怀里!” “...” “不是您说的那样的...” 锦姝腿骨发软,快要昏过去。 她怎得突就夹在了这两兄弟之间,成了罪人。 眼下真真是辩白无门。 她看向祈璟,哀求道:“大人,您快解释一下呀,求求您了!” 祈璟撑伞走近,袖角内的手已攥的泛白,他掠过锦姝,直直的望着祈玉:“我克死的?那你呢,你是什么?” “难道不是吗?你出生后不久,母亲就离世了,人人都在说是你克死的!你就是个灾星!” 祈玉气极,一向端方自持的他此刻横眉立目,口无遮拦。 祈璟默了半晌,冷笑一声,旋即一把拽过锦姝的袖角,将她牵至自己的身侧,向府内疾步走去。 只可怜了锦姝,像一个绢布娃娃般被两人扯来扯去。 “祈璟!你是不是疯了!” 祈玉追上前,握住祈璟的肩膀,欲夺人。 可他一个文弱书生,怎抵得过锦衣卫的蛮力,力量悬殊之下,他被祈璟推至阶下,跌在雨水里,落了满身泥污。 待爬起身时,祈璟的身影已消失在雨里。 祈玉红了眼,甩袖向前追着,好似一头被夺了骨头的狼犬。 表面和睦了多年的兄弟之谊在这一刻被彻底撕裂开来... 朝中人人都敬畏祈璟,可却无人畏他,甚至连自己的正妻都要日日压他一头。 如今,连他的侍妾也被人当面掠走。 此等羞辱,他焉能忍? 祈玉疯了一般的追上前,可脚步颠簸间,他跌跌撞撞的摔下好几番跟头,狼狈至极。 祈璟拽着锦姝绕过水榭,祈玉在其后追着,浑身俱已湿透。 廊间劳作的下人见状,慌忙垂下头,佯装冷静,唯有几个有眼色的上前扶起了祈玉,可却被他一把推开。 “让开,都给我让开,疯子,祈璟你这个疯子!” ..... 角门被重重的摔上,祈璟将锦姝带回了自己的寝内,将她放下,又转身出去将院门落下了锁链。 院内的狼狗狂吠了几声,锦姝噤然一颤,体起寒栗。 见祈璟走回,她急道:“你要干什么!你何故要辱我清白?” 祈玉那般凶的模样,她从未见过。 若没了他的庇护,她怕是明日一早便会被打死在这府内,到时候,周时序怕是来替她收尸都来不及... 她还不想死! 祈璟燃上了灯,复而转过身,将手指抵在唇边:“我现在甚烦,你最好别出声。” 锦姝咬着唇,撑地起身,欲跑出他的院落。 可方站起身,院内的狗就又吠了起来,双目猩红着,立起来有半人之高,看上去和其主人一样凶神恶煞。 锦姝脚下一颤,跌坐在地,耳坠滑在了锁骨上。 祈璟走向她,单膝蹲下身,将耳坠拿起,用力地戴回了她的耳下:“跑什么?你觉得你现在出去,祈玉还会温柔待你吗?” 锦姝吃痛,抬眼瞪着他:“你到底要干什么...是不是因我与东厂之人相熟,你痛恨东厂,所以便在我身上发泄?” 祈璟握住她的下巴:“你一个妓女,本官需要拿你发泄?” 踩死你,如同踩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何需发泄呢。 可笑。 他松开她,贴在她的耳侧:“偷谏书可是要受极刑的,若是本官将此事告诉圣上,到时候便是一片片的剐了你,周时序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 锦姝捂住耳朵,蹬着小腿向后退:“你走开!你这狗官!” 理智溃散下,她再无法隐忍,径直骂出了声。 祈璟看着她,笑出了声,可眼底却无半分笑意。 烛火忽明忽暗,映在他高挺的鼻梁间,将他如玉般的脸晃得一半明亮一半阴鸷。 他低沉的笑了几瞬,旋而又沉下了脸。 ..... 院外响起了叩门声,祈玉追了过来,在门外高声唤着。 祈璟的院内一向不留下人,因而他只能淋雨敲着门,做徒劳之举。 “祈璟,你开门,你怎可做有悖人伦之事!” “你是不是疯了?!你若不开门,我便去请祖母她老人家来!” “你快把姝儿放出来!” 声音传进屋内,祈璟看向锦姝:“瞧,你的郎君快急死了。” 话落,他一把将她拎起,按在了檀木案几上。 锦姝顿时怯如兔,颤声道:“你要干什么?!我好歹是你兄长的房内人,再不济也算是个外室,你不能...不能...” 祈璟扯下烛台上系着的红绳,缚住了她的手脚,又随手将玉盆中的花拽下,放在她的唇中。 他嗤笑:“你一个妓,你以为本官会碰你?做梦。” 砸门声和祈玉的喊声断续而响,锦姝呜咽着,却说不出话,泪珠从长睫上滑落,滴在了唇中的花上。 祈璟的视线在院门外落了一晌,随即拆下腰间的玉带,将其对折,扬起了手腕。 可落下时,他的手腕却顿了顿。 他本想用力的抽下去,就像平日里审那些犯人一样,信手拈来。 但此刻对上少女泪蒙蒙的杏眸,他却心烦意乱了起来。 祈璟转了转手腕,将玉带轻轻抽在锦姝的纤腰间。 只这力道,尚不足两分,是他自己都未能意识到的柔缓。 锦姝挣扎着,鬓发散落下来,好似一只濒死的幼兔,楚楚可怜,让人想紧紧抱住她去疼惜。 冰凉的玉带划过她的腰肢与手臂,羞辱至极。 嘴被堵住,她发不出声音,只能不停呜咽着。 声音隔门而穿,落在了祈玉的耳畔旁,尤为刺耳。 梨花带雨,娇怜可欺,直惹人心颤... 可祈玉的心不止颤着,还撕裂成了两半。 她望不见那屋内的景象,只闻声,便像是已做尽了风月事。 他大喘着气,几欲窒息。 他从未行过风月事,多次尝而未果,而现在,他的房内人却在被自己的亲弟弟玷污、折辱。 他快要疯了,可他不能唤人,也不能大叫,这样的事若是传出去,他堂堂大学士,会脸面尽失,再无颜见人... 屋内,祈璟将玉带在手心里掂了几下,目光晦暗。 兄长,这滋味如何啊? 你很痛苦吧。 小时候你欺辱我时,我也曾这样痛苦过。 如今兄友弟恭了这么多年,你竟还敢咒骂我是个灾星。 那不如就撕开这层面具吧,撕裂你那温润如玉,令人作呕的脸。 檀木案间,锦姝不住地蹬着双腿,将案几晃得划挪着。 祈璟懒懒抬眼,拿起了烛台上的蜡烛,单手撑于案几上,将红烛倒了过来。 红色的烛液流淌而下,滴落在了少女细白的脖颈上,复又凝固起来,晕染成片片艳红。 他俯身贴近她:“难受吗?大点声,让你的好郎君听见。” “再大点声,就放过你。” “...” 锦姝用膝盖顶向他,试图将他踢开,可却被他单手扣住了腰。 “蠢兔子,再敢踢我,就把你丢去喂狗。” 蜡液轻灼颈间,锦姝瞪着他,愈哭愈凶。 若她没有被捆着手脚,她想,她定要拔下发簪扎死这个畜生。 哪怕被喂狗,被活剐,她也不愿无端承受如此折辱。 门外,祈玉双手环着肩膀,蹲坐在地,齿间打颤,双目猩红...《 》 11、011 风雨侵窗,水声泠泠。 檐角处的雨珠成线而落,寂静的寝内只剩下“滴答滴答”的声音。 锦姝攥着被角,望着黑暗处怔怔出神。 眼下已不知是几时了,可她头痛欲裂,辗转难寐。 门被祈璟落了锁,在这疯子的屋内度夜,她刻刻难捱。 前半夜里,直至祈玉的声音消失在院外时,他才将她松开,而后依旧不肯放过她,朝她指了指自己床榻旁搁置着的小榻,又随意丢过来一床衾被后,便独自上了榻。 锦姝连哭喊的力气都全无,她蜷缩在小榻上,将耳朵捂起,只觉落雨声都甚是扰人,无助又恐慌。 她不知道明日一早醒来会面临着什么,祈玉会不会一怒之下杀了她,亦或者被那柳氏和老夫人直接处死。 届时,她连向周时序求救的机会都没有... 都是祈璟这个疯子害的她! 难怪从前在教坊司内,常听那些官员暗中痛骂锦衣卫。 从小到大,她受过不少人的鄙薄,但这样无端的侮辱,她却是第一次遭受。 若她明日死了,定要变成鬼,来把祈璟咬死! 衾被上的清洌香气扑入鼻息,锦姝鼻尖轻动,将被子狠狠踢开。 这被上的香气同祈璟身上的一样,她不想闻到。 翻来覆去间,榻上传来了那人的低喃声—— “父亲,不要...” “水牢好冷,不,别过来...” “...” 锦姝半撑起身,蹙了蹙眉。 絮絮哝哝说什么呢… 疯子也会做噩梦吗? 做吧,吓死你才好。 夜风将格扇窗吹开,侵入了阵阵寒意,锦姝牙齿打起颤,缓缓撑起身,欲去关窗。 她可不想先被冻死在这... 眼前有些昏花,她用手支在青玉瓶上,向前挪着步。 一阵穿堂风自窗缝掠进,将微弱的烛火彻底吹熄,她脚下一空,仰跌了过去。 青玉瓶碎裂在地,她低喘着气,双手胡乱的摸索着... 不知为何,近日里,她的雀眼症好似比从前更严重了。 “谁?!” 祈璟自梦中惊醒,抬手点燃了榻旁的长信灯,习惯性的伸臂摸剑。 眼前骤亮了起来,锦姝这才发现自己跌进了他的床榻内,手下抚的也并非踏毯,而是他的寝裤。 她慌忙站起身,犹如惊鸟:“我...我只是想起来关窗...” 祈璟扔下剑:“你关窗便关窗,爬我的榻做何?” 他身上的冷汗浸透了寝衣,好似做了极可怖的噩梦,说话也沙哑极了。 此刻看去,没了往日里的凌厉迫人,反添了几分脆弱。 锦姝瞧着他,愣了片刻,旋而背过身:“我爬你的榻做什么,我从小便有雀眼症,夜里看不清!” 谁会爬他的榻? 便是给她黄金万两,她也不爬。 “只以为你脑子不好,没想到,眼睛也有病。” 祈璟揉了揉眉心,抬起长腿,下了榻。 锦姝气极:“若不是你把我关在这,怎会如此?!你快放我出去!” 祈璟向屏风后走去:“去吧,现在回去,被那些值夜的下人瞧见,传到祖母口中,你明日便要横尸府门前。” 他如此好心,这女人却不识好歹。 真是蠢如彘。 祈璟打开柜门,取来干净的寝衣,可方解开衣襟时,他顿了顿,朝锦姝道:“你闭上眼,不准看过来,敢睁眼我杀了你。” 锦姝未理睬他,她转向案几处,蹲下身,将下巴抵在了肘间,眼眶红红的。 这人真是坏极了。 方才他羞辱她时,怎得没想过“廉耻”二字,眼下偏装起了清矜。 若是旁的女子,怕是早寻了白绫来了断了。 可她还不想死,她想见到阿姐。 男人修长的身影透过金屏投于青砖之上,锦姝望着那影子,不禁暗暗咬起牙,纤手用力攥上了身侧的小瓷瓶。 惶忡间,那身影愈发的长,直将她紧紧笼罩。 “这么恨我?瓷瓶都快被你捏碎了。” 祈璟自屏风后踱步而出,走至她身后,轻拽起她的发丝:“松手,把它捏碎了,信不信我让你把碎片吃了。” 他向来对旁人的一举一动尤为敏感... 锦姝愤愤的回过头,欲咬向他的手腕。 祈璟收回手:“瞧你这出息,你也就这点本事了。” 烛火荡漾着,他俯身看了看锦姝,突然半眯起眼,想起了宫中的那位云嫔。 他记忆一向出奇的好,从来过目不忘。 这两个人,太像了... 片晌后,他不动声色的理了理襟领,走回榻上:“回你的小榻上去,别立在这,跟个石像一样碍眼。” 细雨簌簌,锦姝蔫垂下头,缩成了小小一团。 月光透窗而映,她娇小的身影落于地上,与榻上之人的影子折在了一起... ***** 鸟雀轻鸣,熹光穿透鸾帐,落在了玉枕旁。 锦姝长睫颤了颤,昏昏沉沉的睁开眼,望向床楣处。 缓了半晌后,她蓦地撑起了身。 这是...祈玉的屋内... 她昨夜不是还在祈璟的屋内,怎会在此醒来... “你醒了?” 祈玉从桌几旁起身,目光呆滞的走向她。 他面色苍白如纸,玉冠后的墨发散落了几缕,瞧上去虚弱至极。 锦姝下意识的向榻角处退去:“大...大公子。” 祈玉坐向榻沿:“姝儿,你为何躲我?” 他抓住她的脚踝:“他昨夜...是不是碰你了?” 锦姝慌忙摇头:“没...没有,真的没有,您误会了。” 祈玉重复道:“他是不是碰你了?” “没有...” 他又道:“他是不是碰你了?” “...” 锦姝胆怯的盯了他片刻,复又望了望窗外。 四下平静,非她昨夜想的那般。 所以,祈玉应当未将昨夜之事禀给老夫人,也无旁人知晓,不然,那柳氏早就趁她熟睡之际将她沉塘了。 由此看来,眼下她只能先将祈玉安抚好,方能保命。 这样的时候,她不该再怯懦犯蠢了。 思及此,她强稳着心神,拽上祈玉的袖角,故作娇态,柔声细语:“郎君,真的不是你想的那般,我也不知怎么就得罪到了二公子,他昨夜把我绑在屋内,用玉带狠狠抽我,我...” “且二公子金尊玉贵,又怎会惦记我呢?” 边说着,她边抬手抚起眼睑,梨花带雨,好不可怜。 祈玉怔了怔,心间直颤,怒气散了大半。 他握起锦姝的手:“当真?” “自然是真的,我怎敢欺骗郎君。” 祈玉默默垂下了头。 细想来,锦姝说的也并非谎话。 他那弟弟一向乖张桀骜,朝中官员为与其交好,曾奉上过不少美人,清丽的、妩媚的,环肥燕瘦,应有尽有,可他皆未理应。 且祈璟为人倨傲,就连京中恋慕他的那些贵女们,他也一向未正眼瞧过。 姝儿虽姿容绝色,但到底是个教坊司出身的女子,以祈璟的性子来说,应当只有鄙夷。 可一想起昨夜的屈辱,他指尖便深陷进了腿中,连胳膊都打起颤... 但他不能张扬,更不能去向祖母诉苦,这样的事若传出去,于他而言是莫大的耻辱。 因而,他只能独自咽下这屈辱,憋屈到了极点。 不…不,他定要寻遍这上京城的好郎中,他偏不信,他的病会治不好。 姝儿是他的,只能为他落红。 祈玉缓了片刻,随而抬手触了触锦姝的额头:“你额头有些烫,许是受了风寒,我已吩咐丫鬟带你去看府医,一会你便随着她们去吧。” 话落,他从榻上起身,扶着腰向门外走去,脚步有些跛,一瘸一拐,看上去甚是怪异。 见他离去,锦姝抓起鸾帐,暗暗松了口气。 她对祈玉,从未产生过半分男女之情,且如今看来,此人懦弱至极。 可她已进了这祈府,若突然消失,必会闹出乱子。 且她偷谏书之事若被旁人知晓,那她便成了逃犯,后果可想而知。 也不知,周提督何时会想办法让她离开这祈府... *** 镇抚司的指挥使署内,祈璟单手撑额,正蹙眉看着卷轴。 叩门声响起,他抬眼道:“进。” 密探脚步轻缓的入内,屈膝揖礼:“大人,查清了。” 祈璟阖上卷轴:“说说。” “回大人,云嫔娘娘确是那官妓的嫡姐,她幼时被抄家后,落到了人牙子手中,被转了好几户人家,后来被卖到了城南运盐的徐家做丫鬟,当年强征宫女进宫,那徐家的二小姐不愿入宫,她便顶了那小姐的身份入了宫,又得了幸。” “知道了,下去吧。” “是。” 那人转身,轻手轻脚的退下,他们这些血滴子走路一向不敢放重脚。 身子方越过门时,祈璟又叫住了他:“等等。” “大人,还有何吩咐?” 祈璟未出声,指节轻叩着案几,自上而下打量起他。 那人当即反应了过来:“大人放心,此事除了大人和我,绝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若再有旁人知道,属下定割了自己的舌头谢罪。” 祈璟移开目光:“去吧。” “是。” 门被阖紧,祈璟仰靠在椅上,把玩着手中的玉扳指。 这云嫔是后宫中的新人,查了些时日,总算探出了底细。 上京城中,就没有锦衣卫查不到的事。 该替皇上查的,他自要查清,不该替皇上查的,他也要查清。 前朝、后宫、权贵,就没有他握不住的把柄与底细。 权力是个好东西,可若是将这些人的把柄牢牢握住,玩弄于股掌之中,那才是真的坐在了巅峰处。 他拿起桌上的信纸,于烛中点燃。 火光跳跃着,他脑中突映出了少女昨夜在玉带之下的娇泣模样。 一吓就哭,好欺负极了。 她那么蠢笨,若是他告诉她云嫔是她的阿姐,她会不会当即就对自己三拜九叩,感恩戴德。 亦或者...… 想着,他竟有些期待。 这样的事,自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不过,那蠢兔子蠢极了,不算人。 *** 傍晚,天光渐沉,风吹着桃树,将枝叶吹得悠悠颤动。 桃花瓣自树上飘下,落满了少女的青丝。 锦姝抬手拂去花瓣,转头向两个小丫鬟颔首道谢:“多谢,有劳了。” “姑娘不必客气,这府内太大,路又弯弯绕绕的,您没去过府医处,自当有人带路的。” “是呀,我们刚被卖进府时,常因走错了路挨打呢。” “不过,若是有朝一日能去二公子屋内伺候,那便是挨打也值了。” “做梦吧你。” 两个小丫鬟并行着,边走边抽出了袖中的画本子,低头看着,羞涩的谈笑起来。 走至岔路口时,其中一个小丫鬟看了看锦姝,将那画本子直直的塞进了她的袖角内:“姑娘,嬷嬷不许我们看画本子,这个就先送您了。” 说罢,两人小跑着,提裙而去。 锦姝垂眼看了看袖角,未过多在意,转身走到了湖边,坐在巨石上,望着湖面静静出神。 湖中的游鱼不停的戏着水,不知过了多久,后背被人推了一下。 锦姝转头看去,便见祈璟突然立在了她身后。 她瞬间回过神,提裙便要跑。 祈璟捏起她的后襟领,如老鹰提幼鸟般,一把将她拽了回来。 “跑什么?” “放开我!” 锦姝扭着手臂,挣开他的桎梏。 挣扎间,袖角内的画本子掉了出来。 祈璟屈身将那画本子捡起,翻开笺页,随即面色渐凝... 他将画本子贴在她眼前,目光晦暗:“怎么?原来小嫂嫂这么喜欢我?嗯?” 锦姝望着笺页,瞳孔骤缩。 那艳图上春光乍泄,且上面字字句句间,都写满了祈璟的名讳... 荤俗狎语,字字露骨。 皆是禁忌之词!!!《 》 12、012 风声鹤唳,两人四目而对。 祈璟的目光阴恻恻的,透过他的墨色瞳孔,锦姝看到了自己急到蕴起薄红的脸。 她偏过头,将视线落在平静的湖面上,苦闷感直抒胸臆。 她想,如果现在跳下去,此事可解吗? 若说她还有什么遗愿的话,那便是希望方才那画本子不要被塞进她的袖角内。 鲤鱼自湖内跃出,她的手指紧攥着袖角,向湖边小步踱着。 但几步后,她的脚又挪了回来。 被淹死的话,会不会很难受? 她有些怕... 祈璟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讽道:“想跳湖?哦,你这个叫...以死明志,对吧?” 他笑了声,拎起她,将她拉到湖边:“跳吧。” 锦姝缩起脖颈:“不...不,不了,我有点怕水。” “你也就这点出息了。” “不是,真的不是我写的!是方才,方才...” 锦姝急得双脚交叠起来,一时不知该作何解释。 若说了是那两个丫鬟给她的,祈璟未必会信,且小丫鬟说不定会因为以下犯上被打死。 若是不说,她跳进玉湖也洗不清。 总之,百口莫辩。 锦姝长长的睫羽轻颤着,殷红的唇瓣轻抖着,怯懦如兔,无助极了。 又要哭了,就会哭。 祈璟打量着她,心里冷嗤。 哭也没用,以为自己掉几滴眼泪,他就会放过她了?他可不是他那没出息的兄长。 相反,他就喜欢瞧她哭。 祈璟拽起她纤细的小臂,将她拎到了湖心亭内。 “放开我!” 锦姝挣扎着,可力量悬殊之下,直被祈璟拎的双脚离地。 祈璟松开她,坐在了湖心亭内的石几旁:“来,解释解释。” 锦姝垂下头:“是...是我捡到的。” “哪捡的?” “在...就在这玉湖后的那个...后花园里。” “你这蠢货,那花园是祖母的地方,除了几个老嬷嬷外,旁人一向进不得,怎么着,要不我去祖母那问问?” 这还了得! 锦姝简直要晕过去,忙摆起手:“不...不必,不必了。” “那就是你撒谎。” “...” 锦姝语涩,默了半晌后,她压下心悸,强行辩解道:“真的是个误会!我...我好歹算是您小嫂,我何故要写这些东西,那岂不是...” 祈璟冷笑了声,起身走向她,弯腰贴近:“是吗,我怎么知道小嫂嫂为何要写这些?” 他故将“小嫂嫂”几字咬得极重,似是蓄意羞辱她。 又或许...是出于某种难以言说的偏狭之趣。 两人此刻贴的极近,少女的长睫轻扫着他的脸颊,一颤一颤,让人心间酥漾。 祈璟面色有些不自然,他转过身,清咳了一声:“竟敢写这种污秽之物,你是想被活剐,还是被活蒸。” 锦姝向后退,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不要,求求你了!” 祈璟走回石几旁,撩袍而坐,将画本子扔到锦姝的脚边:“不想死也行,念出来给我听,就放过你。” 闻言,锦姝怔然凝定,满眸皆是惊色... 这厮疯了吧!疯子! 祈璟凤眸轻眯起来:“看什么?你若不念,我便将你的眼睛挖出来,扔到祈玉的榻上。” “快点,捡起来,念。” 他的声音沉磁如冰,落到耳畔中,令人脊背生寒。 脑海中浮现出被人掏心挖眼的场景,锦姝打起寒颤,又没出息的吓哭了。 她缓缓蹲下身,将画本子捡起,颤着指尖翻开了笺页。 满页荒唐入眼,锦姝下意识的扭过了头... “念,别逼我过去抓你。” 锦姝抽泣起来:“念!我...我念就是了!” 两人一坐一站,迫于祈璟的淫威下,她微启朱唇,沉言缓语,磕磕绊绊得念出了口。 春风拂过湖心亭,吹起了两人的广袖,傍晚的风暖的紧,将亭中人的心弦也暖得发烫。 祈璟将手肘撑于石几上,以手托颊,面色平淡,毫无波澜。 但,袖中的手却愈攥愈紧,指尖滚烫... 他不动声色得自上而下打量着锦姝,眉心微蹙。 哼,原来这蠢兔子竟暗中心悦他,真是欲擒故纵玩过了头。 难不成,她是因恋慕他才进这府内? 可惜,他不能成全她。 她又蠢又笨,才入不了他的眼。 不过,他倒是喜欢欺负她。 喜欢得紧。 一只野猫自丛中跃出,落在了锦姝身前,撕咬着她的裙边。 可锦姝双腿已僵如石塑,指节泛白,半分也动弹不得。 她想,她莫不如方才跳进湖中算了! 这上面写的都是那丫鬟对祈璟的香艳遥想,句句提及名讳,陈词荒唐至极! 与其在榻间,在画舫里,在马车内,乃至在山野里… 甚至...甚至在水里和烈马上! 然而这些,都在她口中被逐句念出。 锦姝眼尾红得似染了胭脂,泪旋长睫,快要晕厥过去。 祈璟起身走近,掐起她的腮颊:“那你呢,你喜欢在哪?嗯?” “什...什么在哪。” 祈璟不语,只勾唇笑着。 “...” 锦姝脸红得快要滴血,恨不能变成亭中的风,直接消散掉。 脚边的猫绕着她的裙摆,泠泠叫着,两人身上的香气交缠在一起,卷进了春风中。 祈璟目光炯炯得盯了她片时,旋而转过身,向回廊处走去,不再瞧她。 见他离开,锦姝单手撑在石柱上,低喘着气,愤愤得将那画本子丢进了亭中的井里。 “姝儿,你怎么在这!” 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锦姝回身,便见祈玉正迎面走来。 她顿时心虚起来,指尖乱绞着:“啊...我...” 踌躇片刻后,她指向地上的野猫:“我是瞧着这猫儿可爱,就想着来喂它。” 祈玉犹疑得点了点头:“你若喜欢,便抱回去养着吧,走,先随我去膳厅,今日祖母唤你过去一起用膳。” 他伸臂揽住锦姝的肩膀,环着她向膳厅走去。 可望见前方回廊处的高挑身影时,他脚步一顿,沉下了脸:“祈璟怎么在那,他来过?” 锦姝忙摇头:“没有,我未瞧见二公子。” 正说着,前方那人突然止下了脚步,回身望着她和祈玉。 两人此时相隔甚远,可她依旧能感觉到祈璟眸中令人悚然的目光,直叫她肌骨生寒。 祈玉望着祈璟,将她越揽越紧,直将她的腰肢圈到呼吸滞涩... *** 膳厅内,八仙桌上摆着金齑玉脍,燕窝莲子羹温在鎏金盅里,鹿脯、熊掌切方码于霁蓝盘,皆是珍馐。 几个女使立在桌旁布着菜,每菜添得不多不少,茶水沏至杯口不溢,利落又体面。 唯锦姝窘迫至极。 她与丫鬟们一同立在珠帘前,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平日里,她都是在自己的偏院内用膳,也不知这老夫人今日为何突然唤她来此。 “孩子,你坐吧。” 见锦姝惴惴不安的立在一旁,老夫人朝她摆了摆手,示意她落座。 锦姝忙乖巧得揖了个礼:“是,多谢老夫人。” 她垂头走至膳桌旁,识趣得寻了个角落处的木凳。 可裙摆方拂过木凳,柳芳芷便将玉筷重重得摔在了桌上。 老夫人不悦道:“芳芷,你这是做何?” “祖母!她一个贱婢,您让她进这膳厅也就罢了,竟还让她落座!” “你堂堂正室夫人,举止当体面些,好了,莫说了。” 老夫人放下佛珠,拍了拍柳芳芷的手。 见老夫人执意如此,柳芳芷只得噤了声,凶恶得瞪着锦姝,脸上横肉直颤。 锦姝站在椅前,一时不知该不该坐。 祈玉方要出声,便被祈璟抢先开口:“让你坐便坐,扭扭捏捏的做何?难不成是对着大嫂,你用不下?” 柳芳芷气极:“祈璟!你!” “你莫要出言羞辱芳芷,她可是你大嫂。” 祈玉不悦得看了眼祈璟,拉过锦姝,将她揽坐在自己身旁:“坐吧,姝儿,无事。” 祈璟无声得打量着揽腰相偎的祈玉和锦姝,又扫视了一圈膳厅,眸色沉沉。 真是一副好光景。 可惜,这桌上的每一个人都早已烂透了骨血。 除了那只蠢兔子,因为太笨,所以尚未黑了心肝。 老夫人低咳着:“好了,家和才能万事兴,莫要闹。” 她慈眉善目得看着祈璟:“璟儿啊,你不常在府内用膳,今日我特意差人多加了几道菜,都是你喜欢的,快瞧瞧。” 边说着,她边笑着,眼睛眯成了一道缝。 她这小孙儿,如今真是越瞧越喜欢。 幼时她虽不喜他,但现在却愈发得想关心他,惦念他。 他这孙儿本事大,又得圣上恩宠,在这上京城内风光无二,每每她出府去参宴,旁人都比从前还要敬她三分,待她如待皇太后一般,这都是沾了她这孙儿的风头。 从前她只精心照料过祈玉,未过多在意祈璟,谁料,他如今竟比祈玉风光得多。 真真是世事难料也。 祈璟神色淡淡:“有劳祖母。” 他冷眼掠过膳桌,并无一样是他喜爱吃的,心中不由觉得讽刺。 老夫人点了点头,又将视线转向锦姝:“孩子啊,我今日唤你来,就是想问问你,你可有意为玉儿诞下庶子啊?” 锦姝一怔,不知该作何答。 她可不想一辈子被囚在这祈府... “我的意思是,芳芷身子薄弱,恐不易怀胎,你若能先为玉儿诞下个庶子,我定为你做主,替你许来正式的纳妾文书,抬你为贵妾。” 柳芳芷尖起嗓子:“祖母!您这是!她可是个教坊司的妓子!” “好了,莫说了!” 老夫人将佛珠掷在桌上,打断了柳芳芷,心下渐沉。 正如她所说,那丫头是个下九流出身,原是不配的。 可奈何柳芳芷与祈玉是个表面夫妻,也从未见他们夜里叫过热水。 但她瞧着,玉儿对这官妓倒是喜爱,既如此,何不成全了? 祈璟一直不纳妾不订亲,她拗不过,便只能指望祈玉了。 否则,这祈家的香火就要断了。 这两个孩子的生母死得凄惨,她只求,她那儿子从前种下的孽,可千万不要报应在后辈身上... 见老夫人提此,祈玉握着筷箸的手顿于半空,一时未语。 可祈璟却忽地笑出了声。 幽幽沉沉的,笑得张狂。 祈玉蹙眉:“你笑什么?” “怎么了?大哥莫不是也嫌弃小嫂是个妓女?” 祈璟看了看祈玉,随即将目光落在了锦姝身上:“还是说,不是不愿,只是...” 祈玉双手紧攥起衣袍:“只是什么,我是你兄长,你休要妄议我的私事,快用膳!” “是啊是啊,主子们快用膳吧。” 见气氛滞涩,一旁的女使挥帕劝道。 几人未再开口,默不作声得用起了膳,只心间各怀鬼胎。 锦姝脑间发懵,不知这几人是在唱哪出戏。 她怔怔得握着玉筷,却不敢落下,生怕柳氏又出言责骂。 祈玉温声道:“姝儿,快吃吧。” 锦姝点点头,看向了膳桌上的雪兔糕,甚觉可爱。 见几人皆未有要动那块雪兔糕的意思,她小心翼翼地将筷箸伸了过去。 祈璟坐在她对面,将她的小动作尽落眼中。 不待锦姝落筷,他便将那雪兔糕率先夹进了自己筷中。 锦姝:“...” 她将手缩了回去,唇角轻扯。 这厮是条狗吧?连块糕点也要抢。 堂堂指挥使大人,做得却都是些狗才做的行径。 吃吧,别噎死你! 诅咒成了真,祈璟真的被噎到了。 他素来没什么口腹之欲,又不喜甜,这糕点直甜得他喉间发紧。 他不动声色得拿起茶盏,递向唇边,又面无表情得掷下。 不愧是个刚及笄的小孩,喜欢吃的都是些甜腻之物,真难吃。 祈璟边想着,边看向正给锦姝夹菜的祈玉,心里没来由得烦闷起来。 他将茶盏推向前:“我茶没了,不知,小嫂嫂可否帮我添些?” 祈玉站起身:“祈璟,你要干什么!屋子里有这么多丫鬟女使候着,你使唤姝儿做甚?!” 那晚后,他对祈璟和锦姝的接触尤为敏感和应激。 祈璟向后靠坐:“丫鬟和女使哪有教坊司里调教出来的好?这教坊司里教出来的茶艺,那可是比御前的人都精湛,我想瞧瞧,不行?” “你!” 老夫人出声打断:“好了好了,今儿这是怎么了!阿玉啊,不过倒个茶,无妨的。好孩子,你快起身,让璟儿见识见识你的茶艺。” “是。” 锦姝被迫站起身,走向祈璟,端起茶壶向他的盏中添茶。 “倒好了,大人。” 祈璟未喝,伸出了手:“你将茶水溅到我手上了,还得劳烦你,帮我擦干净。” 锦姝无奈,众目睽睽下,她不愿惹事,只得单膝蹲下,捻起袖角,替他擦拭着骨节分明的手。 这人凶恶,手却白而修长,真是怪。 祈璟居高临下得望着她:“这是赏赐,知道吗?” 你不是喜欢我吗。 让你碰我的手,这可是赏赐。 祈玉再忍无可忍,将锦姝用力得拉回自己身旁:“姝儿,走,跟我先回房。” 锦姝顺着他的力,欲向外走去。 可裙角却被人踩住了。 祈璟伸开长腿,偷偷在桌下踩住了她的裙角,抬眼瞧着她,唇角勾起玩味的笑。 “姝儿,走啊!” “...” 锦姝脊背僵直,小腿发软,她看向祈璟,眸中溢满了哀求之色。 须臾,祈璟松开了她。 锦姝被祈玉扯着袖角,出了膳堂。 堂内静得落针可闻,老夫人和几个女使不明所以得互相觑着脸。 可柳芳芷却瞧出了端倪,她指尖紧抓着桌几,将桌几边缘抓出了道道指痕。 ...... 这头,祈玉和锦姝出了膳堂,绕着三曲幽径向偏院走着。 走至一半,祈玉顿住了脚,双手握上她的肩膀:“姝儿,你同我说实话,祈璟那晚是不是...” 锦姝拼命得摇着头:“没...没有,公子,您怎么了,您...您弄疼我了。” 一向温煦的祈玉此刻面目狰狞她有些被骇到,不住得向后退着。 祈玉强压下胸腔内的滞火:“当真?” “自然。” “好,我信你,不过日后,你不要再同他讲话了。” “好。” 锦姝迟钝得点着头,长睫垂落下来。 若是有的选,她一句话都不想同那人说。 她现在只想尽快脱离这祈府,越快越好。 *** 亥时,夜风贴水掠过,将地面残花层层叠叠得吹到了少女的裙边。 锦姝蹲在湖边,四下瞧了瞧后,将火折子点燃,又将黄色的宣纸扔进了盆中。 过些时日便是阿爹阿娘的祭日了,她这个做女儿的无能,也只能烧些纸钱,以抚慰心绪。 虽还要月余后才到他们的祭日,但这祈府不比民间,上京城内的高门大院里,一向忌讳这些民间习俗,因此,她格外谨慎。 今夜祈玉被突召宫中,下人们又都被柳芳芷叫走,这湖边无人来,四下静谧,恰是好时机。 宣纸在火中逐渐消融,锦姝望着火光,将双手合十,闭上了眼:“阿爹阿娘,希望你们能保佑我快点寻到阿姐。” “你还不如求求我。” 一道声音自湖边的画舫内悠悠传来,祈璟拨开帘幕,自舫内走出。 “谁...” 锦姝慌张得转过身,揉着眼睛。 四下漆黑,她眼前一片模糊,借着微弱的火光,她吃力得看向那立在画舫前的身影,开口试探道:“大...大公子,郎君?” 是祈玉吗,他怎得突然回府了。 锦姝有些心虚得垂下头,不敢看那身影。 祈璟提灯走近,将灯举到她眼前:“谁是你郎君?好好瞧瞧,我是谁。” 暖灯和月华齐齐映在男人清冷矜贵的脸上,格外晃眼,锦姝霎时跌坐在地:“是你...” 祈璟俯下身:“怎么,现在连声大人都不会叫了?” 他似是刚睡醒,声音沙哑着,比平时更低磁了些。 锦姝的裙角险些被火燎燃,她蹲下身,将双手抱在膝前:“大人,我只是太过思念我阿爹阿娘了,求求你不要喊旁人过来。” 她声音小小的,人也蔫蔫的,蹲在那,缩成了一团,好似真的变成了一只兔子。 祈璟盯着她,半晌后,突道:“我知道你阿姐在哪。” 闻此,锦姝登时便站起了身,将恐惧全部抛诸到了脑后,紧紧得握上他的手臂:“当真?我阿姐在哪?!” 祈璟却未应她,他甩开她的手,轻靠在青石上:“想知道?” “自然!” “好啊,求我。”《 》 13、013 夜里的湖边静谧,耳畔只剩下轻唳着的风声。 锦姝将火盆按灭,屈膝跪地,拽起他的袖角:“求求您了,大人,求您!” 事关阿姐,她已急得无心去分辨他是不是戏弄于她,眼下每多过一刻,她都无比煎熬。 祈璟垂眸看着被她攥出褶皱的袖角,心中嫌弃,却未推开她。 但也未回应她。 见他不出声,锦姝松开他,俯身磕起头。 额间方触地,祈璟便用长剑抵住了她的肩膀:“你这一身软骨头可真不值钱。” 锦姝已顾不得这些,抬手握住了他的长剑:“求求您了,只要您肯告诉我阿姐在哪,我愿意给您当牛做马,我只有这一个亲人了,只有这点念想了。” “你这么笨,谁要你当牛做马?” “那...那...” 锦姝指尖轻抖着,一时竟不知该做何。 从前在显陵里,若她做错了事,只要去给贵人们磕头便好了。 若是这样也不行,那就是只有... 可...可是... 锦姝将视线落在自己的腰间玉带上,睫毛不住的颤着。 祈璟看穿了她的心思,用剑柄轻戳起她的额头:“谁让你这么求了?还是说...你是为了成全你自己,嗯?” 锦姝窘迫的垂下头,声若蚊蚋:“那您怎么才肯告诉我。” 祈璟指骨轻敲着剑柄,思忖起来。 怎么才肯? 磕头下跪,他不需要,他从不缺被人仰视的怡悦感。 但他很享受于捉弄她的乐趣... 似能解他心中沉窒。 祈璟俯下身,将双手撑在膝上,贴近她的脸:“以后我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不准忤逆我。” 锦姝忙点头:“好...好。” 祈璟捻起她的发丝,缠在手中摆弄着,又轻拍了拍她的脸:“见过小狗吗?小狗可是从不会忤逆主人的,知道吗?” “知...知道。只要您肯告诉我阿姐的事,让我做什么都行。” “那我若让你杀了祈玉,你肯吗?” “...” 锦姝呆怔在原地,巴掌大的小脸上凝满了惧色。 祈璟直起身,幽沉的低笑了几声。 少女小髻上的毛绒簪花被风吹的摇晃起来,在她的娇靥上落下片片阴影。 她神情恍惚,表情恹恹的,看上去甚是娇憨。 祈璟伸出手,怼了怼她髻间的簪花:“真让你去,你也没那个本事,不过...你要帮我打探一件事。” “是何事?” “太子近日夜里常去那显陵内寻人承欢,那与他承欢的人,就是你的好姐妹吟鸾,你去向她打探清楚,那姓周的蓄意让她去服侍太子,是所为何图?” 闻此,锦姝愕住,眸中溢满了迷茫之色。 这件事,她从未听吟鸾提起过,且进这祈府后,除了那日在巷里的匆匆一面,她再未见过吟鸾。 她竟不知,吟鸾服侍的那位贵人,竟是太子。 吟鸾一向胆小,此事许是周提督从中搭了红线,但她并不知其中关窍,若是她擅自插入其中,会不会害了吟鸾... “可,可是...” “可是什么?你方才不是还说,任我差遣。” “但吟鸾她...” 锦姝攥着裙角,噤然无言。 祈璟:“你当她是何许人物?一个妓女的命,不值得本官费心思,不过,太子表面温润,可行事一向狠毒,他从前的司寝宫女,都被他杖杀了,周时序若真心待她,怎能将她献给太子?你可想清楚。” 锦姝唇瓣微张,怔了半晌后,她缓缓点了点头,应下了此事。 贵人们之间的事,她一向揣度不清,但太子若真是这样的脾性,那吟鸾日后怕不是也会惨死。 且不管怎样,她眼下都要先应下,没有什么比阿姐的事更重要了。 锦姝仰起头:“大人,我答应您,那...那我阿姐到底在何处?” “你那嫡姐落到了人牙子手里后,被卖进了商贾家里当丫鬟,又顶替了那家小姐进宫,不过她已承了圣恩,成了如今的云嫔娘娘。” 祈璟看向锦姝的眼睛:“不过,你怕是不能和她相认了,冒顶她人身份入宫,可是要腰斩的。” 锦姝跌坐在地,一时竟不知该喜,还是该忧。 该喜的是阿姐还活着。 忧的是,阿姐还活着,而她却再不能与她相认。 她倚靠在青石边,眸中涌起了泪光。 夜风将她的衣袖和青丝尽数吹起,拂过她单薄的娇躯,看上去凄凄怜怜,如风中残花。 又哭了? 不是应当高兴吗。 祈璟剑眉轻拢:“人不是还活着,你哭什么?” “可是...可是我再也不能唤她阿姐了,不过还是要多谢大人,即便见不到,我也有了个念想。” “什么念想?” “知道自己还有家人在。” “家人?家人有什么可念的。” “可人活着,总要有些念想呀。” 风掠过,少女的声音软绵绵的,混着风声落进耳畔,拨人心扉。 祈璟顿了顿,拿起剑,转身离去。 走至一半,他又顿下了脚步,回身看了看锦姝。 须臾,又向前走去,身影消失在了重重的垂柳里。 ... 湖水掀起波澜,锦姝拾起地上的提灯,看着湖面上落下的柳枝倒影,怔怔出神。 阿姐这些年,是不是也吃了不少的苦头。 她在宫中过得可好?夜里睡得可安稳? 想着,她擦了擦眼角的泪。 罢了,阿姐成了贵人,总比流落在外要好的多。 可怪的是,周时序时常伴驾,又常出入后//庭,他那般机敏,为何就没有发现?他不是一直答应她会帮她寻阿姐的吗... 祈璟没有骗她的道理,他若想戏弄于她,根本不必拿这样的事来诱骗。 且他身为锦衣卫指挥使,对前朝后宫的秘辛一向谙晓,此事,他应当没有诓惑她... 又起风了,锦姝揉揉眼,站起了身。 她看向那人留下的提灯,突然觉得,他好像没那么惹人厌了。 不论如何,这件事上,她都会念着他的好。 此事乃她多年夙愿,他帮了她,她永远也不会忘。 ***** 翌日,天光温亮,柳絮纷飞,桃花瓣随风而落,铺满了宫墙外的青石砖。 春风拂过,花瓣在少女的裙摆处打起了旋。 锦姝打开怀中的食盒,捻起一只雪兔糕,放进了唇中,眉眼轻弯。 酥酥甜甜的,好吃极了! 其实这糕点是她方才在长街上为祈璟而买的,那日他抢了她的糕点,想必也是因着爱吃甜食。 为表谢意,她特意买的。 就是自己着实贪嘴了些,没忍住打开了这食盒... 晌午的太阳炙人,锦姝望着身前高大的朱墙,心里突又怅然起来。 她与阿姐仅隔着这一道朱墙,却再也见不到... 此处乃宫内的东华门,是官道,走到这处,四下也僻静了起来。 祈玉昨夜被留在了宫中,至今未归,柳氏也染了风寒,无心来寻她的麻烦,因而今日一早,她便去了那城东的当铺问询周时序的行踪。 那伙计说他进了宫,晌午时应当会在此门出宫,因而,她便特来此候着。 趁此良机,她欲问他阿姐与吟鸾之事。 鸟雀轻鸣着,不多时,宫门被推开,一辆马车缓辔而出,停在了锦姝身前。 周时序掀开帷幕:“姝儿?你怎么在此,快上来。” 锦姝朝他福了福身,提裙上了车。 “方才一出宫门便瞧见你的身影了,阿姝是特意来寻我的吧。” 周时序抬起手,欲抚锦姝发间的步摇,可他顿了顿,又将手落下:“最近可安好?祈璟未寻你的麻烦吧?你且忍忍,再过些时日,我就接你离开祈府。” 锦姝点点头,欲言又止。 片晌后,她试探着开口道:“大人,我想问问您,吟鸾的事,还...还有,我阿姐她...她真的是云嫔娘娘吗?” 闻言,周时序怔忡了一时,旋而向车外探了探身,将车帘落紧,朝她道:“阿姝,这些事,是不是祈璟告与你的?” 她虽未细细说清,但他心如明镜。 “提督大人,奴婢只想知道云嫔娘娘是不是我的嫡姐,若她是,那您...您为何不告诉我?还有吟鸾...吟鸾她去侍奉太子,会不会被...” 锦姝指尖不停地抠着食盒边缘,心下惶惶。 其实她本不应这样质问于周时序的,抛开两人身份不谈,周时序从前对她多有照拂,她已是感激不尽。 可是...是因他应了她会帮她找阿姐,她才进了那祈府,现如今,他却有意瞒着她,她实在想不通是为何。 周时序叹了口气:“阿姝,我并非有意欺瞒于你,只是那云嫔是冒顶了旁人身份入的宫,如今又风头正盛,树敌甚多,你若要与她相认,她定不会认你,我是怕你会伤心。” 他握上她的肩膀:“至于吟鸾的事,你更不必忧心,我向你保证,她不会有事的,相信我,好吗?” 他的声音温似三月春水,阳光透过车帘照在他的脸上,衬得其肤色凄白如玉。 锦姝看着他的脸,轻点头:“好,但是大人,我要何时才能离开祈府?还有...拜托您...能否让我与吟鸾见上一面。” “可以,若有机会,我自会让你与吟鸾见面,你们也好叙叙旧,不过,眼下还不能离开祈府,若此时走,祈玉定会发现我们之间的事。” “那还要何时?” “快了,祈玉活不了多久了,你放心。” 周时序滞顿片刻,又道:“还有,你千万莫要再同祈璟走近,不然你会后悔的,他可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 “什...什么?” 锦姝脑间混沌起来,茫然不解。 周时序正欲再开口,一阵烈马嘶鸣声便猝然传来,直将马车内撞得摇晃起来。 车外的小太监瑟瑟发抖地朝车内道:“大...大...大人,是锦...锦...锦衣卫的马车!” 周时序揉了揉眉心:“知道了。” 他拨帘走下车,朝后方的马车内道:“祈大人,这角门处,您手下将缰绳勒得这般急,恐有失规矩。” “哼,正一品以下的官员见到我们大人的车都要避让,厂公您是从一品,自应礼让。” 后方驾马的小旗看向周时序,语气不屑。 “行了,少和这些阉党争论。” 祈璟自马车上踱下,慵懒地转弄着腕骨:“周厂公方才这么急着走做什么?难不成是刚被圣上斥责完,就又急着回去多找几个对食?” 他话一落,立于他身后的几个小旗皆掩唇笑了起来。 周时序却依旧端着副翩翩公子之态,卑以自牧地应道:“既然撞上了祈大人的车,那我礼让便是。” 他朝那驭马的小太监道:“快给祈大人让路。” 闻见祈璟的声音,锦姝将帘幕轻挑起缝隙,向外探了探,又慌忙缩回身。 祈璟眯起眼:“慢着。” 他阔步走向周时序的马车,看向轻飘着的帘幕:“这车里...可是还有旁人啊?” 周时序挡在马车前:“指挥使真会说笑,方才我们一同出的武英殿,只我自己上了马车,哪来的旁人?” 祈璟“哦”了一声,转过身:“没有便好。” 他脚步放缓,向回走去。 几步后,他猛地将身侧小旗的腰间佩刀抽出,甩进了周时序的马车内。 “啊!” 锦姝看着横插进来的飞鱼刀,尖叫出声。 车帘被刀撕裂,祈璟走到车壁前,望着锦姝:“又让我抓到你了。” “大...大人,我...” “还不快下来?等着我进去抓你?” 祈璟立于车前,周身凝着低气压,让人膝间发软。 锦姝瞧了瞧他沉如冰的脸,缩着脖子,提裙踩上车凳。 见她慢吞吞的,祈璟拎住她的后襟,将她一把拽了过来:“怎么着?舍不得这没根的东西?” “不...不是...” 祈璟不耐,将她向前推搡着:“快走,回去再收拾你。” 周时序拦住他:“祈大人,您这是做什么?教坊司向来由我东厂管教,我见一见这教坊司内的人,无妨吧?” 祈璟向他逼近:“厂公...哦不,提督大人,你是还想尝尝被庭杖的滋味吗?看来,上次没将你的腰打折,是我心慈手软了。” 周时序面色青白起来,向后退去。 祈璟冷笑一声,不再瞧他,像拎兔子一样拎着锦姝上了自己的马车。 马蹄高扬,车轮碾着青砖,将官道上的柳絮溅在了广袖上。 周时序将袖上的柳絮捻起,紧捏在掌心中,他视线投向马车消失的拐角处,目光沉沉... 看来,如今要防的不止祈玉一个人了。 敌人最是了解敌人,他也最了解祈璟。 祈璟今日对锦姝的种种行止,非他往日里的做派。 那是赤/裸/裸的觊觎与挑衅。 *** 院内,安神香自碧炉中袅袅环起,模糊了案前人的音容。 锦姝蹲坐在案几下,悄悄打量着正凝神握笺的祈璟。 熹光透过窗牖映于他的脸颊上,将他冷厉的眉眼和挺直的鼻梁柔和了几分,似一副沉着霜的水墨碧画。 锦姝细瞧着他,突然理解了那些仰慕他的小姐们。 这人,的确好看极了,怪不得连公主都想嫁与他。 可惜脾性太骇人了些,还是个人见人畏的锦衣卫,又是她目前主君的弟弟。 不然,看着他这副皮囊,她定也会心动上三分。 这细瞧着,属实顶好看。 “看够了吗?” 察觉到她的目光,祈璟放下朱笔,看向她。 锦姝忙低下头:“看够了,大人生得太好看了,所以我...” “用你说?” 祈璟端起茶盏,遮住轻弯起的唇角:“让你跪着,你敢躲懒?是打量着我现在没空收拾你?” 锦姝眨着眼,娇声应道:“大人,我是去向提督大人打探吟鸾的事的,我真的没有在偷懒了,若是有,我就...我就变成真兔子,让大人活炖了我。” 祈璟掷下盏,嗤笑道:“谁会吃你?吃了你,跟你一样蠢?行了,滚出去,我现在有事,别碍我清净。” “好,我这就滚。” 锦姝转过身,脚底如沾了桂花油般向外小跑着。 祈璟瞧着她这般急切的模样,心里又不爽了起来:“等等,回来,帮我磨墨。” 锦姝顿住脚:“啊?大人,我比较笨,要不...我去帮大人唤个丫鬟过来吧。” “用不着,就你。” “是...是。” 锦姝无奈,只得小步蹭向案几旁。 欲拿起墨锭时,她才想起了小臂上挎着的食盒。 这银子都花了,切不能浪费。 想着,她推开食盒,捻起里面的雪兔糕,递向祈璟的唇边:“大人,我瞧着您喜欢甜食,这是我特意给您买的,谢谢您告诉我阿姐的事。” 祈璟望着雪兔糕,蹙起了眉。 他喜欢吃甜食?谁告诉她的。 他喜欢吃什么,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也无人在意过。 这蠢兔子怎得买来些小孩吃的东西来糊弄他。 哼,不诚心。 他偏过头,欲躲开,可唇峰却不小心与少女的指尖相擦而过... 温热的触感伴着掌心的香气一起袭来,祈璟身形微顿,旋即将她的手拂开:“拿开,不吃。” 适才的触碰,让锦姝的神色也僵硬起来。 见雪兔糕滚落在地,她急忙蹲身去拾,躲开他的视线。 方欲起身,门外便传来了一阵沉沉的脚步声,一道沙哑的声音随之响起:“璟儿啊,祖母有事要与你商量。” 吆完后,还不待祈璟开口应她,便缓缓推开了门。 脚步声离书房愈来愈近,锦姝腿骨发软,忙躲进了案几下,仰头看着祈璟,目光里凝满无助... 眼下跑已是来不及了,可若被这老夫人发现她在祈璟的屋内,她怕是真的只有跳进那玉湖里了。 她瘦弱的身躯恰能刚好藏身于他的案几下,双手交叠于他的膝上... 祈璟拧了拧她的耳朵:“怎么你一出现,我就有麻烦。” 他将腕间的手串摘下,递向她殷红的唇瓣前:“躲好,咬住了,别出声,不然...”《 》 14、014 香炉中的香散进了案几下,香气扑面,缭人鼻息。 但锦姝却紧咬着冰凉的手串,不敢咳出声,削瘦的香肩紧贴着祈璟肌肉凝实的小腿,如一只蜷缩在主人身边的幼猫。 “璟儿啊,说话可便?” 老夫人拄着楠木拐,亦步亦趋的走进了书房。 来人擅闯进书房,祈璟面色有些不悦,但她好歹是他的祖母,又年事已高,总该敬着些。 他掷下笔道:“祖母可有事?” “也没什么要紧的事,就是来瞧瞧你。” 老夫人坐下身,布满沟壑的脸上泛起僵硬的笑:“璟儿啊,你当真没有合意的姑娘?哪怕是先纳个妾,也好啊。” “朝中事多,无心陪女人,不纳。” “也罢,也罢。” 老夫人摇摇头,低叹了口气。 她这孙儿哪里是因朝中事,分明是受他父母之事所影响,做了心病。 这朝中的官员,哪个不是三妻四妾?便是还未娶妻,身边也有几个通房作伴,只她这孙儿... 哎,造孽,造孽哟! 安神香的烟雾不断钻入案几下,锦姝被熏出了眼泪,唇中的手串跌落在裙摆上,险些呛咳出声。 心悸之下,她咬住了祈璟的手指,强压下咳声。 指尖突然温热起来,祈璟的面色几不可察的僵硬了一瞬。 他轻垂下眼,将手指探出,报复性的蹂//躏起她的唇瓣,直将她唇间的口脂蹭染到了唇角旁。 见他神色古怪,老夫人蹙起眉:“璟儿,怎么了?” 祈璟拿起桌上的绢帕,擦拭着手上的鲜红唇脂:“无事,被猫咬了。” “无事就好。” 老夫人顿了顿,复又开口:“璟儿啊,我今日来是想同你商量一件事,不知你...” 她欲言又止,有些语滞。 “祖母讲就是。” “你也知道,你兄长与你大嫂迟迟没能生下个嫡长子,我年岁已高,对这事甚是忧心,万一...万一他们真的诞不下子嗣,我日后到九泉之下,如何面对祈家的列祖列宗?” 老夫人打量着祈璟的脸色,试探道:“我是想着,你兄长屋内的那个官妓还尚未过纳妾文书,不若...你去替她讨个通牒收了她,哪怕先生个庶子也好!” 话落,她垂下头,神色躲闪。 若非无奈,她怎愿提此下策? 可她悄悄让房中的女使打探过,她那大孙儿,身子骨确像有些问题。 她怎能眼睁睁的看着祈家绝后! 案几下,锦姝闻此,瞬间毛骨悚然了起来。 祈家这样的阀阅之邸,竟提出这般辱人的下策! 若此事成真,她怕是这辈子都逃不开这祈府了。 想着,她肩膀发起抖,髻间垂落下的流苏步摇在祈璟腿间刮摆着。 祈璟将膝盖偏过,不动声色的垂下手,戳了下她的额头,抬眼看向老夫人:“若真如此,到时在旁系里过继一个便是,祖母不必在将这样的心思落在我身上,更不要在提。” 他的声音依旧沉如雪,清清冷冷的,压迫十足。 见他面色冷了下来,老夫人也有些发怵,只得强撑起身子道:“罢了,璟儿不愿,祖母也不能强求,那你多注意身子骨,累了就歇歇,祖母先回去了。” 她撑起拐,向外走去。 走至一半,她又顿住脚,回头道:“不过...锦姝那丫头生得好,又是教坊司调教出来的,你若肯替她要来通牒,她便是你名正言顺的贵妾了,你兄长也无法挑理,到时候,想必她也会好好伺候你,璟儿啊,你可多思虑思虑。” 说罢,她转身走出了书房。 老夫人走了,可却将书房内留得个满室窘促... 一时静谧,房内只剩下沉沉的呼吸声。 祈璟抓起她的发髻:“还不出来?” 反应过来后,锦姝忙从案几下站起身。 祈璟望着她被抓乱的小髻,揶揄道:“听说教坊司一向会调教人,不知祈玉...” 他起身靠近她:“哦,我忘了,他是个废物,那你呢?你是废物吗?” 锦姝缩起下巴:“大公子为人恭谨,并无旁的心思。” 祈璟笑了几声,阴沉沉的,面上笑,眼底却晦暗不明,不见半分笑意。 他将她发间的流苏步摇拔下,在手里转着:“你怎么竟带些寒酸物件,我不是赏了你一匣珠钗?” 锦姝呆怔怔的:“可是...我...我不敢戴珠翠的。” 她立在案旁,鬓发散落,案上摆着的玉兰花悬于她的娇靥前,与其身上的粉衫摇摇相衬。 淡色花瓣映在她的浅瞳里,盈若秋水,似要将人溺毙其中。 祈璟盯着她与玉兰花重合起来的脸颊,恍惚了片晌。 须臾,他拿起朱笔,轻沾红墨,将笔尖落于她的眉心处,胡乱的画得难看至极。 可锦姝却不敢躲,只得可怜见儿的站在那,任他摆弄。 “大...大人...您...” “好不好看?” “...” 锦姝不敢看,也不想看,小声敷衍道:“好看,好看,没想到大人如此擅丹青。” 祈璟放下笔,冷哼一声:“行了,滚吧,本官还忙着。” “是,那我就不叨扰大人了。” 这人怎么这般阴晴不定。 锦姝面上乖巧,心里却忍不住腹诽起来。 想了想,她又转过身,解释道:“大人...我真的是想见吟鸾,所以今日才去寻周提督的,绝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事。” 她有些怕,怕解释不清,他哪日心情烦闷时,一刀杀了她。 “不想听,快滚,再让我发现你见那阉党,我就将你的脚砍了。” “好的,我马上滚...” 锦姝打了个寒颤,顿觉脚腕处冰凉,忙提裙小跑了出去。 祈璟执起笔,可手腕却顿在半空,迟迟未落。 他望着她的背影,思绪渐沉。 她就这样怕他? 她在祈玉面前,又是何姿态? 温婉、顺从,亦或是... 他从未见过的其他模样。 *** 入夜,晚风中已带了些初夏的暖意。 锦姝坐在铜镜前,用绢帕用力的擦拭着眉心间的红墨。 拭了好久,那覆着的红墨才被擦净,直将她雪白的额间磨出了淡淡红印。 好痛。 亏她前夜里还对他感恩戴德。 这狗官也太能欺负人了! 发梢间还滴落着水珠,锦姝将青丝挽起,望着铜镜出神。 幼时,阿姐常替她簪发,可往后,她再也不会替她簪发了,待过段时间,她只能独自一人逃出这上京城了。 届时,她便离她越来越远,再无相见。 想着,她鼻尖泛起了酸涩... 叩门声响起,祈玉的声音随之传来:“姝儿,我回来了。” 锦姝回过神,掩去眼底的情绪,起身推开门:“公子。” 祈玉迈进屋内,将官帽脱下:“被圣上留在宫中一天一夜,我甚是思虑你,所以刚回府,便急着来看你。” 他身着红袍,淡眉细目,又恢复了一如既往的温煦模样。 “公子辛苦了。” “无妨,正巧昨夜在宫里碰见了周厂公,他还向我询你在府内过得如何,我说你一切安好。” 哪里安好了... 锦姝嘴角轻扯,复又放平:“没想到厂公如此挂念我。” 祈玉看向门外的湢室:“姝儿,我今夜可否在你这里沐浴更衣?” “自然。” 锦姝点头应下,心中未多想。 这是他的府中,她这个外人哪有不应的道理。 祈玉推门向湢室走去,见锦姝转过了身,他悄悄从怀中拿出药匣,将药丸吞下... *** 暮色渐浓,另一边,祈璟自马车上踱下,边擦着手上的血边迈向彩灯环绕的画舫内。 陆同在他身后跟着:“我说,咱们这满身的血腥味,不若回府先沐浴更衣,小憩一会再来赴宴?不然白白辜负了这美酒和美人。” 这祈璟刚奉旨抄完那刑部官员的家,便扔掉头颅,无所事事的来参宴。 他吃得下去? 陆同可真是佩服。 祈璟睨了他一眼,未理会,径直向舫内走去。 陆同撇撇嘴,只得快步跟上。 舫内金毯铺地,垂帘重重,人声交杂。 祈璟拨帘而进,席内人见他进来,皆站起了身,坐于后席间的几个官员立马堆起笑,伸臂迎他。 祈璟轻颔首,面无表情的落座于食案后。 这样人情交游的场合,他一向厌烦,但这左都督三番五次的向他发来宴帖,他若再推拒,委实有些说不过去。 毕竟这人待他一向恭谨,不能过于拂了他的薄面。 琵琶音绕梁而响,适才驭马的总旗追上舫,附在祈璟耳畔道:“大人,那罪臣家里有两个小女儿,一个刚出生不久,另一个也才五岁,您看是杀了,还是...” 祈璟习惯性的脱口而出:“杀了吧,别留后患。” 可话刚落,他突又想起了什么,转了话锋:“等等,留个活口吧,但不能继续留在上京。” 那人一愣,随即俯首道:“是。” “哎呦,祈大人今夜能来,真是我徐某人的荣幸啊!” 徐都督从屏风后匆匆而来,端起酒盏敬向祈璟,笑的满面春风。 祈璟抬手朝他揖了个礼,便收回了目光,未接其递来的酒盏。 原因有二。 一是他早已习惯了被人高捧。 二是除了宫宴外的酒席上,他从不动筷,也不饮茶酒。 锦衣卫一向被官员所妒恨,因而,这种宴席上,他向来滴酒不染。 陆同觑了觑祈璟的脸色,起身替他接过了酒:“多谢徐都督!” “无妨,无妨。” 徐都督笑了笑,随而拍拍手,唤来了两个舞姬。 “大人,这两位都是从前教坊司里出来的头牌,今晚就让她们服侍吧。” 说着,他将两个舞姬留下,挥袖而去。 那两人极有眼色,忙跪坐在祈璟的食案旁,给他斟起酒:“大人,让奴家服侍您吧。” 祈璟肃声道:“走开。” 舞姬涂着鲜红蔻丹的手在他眼前晃过,祈璟剑眉紧拢,又想起了多年前在父亲房内看到的血腥场景。 见那女人又贴近,他猛地握起案上的长剑:“滚开。” 一旁的陆同清咳几声,朝两个美人摆了摆手:“美人,大人他今夜心情不好,来我这吧。” 边说着,他边使着眼色。 两人立马会意,坐到了陆同身边。 陆同朝祈璟探过头:“哎呦,你可真是不解风情,温香软玉在怀,都不懂得珍惜,你是不知道这和美人同案的乐趣,尤其是...教坊司出来的美人。” 他话方落,身侧的美人便将案上的葡萄放在了唇中,贴上他的脸颊,喂进了嘴里。 陆同笑道:“你瞧,这教坊司出来的个个都有绝活。” 祈璟侧目看向那两个女子,可眼中映出的脸却是白日里那藏于白玉兰后的面庞... 丝竹管弦之音愈来愈大,祈璟烦躁的起身,出了画舫。 “哎!祈璟,你干嘛去!” 陆同摇摇头:“这人到底何时才能开点窍!” *** 偏院内,锦姝坐在榻上,将发丝在指尖缠绕着,神情恹恹。 已经快两个时辰了,这祈玉怎么还未出来。 她困倦至极,但祈玉不离开,她有些不自在,难以安眠。 正想着,祈玉推门而入,颈间还滴落着水珠。 锦姝从榻上起身:“公子。” 祈玉面色泛着薄红,脚步也有些不稳。 他走向锦姝,拽起她的胳膊,猛地将她揽进怀中,又从背后抱着她,把她抵在了窗牖边。 锦姝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昵举止吓到,待反应过来他要作何时,她剧烈的挣扎了起来... 按理说,她是不该挣扎的。 但她对祈玉并无半分男女之情,因而,她极其排斥与他行亲昵之举。 可她娇小的身躯怎敌的过男子的蛮力。 几番挣扎无果后,锦姝泄了力,拼命的将手臂抬起,欲将窗牖阖紧。 这窗牖还敞着! 只手指好不容易触上窗牖边缘时,她便瞳孔骤缩,眼泪盈涌而出。 窗外的长廊下,紫藤花漫过亭角垂落着,祈璟倚在廊柱上,正抬眼望向她。 夜风将窗吹的轻颤起来,两人隔着紫藤花蔓,四目而对... 一瞬间,锦姝的耳畔边什么都听不见了。 好似连风声都戛然而止。 她浑身瘫软,连抬手的力气都再无。 祈璟立在原地,望着少女蓄满泪水的杏眸,面色阴鸷。 四四方方的窗牖下,少女伏在案边,眼尾洇红,长发散落而下,直垂到了窗外。 就好似书房的那朵白玉兰,破碎掉了。 他转身迈下长亭,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直抒胸臆... “姝儿,你看什么呢?” 察觉到她的异样,祈玉开口道。 “没...没什么,大公子,您...您能不能...” 她话还未落,祈玉便先松开了她的腰肢。 他满头虚汗,手臂紧撑着案角,不停的晃着头。 不行,不行! 好不容易快要成功了,这次,他绝不能放弃。 对,汤池!那郎中说过,汤泉可助药效。 想着,他将锦姝抱起,向后苑内的汤池走去。 ... 月浅灯深,树影倒映在汤池上,好似一双双摇晃着的鬼手。 锦姝无力的倚在池壁边,泪水滴落而下,与池水混在了一起。 这汤池在后苑的室外,祈玉挥退了下人,欲解衣而入。 但方迈出脚,他便双膝发软,冷汗湿透了脊背。 他颤声开口:“姝儿,等...等我一下。” 一定是药效还不够。 想着,他摇摇晃晃的向回折返,去取药丸。 走至石子路时,他额角剧痛了起来,直痛的呼吸滞涩,晕在了树下。 ** 满月欲蚀,四下漆黑,只剩下泠泠水声。 锦姝独自一人坐在汤池里,肩膀轻颤。 她很想起身跑开,可她不能。 池水已将她的纱衣浸透,可她的身旁却没有可蔽体的外衫... 一炷香后,身后又响起了脚步声。 昏薄的月华将池边的颀长身影映在了水面。 锦姝揉揉眼,抽泣道:“大公子,您...您回来了...夜里凉,我们可不可以回...回去?” 对方未答,只默默的立在那。 “公...公子?” 对方依旧未答。 锦姝缓缓转过身,可四周却连一盏明灯都没有。 她眼前雾蒙蒙的,看不清对方的脸。 “郎君,我...我能回去吗?” “回去做什么?” 对方终于开了口,可声音却冷冷煌煌,似是在有意压着嗓。 甚是怪异。《 》 15、015 春时夜雪,飘若齑粉。 倒春寒的夜里,风格外刺骨。 天上飘下了细雪,锦姝背过身,将双手环于胸前,齿尖发颤:“我们回去吧公子,求求您了。” 祈璟缓缓走近,单膝蹲在池边,蓄意压着音腔:“求我什么?” “求您不要...不要...我...我还没准备好。” 她声音打着颤,听上去让人骨头发酥。 “不要什么?” “像刚才...刚才那样。” “刚才哪样?” “...” 锦姝冷的肩膀发抖,她将身子探进池水里,语无伦次:“大公子,您许是这两日太过劳累了,不如我们改天在...” 祈璟凤眼轻眯,他向她贴近,单手捂住了她的眼睛,另一只手扼上她的下巴,迫她细白的脖颈向后仰着,青丝垂落在他的膝间。 “改日在什么?嗯?” “大公子,您...您怎么了?下雪了,回去,快放我回去好不好...” 锦姝挣扎着,可脖颈却被身后之人紧紧钳制住,半分也动弹不得。 细雪落在祈璟的手上,渐渐化开。 他冰凉的指尖在她脸颊上不停的划着,直让她脊背生寒,如至凛冬。 祈璟弯下身,紧贴向她的耳畔:“所以,方才...我们没有,是吗?” 寒凉的雪花与温热的气息一起洒进了耳畔,锦姝失神的低喃着:“自...自然,您到底...到底怎么了?” 祈璟的面色平缓了下来,垂眸看着她。 少女的锁骨间落满了水,长长的睫羽在他掌心中颤动着,他指尖微曲,指骨泛起了青白。 默了片刻后,他突道:“我是谁?” “您...您是祈大人呀。” “哪个祈大人?” “是祈玉祈大人呀...” 锦姝瘫软在池内,只觉身后人的行止格外异常,声音也不复往日里的温细。 但她无心细思,她只想赶快离开这里。 身后人又道:“那祈璟和我,谁好?” 锦姝一怔:“您...您好。” 话落,她的脸颊被重重的掐了一下。 锦姝不明所以,疼的细喘着气,胡乱的改口道:“都好,都好的!您与二公子,都甚好,放我回去,放我回去吧!” 月华穿过重重青瓦映于两人身上,少女的罗裙浮在池中,细白的玉腿自水间挣扎着... 祈璟望着池间漂浮起来的裙摆,目光沉晦。 他不知道他为何要来这,为何要浪费时间去逗弄她。 但今夜,烦闷感始终缠绕着他,愈缠愈紧,挥之不去。 默了片晌后,他抽下腰间的金绸,覆在了她的眼睛上。 池中人挣扎的更剧烈了:“您做什么!” 祈璟将手伸到池中,握住她细白的脚腕,将她拎到了池外。 锦姝尖叫出声,忙将手臂遮在身前。 她的衣衫俱已湿透,纱衣混着池水与雪水紧贴在她的柳腰玉腿上,聊胜于无。 祈璟避开眼,不愿再看。 不就是个有些姿色的官妓,他才不会被她搅乱心绪,绝不会。 一定是他今夜太累了,才会如此反常。 他背过身,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风,甩在地上:“穿上,回去。” 话落,他走向前,身影埋没在了寂夜中。 锦姝的眼前已模糊成一片,她摸索了半天,才将披风捡起,费力的撑起身,向偏院走着。 四下黑漆漆,她的眼前更黑,只得一小步一小步的踱着。 黑暗中,嗅感比往常更锐了几分,披风上的沉洌香气溢进鼻息,她鼻尖轻动,不自觉的将那披风裹的更紧了些。 *** 翌日,春风疏朗,鸟雀落在檐角,泠泠鸣叫着。 锦姝边走着,视线边落在石径旁的雀儿身上,神色怔怔。 昨夜回到寝内,她便昏昏沉沉的睡着了,今晨她特意瞧了衾被,未见落红。 所以,祈玉未对她做什么... 回想起昨夜在池边的场景,她柳眉轻蹙,觉得甚是怪异。 又道不出是哪里怪。 但更令她胆寒的,是昨夜立于廊下的祈璟... 想起在窗牖前与他四目而对的画面,锦姝双膝骤软,脚步颠簸了几许,撞在了一副冷硬的胸膛内。 锦姝仰起头,祈璟那张冷厉的脸倒映在了她的瞳孔中。 她猝然一惊,手中的锦帕跌落在地,随而慌忙蹲下身,欲捡起帕子。 祈璟居高临下的睨着她,抬脚踩在锦帕上,止住了她的动作,“怎么,连人都不会叫了?” 他穿着官服,似有要事在身。 锦姝唇瓣颤动着,却迟迟未开口。 一时间,她脑中尽是昨夜在窗前的画面。 头顶上的视线直直的落在她身上,似要将她穿透,锦姝双手紧捏着裙角,偏过头道:“大人,您踩住我的帕子了。” 祈璟盯着她耳边轻摇着的玉珠,缓缓挪开了脚。 “锦姝姑娘!老夫人还在花厅候着您呢!” 女使的声音自远处传来,锦姝捡起帕子,朝祈璟福了福身,逃也似的穿过月洞门,向前跑去。 祈璟看着她的背影,眉眼低压了下来。 须臾,他转过身,阔步离去。 ** 这头,锦姝一只脚刚迈过门槛,便被迎面飞来的茶盏砸破了额角。 她单手撑在窑瓶上,吃痛的捂住头,疼的低呼出声。 “装什么!又不是把你砸死了!” 柳芳芷放下手,咬牙切齿的看着锦姝。 瞧瞧,整日里就是这样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勾栏做派,真是恶心。 砸完后,她尤嫌不够,又走向锦姝,推搡着她:“你个低贱的东西!你把我夫君勾成什么样了?因为你,他整日里吃补药,昨夜昏在了后苑中!都是因为你这个小贱人!” 锦姝额间鲜血直流,她抬手用帕子擦着血,看向坐在一侧的祈玉。 怪不得他昨夜那般反常,原是如此。 可昨夜受折磨的是她,今日挨骂的也是她...都会她。 祈玉蔫垂着头,无精打采的靠在椅上。 见柳芳芷闹个不停,他不耐的站起身,将柳氏拉开:“你嚷什么?!这是什么光彩的事吗?” 先责问的是这事,而非她砸了锦姝。 “你也知道不光彩!为了这个小贱人,你都做出多少荒唐事了!” “行了,你看看你像个什么样子,跟个山野村妇一般,成何体统!” 祈玉甩开柳氏,走向锦姝,看向她额间的伤口:“姝儿,没事吧?一会我差府医过来给你上药,免得留下伤疤,就不好看了,明日春日宴,我还打算带你去参宴呢。” 一听这话,柳氏更气了:“祈玉!你是不是疯了!那可是宫宴,你竟要带她?!” 祈玉未理会柳氏,只盯着锦姝的伤口看:“快去找府医吧,千万别留下疤,昨夜...昨夜是我...” 想起昨夜的耻辱,他面色青白起来,话音陡然而止。 锦姝垂下眼:“无...无事,应当不会留下疤的。” 她被砸出了血,可祈玉却不问她疼不疼,只担心她会留下疤... 锦姝强忍下心间的酸涩,泪水在眸中不断弥散。 好疼,要是阿姐和爹娘还在,一定会先抱着她问她痛不痛。 眼泪模糊了花厅内的景象,不知怎的,她的脑中突然闪过了祈璟的脸。 若她被送给的是祈璟,那么他呢,他会怎么做,也会像祈玉一样吗... 想着,锦姝摇了摇头。 一定是太痛了,她怎会突然想到那个疯子。 真是怪。 柳芳芷大喘着气,摘下腕间的翡镯,欲再次砸过去。 女使从屏风后绕出,握住了她的手腕:“夫人,您再这样闹,老夫人一会怕是真的要罚您了。” 柳芳芷顿了顿,边翻着白眼边落下了手。 那女使道:“老夫人还在后堂候着呢,二位主子快过去吧。” “这便过去。” 祈玉起身,向后堂走去,走至屏风前时,他又顿住了脚,朝锦姝道:“姝儿,明日春日宴,我去差两个丫鬟给你好好梳妆。” 好好梳妆,给他撑脸面。 那些人整日里嘲笑他娶了个肥妻,这回便让他们瞧瞧,他得了个什么样的绝色佳人。 锦姝应了句“是”,又看向那女使,声音孱弱:“这位嬷嬷,那我还用在此候着老夫人吗?” “不必了,姑娘受了伤,先行回去上药吧。” “多谢嬷嬷。” 锦姝一刻也不愿在多留,捂着额头出了花厅。 柳氏恶狠狠的望着她的背影,手指紧掐在翡镯上,直掐出了道道碎纹。 贱人,连你也配参加春日宴。 好啊,那我便让你有去无回! *** 立春日,春日宴设在了景山上,红毡覆过碎石路,锣鼓掷于春桃树,焉得一副繁复之景。 往日里的春日宴原本皆设在奉天门下,但近年来,皇帝愈发尊崇道教,景山有座道观,因而特设在此。 皇帝还未到,众人正于席间曲水流觞,浮白载笔,争作青词。 祈玉牵着锦姝步入席间,“姝儿,你就坐在我身边便可。” “这...公子,我坐怕是不合礼数,应当是夫人来坐。” 锦姝站在食案后,未敢落座。 祈玉揽着她的肩膀,将她按坐下来:“安心吧,这春日宴啊,都是女眷们坐在一起,芳芷本也不坐这。” 他执意如此,锦姝也只好作罢,默默的垂下眼,坐在了食案后。 她今日穿着淡藕色的交领短衫,下坠粉色马面裙,单鬟髻上簪着几朵绒花,面上饰着珍珠妆,覆住了额角处的疤痕。 虽敌不过席间贵女们的玉冠霞帔,但只稍作点饰,便清艳交融,让人挪不开眼。 见周围的世家子们纷纷向锦姝投来目光,祈玉面上挂起了笑,心里舒畅至极。 可远处的柳芳芷却目眦欲裂,指尖紧抓酒盏。 小贱人,今日你休想活着回去! 鼓声响,几个太监挥麈开路。 “圣上到!” 席间的喧闹声戛然而止,众人起身揖礼。 “平身吧。” 皇帝落座在金屏前,抬了抬手。 他侧目看向一直跟在他身后的祈璟,眉眼泛起慈色,温声道:“璟儿啊,你就坐朕身旁吧。” 这话一落,阶下众人皆互相觑着眼。 真是不得了,这祈璟往日里过午门都不需下马车,如今宫宴上,竟能落座于阶上。 简直要翻了天。 祈璟拱手道:“皇爷,臣不敢逾矩,臣在阶下便是。” 说着,他转身迈下了石阶。 他今日未着飞鱼服,着着紫袍,玉冠束发,行步间袍角委地,禁步轻晃,遥似仙君。 席间的贵女们偷偷瞧着他,用团扇抵在颊前,遮着羞红的脸。 锦姝四下打量着,环视了一圈后,她看向祈玉:“公子,今日后宫娘娘们可来?” “如今中宫空落,像这样的宫外宴,后宫嫔妃们皆不能伴驾,怎么了?” “无...无事,我只是问问,那...周提督可来?” 对面有朝臣摆手唤着祈玉,他边起身边道:“应也不来,他去了外乡办差,估计要费上些时日才能回京。” “原是如此。” 锦姝失落的低下头,双手绞着帕子。 本以为今日能远远瞧一瞧阿姐,看来...是不能得偿所愿了。 就连周提督也见不到,她本还想着,借机询他何时能救她出府... 游神间,裙角被人踩住。 锦姝回过头,便见祈璟正立在她身后。 她轻拽起裙襟,小小声道:“大人,您踩到我裙子了,可以松开吗?” 祈璟本欲开口戏谑,可抬起眼时,他微怔了一瞬。 春光映着少女髻间的簪花,与身后的桃花树交融在一起,清丽至极。 蠢兔子今日... 有点好看。 不过也就一点。 祈璟收回目光,撩袍落席,抬手撕去了她额间缀着的珍珠:“这什么东西?真难看。” 锦姝捂着额角:“大人,您别乱动行不行!” 祈璟拨开她的手,道:“你长本事了?” 他就动,怎么着。 这蠢兔子竟敢凶他,谁给她的胆? 锦姝不想理他,将鬓发扯下来几缕,遮住了额角处的红痕。 刚遮住,祈璟便又将她的发丝拨开,瞧着她的伤痕:“怎么,又被打了?活该,谁让你这么蠢。” 锦姝撇撇嘴:“是,我哪有大人这般英勇神威,大人最厉害了。” 祈璟冷哼一声,抬手拧了下她的耳朵:“用你说?” “...” 锦姝捂着耳朵,默默翻起眼梢。 远处,姜馥的视线遁在两人身上,朝身侧的宫女道:“祈璟身旁的那个,是不是上次水榭中那女子?” 那宫女踮脚望了望,朝她道:“公主,就是那女子,可是奴婢听说,她是祈家大公子的人呀。” 姜馥未语,捻起案上的葡萄,眸色沉沉。 祈璟对那女子,太怪了... … 丝竹管弦之声漫过山荫,宴席过半,众人开始抚琴弈棋,赋起青词。 见祈玉和祈璟都离案与朝臣们交游着,锦姝悄悄离了席,向山角后走去,欲驱散心中烦闷。 今晨出府时,那老夫人偏让她喝下碗汤再走,但不知为何,她喝下后,身上便开始隐隐燥热... 正提裙走着,肩膀被人轻拍了一下。 锦姝回过头,旋而瞳孔骤亮,“吟鸾!” “是我。” 吟鸾将手指抵在唇边,又四下瞧了瞧,拽着锦姝的袖角,走到一旁的槐树下。 锦姝忙握住她的肩膀:“阿鸾,我方才怎么未瞧见你?” “那么多人,你自然瞧不见我,不过啊,幸亏我眼尖,一直瞧着你。” 吟鸾拍了拍锦姝的头,笑道。 她穿着宫女的宫装,整个人消瘦了一圈。 锦姝看着她,眉心轻蹙:“阿鸾,听说你在太子身旁,他待你可好?” 吟鸾笑容消失在脸上,将袖角掀起:“喏,都是太子打的。” 锦姝抚上她的手臂,指尖发颤。 道道鞭痕交织着,新伤混着旧伤,触目惊心。 原来,祈璟说的是真的... 锦姝声音急切:“他怎么把你打成这样!周提督为何让你去侍奉他?这事...他可知晓?” “他自然知晓,可是...也没办法,太子稍有不快便打骂我,我...罢了。” 吟鸾摇摇头,握上锦姝的手:“我该回去了,不然要被他发现了,姝儿,你照顾好自己。” 说着,她提裙向回小跑着。 两人分开,锦姝悻悻的坐在了槐树下,独自出着神。 最近发生的一切,都让她极度的不安,愈发的想逃离... 身上又开始阵阵发热,她抱着肩膀,发起了抖。 正欲起身,树下突然多了几道身影。 锦姝脊背僵直,缓缓抬起头,随即仰跌在地... 几个身强力壮的婆子将她团团围住,柳芳芷从几人中间走出,手里提着麻绳,阴恻恻的看着她:“小贱人,今儿就送你上黄泉路。” 她摆了摆手,几个婆子上前将她按住,在地上拖拽着。 “放开我!你们...” “闭嘴!” “...” *** 昏沉间,锦姝被拖拽到了一处荒庙里。 狰狞的雕像正对着她,她不停的挣扎着,可却是徒劳。 柳芳芷朝几个婆子道:“你们出去守着。” “是。” 那几人应声退下。 柳芳芷将麻绳在手心中掂着,森然狞笑:“终于让我逮到你了,其实啊...你也没什么让我值得恨的,要怪,就怪你的这张脸,让我恨啊,恨啊!为什么我没有,为什么!” 她愈说愈烈,面容扭曲起来。 “下去见阎王爷吧!你这种低贱的东西,死了也不会有人细究的!” 柳芳芷将麻绳套在锦姝的脖颈上,向后使着力。 锦姝颈间剧痛起来,双腿不停的蹬着。 意识逐渐开始模糊,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抓起了身侧的青石,扔向头顶上方... 窒息感褪了下去,锦姝眼泪簌簌而下,剧烈的咳嗽着。 她看向晕倒在地的柳氏,爬向前,伸手探着她的鼻息。 死...死了?! 锦姝吓得魂飞魄散,浑身颤栗。 怎么办,怎么办... 这柳氏可是高门嫡女,若被人发现了,她怕是会被凌迟而死。 春雨忽至,闷雷惊响,一道银光闪在了荒庙内的蛛网下,将那雕像晃出一瞬重影。 她俯下身,用袖角擦拭着地上的血,惊惧又无措。 可血却越擦越多,她的身上也愈来愈热... 她跌坐在石柱旁,抬手捂住耳朵,失声痛哭着,崩溃到了极点。 庙门颤动了几下,一道颀长的身影落于柱前。 祈璟缓缓的走近,抱臂看着她:“就知道你不老实,会乱跑。” 见他走进来,锦姝面色惨白如纸,连唇瓣都发着抖,却没有力气再逃开。 “我...我杀人了,你...你要...要捉我回去...吗...” 边说着,她身上边燥热到了极点,似被无数只蚂蚁啃噬着。 祈璟神色淡淡的睨了一眼柳氏的尸身,道:“你把她杀了?” 他的语气极其平静,平静到似在问午膳要用什么。 祈璟蹲下身,捏起她的下巴,嗤笑道:“瞧你这满脸血,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也是只死兔子了呢。” 蠢兔子就是蠢。 杀个人而已,有什么好怕的? 锦姝伏卧在地,脸颊滚烫,身上渗出了薄汗。 “祈璟,救...救救我,我好热...好热。” 见她这般情态,祈璟剑眉轻拢:“你方才喝了什么?” “方才...没...没有,只有...晨时,老...老夫人送我的...汤...” “汤?” 祈璟抬手碾去她唇角旁的血,“小蠢货,那哪是什么汤,那是合欢酒。” 他那祖母,可从不白送人东西。 更不会羹汤。《 》 16-20 第16章 “这么爱咬嘴,今夜让你咬个够…… 落雨从房檐渗落, 滴到锦姝的裙摆上。 她的鬓发紧粘在额角,瞳孔愈发涣散。 “救救我” 锦姝攥上祈璟的手臂,神思昏沉。 祈璟摘下脸上的半截覆面,弯下腰, 看着她:“帮你什么?” “帮我” 锦姝浑身滚烫, 脊背处又痛又痒, 似在被蛇虫啃咬着。 合欢酒的烈性弥散开来,她实在无法忍受了。 祈璟半阖眼,打量着锦姝。 适才他不欲与那些文臣一同装腔作势,便独自在后山溜着马。 岂料, 又逮到了这只蠢兔子,还撞到了她这般模样。 此刻, 少女莹白如雪的面颊上泛着绯红,唇角旁粘着干枯的血迹, 不停的喘着气,眼里似漾着春水般簇起了春情。 让人忍不住想蹂躏、肆虐。 祈璟指尖紧攥着覆面,强压下心中的悸动。 不,他才不会帮她。 她是祈玉的人, 她太脏。 况且,他怎会让一个妓女白白占去便宜。 “大人,求您求您想想办法,我真的我好难受, 好好热!” 热到快要窒息。 锦姝拽上他的腰间禁步, 哀求着。 四下无人, 又在这荒山野岭间,她只能求他救她了,她不想死在这。 “不帮, 不过” 祈璟蹲下身,攥起她的手腕:“你可以自己来解这酒。” 锦姝不明所以地看着他,眸中泪光盈盈:“怎怎么解。” “不会?那你便忍着吧,我也救不了你。” 祈璟起身,向门外走去。 “不不要,大人您别走。” 别走,别丢下她一个人 锦姝抽泣着,声音中带着情欲。 祈璟瞧着她这般样子,脑中蓦地闪过了那夜在廊下看到的场景。 他不尤想到,她跟祈玉相处时,是不是就是这副样子? 想到此,祈璟的目光陡然晦暗了下来。 他抽下腰间挂着的马鞭,单手捉住她的两个手腕,将她的双手捆了起来。 锦姝挣扎着:“不,不要,不要绑我!” 祈璟将她的身子翻过去,单膝压在她的腰肢上,戏谑道:“挣扎啊,怎么不挣扎了?让我看看,你还能有多难受?” 他沉沉地笑着,好似一个得了新宝物的顽童。 锦姝乌发散落,侧脸紧贴在石像的脚下。 石像冰冷,她的脸却滚烫。 极度的痛苦与难耐下,她什么也顾不得了,也不再挣扎,朝祈璟哀求道:“大大人,求您帮我。” “帮你什么?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求大人疼我。” 荒庙中风声簌簌,柳芳芷的尸体还在一侧横着。 祈璟避开目光,不再看她,转而看向柳氏的尸体,手腕僵直,呼吸沉重了起来。 须臾,他松开锦姝,站起了身:“小蠢货,起来,快点。” 锦姝未应,她双手紧环着石像,贝齿陷进唇瓣。 祈璟复又蹲下,捏住她的下颚:“别咬了,你想死?” 见她愈咬愈用力,祈璟环视了一圈四周,将她打横抱起,向荒庙后走去。 锦姝卧在他的怀中,伸手抚上他的脸,双眼迷离。 祈璟脚步一顿,拂下她的手:“别碰我。” 他抱着她,循着水声,走到溪流前,将她扔进了冰冷的溪水中 寒凉刺骨的流水瞬间浸透了衣裙,锦姝伏卧在青石上,呼吸急促。 身上冷热交杂着,她的乌发和衣裙被水浸透,紧紧贴在腰间,勾勒出凹凸的曲线。 好似一个会勾人心魄的水妖。 锦姝单手撑在青石上,细白的玉腿挣扎着,欲从水里挣脱。 祈璟按住她:“不许起来。” “难难受。” 锦姝将唇瓣咬出了血,口齿不清地低语着。 祈璟冷声道:“不想死,就待着。” 话落,他指尖传来了隐隐阵痛。 少女伏在他的臂弯中,咬上了他的手,越咬越用力。 祈璟剑眉紧拢,另一侧的手下意识地摸上了腰间的短刀。 可半晌,那刀也未出鞘。 他看着手上渗出的血珠,眸色沉沉,一时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锦姝在溪水旁迷蒙地睁开了眼。 暮色拢起,山中已昏暗了起来。 她从水中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向岸边走去。 “活过来了?” “” 熟悉的声音自耳畔响起,锦姝循声望去,便见祈璟正倚在树下,双腿交叠着,懒懒地看着她。 她顿在原地,神色怔怔。 待思绪回拢过来后,她 膝盖骤软,跌坐在地,将双手撑于身后,向后退着。 祈璟瞧着她的动作,嗤笑了声,从树下缓缓走近,踩住了她湿漉漉的裙角。 “怎么,清醒了就想跑?忘了刚才是怎么求我的?” “你要做什么?” 锦姝瑟瑟发抖,声音犹带哭腔。 适才荒庙中的景象在她脑海中如走马灯般回荡着 恐惧再度席卷了全身,她抬手捂住耳朵,不停地晃着头。 柳氏死了,死了 是她杀的。 她杀了人,她竟然杀了人! 还有,还有那汤 锦姝不知所措起来。 那她和祈璟,难道难道 老夫人为何要做这等子下三滥的行径! 真真是将她害惨了! 祈璟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存着蓄意捉弄的心思,开口道:“你方才可是会的很呢,就是不知你平日里和祈玉缠绵床榻时,也是那样吗?” 锦姝险些昏过去。 她与祈璟 他们 她闭起眼,小声道:“大人,您就当没发生过,好不好” 边说着,她边抬手擦着泪,模样可怜极了。 好似犯了什么弥天大错。 祈璟:“你脑子里整日都想些什么?你觉得我会碰你?那岂不是成全了你,少做梦,方才若不是我把你扔进那冷水里,你早昏死过去了,我救了你这么多次,你拿什么报答我?” 锦姝愕住,“谢谢谢大人。” 说着,她突又垂下眼:“大人,那您会会抓我下狱吗?” 她就是这样胆小,一害怕,连说话都开始结巴。 祈璟已发现她杀了柳氏,此事搪塞不过,她现在只能任他处置。 她杀了人,若是要让她偿命,她也无怨言。 可人都是自私的,若能活命,又有谁愿意赴死?定要拼死抓住那一线生机。 “本官可没空抓你下狱,自然是将你交到柳家,任他们处置,其余的,关本官何事?” “不要!” 锦姝拼命地摇着头,攥着他的袖角:“大人您还是将我下狱吧!若是把我交到柳家,只怕我连死都死不得了!他们定会让我生不如死的!” 那柳氏一家可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若落到他们手里,她怕是会被活活做成人彘 祈璟“哦”了一声,道:“关我何事?” 话冷硬极了,但却迟迟未伸手拿人,也未想真的将她交给柳家。 别人的死活,与他何干? 哪怕今日她杀的是祈玉,他也左不过多抬几下眼而已。 “松开,别拿你的脏手碰我衣服。” 锦姝不肯撒手,“求求你了大人!只要您不把我交给柳家,我愿意给您当牛做马。” “停,每次都这么说,没见你乖过。” “我乖,会乖的。” “哦,是吗,能有多乖?” 祈璟弯下腰,拽起她的襟领,像拎兔子一样,将她提了个旋空。 锦姝没挣扎,只咬唇看着他,可怜兮兮的,“大人想怎么都行” 祈璟却未应,他抬眼看向前,面色骤然紧绷起来 柳树后,一只野狼正前肢屈地,眼中猩红,虎视眈眈地盯向两人。 锦姝见状,急得齿尖打颤,“怎怎么办,大人,我们快跑吧。” 祈璟将她推倒在巨石后,“闭嘴,老实待着,别出来。” 那野狼低吠着,向两人扑了过来。 祈璟拔出了腰间佩刀,单脚踩于巨石上,腾空而起,将刀扎进了野狼的背中。 鲜血喷涌而出,那狼嘶吼了一声,扭头咬住了祈璟的手臂。 锦姝一惊:“大人!” 祈璟目光一凛,单臂撑地,旋起身将刀拔出,又反手刺穿了野狼的咽喉。 直到那狼的头颅飞了出去,他才将刀扔下,擦拭着唇角旁的血,阴恻恻道:“死畜生,敢咬我。” 锦姝吓坏了,她用手捂着胸口,大喘着气。 缓了半晌后,她见祈璟的手臂处鲜血横流,便低头将自己的裙摆扯裂下一片,起身走向他,用绦布缠着他的手臂。 祈璟一顿:“做什么?” 锦姝指向他的伤口:“你流血了,好多。” 祈璟避开眼,“我死不了,用不着。” “可若不止住血,怕是会留下病症。” 锦姝将绦布缠好,又踮起脚,想替他拭掉脸上划出的血。 可他身量太高,她费了好些力,也没能碰到他的脸。 祈璟按住她的头:“行了,你的兔爪子脏死了。” 天色愈发地黑,锦姝眼前开始模糊起来,她撑着他的肩膀,脚步颠簸了一瞬。 “又瞎了?” 真麻烦。 不如把她也杀了算了。 祈璟无声地想着。 想是想,动作却总悖着来。 他蹲下身,没好气地道:“上来。” 锦姝愣愣的:“什么?” “上来,看在你方才关心我的份上,我可以勉为其难些,背你回去,荒山野岭的,我可没耐心一步步牵着你这瞎子走。” 锦姝踌躇片刻,抬手环上了他的后颈。 这样的时候,她已无心再顾忌那些男女大防,没有什么比先活命更重要。 眼睛阵阵发痛,她筋疲力尽地靠在祈璟背上,声若蚊蚋:“大人,您会把我交给柳家吗?” “你怎么那么多话。” 祈璟背着她,向荒庙处走着。 其实,柳氏带去的那几个婆子,早已被他杀死在了庙门前。 他一向机敏,还未进那庙,便已瞧出了端倪。 那柳家素来爱与他作对,柳芳芷死了,正好可以磋磨磋磨他们,因而,他也就顺手帮了这蠢兔子一把。 不过,他需回去处理那些婆子的尸体。 身后的少女将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意识昏沉,嘴里低喃起来。 “爹爹,我好累。” “谁是你爹。” “阿爹阿娘,我好累,你们什么时候接我走那大公子他一点也不好,我过得好辛苦。” 祈璟:“那二公子呢?” “好,也不好。” “为什么好?” “他救了我,不帮了我,也不对我我不知道。” “那为什么不好?” “他好凶,好凶” “” 祈璟侧头看着她,凤眼轻眯:“你再说一遍。” 锦姝卧在他肩膀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她的长睫轻颤着,上面还旋着泪珠,揽着他脖颈的手愈来愈紧。 祈璟将手伸到身后,掐了下她的脸。 山风掠过,吹起两人的衣袖,缠绕在了一起。 少女身上的清香气不断扑入鼻息,让他心间滞涩了起来。 好像有什么阴暗的东西正像藤蔓一样,攀过他的四肢百骸,不断扩散着,蔓延着。 ****** 祈府内,原本高挂着的红灯笼皆换成了白色纸灯。 祠堂外的院落中,白色宣纸在半空飘着,落到了院内敞着的棺材里。 柳芳芷的尸身躺在棺中,四肢浮肿,面目全非。 锦姝缩在角落里,瞧了几眼柳氏布满划痕的脸,不由打起寒颤。 她知道,那是祈璟蓄意割的。 祈璟未将她下狱,也未将她交到柳氏手中,而是替她隐瞒了下来。 圣上命锦衣卫查清此事,祈璟便声称,柳氏是被野狼咬死的。 至于她,无人在意。 更无人注意到她离过席。 祈玉在宴上也醉了酒,未曾瞧见她离开。 只是她想不通,祈璟为何会帮她 自己相安无事,她本应庆幸。 可眼下望着柳芳芷爹娘痛不欲生的模样,她手指紧握,冷汗直流,愧疚感和恐惧感不断攀升上她的脊背,吞噬着她的心神。 她想,这件事会成她此生心疾,让她夜夜难安。 祈璟回到府里,从垂花门下走来,瞧着她坐立难安的样子,悄悄走近,伸手掐着她的后腰,“哭什么?一副没出息的样子。” 锦姝吃痛,欲向后躲开,可一想到前夜在山中是他救了她,她顿时泄了气,低垂下头,任他掐着腰。 柳父和柳夫人趴在棺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的宝贝女儿,这好端端的春日宴,怎会如此!” “我可怜的芳芷啊!我细心将她养大,可她却却这样惨死。” “老天爷啊!你为何要这样对我!为什么,为什么!我的芳芷啊!” 柳夫人跌坐在地,声声泣血,哭得几近昏厥。 比起柳夫人,柳父冷静了些许,他指向祈璟,“祈璟!我女儿向来不会往荒僻处走,好端端的,怎会独自离席跑到那荒山野岭中去?你可有好好查案,还是说你是你干的!” 他颤着胡须,大声斥道。 这祈璟在朝中便处处与他作对,此事说不定就和他有关! 祈璟走向他,“柳大人,你平日里将那些商贾和盐商的税钱贪了个遍,还向人卖官,整日打杀下人,到处结仇,你说是不是你亏心事做多了,报应在了你的好女儿身上。” “祈璟!你你你别欺人太甚!” 柳父指着祈璟,气得手指发抖。 祈璟冷笑:“你这一把老骨头,我何必欺辱你啊?轻轻一捏,就碎了。” 说着,他将身后丫鬟发间的红布条抽下,扔进了棺材中,悠悠地笑了几声。 瞧见他这举动,柳父和柳母简直气得快要昏死过去。 祈玉见状,忙放下手中的香,从祠堂里走出,将柳父柳母扶起,“丈人,您莫动气,我阿弟他说话一向如此,您又不是不知道,莫与他计较,莫与他计较。” 边宽慰着两人,他边瞪了眼祈璟,额角直跳。 都这个时候了,他这弟弟竟还要给他添乱! 真是造孽。 祈璟瞧着他们痛哭的模样,神色冷冷地背过了身。 这姓柳的平日里常欺辱他锦衣卫的小吏,还派人暗中埋伏,几次想暗杀他。 瞧见他这副样子,他心中无比快意。 凡是与他作对的,他都不会让他们好过,一个都不会放过。 他靠在柱上,抬眼看向锦姝。 锦姝与他对视了一眼,又快速低下了头。 祈璟冷哼了一声,心想,要是人人都像这蠢兔子一样就好了。 像她一样,毫不费力地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中。 纸灯摇曳着,老夫人搀着拐,颤颤巍巍地走了过来。 “哎呦!来人,快来人,你们都站着干什么!还不快将柳大人和柳夫人先扶下去!” 她摆摆手,差着几个身强力壮的女使,将柳父和柳母扶起了身,带向偏院的客房。 哭声止了下来,老夫人揉了揉眉心,朝祈玉和祈璟道:“来后堂,我有事要与你们商量。” 她顿了顿,又看向锦姝:“丫头,你也过来。” 锦姝一怔,应了句“是”,心下惴惴不安了起来 后堂内,琉璃盏中的灯被下人烧起,将几人的身影映在了金丝楠木屏风上。 老夫人坐在正中间,遣退掉下人,有气无力地道:“阿玉啊,你也萎靡了一天一夜了,但但人总得好好活下去,如今芳芷走得突然,你今后,做何打算啊?可想过何时续弦?” “祖母,芳芷刚走,我若立马续弦,柳大人定会闹得,这事,还是过了正月再议吧。” 祈玉立在屏风前,眉眼间散着疲倦,话音低沉。 他怎也未料到,他的夫人竟会死在那春日宴上,还是被野狼活活咬死的。 伤心,是自然的。 可若说有多么痛苦,倒谈不上,暂不想续弦,也只是怕落人口舌。 且这惊异与痛苦中,又掺杂着一丝阴暗的欣喜 老夫人叹气,垂下头,一时未语。 他倒不是急着让祈玉续弦,毕竟,她也不愿让他们祈家落得个无情无义的名声。 只是,她最近身子愈发的差,怕是没有多少时日了,临走前,若是不能看见这两兄弟诞下子嗣,她恐难咽下最后一口气。 春日宴前,她特意哄骗那丫头服下了合欢酒,原想借着酒意,让她在回来的路上主动去求着祈璟。 祈玉身子不好,但祈璟却好。 这路上回府,总要同乘一辆马车,身热情动起来,自然也就水到渠成了,可谁想到 沉思了半晌,老夫人缓缓开口:“续弦的事,倒是不急,你这房内,不是还有个美人在侧?我是想着,既然她还未过正式的通牒,不若也学着民间的法子,你们去共妻,等怀上了子嗣,再滴血验亲,便是了。” 这丫头本是祈玉带回的人,她若直接让祈玉把人赏给祈璟,祈玉定是不愿,因而,她也只能出此下策。 这话一出,堂内三人皆怔住了。 老夫人看向锦姝,“姝儿啊,你可愿意?你放心,这庶子虽不能继承爵位,但日后,定也是一生衣食无忧,顺风顺水!” 锦姝震如雷殛,忙跪地道:“老夫人,奴婢的心都在大公子身上,奴婢会好好侍奉大公子的,奴婢不愿意” “是不愿意侍奉祈璟?” 锦姝闭了闭眼:“是。” 她若不这般说,那便是将自己扔进了龙潭虎穴。 前边是龙,后边是虎,无论哪一边,都会将她生吞活剥掉。 祈玉表面温煦,可心胸却小的很,她若应了,祈玉一样不会放过她,所以此刻,她只能这样应回去。 且这样的屈辱,她受不得,她宁愿死,也不要。 祈玉将锦姝扶起,看向老夫人,“祖母,您怎能姝儿是我的人,您便是在着急,也不能出此下策呀!那些民间百姓的陋习,怎可学?” 老夫人张了张嘴,一时语滞。 祈玉朝锦姝道:“姝儿,你先下去吧。” 祈璟摩挲着指间的玉扳指,冷笑:“兄长和这小嫂,还真是情深啊。” 锦姝装作听不见,转身向堂外走去,不敢看他,也不敢应他。 直到过了拐角处,她才停下了脚,轻拍着胸口,坐在了偏僻的凉亭内。 四周静谧下来,她脑中又闪过了柳氏的脸 从小到大,她连只蚂蚁都未踩死过,可如今她竟杀了人。 无论如何,柳氏都是她失手砸死的,是她犯下的罪孽。 她定会日日向她忏悔的。 想着,墙壁处传来了一声猫叫。 锦姝抬起头,便见上次亭中的那只猫趴在了墙角上,正歪头瞧着她。 她踮起脚,摸着小猫的脑袋。 正欲伸手去抱时,一道身影突落在了她身后,将她的脑袋按在了墙壁上。 “谁” “你说是谁,嗯?” 祈璟宽大的手掌按在了她的后脑上,迫她的脸紧抵着石壁。 锦姝的身量太过瘦小,只及他的半副身子宽,这样被他束缚着,她半分也挣脱不得。 冰凉的玉扳指触在颈间,锦姝轻抖起来,“大人,您怎么了?能不能松开我。” 祈璟的声音极冷,像淬着冰:“你惹到我了。” 她惹到他了?什么时候? 锦姝懵然不知,颤声道:“我又哪里惹您了。” 祈璟的面色更沉了。 不知道? 好啊。 那他今日就将她教训到知道为止。 他拎住她的后襟,将她提起,旋而坐在廊下,把她按趴在自己膝上。 锦姝倒趴在他的膝盖间,挣扎起来,“你做什么?!” 祈璟抽下自己 腰间的玉銙,对折,高抬起手,抽向她的腰肢下。 一下,两下,束带伴着风声,簌簌而落 锦姝被他打哭了。 但不是疼哭的。 祈璟并未使多大力,且她的衣衫布厚,这样挨着打,丝毫不痛。 她是羞耻哭的。 被自己的小叔如三岁孩童一般按着打,她恨不能一头撞死。 幼时,也只有阿爹这样教育过她。 可那是他阿爹,祈璟又算个什么? 锦姝抽泣着,愈哭愈凶。 祈璟将玉銙在手心里掂着,“说,你哪错了?若是想不出来,今夜你就别回去了。” 锦姝闭着眼,飞速地想着她到底又哪里惹到了他。 难不成 是因她方才说,只愿意侍奉祈玉,不愿侍奉他?伤到堂堂指挥使的自尊心了? 没想到这人的心眼竟如此之小! 她哽咽着开口:“我方才不该那么说的,对不起,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我只是不想受那样的屈辱!并非看不起你!” 听到解释,祈璟心里的滞闷散开了不少。 他自己都不知,自己为何突然生出这样大的脾气。 他看着锦姝,尤嫌不够,松开她,道:“跪下。” 如今自己的把柄全在祈璟手上,锦姝不敢反抗,只得乖乖跪下,擦着眼泪。 祈璟瞧着她泪眼朦胧的模样,心中恶意丛生,朝她勾了勾手指,“过来,往前。” 锦姝无奈,咬唇向前膝行了几步,靠近他。 “你怎么那么爱咬嘴?什么毛病?” 祈璟居高临下的看着她,解下了腰间挂着的玉佩。 他扼住她的下巴,将玉佩放进了她的唇中,“这么喜欢咬嘴,就让你咬个够,来,把玉佩含热了,我就放过你。” 锦姝瞪大杏眼,不停的晃着头,眸中似染着胭脂,愈来愈红。 祈璟将她拽近自己,“你不是说,你最乖了吗?嗯?” 锦姝说不出话,双手握住他的小腿,眼神中溢满了祈求之色 游廊的拐角处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祈玉身披白衣,正搀着老夫人向凉亭处缓缓走来。 瞧见亭下的一幕后,他猛地将头顶上的白布掀下,双手紧握,怒不可遏的走来。 “放肆!你你们在干什么?!”—— 作者有话说:更新时间大概在每天10点到12点左右 第17章 锁在床榻上,别想跑 锦姝腿骨发软, 口中的玉佩坠下,碎裂在地。 她向后踌躇着,惊慌失措。 祈璟踩住她的裙子,“不许起来。” 老夫人怔在原地, 边扶着抹额边与身后的嬷嬷对视着, 慌忙避开眼。 锦姝双腿僵如塑, 祈玉向凉亭下跑来,离她越来越近,仿佛下一瞬就要将她撕裂,将她生吞活剥。 可祈璟却死死地踩着她的裙边, 狭长的双眼逼视着她,溢满了威胁的意味。 锦姝闭上眼, 肩膀不停地抖着 祈玉跑过来,用力地将锦姝拽起, 伸开手臂,把她禁锢在自己身后,声嘶力竭:“祈璟!你要干什么!方才你将那红布扔进棺材里,折辱我的故妻, 现在你又你又折辱姝儿,她可是我的人!” 他嘶吼着,把嗓子都扯得沙哑。 祈璟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抬手理着衣襟, “你的人?谁能证明她是你的人?去拿官府盖了红印的通牒和纳妾文书来, 我瞧瞧。” 他将视线越过祈玉, 落在锦姝身上:“过来。” 气氛凝滞到了极点,锦姝僵在祈玉身后,再不敢乱动。 瞧着她和祈玉紧贴着的手臂, 祈璟莫名地不爽了起来,心间烦躁。 烦躁极了。 她很不乖,一点都不乖。 他看着锦姝,声音沉得似冰,“过来,别等着我去抓你,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了?嗯?” 锦姝一惊,生怕他道出些什么,忙从祈玉的手臂下钻出,向祈璟走去。 她长睫轻颤,一小步一小步地挪着,如果可以,她真想遁着夜风就此消失掉 见她慢吞吞的,祈璟挑住她颈间的项链,将她拽了过来。 他看着祈玉,低沉地笑着,目光里满是挑衅。 笑声里,带着他自己意识不到的满足感。 来自占有欲的满足,以及,扭曲的快意 老夫人走过来,拦在两人身前,“哎呦,好了,好了,亲兄弟间闹成这样,像什么话?!若传出去,岂不成了这上京城的笑话!” 说着,她仰头朝立在远处的下人道:“今夜的事,谁都不许嚼舌根!” 祈玉看着老夫人,“祖母,方才您不是没瞧见他们在做什么!这廊下挂着灯,我不信您未瞧真切!” 老夫人垂下头,不再出声。 是,方才他们都瞧见了。 从他们的角度看过来,锦姝适才跪在祈璟的双/腿/旁,还咬着玉佩 任谁看过来,都觉得这两人在做着旖旎之事。 祈璟抓起锦姝的发丝,在指尖缠挑着,语气玩味:“怎么了?兄长那夜又不是没听过,好听吗?” 锦姝瞬间颤栗起来,忙攥起祈璟的袖角,“大人,您别说了,求您了。” 祈璟轻抓着她的头发,蓄意扬声道:“求我什么?怎么,兄长他在榻上不能尽人事,所以小嫂嫂来求我吗?” 他这话羞辱人到了极点,语毕,立在四周的下人皆背过了身。 祈玉再忍无可忍,面色青白似玄铁。 丧妻的困扰,朝堂上的纷争,亲兄弟的羞辱,桩桩件件的腌臜事如潮水般汹涌地扑向他,不给他一丝喘息的机会。 想起那夜的声音,他指骨捏得连连作响,双眼骤红,再无往日里的温煦模样。 祈玉抬起拳头,猛地向祈璟砸去 可手还未落,便被祈璟单手抵住,用力推搡了回去。 祈玉倒在地,又跌跌撞撞地起身,掐向祈璟的脖子,手上青筋凸起,下起了死手。 可他一个瘦弱文臣,怎抵得过力大无穷、蜂腰长腿的锦衣卫。 身侧的人还未来得及上前拦住,祈璟便一脚将祈玉踹飞在了石墙下。 “你们你们可是亲兄弟啊!还嫌还嫌这府内不够乱吗!” 老夫人拍着腿,气得指尖都发起抖,她朝身后吓傻了的下人们喝道:“你们还傻站着作甚!还不快将大公子扶起来!” 几个下人忙反应过来,小跑上前,将祈玉搀扶起。 祈玉被人架起身,胸口不停地起伏着。 他啐出口中的血沫,道:“祈璟,果不其然,你就是个煞星!怪不得爹那时候要活埋你,若不是皇上救了你,你你早变成鬼了!” 见他提这事,老夫人一惊,“阿玉,说什么呢,莫说了!” 闻此,锦姝怔了怔,扭头看向祈璟,复又看向祈玉。 祈玉蜷在墙角,墨发凌乱,眸中猩红,全然没了平时的温和皮相。 比起祈璟,此刻,他更像个恶鬼。 锦姝被吓到,她攥起裙角,向后退了几步,下意识地躲在祈璟身后。 祈璟注意到她的小动作,无声地勾了勾唇角,又快速压下。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祈玉,“那又如何?如今,紫衣封侯,可先斩后奏的是我,兄长在朝中唯唯诺诺,不还是要靠着我,求着我?” 这祈府的每一个人,不都是借着他的势在外跋扈着。 没了他,这祈家算什么? 你又算什么啊,兄长? 都给他当狗吧。 祈璟站在那,长身玉立,暖色的廊灯映在他的脸颊上,都没能柔和下他冷厉的眉眼 “老夫人!公子!不好了!那柳夫人要要寻死呢!” 一声高喝打破了沉滞,两个小丫鬟自水榭下跑来,急得险些跌倒。 老夫人忙搀起祈玉,随那丫鬟走去,“快,咱们快去,若她死在了咱们府里,事可就大了!” 祈璟无声地看了看他们,转过身,拂袖而去。 走至阶下时,他突又顿住了脚步,回身看着锦姝 :“你还傻站着干什么?你也想上吊?快点过来。” 锦姝不想过去 她垂下头,抱起那长椅上的猫,试图逃避。 祈璟眯了眯眼,阔步走回,单手揽住她的腰,连人带猫一起扛在了肩上,像是在提着只刚猎来的猎物。 “你干什么!能不能别发疯!” 锦姝双腿不停乱蹬着,咬上他的肩膀。 “敢咬我,看我怎么收拾你。” ***** 寂夜,凛风侵窗。 祈府内今夜沸反盈天,而北镇抚司的衙内,却寂静无声。 燃着烛的官署里,除了少女沉沉的呼吸声,什么也听不见。 直到院外的小旗推门而入,将茶盏“砰”地一声置在了祈璟的案上,才打破了屋内的死寂。 祈璟凝眉看着密折,道:“下去吧。” “是。” 那小旗躬身退下,边走边轻抬眼,打量着屋内的少女,面上泛起惊诧。 门“吱呀”一声被阖上,祈璟将宣纸放在火中燎燃,看向正抱着猫,在地上缩成一小团的锦姝,“你趴在那,学猫还是学狗呢?” 锦姝缩在他屋内的榻角处,蔫着头,“你把我带到这做什么?你是存心的” 她声音娇柔,却掺着一丝嗔怒。 这下,她真的没办法再面对祈玉了。 可眼下,她跑又跑不掉,更逃不出这上京城。 都怪祈璟!这厮就是个黑心莲,黑透了! 想着,她挪动着膝盖,将身子侧过去,不再瞧他。 祈璟一顿。 瞧,这蠢兔子现在都不怕他了。 给她厉害坏了。 但她的问题,他却迟迟未应。 从前,他的官署内,一向不准旁人踏进半步,可如今,却破了戒,且这行止,没有任何缘由。 这些年来,他很少失控,或者说,泛起异样的情绪。 他很不喜欢这样莫名的情绪 祈璟将朱笔在手中转着,看向眼前的烛火。 烛火摇晃着,阴暗的角落里,他的独占欲也在不断滋生着 默了半晌后,他突然开口道:“你可会写字?” 锦姝“啊”了一声,摇摇头,“不会,我只认得字,但没人教过我写字。” “那你过来,我教你。” “啊?教教我写字吗?” 锦姝愣愣的。 这是第一次有人愿意教她写字。 愿意教一个低贱的妓女写字。 “快点,过来。” “哦,好。” 锦姝撑起身,走向案几处。 祈璟将她怀中的猫丢开,按住她的头,“蹲下,握好笔。” 锦姝拿起笔,蹲在他椅旁,可却始终悬着手腕,不知该如何落笔。 “笨死你算了。” 祈璟将自己的手覆在她的手上,握着她的皓腕,在宣纸上落墨,写着她的名字。 可锦姝的手一直抖,写了半晌,那字也歪歪扭扭。 祈璟面色不耐,他将她提起,把她抱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环着她,落下笔。 锦姝瑟缩着,“大人,您放我下来,这样不不” “不什么?少废话,把我惹烦了,我将你扔到牢里喂水蛇。” “” 锦姝又不争气地抖了起来,乖巧地坐在他腿上,不再挣扎。 祈璟握着她的手腕,又写了一遍她的名字,“会了吗?” 锦姝点点头,看着纸上的字,不自觉地念了出来,“锦姝” “你这名字,倒是好听。” “真的吗?我我这是銮仪起的花名,自然好听,但她说,我只有在教坊司里,才配这样的名字。” “为何?” “” 锦姝垂下头,长睫眨动着。 銮仪说,若不是内务府提前拟好了她们这些官妓的花名,她才不会给她取这般好听的名字。 锦姝锦姝,锦如玉姝。 她这样低贱的人,怎配? 想了想,锦姝小声道:“没什么。” 祈璟瞧着她嗫嚅的样子,笑了声,“叫什么能怎的?重要的,是人。” 他将朱笔递给她,“你写一遍,本官瞧瞧。” 锦姝接过笔,迟钝地在宣纸上落墨,可只落下了几笔,便写不出来了。 祈璟心里又陡生恶意,他抓过她的手,将案上的戒尺拿起,学着国子监里夫子的模样,装腔作势地抽向她的手心,“你怎么这么蠢?简直蠢死了,地上那笨猫都比你写得好。” 那猫似听懂了,躬起脊背,叫了几声。 锦姝缩起手臂,偏头躲着。 可椅子太窄,两人又离得太近,她骤然一扭头,便与祈璟紧贴了起来。 挣脱间,男人身上沉冽的香气扑入鼻息,两人的唇瓣不小心相擦而过 这一触,两人皆顿住了,四目而对。 一时间,空气静止了下来,连风声都听不见,昏暗的屋内,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跳跃声。 须臾,祈璟凶狠地戳向她的额头,“你是不是活腻了?” 话凶狠,可袖角内的手却不自然地蜷了起来 锦姝反应了过来,忙摆起手,面色绯红,“对对不起!” 天呀,她发誓,她真的不是故意的。 谁能来救救她! 祈璟瞧着她蕴起薄红的脸,心道,哼,她果然喜欢本官,又让她占到便宜了。 但这次,他却未将她推开,只佯装嫌弃地擦着嘴角,“脏死了。” “” 锦姝语涩。 至于吗? 又没真的亲上。 这堂堂指挥使大人,怎么比那闺阁里的大小姐还矜贵? 了不得。 锦姝心里腹诽着,可余光落在他的颈间时,她动作一顿,眉心轻蹙起来。 祈璟的衣襟松垮下来几寸,露出了线条利落的锁骨。 他冷白的颈下布满着狰狞的疤痕,一道一道,几乎快要将他肩锁清挺的肩膀覆住。 锦姝怔了怔,不由伸出手,用指尖触在了他的锁骨处,“大人,您身上怎么这么多伤。” 温热的指尖陡然触在了他的颈间,祈璟面色微僵,呼吸沉重了几瞬。 他拍开她的手,“没什么,从小便留下了。” 说着,他放下她,从案边起身,“我去沐浴更衣,你老实在这呆着。” 可方迈出去几步,他又顿住,心里生出了一丝没来由的不安与恐惧。 他去沐浴时,她会跑掉吗? 会回去找祈玉吗? 等他回来的时候,她是不是又跑掉了,去和祈玉同榻而眠 祈璟被自己莫名的不安困在原地,极力地压抑着自己的失控感。 可愈压愈烈 片晌后,他猛地将锦姝从案边拎起,按在了榻角下。 祈璟将平日里铐犯人的锁链缓缓拿出,拴在了她细白的脚踝上。 这锁链粗重,怕她太疼,他又松了几分。 锦姝瞪着杏眼,踢向他的肩膀,“你干什么!” 见她吵嚷,祈璟又阴晴不定了起来。 他将她发间的珠钗拔下,抵在她的唇中,双手掐住她的两个腮颊,“不许出声,不许乱动,等我回来,就松开你。”—— 作者有话说:星期三上夹子,明天先不更新啦,因为字数太多会掉排名(虽然本来就不高),周三晚上我会发两章补上明天的 第18章 雨声和他的心跳声 春雷惊响, 雨珠成线而落。 锁链不停地响着,锦姝蜷缩在床榻下,双腿不断挣扎着,可却是徒劳。 祈璟这混蛋, 疯子! 他最好淹死在浴桶里, 莫出来! 腹间传来阵阵疼痛, 锦姝垂下眼,便见玉白色的裙摆上渗出了鲜血。 她眼圈登时红了起来,急得用脚踹起榻沿。 遭了 她来月事了。 还是还是在祈璟的房内! 女子来这事时若被男子瞧见,岂还有活路 挣扎间, 门被推开,祈璟收起伞, 折返而回。 “乱动什么?” 他刚从浴房出来,褪去了官服, 身上穿着松垮的黑色寝衣,腰带半系着,搭垂在他劲瘦的腰间。 看上去多了几分慵懒,但周身的气场却依旧沉郁迫人。 他向榻边走近, 颀长高大的身影映于地上,紧紧笼罩住锦姝娇小的身躯。 愈靠近,锦姝愈觉压迫。 她不停呜咽着,却被唇边的发簪止住了声, 只能用眼神递着哀求。 祈璟蹲下身, 轻晃着她脚踝上的锁链, “好玩吗?嗯?” 锦姝摇着头,将双腿屈弯,生怕他瞧见裙子上的血。 可却又不敢动作太大 祈璟对旁人的一举一动向来格外敏感, 他抬手按住了她的小腿,垂眸看向她的裙摆。 见血后,他眉心微蹙,将锦姝唇中的发簪拿下,道:“你这是来月事?” 他神色淡淡的,语气也淡淡的,丝毫不见寻常男子该有的踌躇之举。 锦姝忙抬起手,按在裙间,遮住了血迹,“你你别看,你快放我回去!” 她眼圈红红的,快急哭了。 这到底是个什么人? 平日里碰一下他,他登时便翻脸。眼下该避讳的时候,他又不避讳了! 祈璟“哦”了一声,指向院落中放着的笼子,“那你去那儿睡,免得将我的屋里弄脏,去。” 他才不会放她回去。 虽然这蠢兔子很吵很烦,但他就是看不惯她与祈玉依偎的样子。 看到就烦,烦得紧。 锦姝向后缩着,“我不去我又不是小狗。” 祈璟冷哼一声,蹲身解开了锁链,拽着她的腰带,将她软绵绵的提起。 锦姝又哭了,“你做甚么?你怎能虐待人!我不要睡笼子里!” 太欺负人了! 祈璟将她拎到了屏风后,解开自己身上的外衫,扔在她怀里,“进去,围上,别弄脏我的地方。” 锦姝一怔,抬手揉了揉眼睛,声音软了几分,“谢谢谢大人,我我会洗干净还给你的。” 祈璟转身向榻边走去,“你穿过的,本官才不要,扔了吧。” “哦好,好吧。” 锦姝抱着他的外衫,走向屏风后。 外衫上还残留着淡淡的皂角香,锦姝鼻尖轻动,心想,这人虽凶巴巴的,但身上却总是很香 闻着,竟让人莫名心安。 确定屏风将自己完全遮住后,她挑开裙带,将祈璟的外衫围在了腿间。 片晌后,她从屏风后走出,看向祈璟,“我系好了。” 四下寂静无声,祈璟坐在榻边,身上仅着着墨色的里衣,红色的束带交错在他的腰间,衬得他的脸冷白如玉瓷。 生得真是好看。 锦姝望着他,不由暗叹。 比之他,祈玉的皮相简直逊色太多了。 听说公主曾是个绝色佳人,想来,祈璟许是貌类其母。 “看够了吗?” “啊看看够了。” “凭什么白给你看?” 锦姝愣愣的,“啊?那那还能怎么样,我没有银子。” 祈璟气笑了。 怎么,这是变着法儿的骂他呢? 他起身走向她,掐住她的脸,“没有银子,就拿你自己换,不过你不值钱,不如今晚把你炖了,吃了,如何?” 锦姝当真了,顿时瑟瑟发抖,“不不要,我我不好吃的,也没多少肉。” 说着,她突然吃痛,捂住了小腹,面色微白。 每个月都是如此,好痛 祈璟放下手,“来月事很疼?” “嗯,很疼。” “” 祈璟剑眉轻凝,向榻边走回,“哦,那你疼着吧。” 走了几步后,他又顿住脚,回身望了望疼到直不起身的锦姝,又望了望自己的床榻 半晌后,他将她扔到了柔软的床榻里,“看在你要疼死了的份上,今晚就赏你睡本官的榻,不过你要是敢弄脏了,我就杀了你。” 祈璟扬着下巴,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仿佛给了她什么天大的恩赐一样。 锦姝缩在衾被旁,却不敢伸手去触。 见他不会放自己走了,她抓住床幔,虚声道:“那大人,您睡哪?” 祈璟未答,转身向案几旁的木榻走去,指节轻敲着腿侧。 疼成这样。 那他勉为其难的赏她睡一夜他的榻,也没什么 左不过就一夜。 想来,今夜他那兄长一定崩溃极了。 有趣 *** 寂夜无声,屋内的安神香已散尽了大半。 残余的香气弥漫着,可屋内的两人还是陷进了梦魇里。 少女的纤手紧攥着锦被,额角挂满了汗珠。 梦中,她回到了景山的荒庙里,柳芳芷从地上爬起来,头发下漏出了森森白骨。 她阴恻恻的笑着,“我来索你命了” “不要!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对不起!” 锦姝梦呓着,身子一颤,愈陷愈沉。 幔帐外的木榻上,祈璟也沉进了梦魇中。 他躲在坟冢后,看着他的阿爹拿着刀,将阿娘的尸身从棺中拽出,然后点燃火,烧的寸骨无余。 祈紂身侧站了个女人,那女人拍腿笑着:“阿紂,我就知道,你为了我,什么都可以做。” 他气,气到血液都倒流了起来,跑上前,质问祈紂。 可祈紂回过身,什么都未说,他阴笑着,扬起带着倒刺的鞭子,打在了年幼的小儿子身上 榻上的少女不停的低喃起来,祈璟从梦魇中惊醒,抬手握住了身侧的长剑。 他一向如此,睡得极浅,若是睡的稍沉了些,便会陷进梦魇中。 锦衣卫平日里做的都是些得罪人的脏差,因而,他夜夜都要环着长剑,才敢阖眼。 榻上的人不断梦呓着,将床幔都扯的歪斜下来。 吵死了。 祈璟翻身下榻,走向锦姝,掀开了床幔,“闹什么?” 锦姝冷汗浸湿了脊背,她闭着眼,抬手握住了祈璟的手腕,“爹爹,救我她来向我索命了!” “松开,谁是你爹。” 祈璟面色不虞,欲甩开她的手。 可锦姝却越握越紧,猛地坐起身,环住了他的腰,“爹爹,你别走,她要抓我了,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 祈璟脊背瞬间僵直起来,这是他第一次被人贴的这么近,他几乎是下意识的回过身,捏住了她的脖颈。 少女意识昏沉着,头上的两个小髻垂落在额角两旁,长睫上旋着泪,流到了脸颊上,又落到了唇边 好可怜。 便是真的索命鬼来了,怕是也要心软上三分。 祈璟莫名烦躁了起来,但眼中却未溢出往日里的嫌恶之色。 他松开她,将她放卧在榻上。 可锦姝还是不肯松手,死死的抓着他的胳膊,“不要带我走!我不是故意害你的,不是” 祈璟坐在榻边,看着她,“谁要带你走?” “柳柳芳芷不要!” “她已经死透了。” “她没有!她是鬼,她回来了” “鬼有什么好怕的?” “爹爹,阿姐,你们别走” 锦姝彻底陷入了混沌,他握着祈璟的手,指尖在他掌心不停划动着。 祈璟难得的未挣脱开她。 雨珠“滴答滴答”的落在窗后,与他的心跳声混在了一起。 祈璟俯下身,看着昏睡不醒的少女,声音沉磁,“原来你这么喜欢喊爹爹,那其他时候,你也爱喊吗,嗯?” 他双手捏住她的两个小髻,“脏兔子。” 昨夜的雨落了一夜,宫道上铺满了被风雨打下的柳枝与残花。 红墙下,锦姝踢开脚下的柳枝,小跑着,“祈璟,你等等我!” 他的腿太长,步子又迈的太快,她小跑着都追不上。 祈璟停下身,看着追向前的锦姝,抬手抵在了她的头上,“安静点,这可是宫里,你从前在教坊司,没学过规矩?” 锦姝从他的手臂下钻出,“知道的,知道的,只是我甚少进宫,有些怕。” 宫里都是惹不得的贵人,但跟在他的身侧,她会心安一些。 “你怎么什么都怕?” “我我是怕给大人添麻烦。” “已经添麻烦了,你还不给我磕几个头谢恩?” “哦,可以的。” 锦姝点头,屈膝便要跪。 祈璟握住她的手臂,屈指敲着她的额头,“我发现你不但蠢,还听不懂人话。” 又走了一会宫路,终是到了太液池旁。 祈璟松开她,指向湖边摆着的戏台和重重金屏,“今日赏花宴,后宫的妃妾都在那边,你就站在湖边远远看,不许乱走,不许靠太近,记住了?” “记住了,绝不会乱走的。” 锦姝扶了扶头上戴着的檐帽,乖巧的应着。 今晨醒来,祈璟要进宫,她听到镇抚司的小吏说,今日宫中设赏花宴,后宫娘娘们都会参宴。 她想着,那阿姐自然也在,于是她便央求起祈璟带她进宫。 毕竟过些时日,她就要想办法离开这上京城了,她想了却这最后的心愿。 她本以为祈璟不会应,可没想到,她苦苦哀求了一个早上后,祈璟居然应了,找来了一套内侍的衣服让她换上,允她上了马车。 若是祈玉,必定不会轻易带她进宫。 祈璟其实还挺好的呢。 想起昨夜他递过来的衣衫,锦姝抬起头,朝他笑了笑,颊边的梨涡漾在唇角旁。 春光照在少女的娇靥上,泛起了一圈圈光晕。 祈璟望着她,目光滞了片刻,随即又冷下脸,转身离去,“在这等我,哪也不准去。” 西苑内,祈璟刚迈进殿门,便听到了一阵哭声。 是柳芳芷的母亲在哭。 她跪在皇帝的御案前,声声泣血,“皇爷啊!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就这么白白死在了春日宴上,那春日宴上重兵把守,我不信我的女儿会被野狼活活咬死!” 祈玉和柳父拽着她的两只胳膊,将她拉到了一旁。 皇帝坐在御案前,揉着额角,“行了,这事是朕让锦衣卫去查的,锦衣卫办事,从不会有错。” 柳夫人还欲再说,柳父忙将她拉到一旁,朝她使着眼色 祈璟向御案前缓缓走近,三人回过头,面色骤阴,望他如望恶狼。 唯有皇帝面露慈色,朝他勾了勾手,“璟儿啊,快来。” 瞧见祈璟,祈玉袖角内的手紧攥了起来,拦在他身前,低声道,“你把姝儿带哪去了?” 祈璟轻笑,望着祈玉,眼中满是戏谑,“兄长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皇帝打量着两人,“你们说什么呢?在朕面前,如此不成体统,璟儿,事查的怎么样了?” 祈璟走向前,将折叠着的宣纸递给皇帝,“皇爷,查清了,具体怎么处置,就看您了。” 瞧见祈璟递过去的东西,祈玉一时心虚起来,虽然此事应与他无关,但他还是上前道:“皇爷,军饷案的事,臣知道都是谁贪饷了,臣愿意将名单禀给您。” 他这话插的唐突,皇帝一怔,随而正色道,“既知晓,你为何不早些细细禀来。” 祈璟转身退下,视线在祈玉颤抖着的指尖上停顿了几瞬,不尤泛起冷笑。 呵,他这兄长,还是一如既往的蠢笨,连撒谎都不会 太液池边,锦姝躲在假山后,探头望着戏台的方向,眼中闪着泪花。 金屏前,一众嫔妃坐在椅上,用扇子掩着嘴,边摸着指尖的护甲,边谈笑着。 坐在最角落的,是云嫔,她端身坐在那,身上绫罗翻飞似蝴蝶,发间步摇却丝毫不晃,温婉又娴静。 与她记忆中的嫡姐一样温柔。 阿姐的那双眉眼,不管过了多少年,她都不会忘 如果可以,她好想跑上前,环着她大哭一场,将她这些年的委屈一并道出,道个彻彻底底 几个嫔妃向湖边走来,锦姝拭了拭眼泪,抽泣着转过身,向太液池外走去。 可方走几步,一阵香风便迎面扑来。 “大胆!哪来的奴才,见到公主殿下竟敢不行礼!” “” 锦姝一惊,连头都未敢抬,忙跪地叩首。 姜馥侧了侧身,“瞧你怎么这般眼熟,抬起头来,本宫瞧瞧。” 锦姝缓缓抬头,眼神躲闪着。 遭了,她是不是给祈璟惹麻烦了 姜馥细长的眸子眯了眯,将怀中的猫递给宫女,“你不是祈家的那个小侍妾,怎么” “她不是,公主认错人了。” 一道沉冷的声音打断了姜馥的话。 祈璟从远处走来,拽起锦姝的衣襟,将她从地上提起,看向姜馥,“殿下,您认错了,他是臣房里的小厮。” 他一离近,四周的宫女太监们骤时被骇的向后退了几步。 姜馥默了默,未再说什么。 她摸了摸发间的珠翠,颔首:“那许是我认错了,大人今日怎么进宫了,不如同我一起” “不必了,臣还有要事在身。” 祈璟再次打断了她,看向锦姝,“走吧。” 见锦姝愣愣的,他悄悄将手探进她的袖口,掐着她的手腕。 锦姝忙反应过来,跟上了他的脚步。 姜馥立在身后,面色渐沉。 宫女瞧着她,“公主,您怎么了?” 姜馥突道,“回去,我要让母妃替我想办法,无论如何,我都要嫁给祈璟,她的正妻只能是我。” “公主,怎得突然说此?” 宫女有些讶然。 姜馥未语,视线落在两人离去的方向,思忖了起来,神情古怪 白玉栏旁,祈璟轻推着锦姝的肩膀,搡着她往前走去。 “让你别乱跑,你还乱跑,你是找打,还是找死。” “都不找,都不找!大人莫生气,一会去长街上,我请大人喝甜水。” 锦姝回过神,握着祈璟的手臂,仰头道。 他带她进宫看了阿姐,她定是要回报的。 不过好像没什么能帮得上他的。 祈璟盯着她亮亮的杏眼,甩开手,“用不着,谁要喝那些脏东西。” “那好吧。” 锦姝垂下头,向前走着,可余光瞧见假山前的玉佛像时,她顿住了脚步。 见四下无人,她撩开衣袍,跪在了玉佛前的蒲团上。 从前太皇太后在世时,差人在宫中摆了许多佛像,以表虔诚。 听说这些佛像都是开过光的,极灵验。 想着,锦姝双手合十,闭上眼,有模有样的道,“菩萨,请您保佑云嫔娘娘在宫中一切顺遂。” 祈璟快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气死了。 他走上前,用力的戳着她的额头,“你干什么?太惯着你了是不是,不快些走,在这神神叨叨的做甚,你当本官很闲?” 锦姝捂着额角,“没没有,我许个愿便起,听说这玉佛像很灵,我就许几句话便好,菩萨知道我们心诚,会保佑我们的。” 说着,她起身,“您别那么凶嘛,大人凶起来都不好看了,很丑。” 她好像没那么怕他了,胆大了,也敢顶嘴了。 祈璟抱臂瞧她,“那菩萨知不知道我现在很生气?” 他将她拎进假山内,又将她按跪在自己身前,转动着手腕,摘下了手上的翡翠扳指。 “你跟我顶嘴,你觉得我还会让你再说得出话吗?嗯?”—— 作者有话说:每晚,保3争6,求不养肥~ 此处再次排下雷,目前还没写到破防和强取豪夺,所以火葬场之前会比现在还疯 第19章 “你进来,帮我洗。” 假山内昏暗又逼仄, 耳畔边只剩下了彼此沉重的呼吸声。 锦姝跪在地上,用手撑着石壁,“你你又发疯” 祈璟转着扳指的手一顿,冷笑了几声。 好啊, 还敢顶嘴。 厉害坏了。 他抬起膝盖, 抵住她的肩膀, 将她紧紧禁锢住,“这么爱顶嘴,今日就让你顶个够。” 说着,他掐住她的腮颊, 迫她张开嘴,将翡翠扳指放进了她的唇中, 又不停的向她的嗓间推。 她的嘴极小,那扳指几乎快将她的腮颊塞满。 好凉, 好难受 锦姝仰着下巴,不断呜咽着。 嘴被撑住,她说不出话,只能像个待宰的幼兔一样, 任他摆弄。 祈璟拍着她的脸,“别出声,这里可是常有内侍路过,若被发现了, 我可不救你。” 锦姝双手攥起他的袖角, 不停地晃着头, 示意他放过自己。 祈璟好整以暇地俯视着她,“怎么了?你不说话?我怎么知道你想干嘛?” 锦姝呜咽着,将他的袖口都攥出了褶皱, 嗓间被翡翠抵得不断呛咳。 她哪里顶嘴了 她真的没有! 为什么要这么欺负她 祈璟笑着看她,“说话啊,怎么不说?” “” 锦姝快急死了,急得眼泪汪汪,嘴唇泛白。 心急下,她紧抱上祈璟的小腿,仰头看着他,杏眼中蓄满了泪花。 祈璟垂眸看着她的脸,伸出手,在她的脸前覆了下。 哦,还没有他的手大,一捏,就碎了 他捏住她的脸,将她嘴中的扳指拿了出来,“还顶嘴吗?” 锦姝低喘着气,“不不敢了。” 假山外陡然传来了阵阵脚步声,愈走愈近。 锦姝一惊,忙抓起他的手,压着声道,“大大人,怎么办?万一万一他们朝假山内看过来” 她脖颈向后仰着,檐帽跌落在颈下,眼尾泛红,神态楚楚,像一只困顿的小兽,可怜到了极点。 祈璟看着她,目光炯炯。 好可怜。 真想欺负死。 他就喜欢看这蠢兔子哭。 哭吧,多哭。 想着,他唇角轻勾了起来,又扼住她的下巴,将手指探进她的嘴中,不断蹂//躏着她的唇齿。 脚步声越来越近,锦姝双腿打起颤栗,齿尖咬上了他的手指。 祈璟眉心轻蹙,他俯下身,将她唇上的红色唇脂划蹭到了嘴角旁,“不准出声,你说如果被听见了,他们会以为你在做什么呢嗯?” 锦姝的眼泪在眸中打着转,拼命压着声音,任他摆弄。 假山外响起了说话声。 “今天祈大人进宫了,你可瞧见了?” 说话的似是个宫女。 “瞧见了,怎得,你又要让我你就那般仰慕他?” 一道男声响起。 “求求你了,你就再装一次嘛,反正这里平时也无人来,见过祈大人的宫女,都甚是喜欢呢,我我也最后一次嘛,好不好!” “好好吧,不过,你要配合些,别挣扎。” 话毕,一阵笑中含嗔的声音响了起来,夹杂在草木摇晃的沙沙声中,既痛苦,又欢悦。 那宫女开口唤那男子,“祈大人,您我招了还不行,不要了嘛” “小妖精,快招供,不然” 假山内,两人闻声,皆没了动作。 一时间,静得连呼吸声都掩了去,耳侧只剩下淫言狎语和娇泣声。 锦姝怔在原地,感觉后背都滚烫了起来。 她仰头看着被唤的本尊,心跳如鼓,又觉好笑。 天哪 没想到,他也有这一天。 祈璟脸色愈发得沉,他松开锦姝,欲到假山外去杀了那两人。 锦姝见状,抓住他的手,极小声道:“大人,不要菩萨面前,不能,不能杀人的。” 她不想再做噩梦了 说着,她从地上起身,踮起脚,捂住了他的耳朵,“不要听,就就好了。” 听不见就好了,就不用生气了。 祈璟眼中戾气骤涌,指骨紧捏,强压下了想见血的念头。 今日宫中赏花宴,杀了人,麻烦。 不然 声音还在回荡着,他回过身,看着锦姝的娇靥,戾气突然散了大半,狭长的凤眸半眯起来。 如果 可一瞬后,他又垂下眼,猛地甩开了锦姝的手,不再看她。 不,他一定是昨晚没睡好,才会有如此荒唐的想法。 他才不会觊觎这个蠢兔子,她不配。 *** 正值好时节,珠市口的长街上人潮纷杂,十里珠帘尽卷,笑声与吆卖声交杂着,好不热闹。 青绸马车内,锦姝低垂着头,用手指绞着裙带,踌躇不安。 祈璟就坐在她身侧,她现在只要一闭上眼,耳畔边就开始回荡起适才在假山内听到的那些话 甚至,真的把那些场景代入到了他身上 不得了。 祈璟以手撑额,侧目看她,“你又缩起来做甚,好像谁欺负了你一样。” “” 你还想怎么欺负我 锦姝心里暗道,却是不敢再顶嘴了。 静默了半晌,祈璟突道,“把你刚才听见的那些词给我忘了,听到没?” “啊啊,听到什么了,我什么也没听到。” 锦姝偏头看向车帘外,佯装糊涂。 不装糊涂还能如何。 反正她是忘不了了 糖水铺子的吆卖声传进了车内,锦姝挑起帷幕,向外探了探头,随而看向祈璟,杏眼不停地眨着。 好想喝糖水 从前在显陵里,周提督去看她时曾给她带过一碗,好喝极了,她甚少有逛长街的机会,因而,想再喝一次。 但她不敢说,于是,就那么眼巴巴地望着他。 祈璟蹙眉,“干什么?” “想想喝糖水。” 锦姝咬起唇,小小声道,“可以吗?大人可以停一下车吗,很快就买好。” “不停,没空等你。” 锦姝蔫了下来,“好好吧,我不花您的银子的。” 她摸了摸腰间的锦袋,“我有一点的。” 祈璟:“” 什么意思? 她是以为他差那几两碎银子? 他朝车前令道,“停车。” 锦姝眼睛一亮,“多谢大人。” 她跳下车,小跑到糖水铺子前,迅速买了两碗糖水,又回到车内,将其中一碗递向祈璟,“给。” “干什么,拿开,我才不喝。” “尝尝吧,超级好喝的。” “不喝。” “我都买了,您喝一口嘛。” 锦姝大着胆子,将碗口递向了祈璟的唇边。 她都花银子买了,快喝吧! 祈璟一顿,欲抬手将碗打碎。 可瞧着锦姝那可怜巴巴的模样,他又怔住了手,皱着眉喝掉了那糖水。 又甜又腻,呛得他嗓间发紧。 他推开她,“买了一碗破糖水,你就高兴成这样,出息。” 锦姝未反驳,只点头,“阿爹阿娘走了以后,我就没喝过这些甜的东西了。” 她朝祈璟笑了笑,“是不是很好喝?” 车帘被风吹起一角,几片桃花瓣顺窗而进,落在了少女的鬓角上,衬得她似坠落凡间的仙娥。 祈璟望着她,不由一怔。 他抬起手,拂掉了她鬓边的花瓣,又拍了拍她的头顶。 像是安慰,又似是下意识的举动 嗯,糖水,是很好喝。 甜。 *** 祈府内依旧一片沉肃之气,就连平日里爱聚在一起谈乐子的小丫鬟们也都低头行着步,不敢再大声谈笑。 锦姝看了看这些面色沉重的下人们,轻着脚走进偏院,推开了寝房的门。 见祈玉未在里面,她松了口气,插上门闩,将侍卫的衣物换下,穿上了自己的素色衣裙。 适才刚到府门前,便有锦衣卫的小旗在石狮子前候着了,同祈璟耳语了几句后,祈璟便又上了马车,未再管她。 他不在府内,锦姝一时间竟还有些失落,安全感也褪去了大半。 她想,她一定是被他吓出了什么毛病 正坐在铜镜前怔着神,门被叩响了。 锦姝起身,抽落了门闩,便见祈玉立在门前,脸色苍白。 还不待她开口,祈玉便握着她的胳膊,将她拽进了屋内,从头到脚地扫视着她。 锦姝向后瑟缩着,“公子,您您怎么了。” 祈玉握上她的肩膀,“他有没有碰你?!” 说着,他的视线落在锦姝沾染上口脂的唇角边。 他目光一凛,抬手抚上她唇角旁的嫣红处,“这是不是他弄的!你说话呀,姝儿!” “不不是。” 锦姝缩着下巴,“不是您想的那样。” “那昨夜,他把你带去哪了!” “哪也没有去,只是把我丢在马车内睡了一夜。” 锦姝躲避着祈玉的眼神,下意识地撒起谎。 其实没有必要编谎话的。 但不知为什么,她莫名心虚了起来。 “公子,奴才把车备好了!您快启程吧,免得圣上再发火!” 福贵立在窗牖后,朝里面唤道。 “我知晓了,你先去门外候着吧!” 祈玉朝他应声,松开锦姝,缓了缓神色,看着她,“罢了,这些时日,是我太累了姝儿,待过了这段时间,我会去要来正式的文书,把你入进妾媵册,纳你为贵妾。” 待有了文牒,纳进了妾媵册,祈璟便不敢再做什么逾矩之举了。 到时候,就没人能跟他抢锦姝了! 边思虑着,祈玉边理了理衣襟,推门而出,脚步急促。 锦姝望着敞开的门牖,心下惶惶。 她才不要入册她不愿。 入了册,她便再也没机会逃出这上京城了,她从不愿贪图这些一时的富贵。 被那不见天日的显陵束缚了多年,她只想要自由。 过几日,待周提督回来,她定要求他帮自己脱离这祈府。 无论如何,她都要走,且要快些走。 ** 入夜,水榭下拂过了一阵穿堂风,将少女的裙摆曳起。 锦姝坐在水榭内,将下巴抵在白玉栏上,静静地望着脚下的池塘。 再过几月,入了盛夏,这塘中的荷花便该破水而出了。 祈府内的荷花都是由专人精养着的,到时候,这满塘的荷花盛开,一定很好看。 只可惜,她看不到了。 待那时,她定离开上京了。 不过上京城外的花,说不定更好看。 灯笼的花纹映在了水面,几个小丫鬟从池塘边走过,低语着。 “你还去膳堂吗?” “去过了,二公子好似染了风寒,老夫人方才吩咐我去给二公子送膳食,可还没到院内,我便被赶出来了。” “哎,听说今夜护城河旁放花灯。” “想什么呢,主母刚你觉得嬷嬷会放你出府?” “” 锦姝的视线顿在两个丫鬟的背影上,长睫轻颤。 风寒? 白日里他还好好的,怎得才一个下午不见,他便染上了风寒。 说起来,她还未好好谢过祈璟,若不是他,她怕是离开上京前,都再难见到嫡姐。 这人虽爱欺负她,但却也帮了她,且还救过她,她理应也做些什么 思至此,她从玉栏边起身,走回了偏院。 ** 青瓷盏中的暖汤散出了丝丝缕缕的白烟,锦姝端着托盘,叩响了祈璟的房门。 可半晌,屋内也未应声。 犹豫了片刻,她大着胆子推开了门。 屋内又燃着安神香,锦姝将托盘置在了他的书案上,四下张望起来。 奇怪,祈璟人呢 不是说受了风寒? “谁?!” 正想着,一把短刀横空穿来,插在了她身前的桌案上。 “大人,是我” 锦姝回过头,随即愕在了原地。 祈璟刚褪下衣物,准备沐浴。 此刻,他身上不着寸缕,仅腰间围着一片巾,臂弯上还残留着干枯的血迹 锦姝忙转过身,“我我什么都没看到!” “你进来,帮我洗。” 第20章 他的欲望 他声音低沉, 没了平时的威压感,多了几分沙哑。 想来,是受伤了,有些虚弱。 屏风后蕴着水汽, 锦姝僵直在原地, 踌躇不安, “大人要不我去替您唤丫鬟” 她从没侍候过人,她怕她侍候不好,他又要生气。 且祈璟现在未着寝衣,只腰间围着块墨色巾帕。 “不, 就你。” 他向里走着,言简意赅。 是来自上位者的随意感。 “好好吧。” 锦姝怔了片刻, 小步走上前。 罢了,不看就是了 他许是受了伤, 太累了,今日他带她进了宫,见到了阿姐,她现下帮他一下, 也无妨。 对,不看不要看就好了。 锦姝绕过金屏,便见祈璟靠卧在浴桶内,阖着眼, 眉间紧凝。 她拿起绢帕, 在玉盆中浸湿了水, 走上前,替他擦拭着肩颈。 他的身上很白,几近冷白。 平时着外衣时, 看着劲瘦,但此刻脱了外衫,露在水面外的肩臂薄肌紧实,手臂比她的小腿看上去还要有力。 边替他擦着身,锦姝边避开了眼。 不行,不能看! 看多了,有失体面 他的臂弯上还残留着血,锦姝拿着绢帕,小心翼翼的替他拭掉,却未出声问起缘由。 镇抚司办的差事,可不是她敢随意探询的,左不过一些见不得人的暗差,抄家剐人,或者更另人胆寒的事。 总之,她是断断不敢问的。 拭掉血迹后,锦姝将绢帕折起,欲放到一旁。 可目光落在他后背上时,她动作一顿,不由抬起手,触了上去。 他的背上到处是狰狞的伤疤,有的是极小的刀疤,有的是细长的鞭痕,混杂在一起,几乎覆满了他的整个背。 温热的指尖陡然触在了背上,祈璟睁开眼,抓住她的手腕,“做什么?” 锦姝瑟缩了一下,抬起另一只手,指向他的后背,“好多伤,是不是好疼?” 虽都是些旧疤,但皮肉裂开时,得多疼啊 从前在显陵里,她经常挨鞭子,疼得她快要昏厥过去。 锦衣卫虽都武功高强,但再强,也是血肉之躯,哪有不疼的道理? 他也怪可怜。 锦姝想着,抬手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祈璟一顿,转过了身,未出声。 今夜他奉命去办了棘手的差事,在荒山中受了伤,又突染了风寒,筋疲力竭。 正巧蠢兔子闯了进来,让他逮住了。 她那么笨,让她近身服侍,他没什么可惊忧的。 正静默着,门外突传来了一声高喝,“二公子,老夫人听说您染了风寒,让老奴来给您送药。” 这声音来的突然,锦姝被惊到,脚下一滑,向后仰跌了过去。 祈璟撑住她的手臂,将她托到水中,抬手捂住了她的嘴,朝门外道,“放门下,出去。” “是,那老奴先告退了。” “” 脚步声褪去后,祈璟松开了她,“你怎么那么笨,嘴笨,身上也笨。” 锦姝整个人浸在了浴桶内,衣裙和乌发俱已湿透,纱衣紧贴在她的腰肢上,雪肌透过淡色纱裙,若隐若现。 狭小的浴桶内,两人的肩颈在水中紧贴在了一起 祈璟面色有些不自然,他推开锦姝,掐她的脸,“问你话呢,说话。” 锦姝被他掐的有些吃痛,惊魂未定下,低头咬上了他的手腕。 祈璟蹙眉,“还敢咬人?你是打量着我现在病了,收拾不了你?” 锦姝用手臂撑着浴桶,心中泛起了委屈。 她特意来给他送汤,还服侍他,可这人却一直凶她。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不咬他,咬谁? 见她扭着头,祈璟轻抓住她的发丝,道:“长本事了?” 锦姝挣脱着,“没有!你能不能别凶我了!” 她这声语中带嗔,娇娇嗲嗲的。 让人听了心间发颤。 两人贴的太近,她这么陡然一动,直与祈璟鼻尖相触,险些又 夜风顺窗吹进,四周的珠帘摇晃起来,伶仃作响。 氤氲的水汽拂过,又散开。 两人对视着,久久未语。 须臾,祈璟猛地偏过头,不敢再看她,“你出去,我自己穿衣。” 安神香还在散着,锦姝拭干了头发,俯下身,贴在香炉旁轻闻着。 祈璟从屏风后走出,坐在案旁,瞧向那汤盏,“你做的?” 锦姝点点头,“嗯,我给你做了姜汤,可以驱寒。” 她端起汤盏,递向祈璟,眨眼望着他。 见他未接,她又道,“我加了点糖水,不难喝的。” 祈璟垂眼看了看那汤,又抬起眼,看了看她发间还凝着水珠的素银簪。 他抬起手,欲将那素银簪拔下来,放进盏内试毒。 可手腕悬了片刻后,他又落了下来,接过汤盏,一饮而尽。 锦姝摸了摸簪子,不明所以。 见他喝光,她歪头看着他,“好喝吗?” 很好喝吧,快夸一下。 她可熬了好久。 “不好喝。” 祈璟置下盏,坐到案几后,揉着额角。 “” 不好喝,怎还喝得这般干净。 锦姝瞧了瞧见底的瓷盏,眼睑轻翻。 祈璟用手撑着额角,将她这细微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他眯了眯眼,将她一把拽过,禁锢在了案几上。 锦姝骇了一跳,抬脚轻瞪在他的腰间,“做做何?” 祈璟抬手按在她的眼尾处,微微用力,带着惩罚的意味,“你瞪谁呢?” “没没瞪呀。” “撒谎?信不信我把你眼睛挖出来。” 他的指腹又用了几分力,将她的眼尾按出了薄红。 锦姝偏头躲着,“不不瞪了,不敢了。” 生病了还这么凶。 若是那些仰慕他的小姐们瞧见他这幅模样,怕是都要被吓跑了。 锦姝悄悄打量着他,突然想起了那夜在后堂中,老夫人说的话 她虽未太听懂,但那老夫人言下之意,便是祈玉不能行人道,所以,才提出了效仿民间共妻的事。 可是她从前听教坊司的姐妹说,这亲兄弟之间,若是有一人身体不康健,那另一人定也如此。 她看着祈璟,面上又泛起了同情之色。 哎,长的这般好看,却不能与心爱之人行亲密之举 真是 想着,她不自觉地低喃出声,“真可怜。” “什么真可怜?” “啊没没什么。” 锦姝坐在案几上,双腿轻晃着。 那案几比祈璟坐着的檀椅高出许多,可饶是如此,祈璟依旧比她高出半个身子,长臂撑于案几两侧,将她的娇躯紧紧覆住。 他抓住她的脚踝,“什么真可怜?” “没真的没什么。” 锦姝躲避着他的眼神,指向院外,“我是说,门外那只狼狗,可怜。” 祈璟松开她,“它可怜什么?” “反正挺可怜的。” “你很喜欢狗?” “嗯,喜欢,幼时捡到过一只。” “那狗呢?” “被銮仪发现,拿去分了。” 祈璟没听懂,“什么分了?” 锦姝蔫垂下头,“被銮仪和掌事杀了,然后吃掉了。” 祈璟默了一会,道,“哪个銮仪和掌事?叫什么?” “就是銮仪大人和李掌事。” 锦姝的声音蔫蔫的。 想起那掌事边笑边吃狗肉的样子,她不尤泛起了干呕。 祈璟指节轻叩着案几,想了半天,也未能想起她口中的两人是何许人。 朝中的官员多如牛毛,那样的芝麻官,他连见都未见过。 那些品阶高的文臣和武将,他倒是熟的不能再熟,每一个人的把柄,都被他牢牢握着。 武将们多爱寻些闺房之乐,而那些美人们,多是镇抚司悄悄派去的暗桩。 至于那些文臣们,大多数喜欢端着一副清雅之态,便送不了美人和小妾,只得暗中握住他们家人的把柄,以此来掌控。 这样,他们就都像蝼蚁一样,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中 不过,文臣中,也有例外。 就比如,他那蠢笨如彘的兄长,连姓周的那点卑劣把戏都瞧不出。 可笑 安神香燃得正烈,可祈璟的头却愈发地痛,想起了朝中的事,又想起了方才飞到他靴上的人头,他心下烦闷不止。 他从椅间起身,系上披风,向门外走去。 可走至一半,他又转回了身,将昏昏欲睡的锦姝从案几上拎下,“起来,陪我出去走走。” ***** 今夜的护城河畔正举着庙会,人声鼎沸。 当今圣上极崇拜道教,特为此解了几日宵禁。 拱桥上,孔明灯飘荡着,到处都是穿着道袍的居士和正挎着花篮与情郎幽会的女郎。 锦姝望了望自己身上的宽大衣袍,一时踌躇起来,低头系着腰带。 适才她的纱裙还未干透,祈璟便让她穿着他的衣衫出了府。 可他的衣袍又宽又大,穿在她身上,连袖子都垂落下来半截。 好丑 有点丢人。 见她已缠弄了一路的腰带,祈璟不耐的伸出手,给她系着束带。 他动作粗鲁,锦姝被勒得腰肢一紧,向前颠簸了一步,“轻轻点。” “束带你都系不好,你还能做何?手砍了算了,笨死了。” 祈璟转过身,向拱桥下走去。 真不知那姓周的怎么想的。 竟送来这小蠢货当暗桩。 锦姝小跑着追上他,“你等等我!” … 桥下,尽数是蹲在河边放河灯的人。 锦姝撩起衣摆,轻探出脚,将莲花灯放进了河中,双手合十,闭眼许着愿。 片晌后,她睁开眼,拿起地上的兔子灯笼,举到祈璟眼间晃着,“大人,谢谢你给我买河灯和灯笼。” 祈璟将灯笼拂到地上,轻哼了一声,“瞧你这点出息。” 锦姝捡起灯笼,默不作声。 是了,她就是很没出息。 从小生长在那样的环境中,让她学会了瞧人脸色度日,可有时,她又笨得很。 没有人教她如何做,也没有人保护她。 因此,别人只要对她好一点点,她就会一直记得。 就比如,祈璟方才给她买了这兔子灯,她就将他的那些坏一瞬间全忘了。 但笨一些,也没什么不好 祈璟倚在河边的青石上,看着她,“你许的什么愿?” “不能说的,说了就不灵验了。” “神神叨叨。” 祈璟撩开披风,起身,“快走,这里人多,吵死了。” “哦,好的。” 锦姝拿起灯,起身跟上他。 四周挤满了人,锦姝怕与他走散,到了没灯处会看不清路,便紧紧的攥着他的披风,在他身后小步跟着。 祈璟看了看她,却未搡开,任她抓着。 系满红绸的柳树下,摆满了竹筒,不少善男信女正在树下摇着签。 锦姝顿下脚步,拽了拽祈璟的披风,“大人我们摇个签吧。” 祈璟回身看着她,未应。 锦姝又道,“求求你了大人,你最好看了,最” “停,少来。” 祈璟打断她,道:“快去。” 锦姝松开他,跑到树下,拿起竹筒,在手中摇晃着。 竹签掉落出来,锦姝将它捡起,递给祈璟,“大人,你会解吗?” “不会。” “好吧。” 见他不理,锦姝独自低头看了起来,只见上面篆着—— 赤绳系足,从来相问,自然媒妁。(1) 她歪头瞧着,低喃道,“应当是姻缘的意思吧。” 祈璟:“也只有你这种刚及笄的小孩,才信这些莫须有的东西。” 锦姝将竹签放进袖中,“那人活着,总要有个好念想的。” 可以痛苦,但不能麻木 柳树上的红绳掉落到了锦姝的头上,祈璟将那红绳捻起,缠绕在了她的手腕上,又攥到自己手中,拽着她,“好了,这样,省着你这小瞎子走丢了。” 锦姝被他拽的一个踉跄,脚步不稳间,跌进了他的怀中。 夜风掠过,将祈璟身上的披风掀起,覆在了锦姝的背上。 披风宽大,她的肩背却窄,此刻她缩在他的披风内,只漏 出了巴掌大的娇靥。 她仰头看着他,满天的孔明灯映在她的瞳孔里,灼亮似繁星。 祈璟停在原地,抬手捏住了她的脸,愈捏愈用力。 须臾,他突道,“你喜欢祈玉吗?” 锦姝下意识的摇了摇头,可随即又点头,不知该如何答。 见她点头,祈璟目光阴鸷了起来,捏着她脸的手陡然用力。 某种阴暗的欲望又涌上了他的四肢百骸,疯狂肆虐,滋生 ***** 夜深,寝房内静的落针可闻。 床帐中,祈璟剑眉紧拢着,陷在了梦中。 梦里,他变成了一个书生,正背着竹筐在林间赶着哭。 可突然间,一个身上穿着艳红色合欢襟的少女拦在了他身前,边转着腰肢,边伸出了白色的尾巴,勾住了他的脖颈。 好像是一只刚成了精的兔妖。 她环着他,娇嗔道,“郎君,让我来服侍您吧,好不好” 烛火“噼啪”跳动着,祈璟从梦中惊醒,热汗湿了脊背。 他趿靴下榻,猛地推开了门。 给他守夜的小厮被门撞醒,忙起身,“大大人,您怎么了?” “去备冷水。” “是,是。” “” 祈璟将手臂撑在门牖上,面色越来越晦暗。 不,他绝不能对任何东西产生欲/望。 有了欲/望,便有了软肋。 他们这种人,绝不能有软肋,更不能被任何东西束缚住。 尤其是情爱。 ***** 柳氏的丧期已彻底过去,祈府内的白布也被尽数撤下。 晌午,檐角上的风铃泠泠细响着,锦姝坐在游廊里,看着撤下的白布,心里惶惶不安。 是她做了孽,害了柳氏。 这些日子,她一直在偷偷念着地藏经,替她超度,也替自己赎罪。 可夜里,她还是时常梦见她 石几上放着的食盏被风吹倒,锦姝忙起身,将它扶起。 说起来,她已有好几日未见到祈璟了 为了谢他,她这几日天天做起羹汤,送到他寝房外,可却一次也未看见他。 即便他在里面应了声,也不给她开门,只让她滚出去 想到此,锦姝看着食盏,心间酸涩了起来。 “姝儿,找了你半晌,才发现你在这儿。” 祈玉迈进游廊,走向锦姝。 锦姝回过身,下意识的遮住了那食盏,“大大公子。” 祈玉将她拉到亭下的双纱屏后,自屏风后轻环上了她的腰肢,“姝儿,明日我便要远下扬州去办差,这差事凶险,恐要很久才能回来,不如今日我们再试试,可好?” 锦姝闭上眼,将头偏过,抗拒着他的触碰。 可祈玉的手刚抚上腰间束带,屏风后便募地出现了一道颀长的身影 “兄长,做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注(1)出自张元干《瑞鹤仙》 这几天下班有点晚,更新的可能晚点,但是不会断更《 》 20-30 第21章 “兄长,祖母唤你,快去。” 祈璟自屏风后绕过, 缓步走向两人。 他步子缓慢,一步一步地踱过来,修长的身影落在榻间覆成阴影,愈拉愈长, 腰间的禁步随着他的脚步晃动起来, 撞出了清脆声响。 却格外刺耳, 让人心生恐惧。 锦姝怕极了,对祈璟,她已经形成了下意识的恐惧。 她挣脱开祈玉,跌坐在了身后的锦榻上。 禁步摇晃的声音愈来愈响, 她的心也愈来愈慌 她摇着祈玉的袖角,声音慌乱, “郎君二公子来了。” 祈璟来了,求你快松开我。 祈玉系紧了束带, 抬手握住锦姝的胳膊,将她护在身后。 似在护着一只欲被恶狼吞食的幼兔。 祈璟走近,声音冷冷惶惶,“兄长, 祖母唤你,且快去。” “快去。” 他又重复了一遍,一字一句,咬着道出。 虽同祈玉在说, 但他的视线却落在了锦姝身上。 锦姝与他对视了一眼, 又忙低下头, 双手抓着裙摆,不敢再抬头。 祈玉紧紧地抓着锦姝的手腕,“我有要事, 你去回祖母,我晚些过去。” “什么要事啊兄长,说来听听。” “你!” 听着祈璟这溢满挑衅的语气,祈玉看着他,胸口起伏不定。 祈璟却更放肆了起来。 他抓住锦姝细白的脚腕,牢牢禁锢住,看向祈玉,“兄长,大嫂刚死,你就不怕她半夜回来找你啊,兄长不是一向最怕柳氏了,一见到她,吓得腰带都松了呢。” 边说着,他边笑着,笑得阴恻恻的,让人听了脊背生寒。 祈玉气红了眼,“祈璟,你在朝中行事乖张,在府中目无尊长,你这样,会遭弹劾,遭报应的!” 祈璟“哦”了一声,握着锦姝的脚腕,将她猛地拽向自己身前,“那你觉得呢?小嫂嫂。” 他逼视着她,狭长的桃花眼半眯起来,眼中蕴满了威胁之色。 锦姝的手臂被祈玉扯着,脚踝被祈璟紧紧握着。 她发间的钗环跌落在地,眼圈蕴红,感觉自己快要碎掉了。 就像个绢布娃娃一样,被扯碎 “大公子,有宣旨的宫中内侍过来了,正在花厅候着您呢!” 一道急促的声音打破了诡异的气氛。 那小厮弯着腰,立在双纱屏前,急得额角处汗珠直流。 可看到双纱屏映出来的倒影时,他顿了顿。 覆着山水画的纱屏后,美人的窈窕身姿朦朦胧胧地映于其上,她的手脚被两个人紧紧扯着,谁也不愿让步 好似在被争夺的猎物。 祈玉闭了闭眼,强沉下气,松开锦姝,走到屏风外,“来几时了?” “回公子,那内侍刚到!” 祈玉抬手拍了拍襟领,“走吧。” 脚落下台阶时,他又回头看着祈璟,“祈璟,别再靠近姝儿!” 否则,就别怪他不顾及兄弟之情了! 看着祈璟依旧站在原地,丝毫不为所动,他胸口闷郁起来,恨不能冲过去将他打卧在地。 可接圣旨晚不得 想了想,他紧握着拳,撩袍而去 四周静了下来,只剩下廊间垂着的风铃伶仃作响,偶又有鸟雀轻鸣声传来。 锦姝将双手撑在小榻上,看着祈璟,“大大人,您能不能松开我我的腿好疼” 她的青丝垂落在地,马面裙被扯拽得歪斜,如玉杵般的长腿掀裙而出,脚腕被祈璟紧攥着,抵在了他的胸口处。 祈璟低笑一声,轻俯下身,“你瞧瞧,你现在这副样子,像什么呢嗯?自己说。” 他直直地看着锦姝,面色阴鸷,似要将她拆吞入腹。 他本不想见到她。 他不能再容许自己多出一丝一毫的异样情绪。 可他方才在远处看到两人的身影时,直觉一股滞涩直抒胸臆 他嫉妒,吃味。 嫉妒得快要发疯。 为什么 为什么她从不反抗祈玉,却那么抵触他 想着,他紧捏着锦姝的脚腕,越来越用力,直将她脚腕上的银色铃铛捏碎在手心,散出了片片银粉,飘落而下。 锦姝又被他吓哭了,泪珠挂在长睫上,抽泣起来。 祈璟更烦闷了,“哭,又哭,怎么,我会吃了你?见到祈玉时,你怎得不哭?” 他走上前,捏着她的下巴,“笑,快点。” 锦姝削瘦的肩膀打起颤栗,眼睛一眨一眨的望着他,却笑不出来。 “本官让你笑。” “大大人,你到底怎么了” 她看着他,眼泪簌簌而下,滑落到了祈璟的手心里。 为什么又要这么对她 明明刚对她好一点,怎么又是这样了呢? 她好不容易,没那么怕他了 祈璟看着她的眼睛,默了半晌,又猛地松开了她,拂袖向游廊深处走去。 他不要再看她。 他不要再看她那双多情又娇怜的眼 不能再看。 春风掠过,廊下篆着墨色字迹的纱帘飘荡了起来。 锦姝伏卧在锦榻上,轻喘着气。 她看了看石几上的食盏,又看了看那被纱帘隐去的颀长身影,鼻尖泛起了酸涩。 那食盏里的糕点,白做了 她对他那莫名的期待和依赖,也不敢再有了。 *** 傍晚,天将黑未黑,锦姝拿着玉剪,靠在窗牖边,剪拭着盆中的玉兰花枝。 “一天、两天、三天” 边剪着,她边自言自语着。 再过月余,周提督便返京了,届时,她就可以拿到她的身契,离开了。 这上京城中,除了阿姐,再没什么可留恋的。 想到此,她握着玉剪的手顿了顿,看向桌案上的兔子灯,心下沉沉 门被推开,祈玉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身强力壮的丫鬟。 他摘下官帽,温煦地看着锦姝,“姝儿,明日我便要启程下扬州了,这一去,少则月余,多则一载,与我同去的官员还有好些,陛下今晚特设了饯行宴,我想带你去。” 话毕,他将丫鬟臂中拖着的衣裙接了过来,递给锦姝,“姝儿最是擅舞,不知今夜可否在宴上跳几曲?” 锦姝微愕,“公子我我身份低微,这样的场合,我还是不去献丑的好。” 祈玉握上她的手,“我都与我那些同窗说好了,他们还等着瞧呢。” 等着瞧,他的人有多美,多给他长脸面。 “好好吧。” 见他这般说,锦姝也不敢再开口推辞。 他语气虽温煦,可话却是不容质疑的 她这样的人,怎敢拒绝这些抬抬手指就能将她碾死的人。 祈玉点点头,又指向那几个丫鬟,“我走的这些时日,就让她们先照料你,这几个丫鬟都是习过武的,能护得住你,这段日子,你无事便不要出偏院的门了,我会让府卫守在门口,免得祈璟又找上你。” 锦姝“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走了好。 她不想再卷入他们兄弟之间了。 不出去便不出去,反正,她也要逃了。 “姝儿,一会做舞时,你穿这个便可,我先去沐浴更衣了,待会,你与我同乘一辆马车。” 祈玉拿起托盏中的衣裙,放在她身侧,转身出了偏院。 锦姝瞧了瞧那衣裙,齿尖深陷进唇瓣中。 那衣裙简直比教坊司内的舞裙还要暴/露,虽是上好的浮光锦,可那对襟纱衫切了空,整个腰肢都会露在外 “姑娘,奴婢带您去更衣吧,大公子吩咐了,让您先换好。” 立在门前的丫鬟走近,将衣裙举到她身前。 锦姝向后退着,“我我不想换,可可以换一套吗?” “不行,这是公子吩咐的,姑娘快随我去更好衣,再出府吧。” 那丫鬟本也未把她当成主子,又见她这般怯懦,登时便来了劲,拽着她的手腕,便要强行替她更衣。 挣扎间,桌案上的兔子灯掉落在地,被几个丫鬟踩碎在了绣鞋下。 锦姝瞧着那碎掉的兔子灯,眼圈骤红,心间发凉 为什么都要欺负她呢。 从前,她为了能多吃上几块糕点,曾百般地讨好銮仪,可銮仪却说她像条狗 她垂着头,下巴缩在颈间,两个小髻耷落在额角。 她就那么惹人厌吗 到底该怎么做,才能不被人欺辱,不被人厌烦。 ***** 今夜的饯行宴设在宫城外的南京十六楼内。 酉时,众人已着官袍落了席,正襟危坐,候着圣驾。 可眼下早已过了开席的时辰,众人又等了将近两炷香,还是未见圣驾至此。 直到御前的太监挥拂而来,夹嗓道了句,“各位贵人们,请先行开席吧,陛下今夜头风犯了,已先歇下了。” 话音落,脚步声褪去,管弦声响起,众人才松懈下了身子,浮白载笔,拍案谈笑。 “哎,听说了吗,这次扬州城可是出大事了。” “那还用说,朝中谁不知,扬州一带的守军军饷,被贪空了。” “是啊,这次京中下派过去这么多官员,就是为了查此事。” “怕没这么简单,搞不好,会有人丧命喽。” “” 几个年迈的大臣在食案前谈着闲,谈话声隔着案后的金屏,落进了锦姝的耳畔。 她靠卧在屏风后,用手指绞着臂弯间的披帛,怔怔出神。 官员们的谈话,她听得懵懵懂懂,不甚明白。 也与她无关。 她现在只想着,能快些做完舞,然后离开此处。 她好累 门外的长阶上,祈璟倚在玉栏旁,悄然打量着进出的官员。 陆同走向他,“可看出是谁了?” 祈璟看着立于阶上的两个老臣,视线敏锐地遁在他们蜷缩起来的手指间,半眯起眼。 见他不说话,陆同又道:“你说这次扬州的事,弄出这么大动静,能砸出什么水花?” 祈璟侧目看他,“你脑子跟彘有何区别?” 说完,他转身迈上石阶,“下的旨意,就是给你们这些蠢货看的。” 所谓圣旨,不过几行碎语而已,你能看到的,都是想让你看到的。 至于其他的,只有掌权者自己心如明镜。 若是聪明人,自能揣度。 陆同望着他的背影,挠了挠头,跟着进了楼 戌时,宴席已过半,锦姝却还被晾在屏风后,无人理睬。 祈玉也不知所踪,将她忘在了一旁。 屏风后闷热,锦姝抬起头,环视了一圈,欲走到楼外透会儿气。 刚迈开步,祈玉便朝她走了过来,“乖姝儿,快去做个舞,让我的同窗们瞧瞧。” 他面上染了红,说话醉醺醺的,似刚饮过烈酒。 被几个同窗围着阿谀奉承了半天,他现下心情舒畅不已。 待一会,他们看到了姝儿,想必要更羡煞于他了。 锦姝垂下长睫,抱着琵琶,向金屏外走去。 快些跳,就快些结束。 她这样的人,就不应有什么羞耻之心,便是有,也无人在意 食案后,祈璟用手撑着额,未动筷箸。 几个小吏握着刀围在他身后护着他,又有内侍不断地给他添着茶,擦着案几,好不威风。 真真是权臣当道,连宰相都要谦三分。 一个西域舞姬端着酒盏,置在了他的案上,面露羞色。 陆同撞了撞他的胳膊,“哎,那美人长得真艳” 祈璟瞪了陆同一眼,陆同嘴角轻抽,立马闭了嘴。 脂粉气扑面而来,祈璟眉心轻蹙,抬眼看了看那舞姬。 看了半晌,他又垂下了眼。 他以为,他只是甚少与美人接触,才会盯上那蠢兔子。 可他望着眼前这姿容不凡的西域美人,却心绪平平,只有被香气呛鼻的烦躁 琵琶的清音声自席间响起。 锦姝抱着琵琶,站在了锣鼓上,边拂着弦,边转圜着腰肢,玉腿撩开裙摆,高抬到了肩侧。 席间躁动起来。 “呦,这是哪家的美人呀?怎未见过。” “真是白呀,这柳腰,真细。” “哎,好像是祈玉大人带来的,难不成是府中家班梨园的?” “是,正是我的人。” 祈玉扬着眉,朝席间人道。 看着几人羡煞的表情,他的虚荣心又膨胀了几分。 但即便如此,他依旧要持着一副清雅的文人之态,“哎,美人身世可怜,我是没办法了,才收入府中。” 陆同见状,凑到了祈璟身侧,“哎,这美人不是上次怎得” 怎得又到你兄长身边了。 哦对,祈璟好像说过,是他兄长的人。 不对啊!那也奇怪的紧! 陆同拍着头,欲再开口,可瞧见祈璟的脸色时,他立马住了嘴。 祈璟此刻倚在案边,看着席中正跳着舞的锦姝,面色沉似寒冰,眉眼间戾气横生,让人看了,都要吓得倒退三尺。 四周的文臣们打量着锦姝,口中尽是调笑的狎语,而武将们,反倒收敛着些,未出言调戏。 祈璟坐在那,冰凉的茶盏在他手中被捏出了碎纹。 阴暗的占有欲在这一刻疯狂攀爬着,缠着他,让他失去理智 须臾,他猛地将身侧小吏手中的匕首拔出了鞘。 尖锐的匕首穿堂而过,直直地扎在了正yin笑着的文臣下巴上。 鲜血喷溅而出,席间的管弦声骤然停下,锦姝抱着琵琶,怔在了原地。 祈璟自食案后起身,走到锦姝身侧,将她手中的琵琶砸碎在地,又拽着她的后襟领,把她拎在身前,向门外走去。 那文臣捂着下巴,疼得跌坐在地,却敢怒不敢言。 祈玉骤时醒了酒,忙挥袖追了出去。 陆同这时来了眼色,起身横在祈玉身前,“大人,且慢。” “你要干什么!滚开!” “” 一时间,楼内气氛紧迫了起来,剑拔弩张。 唯有适才给祈璟添酒的那西域舞姬,轻抚了抚鼻尖下的银链,若有所思。 ** 楼外,锦姝被祈璟单手提着衣襟,双脚离地,拎了一路。 行至水轩下时,他松开了她,将她按抵在石壁间,握住她的腿向上抬,直至她的脚尖抬到了头顶上,成了一字。 他抓着她的小腿,冷声道,“想不到,你还有这本事呢?” 锦姝被他吓到瑟瑟发抖,挣扎不过,只得颤声祈求起来,“大大人,您又怎么了” 她又哪里得罪他了。 她不懂。 好好的饯行宴上,竟见了血 “是祈玉让你来的?” “是是呀。” “他让你来,你就来?” 听这话,锦姝急了,语无伦次起来,“瞧您说的那我如何能不来,你你能不能别发疯了!” 她哭出了声,所有的情绪此刻聚在了一起,委屈到了极点。 祈璟用指腹按在她的眼尾,“还顶嘴是吧?现在越来越有出息了,都敢骂我了。” 他沉笑了几声,放下她的腿,将她拎起,提到了马车内。 锦姝跌进马车里,双腿向后缩着,腿间的铃铛“哗啦啦”地摇晃起来。 祈璟清矜的眉眼低压下来,用马鞭捆住了她的双手,又转动起腕骨,将手指探进了她的裙摆,“我现在很不爽,所以你说,应该怎么办呢?” 远处的长廊下,那西域舞姬边盯着青绸马车,边晃动着手中的蛊罐。 可惜啊,养蛊人,下不了自己的情蛊。 所以跳舞的美人,就由你代替我,与他尝欢吧。 你会爱上他的血,再也离不开他的血的。 真是便宜你了呢 第22章 他死了 马车内昏暗, 沉水香浓郁。 锦姝眼中泪水氤氲,低泣出声,哭得凄楚又可怜 祈璟一只手扼住她的下巴,另一只手缓缓地探入她的裙摆, 冰凉的扳指抵在她的膝间, 又向上, 紧掐住她的玉腿。 像是要宰掉一只瑟瑟发抖的幼兔。 “哭什么?哭也没用。” 他很不爽。 不爽极了。 越哭,他越想欺负她。 “放开我不要” 锦姝的眼泪越落越多,刚被在楼内羞辱了一通后,又被他这般对待, 任谁都承受不住。 祈璟抬手拭掉她的眼泪,又将温热的眼泪划蹭在她的脸上。 从眼尾下, 一直划在唇瓣上,“你说我要做何?” 他要做什么, 他自己也不知道。 但他现在烦躁到了极点,他只想狠狠地欺负她,蹂/躏她,看她哭, 看她哀求。 就像只小狗一样,哀求他。 祈璟将手从她的裙摆内拿出,单手扼住了她的两只手腕,压于头顶, 另一只手探进了她的唇瓣中, 在她的嘴中不断碾压着。 他的手指太过修长, 被他紧抵着唇舌,锦姝难受地泛起干呕,不断挣扎着, 用膝盖蹬向他的腰 她呜咽着,咬上他的手指,“放开我!” “动什么!再敢踢我,我就杀了你,祈玉抱你的时候,你怎得就那么乖顺呢?你与他无名无分,还真把自己当成什么贵妾了?让你来,你便来?” “” 锦姝怕极了,也委屈极了,挣扎得愈发剧烈。 挣脱间,她的膝盖狠狠抵在了他的刀刃上。 刃破鞘而出 一瞬间,风声止了,两人的动作也都止了下来,气氛凝重的快要让人窒息。 沉水香散得正浓,绕过她的裙摆,又环在了祈璟的脸颊前。 他的呼吸陡然间低沉下来,指骨攥着她的裙角,泛起了青白,“你想死吗嗯?” 说话声也沉了下来,带着难耐,像是在极力隐忍着什么。 他抓着她的薄肩,将她翻了过去,单手握住她的腰肢,把她的纱衣撕裂开一角 锦姝愈哭愈凶,哭得梨花带雨,快要碎掉了。 她不想做那样的事她很怕。 可她的身量还不及他的半副身子宽,无论如何也挣扎不过,只能任他按着,连半分都动不得。 祈璟握着她雪白的腰肢,瞧着她瑟瑟发抖的模样,眸色阴鸷,似要将她生吞活剥。 他手腕越来越用力,直将她雪白的腰上掐出了薄红的指印。 须臾,他又猛地推开了她,解下披风,甩在她的身上,下车朝驾马的小厮道,“把她送回府。” 话落,他转身走上石阶,倚栏垂首,闭着眼,强压下身上的难耐。 不。 他才不要碰她。 他怎会碰一个低贱的官妓。 一定是她蓄意勾着他,他才会如此。 想着,他脑中又浮现出了父亲与几个官妓纠缠在榻间的场景 恶心 真恶心 马车摇晃起来,锦姝掀起覆在她脸上的披风,将双手环在膝前,蜷缩在角落里。 为什么 为什么他又要这般欺辱她,明明前些日子,他还待她好过。 墨色披风上的沉洌香气扑入鼻息,锦姝鼻尖轻动,将那披风拾起,盖在了身上。 熟悉的沉香气更浓烈了,锦姝的心神莫名平缓下了些许。 可片刻后,她又将那披风狠狠地丢在了地上,将头埋在臂弯中,低泣着 ***** 翌日,天光温亮,嫩绿的柳枝随着春风摆动着,倒垂在了马车上。 锦姝拔开柳枝,帮祈玉系着包裹,“公子,那您路上多小心。” 她抬起头,瞧了瞧祈玉,又迅速垂下了眼。 虽然昨夜他逼迫她献舞,但不管怎么说,最开始入府时,祈玉也算待她好过。 如今他启程下扬州,她理应来送送他,毕竟待他回京时,她便不在了。 这应是最后一面了 祈玉接过包裹,握上她的手,欲言又止,“姝儿,昨夜的事我那几个同窗醉了酒,说话粗鄙了些,你你莫要放在心上。” 说着,他手腕吃痛了一瞬,抬手转动起来。 昨夜在楼内,他气极了,与祈璟动了干戈,见了血。 他那弟弟六亲不认,将他的手腕都扎穿了 思到此,祈玉放下手,又道:“姝儿,我此去,怕是要半载后才能折返回京了,我已差人将城东的空宅拾出,过几日,你便去那里住。” 他放心不下。 他怕姝儿被祈璟抢走。 他不能忍受祈璟再出现在姝儿面前,可差事当头,他耽搁不得,只好先这般 锦姝迟钝地点点头,未出声。 去哪都好。 反正待周提督回来后,她就可以拿到自己的身契了。 届时,她绝不会再留在上京。 祈玉又盯了她一会后,才缓缓踱上车梯,进了马车。 车轮碾过青石砖,留下了道道长印。 待马车消失在了巷尾处后,锦姝转过身,向长街处行去。 今日这府中人都在忙着,无人留意她,正巧,祈玉也走了,她可以到长街上转转了。 这些时日,她没有一夜能得以安眠,且也不知怎得,今晨醒来开始,她的身子就异常地燥热。 时下还未入暑,怎得会这般热 奇怪 玉鸾街上依旧热闹,是她幼时最爱来的长街。 这条街上多是些卖胭脂水粉、绫罗衣裙的铺子,因而来这里逛街的,都是些女郎和小姐们。 但今日却不同寻常。 茶楼外,此刻围了好些裹着头巾的老妇老伯和三三两两的青年书生,正谈着闲。 锦姝挎着刚买的一篮花,走上前,落脚听了听。 “哎,听说了吗?晌午,皮庙场要剐人。” “自然听说了,不然也不会来此凑热闹。” “剐的是谁啊?我怎得听说是剐几个举人和岁贡。” “是啊,听说那几人得罪了太子殿下,哎,也是可怜人,刚入了翰林院,就” 提到太子,锦姝先想到了吟鸾。 也不知,她过得如何 又听了会,锦姝转身欲离。 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她回过身,怔了怔,“阿新?” 拍她的那人挠了挠头,憨憨地笑着,“是啊,是我!今日我休沐,正巧出来替姑娘们买胭脂,便瞧见你了,好久不见了,小姝。” 这人是显陵里打杂的小厮,为人老实,又热心肠,陵里的舞女们都与其交集甚密。 锦姝点点头,与他并行着,“近来如何呀,差事可好当?” “还是那样,不过銮仪和从前的李管事都死了,这銮仪的位置,要换新人了,也不知这新来的銮仪大人好不好伺候。” 锦姝愕然,“什么死死了?怎得这样突然。” “不知道,听说是贪了官妓们的例银,被锦衣卫下了狱,不过说来也怪,这两人贪拿了这么多年,却近日才被捉去,怪事。” “这般突然” 锦姝步子慢了下来,有些惊诧。 两人正走着,四周陡然间躁动了起来。 “哎,快看!皮庙场的门开了!锦衣卫和刑部的人都出来了!” “人呢?被剐的呢?” “早没了骨头,去哪里看?” 四周有人吵嚷着,有人低议着,却无一人替那些被活剐的人惋惜上几句 门开,几匹官马从内疾驰而出,街上百姓纷纷避面。 祈璟骑在为首的烈马上,飞鱼服间束着的金銙在阳光下折出片片光晕,晃在他清矜的侧脸上,仿若冷玉。 风拂过,将他的墨色衣摆吹得如蝶翩跹,**烈马亦扬鬓奔腾着,与其主人一样肆意张扬。 几片柳叶飘落到了锦姝的发间,阿新抬起手,替她拂掉了头上的叶子。 他平日里接触的尽是舞女们,因而对这些举动不太敏感,习以为常。 锦姝朝他笑了笑,“多谢。” 官道上,祈璟紧勒住了缰绳。 他看着街角处笑意盈盈的少女和少年,面色骤阴,直将身下的马勒得嘶鸣起来。 好,好的很。 原来,她在别的男人面前从来不会哭。 不但不哭,还笑得这般开心 祈璟沉下目光,松开缰绳,不欲再看。 有何好看的。 低贱的妓女,就是爱对男人笑。 心里这般想着,可胸口处却愈发滞闷 他又停住,悄悄侧过头,瞧着她。 她又笑着与那男人谈笑着,好不开心。 他坐在高马上,视线尤清 祈璟指骨紧捏,他闭了闭眼,猛地勒转过了马头 四周嘈杂,锦姝的身上又莫名地滚烫了起来,额角也阵阵发痛。 她朝阿新微福身,“阿新,我先回祈府了,你多保重。” 说罢,她提着裙,向回走。 可方转身,一道阴影就将她牢牢覆住。 祈璟将马勒于她身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他居高临下地坐在马上,看着锦姝,“和情郎约会,也不避着些人?” 锦姝的笑容顿时消失在脸上,她向后退着,手中的花篮跌落在地,“你怎么又是你?” 祈璟的眸色瞬间暗了下来。 什么叫又是他? 他对她不好吗? 真是没良心。 祈璟转过身,扫视着愣在原地的阿新,视线从他的头顶扫落到靴前,“本官怎么记得,显陵里的小吏,是不允许出陵园的。” 跟在他身后的小旗看出了苗头,忙出言附和:“是啊,且即便是休沐,也不能出陵园。” 祈璟收回视线,“那还不带下去。” “是!” 几个小旗领了命,翻身下马,将阿新反手叩住。 锦姝惊惧不已,忙走到马前,抓着祈璟的手臂,“他是奉命出来采买的,不是偷跑的!” 她声音慌乱,耳边玉珠不停地晃动着,将他的袖角都攥出了褶皱。 见她这般急切,祈璟更气了。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如此强烈的情绪起伏了 他冷笑了声,俯下身,单手托住她的腰肢,将她揽上了马。 锦姝顿时惊慌失措起来,挣扎间,髻间银簪坠在了地上,青丝散落在腰间,被风丝丝缕缕的吹起。 她拧身望了望被押着的阿新,又看向祈璟,“你放我下去!你若不肯放我,那你先放了他好不好!” 她看得出来,祈璟此举,是冲着她来的。 祈璟贴在她耳侧,“休想。” 他低笑一声,勒住缰绳,驾着马,朝西郊的树林里驰去。 烈马穿过城门,直奔向了荒林里。 直至四周杳无人声时,祈璟才勒住绳,翻身下马,将缰绳缠在了树上。 却未把锦姝抱下来。 他抽下锦姝的裙带,将她的脚腕与马鞍下的布帘缠绕在一起,看着她,“跟我道歉。” 锦姝本挣扎着,可闻他这话,她顿时懵了,“道道什么歉?” 她都未惹到他,怎得还要同他道歉? 他绑了阿新,又将她掠到这荒山野岭中来,要道歉的,合该是他! 树影婆娑,嫩柳低垂下来,在两人身间晃动着。 锦姝抓住柳枝,朝他道:“你把阿新放了!” 祈璟看着她,未语。 他面色森寒,就那么直直地盯着她。 锦姝被他盯得毛骨悚然,蔫垂下了头,“把把我也放了” 祈璟笑,“让你道歉,听不见?把我哄好了,我就把他放了,至于你看我心情。” 快哄他呀,怎得不哄。 蠢兔子,哄人都不会吗? 锦姝缩起下巴,“求求您了大人。” “你敷衍谁呢?” “” 锦姝偏过头,不说话了。 这几日里,她已被他莫名其妙地折磨了好几次了。 她又不是一点没脾气的! 祈璟捏住她的下巴,迫她的脸转过来,“你这是在跟我耍脾气?” 锦姝还是不说话,她避开目光,不愿看他。 祈璟凤眸轻眯,“好啊,这可是你自找的。” 说着,他扬起马鞭,抽在了马腹上,那马的前蹄顿 时高抬起来,嘶鸣着,向树林深处奔去。 锦姝吓得失声尖叫出来,被甩得仰跌在马背上,青丝垂地,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可她连挣扎都挣扎不得,脚腕被束缚着,连裙角都卡在了马鞍中。 冷汗混着热汗,湿透了脊背。她闭上眼,浑身都打起颤栗 她是不是要死了 祈璟靠在柳树下,自远处盯着她,见她已吓到失神,他才懒懒地直起身,踩着树干腾空而跃,飞卧在马背上,勒住了缰绳。 主人一驭,那烈马顿时止了蹄。 见马停了,锦姝缓缓睁开眼,低喘着气,面色发白。 祈璟伸出手,捏起她的脸,“还发脾气吗?” 锦姝边哭边摇头,“不敢了,不敢了!” 她是真的不敢了。 她真的好怕,她差点以为自己快要死了。 她一向很没出息,怕疼,怕死。 “说你错了。” “我错了,我错了,对不起!” “我和祈玉谁好?” “你你好。” “那我和刚才那个奴才,谁好?” “你” “嗯。” 见她如此乖顺,祈璟心中的烦闷顿时消散掉了。 他将跌落在马背上的玉珠耳坠拾起,重新戴在了锦姝的耳间。 可戴了半晌,也未能戴进去,于是,他索性捻起那耳环上的银针,插入了她松散的发髻里。 “早如此,不就好了?非喜欢顶嘴?” “嗯你不要再折磨我了,求求你了。” 锦姝揉着眼,哀求着。 马背狭窄,祈璟的腿又太长,她坐在其上,只能紧紧地靠卧在祈璟的怀中 山风拂过,带着少女身上的甜香气,掠向身后。 祈璟垂目望着少女的头顶,久久未动,也未语。 这一刻,阴暗的欲念又肆虐而上,再难克制。 他想,既然手握权柄,那何不 何不将她夺过来,再锁起来,日日夜夜,只有他一个人能瞧见。 ***** 檐角的雁鸟在巢中轻鸣着,锦姝推开门牖,伸手挡了挡刺目的阳光,提裙向门外走去。 这两日,身上的燥热感愈来愈严重,也不知,到底是怎么了 且,总想看见血 待明日,她便出府找郎中瞧瞧。 距祈玉离开上京已过去七日了,若她没记错的话,周提督应快回来了。 想着,她朝祈璟寝卧的方向瞧了瞧,又向回廊下走去。 祈璟最近似很忙,从未归过府。 正巧,她可以偷偷去找东厂的人问问,周时序具体何日归。 若他在府内,她还有些怕 正走着,两个丫鬟与她迎面相撞,又慌忙起身,向廊外奔去。 “快走快走!” “快点,去晚了可要了命!” “” 锦姝望向两人的背影,蛾眉轻蹙。 疑惑时,月洞门下突传来了一声高喝,“锦姝姑娘,老夫人唤您去正厅!” 锦姝一顿,心中涌起了不安感,开口应道:“省得了,我这便过去。” 厅内,一片沉肃,沉肃到可闻得见落针音。 往日里,这府内的女使多是站着,可今日,却齐齐跪着,连呼吸声都压得极低。 锦姝跪在花厅的正中间,看向倒卧在榻上的老夫人,小声道,“老夫人,您唤我来,可是有何要事?” 老夫人睁开眼,布满沟壑的脸上满是倦色,眼中也溢满了红血丝,似是刚哭过。 她看着锦姝,撑起额,“你原是被人送与祈玉的,是吧?” 锦姝一怔,缓缓点头。 “那你对璟儿可有意?” “啊?老夫人,我” 锦姝懵懵地,垂下头,不知该做何答。 说有意,便是害了自己,可若说无意,又得罪了旁人。 毕竟,那厮可是记仇的很。 老夫人瞧着她的神色,心下已明了,叹了声气,“罢了,你既不愿,我也不好迫你,这不是我祈家的做派,玉儿他” 她哽咽起来,头上的抹额歪斜下来,掉落在了眼间。 身侧的女使替她拍着背,顺过了气后,她才又道:“玉儿他他在下扬州城的路上遇遇见了贼寇,死死了” 这句说完,她又泣不成声,缓了片晌后,才复又开口,“你既对璟儿无意,便走吧,从此以后,你与祈玉和这祈府都再无瓜葛了,是自由身了,若你不愿回教坊司,我会差人带你到渡口,让你离开上京,就当就当是为玉儿积阴德了。” 锦姝怔忡在原地,指尖紧紧地叩住腕间玉镯,肩膀轻抖了起来。 她简直难以置信,明明前几日,祈玉还活生生的站在她面前,怎得就 见锦姝未答话,老夫人身旁的嬷嬷看向她,“孩子,你可愿意走?若是愿意,今夜老奴会送你到渡口,替你打点好那些查身契的官兵。” 锦姝回过神,忙叩首在地,“我愿意,我想想离开,还请老夫人成全。”—— 作者有话说:除夕夜快乐祝各位宝宝2026一切顺利,越来越美~ 第23章 他要吃掉她! 夜幕低垂, 西子楼外的拱桥上,一辆马车缓缓滞下。 湖畔旁的官船皆已收了锚,停靠在岸,但来往的商船却刚放绳燃灯。 锦姝走下拱桥, 掀起幕帷, 看向送她前来的女使, “多谢您,那我的” 那女使从袖间将折好的宣纸拿出,递向她,“走吧姑娘, 你也是个可怜人,这是通牒, 上面盖了诰命的官印,不会有人拦你, 且收好吧。” 她看了看锦姝,眼中泛起几分怜惜,但又快速掩了去,转身而离。 锦姝接过宣纸, 小心翼翼的将其打开,抬手抚着上面的红印。 就是这轻飘飘的一张纸,决定了她的自由。 原来,她视之如命的身契, 一文不值, 上位者只需轻抬抬手, 就能掌握她的命运 夜里的码头依旧人潮涌动,锦姝挎着包裹走向岸边,朝商船边上的伙计问道:“这位小哥, 请问一下,今夜这船是去往哪个方向的呀?” “亥时开船,到杭州靠岸,姑娘若要搭船,在此候着就成。” “多谢您。” 锦姝朝他道谢,转过身,静静的立在岸边,看着远处的长街。 从前的除夕夜里,阿爹和嫡母常带她来这渡口旁燃烟火 离开上京城后,她又该去哪里呢 她不知道。 事生得急,如今看来,只能先到杭州城落下脚,再从长计议。 祈玉死了,她难过吗? 难过,自是有。但若说大悲,又称不上。 她对祈玉,从未生出过半分男女之情,唯有的,只是铭恩。 便是有,她眼下也无心悲春伤秋。 这样的机会,千载难逢。 有了这通牒,她便不用再费尽心思拿回身契,等着回到良籍才能离开了。 既不能与阿姐相认,那这上京城中,也没有什么再让她留恋的了。 只是她还未来得及与周时序和吟鸾告别。 岸边的渔火亮了起来,几个稚子围在木栏后,边跑着,边晃动着手中的小兔子灯。 锦姝的视线落在那兔子灯上,脑中突闪过了那人清矜的面孔 她立在灯笼下,风掠过她的帷幕,又掠过她的衣袖,将她的衣裙吹得卷起,浮在她清瘦的身形外,如羽蝶翩跹。 须臾,她放下帷幕,避开了眼。 她怎会想到他! 她定是被他吓疯了,吓傻了 ***** “我说你们是疯了还是傻了?” 镇抚司的官衙内,陆同推开门,困倦的揉了揉眼,走向几个正喝酒猜拳的小吏,“哎哎哎,赶紧放下,祈大人可马上回来了,祈府出了事,他心情不好,让他瞧见,等着挨鞭子吧!到时候,我可不救你们。” 一听祈璟要回衙内,那几人登时便坐直了身子。 玄铁门上的铜环被拉开,祈璟自马车上踱下,走进院内。 见他进来,几人忙将酒壶踢倒,噤若寒蝉。 祈璟抱臂走近,扫视了眼地上的酒壶,冷声道:“拖下去,打。” 陆同见状,欲上前求情。 可话刚到嘴边,挨了祈璟一个眼刀,忙闭上了嘴。 祈璟乜了他一眼,走向自己的书房 案上烛火摇曳着,他凝着眉,垂目看起密轴。 祈玉死了 他的兄长,死了。 但,他没什么情绪。 那个家于他而言,就是座冰冷的府邸,祈玉死了,他只需要帮忙处理好他的后事,便已仁至义尽。 其他的,与他无关。 可 他那兄长,真的死了吗 祈玉此去扬州,牵扯了太多人的利益,路上必定凶险,但若说是死在了匪寇手中,实乃牵强。 朝廷的官兵就算再不济,也不会敌不过流民和草寇。 此事,定有蹊跷。 门被叩响,祈璟看向门牖,“进。” 陆同推开门,“是我是我,我进来是” “要是来求情的,就滚出去,值夜时饮酒,谁惯的你们?若宫里有要事,你们就这样一副死人样子去护驾?” 祈璟放下卷轴,肃声斥道。 他这人平时说话就冷,一沉下声,直令人膝盖发软。 陆同被骇得缩了缩肩膀,将门关紧,走向他的桌案前,“你兄长的事你怎么看?” 他知道祈璟与祈玉之间没什么兄弟情分,因而只问起事,未劝他节哀。 祈璟靠卧在椅间,阖起眼,“你说呢。” 陆同摸着下巴,“要我说,这事有弯绕,说不定就是扬州那些人干的。” 祈璟指节在膝间轻叩着,未应他。 见他半晌未开口,陆同觑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的道:“今夜不是我当值,若无事,我便先回府了,美人还等着我呢。” 说着,陆同轻手轻脚得向门外退去。 祈璟突然又想起了什么,睁开眼道:“等等。” 陆同登时止住了脚,回过身,笑得谄媚,“还有何吩咐,我的指挥使大人。” 祈璟看着他,又是不语。 陆同被他盯得毛骨悚然,“到到底怎么了?” 祈璟垂眸默了半晌,沉沉开口:“去把你值房内那些春宫图拿来。” “啊?” 陆同顿时懵了。 什么图? 他没听错吧! “让你去就快去。” “不是,怎得这么突然?!” 祈璟清咳一声,故装正色,“我在查件事,有用。” 陆同被噎住,“何事?” “你哪那么多废话!” “啊好好,不废话了,我现在就去取。” 半柱香后,陆同折返了回来,从袖内抽出几本册子,放到了他的案上。 “给,看吧,不过这些都不是时下最流行的了,我府内还有新的,你要是想看” “滚出去。” “啊?啊行,那我滚了。” 陆同推门而出,摸着头,不明所以。 真是怪了,这祈璟一直是个铁树,既不蓄妾,也不去楚馆宿柳,至今都是个雏。 也正因此,底下有些小官想贿赂于他,都无计可施。 今夜是怎得了?铁树开花了? 这开得也太突然了 房内,祈璟将春宫图置在烛火下,一页一页地翻动着。 图上艳画柔靡,画中美人袒裼裸裎,鸳衾春暖。 他仔细地瞧着那画中美人,可瞧了半晌,也生不起半点旖旎心思。 可那日在马车内,分明 原来,他到底是对她动了妄念。 只对她一个人,而非身欲。 若如此,他又何必日日压抑着,克制着。 既然他那兄长已死,那就将她夺过来便是。 不如,就勉为其难地赏她做个妾,给她些造化吧。 养只兔子玩,也没什么不好。 什么时候无趣了,随时可以捉兔子欺负。 想着,他唇角轻勾起来,从椅间起身,推门走向院中。 门外飘起了细雨,见他走出,守在门前的小吏立马在他身后躬身撑起伞。 驾马的小厮拨开车帘,以手撑顶,护着他进车,“公子,您慢些,老夫人刚派了女使送锦姝姑娘到渡口,现下应歇下了,您回去时,应不用过去瞧了。” 祈璟的脚步顿在了车凳上,“你说什么?什么渡口?” “奴才刚回府换马,正巧碰见了后院的女使吩咐马房的人备马,说是要送锦姝姑娘去渡口,离开上京。” 闻此,祈璟猛地将身后的伞扯过,走回镇抚司的铁门内,“来人!传我令,今夜除了值卫的,都随我去渡口抓逃犯!” 蠢兔子,竟敢跑。 看我怎么收拾你。 这次,他不会再放过她了,他要活活吃掉她。 ***** 亥时,码头上凝起了薄雾,岸边只剩下几个还在候着船的人。 锦姝站在船壁前,惴惴不安地握着包裹,看向船边的伙计,“小哥,请问还要多久才开船呀?” 那伙计正拉着绳,“现在便要开了。” 边应着,他边高喝了声,“开船了嘞!开船了嘞!要搭船的快上船!” 船梯放落而下,守在前的人纷纷拎着包裹,登上了船。 此时已夜深,没有官兵守着,那通牒也用不上,但明日到了杭州城后,定会有人索要。 想着,锦姝登上船,将袖中的那页宣纸攥得更紧了些。 缆绳被切断,船只缓缓向水中央滑动起来。 锦姝望着愈来愈远的岸边,倚着栅,轻喘起气。 她要自由了 她再也不用挨鞭子了,也不用每日在那祈府里提心吊胆地活着了 心下轻松起来,她直起身,走向甲板处。 可方转身,船只便剧烈地晃动了起来。 船被岸边飞穿而来的铁钩束住了帆,向回勾着。 “怎么了这是?” “岸边锦衣卫!是锦衣卫!” “这这难道,船上有逃犯?” “” 闻见锦衣卫几个字,锦姝骤时脊背生寒。 船被勾回了岸边,船上众人如惊弓之鸟般四散而开,跪伏在地。 锦姝抬眼望向岸边,便见岸上此刻立满了身着束衣,手握绣春刀的锦衣卫 她额角渗出了冷汗,借着灯笼映出的光,揉着眼,看向船梯上正向她走近的人。 那张冷厉的脸在眼前逐渐清晰起来,锦姝腿骨打起颤栗,跌坐在了船板上。 祈璟撑着伞,一步一步地向她逼近。 铁靴叩在甲板上,击出了刺耳的声响,一下一下地自雨中空灵回响。 每走近一步,锦姝的心就又悬起几分,那极致的压迫感直将她心神击溃。 是祈璟!!! 是他 她她跑不掉了! 锦姝将双手撑于身后,伏地倒退着。 祈璟向前踱着步,将她缓缓向后逼退。 两人一进一退,直至锦姝的脊背抵到了船壁上,再退无可退时,祈璟才止住了脚。 他将伞丢开,蹲下身,捏住她的下巴,“去哪啊?嗯?” 要去哪儿呢,为什么要跑? 便是要走,也不来瞧瞧他再走吗? 呵,真是丝毫未把他放在眼中。 锦姝摇着头,眼泪夺眶而出,“我我” 祈璟拽住她的胳膊,将她扯拽到自己怀中,掐着她的腰肢,“兄长刚死,你就这么急着走啊?” 锦姝肩膀打起颤,吓到说不出话。 祈璟掐着她细腰的手又用力了几分,“不说话?哦,那一会儿你也不要哭出声,敢哭,我就” 他贴向她的耳畔边,咬着音,阴恻恻地,“我就干死你。” *** 祈府内,后院中的旧戏台被改成了放置衣冠冢的灵堂,寒鸦栖在檐角处,凄凄啼鸣着。 因祈玉的尸身还未被寻到,老夫人便命人在此先置上了衣冠冢。 细雨如丝落,梨园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祈璟将锦姝横抱在怀中,缓步走向戏台上的衣冠冢,将她压在了冰冷的玉棺上。 锦姝的头发散落下来,哭得肩膀都打起颤,怯懦如兔。 她不断挣扎着,用小腿踹向他。 挣扎间,她的膝盖又抵到了他锋利的刀刃 刀刃出鞘,祈璟的眸色骤时暗了下来,眼中似有骇浪翻涌。 他扯下棺材旁的白幔,将她的手腕缚住,又将她翻过身,背对着自己。 “蠢兔子,今夜,你就把那画本子上写出来的东西,一一教给我,可好?顺便让兄长也看着你。”—— 作者有话说:过年好过年好,sorry,今天家里来太多人一直吵,白天没憋出来,晚上才写!实在抱歉! 第24章 食之味髓,意犹未尽 锦姝的下巴抵在冰冷的玉棺上, 手腕被他反手缚住。 她眼泪簌簌而落,娇泣着,“放开我!你不能这样!亏旁人还夸你是正人君子!你” 她无助极了,可却反抗不得。 为什么 他若想要美人, 自有人双手供上, 为何要折磨她! 祈璟冷哼着, “谁告诉你我是正人君子的。” “放开我,疯狗!” 锦姝挣扎着,咬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腕上咬出了排排齿印。 祈璟任她咬着, 他抬起另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脸颊, “喜欢咬人?咬啊,接着咬。” 锦姝哽咽着, 却依旧不肯松口。 早知道会被他抓住,她还不如直接跳进湖里! 脸颊被他紧紧按在棺材上,极度的心悸与恐惧下,她含含糊糊的道, “你你不是同祈玉一样有不治之症吗!你这是要做做什么!要要拿我治病吗” 闻言,祈璟手腕一顿,狭长锐利的双眸轻眯了起来。 他气极了,冷白的手臂上青筋凹起, “好啊, 真是会说话, 他的空棺材就在你身下,就让他瞧瞧,我有没有不治之症。” 他本极力压抑着, 可现在,他不愿在抑着自己了。 他要狠狠地折磨她。 祈璟抽下她裙间的芙蓉穗子,反手丢进了棺中。 他抓起她的长发,分成了两缕,握在双手中,“看着他的棺材,看着。” 锦姝杏眼蕴红,鬓发散落在额角下,泣不成声,“祈璟,你你个疯子!我我不要!” “不要什么?倒是说出来呀,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我” “你说祈玉若是看到你这副样子,他会怎么想啊,小嫂嫂。” 祈璟抓着她的长发,腰间玉佩的长穗轻拂过她的玉腿 他声音暗哑,“从前在教坊司,没人教过你怎么服侍男人吗?” 锦姝哭得梨花带雨,“你去死,去死!” 他太坏了 太坏了! 祈璟垂目,看着她被风掠起的裙摆,眸色愈深 春雨泠泠落着,白绸拂过玉棺,自风中荡起。 利刃脱了鞘,扰乱一池春水。 只刃太新,刀法尚不熟。 锋利的刃落入池塘中,横行无忌 “祈祈璟,我恨死你了!” “在他的棺材上,你可千万别唤错了名,看清楚,我是谁。” “你不不要了求求你!” “求我什么?你倒是说出来,你知道你现在这副样子像什么吗?嗯?” 祈璟将手抚过她修长的脖颈,又向上,将手指伸进她的唇中,“像只小狗。” 锦姝咬住他的手指,“你你你才是狗。” 祈璟将手拿出,把她的头发胡乱的挽起,缠绕在手心中,迫她仰头,看向倒着人影的玉棺,“自己瞧,像不像?” 雨停了,天色昏沉下来。 桃花瓣落了满地,锦姝瘫软在祈璟的怀中,眼尾蕴着红,筋疲力尽,再站不起身。 祈璟倚在玉柱下,抱着她。 他看着她的头顶,目光沉沉。 原来蠢兔子这样好玩。 浅尝辄止后,他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食髓知味。 他抬起手,摸了摸她的头顶,意欲安抚。 听旁人说这样的事后,要安抚一会。 想着,他复又俯身,生涩地亲了亲她。 锦姝躲开他,抹了抹脸,看着裙角处的血,愈哭愈凶,“狗官!你你这是强占民女!” 祈璟撑起伞,将她单手抱起,向外走去,“哦,那你是要去敲鼓,还是要去告官啊?去吧,我送你去。” “你你放开我,放开我!我讨厌死你了!没有比你再讨厌的人了!” 锦姝委屈极了,一口咬住他的肩膀。 祈璟将手抚入她的马面裙,又拿出,将手指在她眼前晃着。 他手上沾了水,像是雨水,又不像。 “你自己看,你还能走路吗?” 祈璟低笑了几声,放下手,“祈玉已经死了,只要你乖,我不会亏待你,知道?” 若是不乖,那就别怪他心狠手黑了。 治她,轻而易举。 ***** 翌日天光朗晴,春光照在桃树的枝叶上,将桃花折出了淡淡微光。 锦姝立在院落外的玉几旁,抬手拨弄着桃枝,心下惴惴,胸口发闷。 想起昨夜之事,她鼻尖酸涩起来,抬手拭着眼泪。 她被祈璟,被祈璟 这个畜生! 她虽在教坊司长大,见惯了男女之事,但即便是妓女,也会有羞耻之心。 更何况,她还未经过人事,就被他那般粗暴的对待。 今晨醒来后,她走路依旧难并拢腿。 她想不通,他怎得就招惹上了他。 且他不是一向很讨厌她,怎得要把她 不过就是,未把她当做人看,拿她发泄、取乐。 心想着,锦姝的眼圈红了起来,望着老夫人院外的门,踌躇着。 这样耻辱的事,她真的要说与旁人吗 祈玉方离世,她此时道出这等子事,岂不是正触霉头。 可是眼下周时序还未归,除了这老夫人,她再无旁人能求了。 这些高门之人久居上位,早已丧失了人情味,但这老夫人看起来,似比那些人要良善些。 她既愿意帮她离开上京,不若就再求她一次。 她别无他路了。 思此,锦姝咬着牙,叩响了门 房内,掌事的女使推开了门牖。 见是锦姝,她惊诧道:“怎么是你?你不是” 锦姝忙福身,声音急切,“这位姐姐,我有要事求见老夫人,求您帮我通传一下,拜托了!” 那女使瞧着她,犹豫了一瞬,转身走了进去。 半柱香后,她复又走回,示意锦姝进去。 锦姝朝她道谢,提裙迈过了门槛。 屋内,檀香四溢。 老夫人举着高香,跪在佛前,嘴里不停的念叨着,“佛祖啊,求您保佑,让玉儿的尸骨早点被寻回!不要让他尸骨无存啊!” 锦姝轻手轻脚的走上前,跪地叩起大礼,“老夫人,求求您,再帮我一次吧!” 老夫人放下香,回身看着她,眉目紧凝,“我不是差人送你离开了吗,你怎得又回来了?” 锦姝螓首低垂,小声开口,“回老夫人,我昨夜本已上了船的,但但被二公子他抓了回来,还把我把我” 说着,她的脑海中又浮现出了祈璟昨日那凶狠的模样。 她一直哭,一直求饶。 可她越哭,祈璟就越凶狠 她闭起眼,齿尖打起寒颤,语窒于口。 老夫人与身后的几个嬷嬷对视了几眼,揉着额角,“怎么了孩子,你倒是说啊。” 她正头痛着,尚没那么多耐心。 “没怎么,只是上了我的榻而已。” 一道熟悉的声音自廊间传来,人未到,声先至。 祈璟推开门,缓缓步入,腰间的玉佩和禁步随着他的步子撞在了一起,散出清脆细响。 他今日倒是体面,应着丧事,着了一件素白锦袍,腰环碧色玉带,发束银色锦冠,看上去贵气逼人,衬上他那清矜的眉眼,远远望去,似天上神仙。 只一开口说话,便像个恶鬼,“怎么不说话?快同祖母说说,昨日你在那里,都用了什么姿势。” 祈璟抱臂倚在一旁,扫视着她。 他的视线由上而下,从发丝到裙摆边,寸寸不落,压迫至极,让人甚觉窒息。 锦姝怕极了,不敢抬头看他。 她蜷缩在地,将头埋在臂弯中,缩成一小团,浑身都发着抖。 老夫人怔忡了半晌,哑声道:“你们这是成了事?” 她垂下眼,握着佛珠,语涩起来。 其实,这本是好事,锦姝这丫头姿色好,做个妾室、通房,正合适。 不是娶妻,自不必挑什么身份。 祈家一脉看似皆为官禄,只手遮天,但实际上,人丁并不多。 且如今圣眷正浓的,唯有祈璟一个。 祈璟和祈玉虽皆为陛下亲侄,但陛下总是对祈璟多偏些心。 因此,她希望祈璟能诞下几个儿子,借着他的势,袭爵位,继续为祈家稳固政权。 但祈玉的头七都尚未过,他们便生了这事,实乃大不敬。 思忖了片晌,老夫人强稳下心神,朝祈璟道:“你若喜欢这丫头,将他收为侍妾,自然是好事,只是你兄长的丧期都还未过,这样做,有些不合礼数。” “什么礼数?她与祈玉连个文书都未启过,何来礼数二字?” 祈璟嗤笑几声,抬起手臂,从袖中拿出了卷好的宣纸,甩于桌案上,“现在她的身契在我这,加了红印的纳妾文书也在我这,以后,她是死是活,我说了算。” 老夫人愕在原地,“璟儿,你你这未免也太心急了,以后,你就是家主了,你若是想纳妾,随便先寻个旁的美人也好啊,这这你兄长和你大嫂尚还尸骨未寒呢!” 祈璟将身契收好,未再理会老夫人。 他走向锦姝,狠狠地戳了下她的额头,“你倒是会告状,可惜,没用。” 他这祖母都依赖着他活着。 她竟去求这半截入土之人,真是蠢笨。 祈璟看着她,冷笑一声,将她单手拎起,向门外提去 “你放开我放开我!谁要给你当侍妾,我死也不要!” 锦姝被他单手拽着,双脚悬空,小腿不停地晃着。 走至后苑的无人处时,祈璟松开了她,将她按跪在清泉边。 他抬手拔下她的发钗,抵在她细长的脖颈间,“好啊,那你去死吧,我成全你。” 他靠坐在青石旁,勾着唇角,目光玩味。 冰凉又尖锐的发钗抵在颈间,传来阵阵刺痛,锦姝很没出息的怕了。 她蔫了下来,小声抽泣着,不敢再说话。 清泉在池中泠泠流动着,有蝴蝶飞来,落在她发间的丝带上。 蝴蝶的翅膀颤动着,她纤长的睫羽也颤动着,上面旋着几滴清泪,缓缓滑落而下。 似雨中娇花,我见犹怜,惹人心颤。 祈璟放下手,托腮瞧着她,眸中褪去了几分凌厉 须臾,他抬手在她的腮颊上捏了捏,“蠢兔子,跟了我,不好吗?你最近可真是不乖。” 他有些烦,烦得紧。 他不懂,她为什么要忤逆他。 他讨厌别人忤逆他,无论是谁。 她这样的身份,能给他做妾,难道不是天大的造化吗? 她竟不愿意? 可笑。 她不是很喜欢他吗?便是欲擒故纵,也该够了吧? 锦姝却不知他在想什么,她耷着头,视线落在他的手腕间,心里愤恨不已。 她真想一口咬死他,咬死算了。 她算是跑不掉了 老虎尚有打盹的时候,可这疯子没有。 见她出神,祈璟将她拉到自己的膝前,“想什么呢?没看到本官生气了?” 他的手搭于腿间,袖角轻挽起半截,露出了冷白的手臂。 锦姝未语,她盯着他的手腕,眼神逐渐迷离起来,脊背间又涌起了燥热感,翻涌而上。 好想 那燥热感越来越强烈,浑身像被蚂蚁啃食着,嗓间也愈发干裂起来。 她嗓间微动,神思昏沉起来,抓起祈璟的手腕,低头便咬了上去,越咬越用力。 她想要他的血 还想还想 想要他。 腕间被她咬出了鲜血,祈璟剑眉骤拢,凤眸紧眯着,抬手捏住了她的唇角。 第25章 解闷的宠物 锦姝愈发的难耐, 她偏过头,躲开他,复又抓起他的手腕,狠狠咬了下去。 “你想死吗?!” 祈璟将手腕抽开, 扼住她的下巴。 他以为锦姝是在蓄意咬他, 报复他, 可瞧着锦姝蕴起薄红的面颊和越来越沉重的呼吸,他半眯起眼,察觉出了异样。 他俯下身,轻拍她的脸, “你喝过什么?” 锦姝眼神迷离着,耳畔边模糊起来, 连流水声都再听不见。 她舐掉唇边的血,仰头瞧着身前那张冷隽的脸, 脊背后的烧灼感又强烈了几分。 她想要这个人。 要他的血。 还要 昏沉间,她用力地勾住他的襟领,向下扯拽着,又咬上了他的肩膀。 祈璟目光凛然起来, 指骨捏得泛白。 此刻,他真的想杀了她。 从小到大,他还是第一次被人扒下衣襟,当成个筛子咬 他闭了闭眼, 掐住她的后颈, 将她猛地扯开。 锦姝跌坐在地, 盯着他肩膀处渗出的血珠,餍足地舔了舔嘴角。 像是一只食之味髓的小兽。 祈璟捉住她的手腕,“蠢兔子, 你给我清醒点,再敢咬我,我就” 话还未落,锦姝又拽住了他的袖角,欲再咬。 祈璟躲开,将她的两个手臂反手叩住。 可锦姝已难耐到极致,她拼命地抵抗着他,只想继续汲取他的血。 挣扎间,两人翻落在了清泉中,肩颈相贴。 池中泉泠泠淌着,锦姝伏卧在他的身上,清浅的泉水没过了两人的肩膀。 少女的青丝和衣裙自水中漂起,露出了笔直修长的玉腿。 她的杏眸飘忽着,柔若无骨的手滑上了他的脸颊,又向下,抚上他的喉结。 祈璟的指骨又捏紧了几分,少女的指尖在他的颈间游走着,一下一下 每一下,都让他心绪不宁,似要没了命。 他任她抚着,避开眼,呼吸沉沉。 若是此刻,他的这副样子被旁人瞧见,怕是会惊得当场昏厥过去。 平日里一向沉着脸的指挥使大人,竟然也有这样一面。 像是一个被妖怪缠住了的小探花郎,不知所措。 锦姝收起手,盯着他的唇,俯身吻了上去,咬着他的唇角。 祈璟未再推开她,两人浸在冰冷的春泉中,唇瓣相触在一起,好半晌,才缓缓分开。 锦姝起身,用手指拭着嘴边的鲜血,像只得了猎物后心满意足的小猫。 祈璟抓住她的发丝,手掌在她的发间穿梭着,狭长的桃花眼盯着她的脸颊,半晌未离。 他现在很冷,也很热。 原来蠢兔子这样甜。 让他有些上瘾。 锦姝屈膝坐在池中,长睫不停地颤着。 汲取到他的血后,她身上的燥热感褪去了些许。 可她还是好难受。 她必须要 她勾住他腰间的禁步,声音发颤,“我要” 祈璟看着她,眸色愈深。 他知道她现在并非清醒着。 可看着她这样哀求自己时,他却觉得舒爽极了,有趣极了。 祈璟单手覆住她的腰,将她按倒,叩在了自己身下,“你想要什么?” “要血,不不我要” “什么?说啊。” “帮我帮帮我” “帮你什么?不说清楚,我怎么帮?” 祈璟将泉水撩拨在她的颈间,眸中满是玩味。 有鱼儿游过,他捉起金鱼,放在她的锁骨间,又俯下身,贴向她,“求我。” “求求求你帮我!” “不,重新求。” 锦姝抓着他,“求你,求求你了,我好难受!” “嗯这可是你求我的,我是勉为其难才帮你的。” 祈璟沉沉地笑着,笑得恶劣极了。 从小到大,他皆在苦闷中长大,可现在,他第一次体会到了放纵的滋味。 锦姝的手在水中不停地摆着,将泉水划出了圈圈涟漪,她沉浸在混沌里,已不知自己身处何处。 远处的匾上高挂着祈字,她眯着眼,下意识地低喃出声,“祈家我要被送去祈玉身边了吗” 她紧攥住他的手臂,“你是祈玉吗帮帮我,我我要死了。” 她好难受,难受得快要碎掉了 祈璟的面色骤时阴鸷起来,他捉起她的脚腕,将她压在了池壁上,“怎么,还想着他呢?好啊那你去陪他吧,今日我就让你死在我身上。” 说着,他将她的身子按进了清泉中,把刀刃抵在她的唇瓣里,利刃向下,直割咽喉 清泉中的鱼儿四散而游,游进了荷花里。 那荷花碎掉了。 ***** 沉水香丝丝缕缕地溢进鸾帐,散在了玉枕旁。 锦姝的睫羽轻颤了几瞬,睁开眼,怔怔地望向床楣处。 帐外传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她中了什么?” “回公子的话,姑娘似是中了西域的蛊术,那蛊虫嗜血,母虫的本体又重欲,中了这种蛊的人,每隔几天便会发作一次,必得饮下埋蛊对象的血,还要要与之欢好,才能活命。” “你的意思是,她被埋蛊的对象是我?” “是。” “可有解法?” “小的无能,解不了这蛊,且只有找到下蛊的人,将她手中的蛊虫本体杀掉,方能解。” “知道了,下去吧。” “是。” 脚步声褪去,门“吱呀”一声被关上。 锦姝凝神听了许久,用手抓着锦被,强撑起身。 他们在说什么? 什么蛊? 她犹记得,他刚被祈璟拽到了泉边,怎得眼下会在他的房内醒来。 难不成,他又 额间疼痛不已,她用腿拨开被,垂下眼,才发现自己身上正穿着男子的寝衣。 寝衣是上好的锦缎,上面还散着沉洌的香气。 香气扑入鼻间,她紧凝着的眉心疏散开了些许。 可想起了适才在老夫人那里发生的事后,她的双腿又猛地蜷缩起来。 身契,她的身契 隔着朦胧的鸾帐,那道高大颀长的身影正悠悠地向她逼近。 锦姝颤栗起来,向榻角处退着。 鸾帐被拨开,祈璟用玉勺拨弄着手中的汤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躲什么?” 他坐在榻边,朝她勾了勾手指,“过来。” 锦姝将头缩进臂弯中,不敢看他。 祈璟放下汤盏,将她一把拎了过来,揽在怀中,“躲啊,我看你能躲到哪去,怎的,兔子打洞,你也要打洞?” 锦姝垂下眼,表情幽怨,依旧不肯理他。 见她面色惨白,眼睛红肿着,祈璟强压下火气,拿起药盏,将玉勺递向她的唇边,“喝药,你染了风寒,快好好喝,免得传给我。” 锦姝推开他,泪水在眼中打转,“你把我的身契还还给我!” 她眼圈红红的,边说边抽泣着。 她本欲是同他嗔怒,可她太过温软,以至于落在祈璟眼中,像是在撒娇。 祈璟难得地未发火,笑了声,“我就不给,你能耐我何啊?” “你为什么要囚着我,你不能这样!你若是放了我,那你把我把我欺负了的事,我就就不与你计较了。” 闻她这怯懦的音调,祈璟又笑了几声,笑声幽幽沉沉的,让人听着胆寒。 他用玉勺怼住她的腮颊,“你计较一个,我瞧瞧。” 锦姝急了,“你到底要怎样!你若是想纳妾,有的是人排队等你纳,我不喜欢你,不愿给你当侍妾,你把身契还给我!” 祈璟的笑容消失在嘴角处,面色沉郁了下来,沉得可怕。 她说,她不喜欢他。 这话,真是刺耳。 他不想听到。 “给祈玉当侍妾,你便愿意了?” “他没有你这样坏!” 锦姝委屈极了,心急之下,她边哭边道。 祈璟眼中阴鸷得可怖,修长的手指紧捏着药盏,将玉碗上捏出了碎纹。 他抬起她的下巴,迫她张开嘴,将汤药灌了进去。 又苦又涩的汤药陡然溢进嘴中,锦姝伏在榻边,不停地呛咳起来。 祈璟捡起她跌在榻上的玉珠耳坠,在手中把玩着,“祈玉已经死了,那天你在他的棺上,不是表现得很好吗,嗯?” 他将耳坠扔开,轻拽起她的头发,迫她看向屋内的铜镜,“在那泉边时,你是怎么求我的,你忘了吗。” 鸾帐轻飘,两人的身影映于铜镜中,交叠在一起。 祈璟盯了她片晌,松开她,“你最好乖些,再敢乱跑,我就折断你的腿,让你下不了榻。” 话落,他起身向门外走去,不再看她。 蓄意气他,真是不知好歹。 她这样的身份,能给他做妾,难道不是天大的造化吗? 别以为他喜欢她。 他不过是苦闷太久,需要一个解闷的宠物而已。 就像幼时别人送与他的那只黄鹂鸟一样,他让她生就生,让她死便死,只能任他宰割。 ***** 寂夜,清冷的月华落于窗牖下,与窗前暖黄的烛火交融在一起。 锦姝靠卧在窗牖边,神情恍惚。 祈璟回了镇抚司,适才来送药的那郎中说,她中了蛊毒,需每日按时服药,不然时间久了,会被活活熬死 郎中道那是合欢蛊,她必须一直汲取祈璟的血和阳气,才能缓解身体的痛苦。 就像个怪物一样! 与其如此,她还不如死了算了,这简直是耻辱至极! 想着,锦姝将手中的发钗顿于腕间。 可她望着那尖锐的钗柄,却迟迟未割下去。 她真的很没出息,她好怕疼 眼泪滑落在裙间,她心中酸涩,委屈到了极点。 是了,她就是这般无用,怕疼,又爱哭。 可从小到大,没有人保护过她,所以,她只能用眼泪来宣泄痛苦和委屈 耳边响起了叩窗声,锦姝缓缓抬起头,小心翼翼地将镂花窗推开。 窗下立着一个身影,那人穿着府中小厮的衣服,可动作却鬼鬼祟祟。 他脱下帽,四下瞧了瞧,看向锦姝,“姝儿姑娘,是我。” 锦姝一怔,“阿新?!你你怎么你怎么进来的?” 阿新从窗外跳进,气喘吁吁,“是周提督命我来的,他与你寄了好些书信,但见你迟迟未回信,便又捎了信给我,让我悄悄混进来,探探你。” “信?什么信 ?” 锦姝歪头,不明所以。 她走到门前,将门闩落紧,“那你你是如何进来的?” 阿新挠头,“我从狗洞钻进来的,进来后,又正巧碰见那送膳的小厮醉醺醺的,便把他砸晕了见这院落旁府卫少,我便翻墙跳了进来,姝儿姑娘,你可是出了什么事?” 闻言,锦姝垂下眸,踌躇着。 方欲开口,门外便突传来了高喝声。 “谁?!谁给老子砸晕了!老子可是伺候二公子的人!” “” 锦姝与阿新对视一眼,惊慌失措,“怎怎么办?” “没事,我有办法。” 阿新边说着,边推门而出。 还不待锦姝反应,他便拿起了碎石,又猛地砸向那人。 锦姝瞳孔骤缩,用手帕捂起嘴,腿骨发颤 可一重还未至,一重便又起。 院落外突然晃进了片片灯影。 “二公子,用不用奴婢伺候您更衣。” 丫鬟娇嗲地声音随之传进。 “不用,别跟着我,滚开。” “” 锦姝慌得快要晕过去,抬头与阿新四目而对。 阿新率先反应了过来,他将那人的尸身迅速托起,藏进了屋内的木柜中。 而后指了指榻底,俯身钻了进去。 脚步声愈来愈近,院落的朱门被推开。 修长的身影提着灯笼,缓缓迈上台阶,踱进屋内。 愈近,那身影便愈长,落在地上,将她紧紧笼罩住。 祈璟走进来,将披风解开,甩在案上,“你傻站在那做甚?给我当屏风?” 可说着,他手腕一顿。 他素来比常人敏锐,进来片刻后,他便迅速地察觉到了房中的不对劲。 他轻眯起眼,走近她,“你又做了什么?” 此刻,祈璟的身上凝着极致的压迫感。 锦姝齿尖打起颤,她被他逼退到那藏尸的木柜前,脊背紧抵着柜门,“没没有,我只是有些不舒服。” “说,快点,别逼我收拾你。” 第26章 她要坏掉了 锦姝膝盖发软, 脚腕向下崴去,将木柜撞得颤动起来。 她将柜门的缝隙紧紧抵住,语无伦次地嗫嚅着:“没没有,我只是又难受了, 我你能不能先出去, 我想自己缓一会, 求求你了。” 祈璟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他视线掠过她,看向她身后的檀木柜。 榻前的帐纱晃动了一瞬,他敏锐的侧目扫过, 沉笑了一声。 就这点把戏,也想瞒过他? 可笑。 祈璟压住她的肩, “是吗?那让我瞧瞧,你有多难受。” “我我” “你什么?说啊。” 祈璟压着她, 愈压愈紧,将她瘦小的娇躯紧紧囚困在柜前。 锦姝骇得失语,下巴轻抖着。 不要再向前了,不要 她好怕 若他再向前一步, 这柜子便会倒下,然后然后 锦姝闭上眼,脊背僵如塑。 祈璟将她单手托起,扔进在榻上。 昏黄的烛火摇曳着, 映于纱帐之上, 拉长了男人的身形。 高大的影子离她越来越近, 极致的压迫感笼罩过来,锦姝面色惨白,拼命的向榻角处缩去, 珠钗跌落在地,青丝垂散而下。 祈璟单膝撑于榻,将她捉向前,又将她翻过去,拽住了她的长发,“难受?那我帮你治治。” 他将榻前垂着的细带扯落,对折,轻抽向她的腰下。 锦姝双手紧抓着锦被,呜咽起来,“你干什么不不要!” 祈璟将细带在掌心中掂了掂,“我都没用力,你叫什么?闭嘴。” 榻角晃了晃,青砖上,多出了第三道黑影,似是从榻下落出来的。 祈璟望着榻下的阴影处,唇角轻勾,抬起手,将那折带再次落下。 这次,他的力度比上次稍稍大了些,又故意抬起腿,向榻角下踢着。 锦姝的冷汗湿透了额角,哭得梨花带雨。 强烈的恐惧下,她连求饶声都再发不出来,将头紧紧埋在玉枕中,抖如笊篱 祈璟按住她的腰,“被我打,很疼吗?” “疼疼。” “胡说,我连两分力都没用。” “不不不疼!求求你,可不可以先先出去,求求你了!” 祈璟在她的腰上轻掐了一把,“哦,那到底疼不疼?” “不不疼求求你了,出去好不好。” “这是我的寝卧,我为何要出去?还是说” 祈璟拖着长音,从榻边起身,将案上的剑拔出了鞘。 伴着一声清鸣锐响,木柜被劈成了两半,那小厮的尸体从里面直直地跌出。 锦姝瞳孔骤缩,忙跌跌撞撞地下了榻。 可还不待她反应,祈璟便猛地侧过身,将长剑甩进了榻下,抱臂看向阴影处,“滚出来。” 榻角下发出一声嘶喊,阿新从里面爬出,手被扎出了血洞,惨叫起来。 锦姝跌坐在地,颤着肩,几欲昏厥过去。 祈璟慢条斯理的道,“又找你这情郎啊?还是在我的屋里。” 他望了望那尸体,“哦,还将我院中的小厮给杀了,你说我该怎么惩罚你好呢?杀了你,还是杀了他?” 锦姝抓住他的袖角,哀求着,“对对不起,是我是我叫他偷偷混进来的,也是我杀的人,你你杀了我我吧,不关阿新的事!” 见她如此关切阿新,祈璟的面色瞬间沉似冰。 他俯下身,摸着她的发髻,声音阴恻恻的,“可是我有点舍不得杀你,怎么办呢。” 祈璟笑着,可眼底却毫无笑意。 他拾起地上的珠钗,掰开她的手,迫她握在手中,又按住她的头,让她看向惨叫着的阿新,“去,杀了他。” “不不不要!” 锦姝闭上眼,边哭边摇着头,不敢看地上的尸体,更不敢看阿新。 祈璟扼紧她的手腕,缓缓抬起,将珠钗扎进了阿新的胸口处。 鲜血喷涌而出,流到了锦姝的裙角下。 她看着地上的血,彻底崩溃掉,边哭边向前爬去,摇晃着阿新,“阿新,你醒醒醒醒!” 阿新抽搐了几下,单臂撑于地,向门外拼命地爬着,将青砖下拖出了一道道血痕。 快要爬到阶下时,祈璟突然抬起脚,踩住了阿新的脊背。 锦姝见状,忙膝行过去,抱着祈璟的小腿,“求求你了,你放他走吧!大人,求求你了!” 祈璟垂目看着她,心间的滞涩感如骇浪翻滚。 他不喜欢她为别的男人求情。 不喜欢她这副样子。 难看极了。 少女的鬓发紧贴在鬓角处,眼泪旋在眼尾,如一只受了惊的小鹿,无措又可怜。 祈璟避开目光,抬起脚,将阿新踹向阶下,阖上了门。 他懒得再理会一只蝼蚁。 他现在很烦,他要将这蠢兔子好好的收拾一顿。 见他逼近,锦姝向后退着,“你你要干嘛你若是要杀了我,便杀杀吧,只是不要再寻阿新了。” 她不能接受旁人因她而遭受无妄之灾 祈璟将她从地上揽起,按倒在青玉案上,复又抬起手,摘下了手上的玉扳指,“若我没猜错,他是那姓周的派过来的吧,你说你怎么就是不乖呢,嗯?” 他将手拂入她的罗裙,转动起腕骨。 锦姝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袖角,脖颈向后仰去,“别不不要” 祈璟拧转着手腕,“不许说不要,别让我听到这两个字。” 什么不要? 他给她如此大的造化,她竟敢说不? 那人的尸身还躺倒在青玉案下,祈璟将尸身踢开,将她的裙摆掀到膝上,拿起篆笔,在她眼前晃着。 锦姝盯着那篆笔,哭得愈发可怜,终是忍不住求饶起来,“不不能求求你了!” 她要坏掉了。 祈璟拿起绢帕,细细地擦拭着篆笔,将它拭得一尘不染。 “求我什么啊?这不是你在那画本子上写过的?我成全你,你不是该好好谢我?” 他悠沉地笑着,像是一个恶劣的顽童。 “你知道吗,从前我也曾躲在柜子里过,看着我那父亲在我娘早已成白骨的尸体面前和其他女人欢笑” 窗外雷声惊响,风竹敲着窗,青玉案上的书简被掀开,笺纸间,湿了一整页。 似是眼泪,又似是雨水,但又都不似。 ***** 已快入夏,上京城中的花开得越来越繁复起来。 桃枝越过窗牖,攀爬了进来,锦姝坐在妆奁前,望着铜镜中映出的桃花枝叶,怔怔出神。 那夜的事后,祈璟便将她关在了偏院中,门外日夜差着府卫看守,她一步也迈不出去。 锦姝低垂螓首,拿着梳云顺起青丝。 顺了半晌,她又放下手,将梳云重重地摔开,趴在妆奁上哭了起来。 梳什么,不要梳了! 她被他囚在这屋内,每日除了来送膳的婢女,再见不到旁人,她又梳头发做甚 如今整个上京中传得风风雨雨,道祈大人纳了自己亡兄的通房为妾。 那些贵女们妒红了眼,疯狂唾骂着她,骂她是个不要脸的下贱胚子,甚至还要更难听些 为什么 她明明什么都不想要。 她只想要自由,想过安稳的生活,仅此而已 想着,锦姝将头埋在臂弯间,抽泣着,泪水沾湿了袖角。 直到发间的两个小髻被人扯住,她才吃痛地抬起了头。 祈璟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双手抓住她的两个小髻,“蠢兔子,又偷着哭?” 锦姝咬起唇,泪里含嗔,“你抓疼我了。” “哦。” 祈璟嗤笑一声,拨开珠帘,走向案几旁。 他今日穿着上朝的官服,墨红长袍间束着金銙,将他劲瘦的腰身勾勒得更加修长紧致,长腿委于袍下,轻抬起,便翻坐在了案后。 他拿起书笺,朝锦姝勾了勾手,“过来。” 锦姝用指尖缠绕着发丝,不情不愿地踱向案边。 几步的距离,被她走上了半晌,也未走完。 祈璟未急,他撑着额,用指节轻叩着案几,目光炯炯地盯着她,“再不赶紧过来,我就去杀了那个阿新。” 他指节一下一下的敲着案几,每响一下,锦姝的心里就多出几分慌悸。 她忙提裙走到他身侧,立在案后。 祈璟将她拉坐在自己腿上,“让你看的书,可看了?” 锦姝垂下眼,“看过了,但没看完,有的字,我识不得。” “笨死了,识不得的,你不会圈出来问我?” 祈璟翻开书笺,“不过,这书,你这样的脑子,确实难懂,也不怪你。” 锦姝恹恹地“哦”了声,没甚兴趣。 可想了想,她又有些好奇,“这是什么书?” 他能丢给她的,应都是些稚童看的书。 她应当还不至于蠢笨到连这些都看不懂 “这是故典。” 祈璟卷着笺页,“你翻到的,是经部的册子。” “讲的是什么?” “不过是些文绉绉的四书章句罢了,无用之词。” 他将书甩开,“科考上,都是这些词,可若是朝廷都秉着这些道理办事,那些饥民早就活活饿死了。” 锦姝听得一知半解,她垂眸思忖着,长睫扫在眼睑下,如蝶羽般颤动着。 祈璟抬手掐住她的脸,“你今天倒是乖了点,说起来昨夜是祈玉的头七,你说你昨夜和我在榻上时,他会不会回来过,就在榻边看着,嗯?” 锦姝打了个寒颤,“你莫要莫要胡说。” 便是看了,也是来抓你的! “我胡说?你忘了你昨夜是怎么求我的了?” 祈璟看着她惊慌失措地样子,愈笑愈烈。 捉弄了她一会后,他握紧她的腰肢,“蠢兔子,你乖一些,我就舒爽些,我舒爽了,你才能好过,若是你最近乖的话,我就带你去见见你阿姐。” 锦姝的眸子顿时亮了起来,“当真?” “废话,本官有必要骗你?” “那那我会乖的,你何时能带我去?” “真能乖?” “真的,真的!” “” 祈璟未语,他瞧着她,双眼轻眯。 会乖? 他才不信。 不过,这蠢兔子虽娇气,但养着她,倒是能替他解去不少苦闷。 他曾压抑克制了许多年,绝不让自己生出多余的欲望,哪怕是口腹之欲,他也容不得自己多出一分。 可初尝人事后,他逐渐对她上了瘾。 但再上瘾,她也只是个宠物,是妾,不是妻。 他只要牢牢地掌控住自己的玩物,便好。 如果可以,他真的想把她变成一只真兔子,任他肆玩,捉弄 “明日,带你去骊山玩,打兔子。” 第27章 他尤嫌不够 时近夏日, 骊山上的繁花漫遍了山头,比起京城内的朱颜碧瓦,别有另一番景色。 今日乃皇帝寿辰,骊山高处建着皇家别院和猎场, 因而特设在此。 一辆辆锦绸马车接踵而至, 停在了山脚处。 车铃被山风吹响, 晃出一片清泠。 锦姝坐在车内,用手拨弄着车铃,神思恍惚。 距离上次春日宴,不过才几月有余, 可就是这短短的几月,她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柳氏死了, 祈玉也死了 柳氏的死,让她夜夜噩梦缠身, 对这样的宴会尤为恐惧 “还坐着干什么,下来。” 祈璟拨开帘,张开双臂,欲接她。 锦姝踌躇着, “我要不我在车里等” 话尚未落,祈璟便面色不耐的将身子探进车内,把她一把拎了出去,“让你下就下, 少顶撞我。” “我哪里顶撞了, 多坐会都不成的吗” 锦姝从他的臂弯间挣脱开, 嗔道。 她真的很怕,她现在不愿见到人。 祈璟纳她为妾的事,在上京城中流言纷纷, 她害怕淹没在那些蜚语里。 玉树临风,权倾朝野的指挥使大人怎会有错?错的是她 他是皇帝的亲外甥,那她呢,她又算个什么东西。 都是她不要脸,蓄意勾引自己主君的弟弟 四周有人朝祈璟揖礼,唤他入宴。 祈璟边勾住锦姝腰间的细穗带,边回身应着,“你们先进,我还有些事。” “你还还有何事?” 闻此,锦姝膝盖发软,怯了起来。 他不是又要 祈璟转过身,挑着她的裙带,将她拉近到自己身前。 他垂眸帮她系紧裙带,又抬手将她耳下歪斜的玉珠扶正,“帮你这蠢兔子理理衣襟,免得给我丢人。” 锦姝偏过头,“哦,那你不要带我来便好了。” 祈璟沉笑了一声,俯身贴近她的耳畔,“再跟我顶嘴,我就把你的嘴顶。坏掉。” 话落,他向别院内走去,扬声:“快点跟上。” 锦姝看着自己被他系的又歪又丑的裙带,眼睑轻翻。 嘁,好端端的,装什么绣娘。 晨间起身时,祈璟偏要她穿他选出来的衣裙,还不准她自己绾发。 他乱拽着她的头发,替她挽起个难看至极的低发髻,又一颗一颗的系着她的襟扣,尽数系歪后,又不允她动 就那样把她当成一个绢布娃娃般,摆弄了一早晨。 真的是 有病就去看郎中成不成!何故折磨她! 锦姝抬手将襟扣系正,边暗骂着他,边向前走去。 一旁的柳树下,姜馥将车帘缓缓阖上,低垂螓首,抚着手中的香炉。 “公主,您莫看了,那小贱人不过是个妾,不足挂齿的,娘娘不是答应您了,会想法子让您嫁给祈大人的。” “可父皇一向疼他,他不愿,逼也逼不来。” 姜馥放下香炉,扶着宫女的手,提裙下了銮驾,“说起来我还要唤他一声表哥呢,可他从不让我唤,幼时便不让。” 那宫女瞧姜馥的面色不悦,转起了眼珠,压声道,“公主,那不如想办法弄死她,只要她消失了” “不成。” 姜馥打断她的话,“她罪不至此,怎可如此歹毒,本宫的四书六礼,都白读了不成?” “可是公主,您方才也瞧见了,她和祈大人多亲昵呀。” “” 姜馥止住脚步,指尖紧掐着手心。 是好亲昵。 她适才在车内瞧着他们两人,直瞧得她胸口发闷,快要窒息。 自从听闻他纳了妾后,她就食不下咽,寝食难安,嫉妒得彻夜难眠 ***** 锣鼓声高震,庄严肃穆的别院内,金红色的长毡从高处直坠阶下。 皇帝入了席,掀袍坐于金屏前,示意众人平身。 锦姝随着众人一同起了身,落于案席后。 身旁尽是达官贵人,她低垂着头,怯怯的。 她对这些上位者,一向下意识的恐惧 锦姝僵直的坐在案后,盯着案间的糕点,却不敢落手。 祈璟侧目瞧了她一眼,捻起糕点,塞入她的口中,“想吃便吃,出息。” 锦姝被塞的呛咳,忙咬着糕点,咽了下去。 咽下去后,她又没出息的舔了舔嘴角。 好甜 宫宴上的糕点,真好吃。 从前在显陵内,每日只有几碗清粥可裹腹,甚少能吃到甜的。 祈璟睨着她,只觉她像一只偷吃膳食的野兔。 他将手伸出,“给我擦干净。” “哦” 锦姝拿起绢帕,替他擦拭着手指。 他的手很好看,虽长年握刀,但却异常的冷白,那翡翠扳指戴在他的手上,衬得更加矜贵了几分。 锦姝盯着他的手,却突然间想到了什么,腿间打起哆嗦。 这双手,昨日折磨的她险些哭晕过去 祈璟看穿她的心思,嗤笑,“怎么,这么喜欢我的手?好啊,回去再赏你。” 锦姝忙缩起下巴,捻起樱桃放进嘴里,不敢再看。 四周不断有人向她投来目光。 好奇、嫉妒、鄙夷、审视,交杂在一起,直直落向她。 她紧低着头,连腰身都不敢直起。 祈璟将她的下巴扼起,迫她仰头,“你怕甚?少给我学祈玉的那副窝囊样子。” 看着就生气。 他带她来此,不为别的,只为让那些人知道她现在是他的人,免得他们总以为,她还是祈玉的房内人。 他从小便爱与祈玉争,哪怕他死了,他也要争。 兄长啊兄长,你到底是争不过我的 与他食案相靠的陆同撑腮打量了几眼锦姝,贴近祈璟,“哎,没想到你还能陷进这温柔乡呢。” 祈璟冷声开口:“什么温柔乡,我不过是养着她,玩玩而已,本官会喜欢一个妓女?” 陆同撇撇嘴,心道,不喜欢,你带出来显摆做甚。 他揶揄起祈璟,“你之前不是还说,祈玉的女人,你才不会多看半分。” 祈璟拿起桌上的玉盏,砸向他,“你是想死,还是想挨鞭子?” 陆同识相的闭了嘴,不敢再说,拿起杏脯,咬了起来。 可想到祈玉,他又将杏脯放了回去。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祈玉的死,有疑窦。 他娘会算些命,他觉得,他自己的直觉也错不了。 说不定,祈玉哪日便会死而复生,杀回来 祈璟起身,“起来,去圣驾旁巡一圈,别就知道使唤底下人,自己在这当饭桶。” 陆同站了起来,“哎呦,是,是,走吧。” 见他欲离,锦姝的安全感瞬间丧失殆尽,条件反射的拽住了他的手,“你去哪?这周围都是贵人,我” 祈璟回身,拨弄了下她发间的珠花,“别怕,有我在,没人会吃了你,老实坐着。” 说着,他唇角轻勾起一瞬,又迅速压下,向前离去 远处,周时序望着两人的动作,指骨紧捏住了手中的杯盏。 坐于台上的皇帝开口唤他,“周时序,东厂近日来,如何啊?” 周时序忙回过神,屈膝跪地,“回皇爷,一切皆好。” 他的双手交握,抬于额前,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恭谨又体面。 皇帝打量了他片刻,靠卧在金椅上,试探道,“此次派你南下,你办的不错,不如,提你去御史台办事,如何?虽官职不及东厂,但在太监里,这可是独一份的殊荣。” “回陛下,臣能进司礼监读书,又能替陛下协理东厂,已是毕生之幸,不敢再求什么殊荣。” “怎么,你不愿去御史台,是因御史台不及东厂有实权?” “非也,臣是皇爷的奴才,只要能替皇爷分忧,去哪儿都无妨,只是臣的父母都是农民出身,臣能有今天,都是您赏的,举头皆是锦为衣,又何求鱼龙变。” “好,好啊。” 皇帝笑了,“好一个何求鱼龙变,看来,朕没提拔错人。” “既不求,你从前又为何争着去司礼监啊?呵,果然是没根的东西,惯是会耍嘴皮子的威风。” 祈璟踱步靠近,瞧着跪在地上的周时序,开口讽道。 皇帝朝祈璟摆手,“璟儿啊,来,正巧朕要传你呢。” 他拿起太监手中端着的金玉扶柄,递向祈璟,“这是南疆进贡而来的,上面嵌着的玉都是中原寻不来的,朕特意留下,赏于你。” 祈璟揖礼,“多谢皇爷。” 他将扶柄接过,居高临下的睨了一眼周时序,“周大人南下回京,真是辛苦了,听说你们东厂的太监最近常偷偷找对食,不知周大人有没有偷找啊?” 周时序语气依旧平静,“指挥使说笑了,臣只想着为皇爷分忧,不想其他。” “哦,是吗?那你不如自刎在此,表一表忠心。” 祈璟缓步逼近周时序,盯了他片晌后,转身而离。 皇帝一向纵着祈璟,迟迟未开口。 待他离去,皇帝才抬手,示意周时序起身,“璟儿性子一向放纵,你莫要与他计较。” “是,奴才知晓。” 周时序垂下眼,恭顺答到。 是啊,就因他身后无门第依靠,便要处处被祈璟压着。 鱼龙变何来的鱼龙变。 他就是那永远也翻不了身的鲤鱼罢了 这头,祈璟迈向后苑的竹林里,听着身侧暗卫的禀报。 “大人,属下去探了,那夜十六楼内给您敬酒的舞姬,正是西域来的,但那夜的舞姬,都是从楚馆里寻来的,属下已寻遍了上京的楚馆,都未寻到那舞姬,看来,还需费上些时日。” “知道了,接着找,再去黑市探探那些郎中,那些人手中,说不定有方子。” “属下明白。” “下去吧。” “是。” 那人离去,祈璟独自向前走着,脚步停在了一辆鸾车下。 他敏锐地环视了一圈四周,朝车内道,“云嫔娘娘。” 车帘轻飘着,一道温婉的声音自车内传出,“何人?” “北镇抚司,祈璟。” 洛玉芙拨帘下车,蛾眉微凝,“原来是祈大人,不知大人来寻我,是所为何事?” 她打量着祈璟,面色警惕。 适才她身子不适,便离了别院,来车内独坐,可这镇抚司的人怎会突然寻过来,奇怪 祈璟也打量着她的眉眼。 像啊,真像。 这双杏眼,简直与蠢兔子一模一样 默了一瞬,他直接了当的开口道:“云嫔娘娘,我知道您是顶了主家小姐身份进宫的,不过我来寻您,不是为了此事,您的庶妹,我知道她在何处,不知您可想见?” 闻此,洛玉芙再没了往日里的端雅。 平日里,她行步素来钗裙不晃,可眼下,她鬓间的步摇摆动起来,撞出清脆响声。 她没有先担忧于祈璟知道了她的身世,而是急切的问起锦姝,“她在哪?!你是在哪寻到她的!我。我暗中拖人寻了她好些年,可一直杳无音信,你说的,可当真?” 祈璟:“若娘娘想见,明日我便可让您见到,只是您需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你尽管说!” “听闻娘娘与吏部的张大人交好,我听说他私下养了不少的暗桩和杀手,娘娘既与他相熟,可否替我要来那暗桩和杀手的花名册?” 洛玉芙几乎未犹豫,“自然可以,我定会想办法成事!” 祈璟点点头,负手而离,“明日晌午狩猎之时,娘娘还在此处候着便是,我会带她来见您。” 他向前走着,唇角轻勾,阳光照在他冷白如玉的脸上,乍一望去,好似行于林间的男狐狸精,狡黠极了。 这下,他既得了朝廷上的利,又得了锦姝的心,自是两全其美 天色渐昏,宴席已近尾声,文臣们皆围在御案前,给皇帝做着祝词。 剩下的人于席间浮白载笔,杯盏相交,谈笑声将林间的雀鸣声全然覆住。 锦姝倚于案边,用手拨弄着盏中的葡萄,恹恹道,“这宴席何时能结束呀?” 她有些难受 祈璟放下酒盏,抬手捏她的脸,“你急什么?累了?” 他拿起葡萄,放进她唇边,“吃。” 锦姝乖巧的吃了下去,头脑愈发昏沉。 祈璟的手腕在她眼前晃动着,她的脊背燥热起来,盯着他的手腕,眸中泛光。 身上愈来愈燥热,她又失了智,抓起他的手腕,用力咬上了上去,汲取着血。 祈璟剑眉微拢,将食案踢歪,挡住了她的情状。 须臾,锦姝抬起头,舐着唇角下的血。 可只有他的血,还不够 她的身上难耐至极,如虫噬骨。 她拽起祈璟的手臂,“帮帮帮我我身上好痛,好难受” 少女的发髻本就被挽的凌乱,眼下被风吹散,几缕青丝掠过她的眼前,刮散掉了她睫羽上旋着的泪珠 祈璟知她说的是何意,他抬起手,拂开她脸颊上的发丝,眼中蕴起了玩味,“可是席还未散,该怎么办呢?嗯?” “帮我帮我!” “好啊。” 祈璟将视线落在案间的金玉扶柄上,“可如此庄重的场合,我又怎能帮的了你,不如” 他将那扶柄拿起,手腕垂向案下,拂起她的裙角,“不如让它帮你,如何?” 金玉扶柄消失在了祈璟手中,锦姝腿骨骤软,玉腿发颤 祈璟看着她的样子,觉得有趣极了。 但他尤嫌不够。 他捻起了盏中的冰块,视线又遁向她的罗裙角 冰化成了水,滴落在金玉扶柄上。 锦姝的额角渗出细汗,伏在食案上,哭红了眼。 四周不停有人路过,在食案前奉承着祈璟,祈璟边应着,边在袖角内抓着锦姝的手,时而又松开,轻掐她的玉腿 姜馥走了过来,“大人,我与几个小姐们要玩投壶,但我们都投不准,不知大人可否过去帮我们瞧瞧?” 祈璟将锦姝的玉手从袖中翻过来,与她十指紧扣,手指不断的在她掌心中拨弄着。 只面上却不动声色,淡声回应:“不了,我一会还有要事。” 姜馥面上染起失落,“好吧,过几日我打算出宫,去府中瞧瞧老夫人,玉公子走了,想必她的身子也落了病。” “随你。” “” 见他如此冷淡,姜馥朱唇微启,话止于口。 她将视线落在他身侧,便见锦姝正缩成小小一团,靠卧在祈璟的肩上,娇靥埋在他的颈窝中好不亲昵。 姜馥立在原地,绣鞋紧碾着地上的石子,愈碾愈用力 ***** 夜风拂过衣裙,散来阵阵凉意,锦姝从食案上起身,昏聩的揉了揉眼,已不知睡了多久。 丝竹管乐声依旧响着,她望了望身侧,便见祈璟又离了席。 她直起身,不停地四下环视着,直到瞧见高台上的那抹修长身影后,她才松懈了肩膀。 是出于,下意识的行径 她醒了醒神,垂目看着自己有些凌乱的衣裙,齿尖深陷进唇瓣。 适才,她是不是又犯了病。 难道她竟在这里 正想着,身后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锦姝脊背一缩,惊惧的回过头。 原是周时序。 见到他,她眼睛微亮,“大人您回来了我” 周时序抬抬手,示意她先噤声,而后压下身,指向远处的竹林,“姝儿,待一会儿有使者进来时,你便去那竹林旁的巨石后找我。” 锦姝微愕,但旋即又快速反应了过来,朝他点着头。 周时序轻轻的拍了拍她的肩膀,悄然退去 高台上,祈璟边同皇帝说着话,边将视线觑向锦姝落座的方向。 瞧见她身旁多出来的身影,他凤眸轻眯,眉眼骤冷。 这席间坐了数百人,可他的视线素来敏锐的异于常人。 尤其是,对猎物 又过了一刻钟,御前太监扯嗓高喝:“女真族使者求见。” 皇帝皱了皱眉,面色犹疑,但还是将其宣了进来。 这女真族素来不安定,对其,大靖一向实施羁縻统治。 平日素不交由,今夜却特来这骊山祝寿,其心必叵测 片刻后,女真使者牵着马走了进来。 那使者躬着肥硕的身躯,揖了个礼,“在下拜见天朝皇帝,知您今日寿诞,我们首领特命我入关,送来几匹宝马奉上。” 御前侍卫和锦衣卫紧围在了御案前,皇帝的声音从人墙后传来,“使者的好意朕心领了,只我大靖国富民强,从不缺宝马,你这马,朕收不得。” 使者笑了笑,“皇帝您有所不知,我们这马,可是世间难寻的烈马,寻常人是驭不了它的,来日若入关,这几匹马,定是头马。” 此乃大不敬之话,这话一出,席间骤时静了下来。 几个武将拍案而起,“放肆!入什么关!敢对我们皇爷不敬,脑袋是不想要了!” “就是!还不将他拿下,区区女真,好大的胆子!” “” 皇帝坐于高处,面色凝沉,手中握着的檀珠被扯断。 祈璟瞧了瞧皇帝,低声道,“皇爷,让臣来治他。” 说着,他从高台上踱下,走向那使者,“听说你们女真族素来擅长驯马猎鹰,可我怎么觉着,你们的族人还不如我大靖的三岁稚童会驯马。” “你!” 被一个年轻小辈如此羞辱,那使者登时立起眼,拍着马,“我们这马,可不是何人都能驭的。” “是吗?” 祈璟轻嗤了声,旋即夺过身侧侍卫的长弓,长腿轻蹬玉案,翻身骑上了那马的脊背,紧勒起缰绳。 烈马前蹄高扬,长吠着,夜风掠过,将他的紫色袍角与腰间玉带吹起,肆意又张扬。 林间有鹰鸟飞过,他高抬臂弯,将长箭对空而射。 一声清鸣后,鹰鸟从空中跌落,直直的坠在了那使者的头上。 彼时,席间人已全然将注意力集中在了他的身上,挪不开目。 此情此景下,他太过灼眼,鲜衣怒马,不过其身。 *** 另一侧,锦姝正提着灯向竹林深处走去。 竹叶踩在脚下,发出阵阵“沙沙”声,她紧捏着提灯的手柄,手心渗出了薄汗。 走至巨石旁时,她用手臂撑在石间,舒了口气,举灯环视着四周。 周时序为何不在 她应当,没记错呀 有些来不及了,若太晚回去,怕是会被祈璟发现。 忧思间,她手中的提灯突然滑落 在地,摔熄了灯油。 锦姝顿时慌乱了起来,她的眼前漆黑一片,尽管远处有光亮透过来,可她的眼睛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静谧的竹林内,突传出了一阵娇泣声。 “太子殿下,你放开我,不能在此处!” “不成,孤就要在这。” “” 这声音是是 是吟鸾的声音! 锦姝瞳孔骤缩,忙抬手捂起了嘴。 脚步颠簸间,她撞在了身后人的怀中。 锦姝仰起头,极力压着声,语无伦次,“周大人是是你吗?竹林里面有有人,我们换换个地方吧。” 身后之人迟迟不语,他的身侧,好似还牵着匹马。 锦姝正欲再开口,竹林间的声音却陡然大了起来。 两人显然在颠鸾倒凤着,已不知天地为何物。 这声音传过来,格外刺耳 锦姝骇得身形摇晃起来。 身后之人拖住了她,“好听吗?”—— 作者有话说:这几天白天值班,晚上天天被拽去饭店,只能熬夜写,往后应该不会这么晚了 第28章 羞耻 风打着树梢, 那人捡起地的灯笼,缓缓提于脸颊前。 “怎么是你!” 锦姝跌坐在地,裙摆夹在了巨石的缝隙里。 祈璟蹲下身,拨开她的鬓发, “那应该是谁?还在等那阉党呢。” 锦姝躲开他的手, 睫羽轻颤, “没没有,席间太闷了,我出来走走。” 竹林深处的声音依旧散着,弥漫在两人耳畔边。 祈璟将视线顿向竹林中, 又若无其事地转过头,捏住锦姝的脸, 左右晃着,“好听?” 他松开她, 站起身,“你和那阉党还真是笨得出奇,呵,我都懒得抓你了。” 声音愈来愈大, 锦姝此刻又害怕又羞燥不安。 但她的眼睛看不清 若祈璟把她丢在这,她怕是会被困死到天亮。 眼下,她又只能求他了。 锦姝摸着黑,抓上他腰间的禁步, “大人, 我看不清路, 我们先回回去好不好?” 祈璟举着灯,居高临下的睨着她,“你不是喜欢乱跑吗?求我做何?你就自己在这儿喂狼吧。” 锦姝快要哭了, 紧紧抓着他的衣带,不肯松手,“我错了快带我回去好不好求你。” “现在知道求我了?去啊,去求你的周大人去啊。” “对不起,我真的知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错了该怎么办呢?” 祈璟弯下腰,“你说你为什么总要惹我生气呢?” 锦姝死握着他的胳膊,将他的锦袖都扯出了褶皱,生怕他将自己丢在这。 林间的娇泣声伴着狎语又此起彼伏地传来。 听着自己手帕交的欢愉声,锦姝恨不能变成空气,消散在林间 她的面色绯红起来,紧闭上眼,不敢再听。 祈璟却神色淡淡,无甚别扭之色。 他眯眼瞧着锦姝羞耻难安的模样,冷笑一声,将她从巨石旁揽起,压向林间的树杆上,离那声音处又近了些许。 锦姝红了眼,“你做做什么不要会被发现的!” 祈璟压着她的肩,“看到又如何,你不是胆大的很,怕什么?” 锦姝脊背僵如塑,颤声求他,“我错了我们快走吧,大人求求你了我” 她要急哭了,“我们先回去好不好,大人想怎么罚我都可以” 祈璟用指尖挑起她的发丝,“哦,是吗” 他将视线掠向林里,见林间两人似是要从中而出后,他放开了她,掐着她的腰,把她抱起。 “回去再收拾你。” ***** 孤月高悬,荒寂的山间,立起了重重锦帐。 来参宴的众人,今夜皆要在帐内度夜,以备明日的春猎。 帐内,火烛被点燃,烛光映于垂帘之上,将榻内的身影拉长在地。 锦姝缩在榻角,踌躇着,不敢说话。 祈璟解下身上的披风,坐向榻边,看着她,“说话,哑巴了?” 锦姝缩起脖颈,“说说什么” 祈璟捉住她的脚腕,抬起,和榻前的帐帘绑在了一起,“我是不是说过,不准再和姓周的有来往,更不准乱跑,你是听不懂人话,还是故意忤逆我?” 他的眉眼沉了下来,声音也冷肃地让人胆寒,伴着帐外簌簌的风声,压迫到了极点。 锦姝的腿被绑的悬空,眼泪滑落而下,“我我再不敢了放过我吧。” 她知道,此刻辩解已无用。 她是骗不过他的,也没那个脑子。 这个时候,只能求饶 不然他气极了,怕是真的会杀了她。 锦姝撑起身,小小声道,“大人,您别生气了,我真的再也不敢了。” 她顿了顿,又道,“您最好看了,最” “闭嘴,少来这套,谁教你的?” 祈璟起身,拂了拂衣袖,冷哼着。 一次两次,还要再三。 真是不长记性。 他都懒得再审她,他也甚是不懂,就她这样的脑子,居然也敢与人当暗桩 呵,那姓周的怕也是个傻的。 眼下,她又把他惹到了。 他很不爽。 他气得并非是她与周时序通风报信,而是她脱离了他的视线,忤逆他。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不能容忍她脱离自己的掌控一分一刻也不行,他会心绪不宁。 他想,暂时地允许自己对她上瘾,也无妨。 左不过就是个玩物,待他玩够了,便杀掉,一个低贱的伶人,他想怎样,便怎样。 但唯独不能容忍的是,她不乖 祈璟想着,拿起了挂在一侧的马鞭,缓缓的踱回榻边。 锦姝本已筋疲力尽,但瞧见他手中的鞭子时,她顿时挣扎起来,“做做什么?” 祈璟将她侧翻过去,掂着鞭,“不是你说的,怎么罚都行,嗯?” “不不要打我,求求你了!” 祈璟对她的求饶置之不理,抬起手腕,将鞭子落在了她的腰。臀。处。 他没有使力,不疼,但却溢满了羞辱的意味。 锦姝的脚腕被绑着,躲也躲不得,只得任他肆虐。 “数好了,数到五十,就放过你。” “” 锦姝眸中蓄起泪水,长发铺在枕间,哭得梨花带雨。 为什么为什么偏要如此羞辱她。 她又不是犯人! 见她不应,祈璟声音骤沉,“没听见?” 锦姝打了个哆嗦,“知知道了我数,数就是了。” 她已然放弃了挣扎。 这鞭子落在她身上,并没有多疼,只是很羞耻。 与其挣扎,不如快些数完,好早点解脱。 祈璟:“你说,求我打你。” 锦姝闭着眼,颤颤巍巍的开口,“求求大人打打我。” 祈璟勾唇笑着,收着力,落下了鞭。 他可不想把这蠢兔子真打坏了。 他还没玩够 鞭子伴着烛火跳动的“噼啪”声簌簌落下,到第五十下时,锦姝的眼泪已湿了绣枕。 祈璟放下鞭子,坐在榻边,把她按进怀中,“好玩吗?嗯?” 锦姝将头埋在他的怀里,低声泣着,像一只受了伤的幼兽,可怜极了。 祈璟拍了拍她的后背,意为安抚。 毕竟,打一个巴掌,总要给个甜枣。 帐外忽传来了声音。 “姝儿,你在里面吗?我在帐角处捡到了你的珠花,你可在帐内?” 是周时序的声音。 他的声音一向柔似水,极好辨 认。 “对不住,适才在席间被司礼监的人绊住了脚,这才没有赴约,怕你独自在那林间出事,我甚是心急,忙寻了过来,姝儿,你可在里?” “” 锦姝骤时失措,心如乱麻。 可她却连动也动不得。 她抬眼望向祈璟,眸中溢满了哀求,还有一丝无助。 祈璟望着帐外,眸色沉沉,他将下巴抵在锦姝的头顶,伸手掐着她的腰肢,“让他滚,说你恋慕我,让他不要再寻你了。” 锦姝朱唇微启,肩膀轻抖着。 祈璟的手陡然用力,“说,快点。” 迫于其淫威,锦姝只得朝帐外开口道:“你你快走吧,我我现在只只喜欢祈大人,你莫要再来寻我了。” “什么我来寻你,不是为了此。” 周时序立在帐外,攥紧了手。 今日开席到现在,他一直在饮酒,因而,他有些醉了,头脑不清,未察出什么端倪。 他垂头盯着手中的珠花,惆怅起来,没再开口纠缠。 片刻后,他撑着昏沉的额角,转身离去,背影有些落寞 脚步声褪去,榻间,锦姝瘫软在祈璟的怀中,连挣扎都再无力。 祈璟松开她,轻蔑地嗤笑了几声,“太监就是太监,真是蠢。” 烛光透着帐,照于他的侧脸上,将他本就俊隽的脸照得似一块清冷的碧玉。 可这样好看的人,说出的话却无比地刻薄,就连心,也是黑的。 锦姝倚在他的肩侧,半阖着眼,虚弱地瞧着他,心里如是想到 枕边滚落出一个瓷瓶,祈璟拿起来,看了看,又掷于一旁。 哼,内务府那帮人,素来爱备些这样的东西。 宴上舞女和美婢众多,今夜的贵人们又都要在山内过夜,因而内务府的太监们便在帐内尽数备好了这一小瓶合欢酒,用来给贵人们助兴。 祈璟本欲解开锦姝脚腕上的束缚,可侧目瞥见那酒时,他又顿住了手,心中升起了恶劣的玩意 他轻拽起锦姝的发尾,迫她仰起头,“今日你的蛊毒发作过了,在宴上,我也帮了你,可是我现在又想看你哭了,怎么办呢?嗯?” 锦姝与他对视着,不知所措,“我我刚刚,已经被你打哭了” 喜欢看别人哭,这是什么怪癖? 疯子,真该找郎中好生瞧瞧脑子! 她心骂着,嘴上却不敢道出,只眼泪盈盈的瞧着他。 祈璟用指腹拭掉她的眼泪,又拿起那合欢酒,迫她喝了进去。 烈酒灼嗓,酒入了腹后,锦姝的身上燥热了起来,愈发难耐。 而祈璟却不碰她。 他将她腰间的绢帕扯下,不待她求饶,便扼住她的下巴,将绢帕塞进了她的口中 锦姝魂不附体,抬头看着他,眼神惊惧。 他给她喝了什么 好热,好热 祈璟起身,将手指抵在唇边,示意她噤声,“别出声,这会儿,别的帐内也回了人,你若乱叫被旁人听见,我可救不了你” 说着,他笑了几声,慢条斯理的拂衣走进帘后,独自沐浴 帐内静寂了下来,锦姝被束缚在榻间,浑身的骨头都似化了一般,酥软无力。 她快撑不住了 不知过了多久,祈璟拨开帘,走了出来。 墨色襟袍坠在他的身上,松松系着腰封,露出一截冷白清瘦的锁骨。 他走向榻边,解开她,把她唇中的绢布拿出,将她打横抱起,“长记性了吗?” 锦姝未应,酒劲攻心,她的四肢百骸都发着热 祈璟的身上很香,清洌极了。 锦姝勾住他的衣襟,“你你喂我那酒又” 她说话飘忽着,视线朦胧。 祈璟抱着她,走进帘后,掠起长腿,环着她一起进了浴斛。 狭窄的浴斛内,两人肩颈相贴,甜香与沉香挟在一起,伴着水汽,弥漫着,又散开。 他用指骨摩挲着她的娇靥,“你什么时候才能乖?我可不是祈玉,我没有他那副好性子。” 锦姝的长发浮在水中,瞳孔逐渐失焦,已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祈璟微俯身,与她唇瓣相贴,撬开她的唇齿,凶狠地吻着。 须臾,他松开她,将手落于她的头顶上,把她的头轻按进了水中。 “你饿吗?嗯?赏你。” ***** 翌日,寿宴过后,骊山上的春猎接踵而至。 皇帝年岁已高,敲鼓祝吉后,便先行离去,去道观中打坐。 林间,世家子弟们边谈笑着,边掠箭上马。 锦姝靠卧在树下,柳树的枝叶埋没了她瘦小的娇躯。 四周喧嚣着,贵女们掩扇谈笑,唯她一人恹恹地立在一旁。 “哎,你可听说了,那进贡而来的宝马被祈大人斩杀了。” “斩得好,那女真使者竟敢说大逆不道的话,依我看,就该当场砍了他。” “不愧是祈大人,昨夜他驾马时,可真是俊帅,可惜了,他从不见那些上门议亲的,不然我定让我阿爹帮我想尽办法,哪怕是做个妾,我也认了。” “人家可是纳了妾呀,那不” 几个贵女于青岩旁谈着闲,说到此,几人的话止了下来,悄悄觑向锦姝 锦姝被盯得浑身不自在,提裙避开了身,垂着头,将视线顿于绣鞋上。 唇角有些痛,她抬手抚了抚。 昨夜,她的唇角都被撑破了! 她那样小的嘴,怎能吃得下庞然大物 “愣着干什么呢?走。” 祈璟踩着落叶,从一侧走来。 他今日穿着束身玄衣,袖口轻挽,宽肩窄腰,干净又利落。 锦姝嗫嚅起来,“我不会,不必带我了。” 祈璟压下声,“你是昨夜还没受够?” 想起昨夜,锦姝缩了缩肩,很没出息地怂了,任他牵着自己的袖角,向前走去。 正值晌午,日头有些烈,锦姝的长发披散在颈间,渗出了细密的薄汗。 祈璟抬起手,将她颈间的发丝胡乱地挽起,拿起树枝,束了起来。 “祈大人,这美人在侧,就把孤忘了。” 一道清矜的声音传来,锦姝抬起头,便见太子姜怀衡正同姜馥一起,向祈璟走来。 祈璟略颔首,“太子说笑了,不过是我兄长离世后,我瞧着她可怜,便带在了身边。” 他说的大义凛然地,好像一个替亡兄细心照料嫂嫂的好叔郎。 太子笑了笑,不甚在意,“无事,昨日里我宫中的宫女出了些事,便急着离了席,也未与表弟多说上话,这不正巧瞧见你。” 锦姝表情有些僵硬,坐如针毡。 想起了昨夜听见的声音,她忙避开了目光。 可是,吟鸾呢 怎未见她 趁着祈璟与太子说话的间隙,姜馥朝锦姝走近,“听说祈大人的府中有个极美的小侍妾,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锦姝一怔,忙挣脱起马鞍下的脚蹬,欲行礼。 “公公主殿下” 可挣脱了几下,她也未能脱开,还险些从马背上摔下。 一时间,她急得渗出了薄汗。 姜馥未怪罪,开口道:“不必行礼了,免得摔下。” 说着,她打量起锦姝,眸色炯炯。 这女人,确实美艳。 瓜子脸,圆眼,腮颊若桃,唇瓣似樱,那双眼妩媚,但又清凌凌的,让人看了,忍不住心颤。 纵是在深宫中见惯了美人的姜馥,也看怔了一瞬 她袖角内的手不由攥紧,眼下细瞧起来,她才发现,这女子生得太过媚人,多看上几眼,便能让人酥了骨头。 若以后她进了祈府当正室,绝不敢留着锦姝 “公主看什么呢?” 祈璟瞧见,走了过来,横于锦姝身前,“不过是个小妾,公主打量她做何?” “见他走近,姜馥忙抚了抚钗环,“无事,我是瞧着这妹妹生得美,便没忍住,多看了几眼。” “多谢,那臣替她向您道谢了。” 祈璟素来就不把姜馥这个庶出的公主放在眼里,他连礼都未揖,径直翻身上了马,勒起缰绳,朝密林中驰去。 姜馥立在原地,面色微白。 嫉妒地情绪在这一刻,疯狂肆长 竹林深处,桃花谢了红,拂落满地。 烈马鬓须疾驰着,锦姝卧在祈璟的身间,紧闭着眼,不敢向下看。 几只野兔穿过,祈璟勒住马,拿起箭矢,放进锦姝的手中,握着她的臂弯,对准了野兔。 锦姝睁开眼,腕间被弓坠得发起颤,“我不打猎你自己打吧!” 她有些见不得虐/杀。 不过兔子清蒸起来,好吃吗? “你抖什么?握稳。” 祈璟握着她的手,拉起了弓。 箭矢穿风而过,精准地落在了野兔身上,将两只兔子串在了一起。 祈璟掀起长腿,抱着锦姝,翻身下马。 他将野兔拎起,在锦姝眼前晃着,“这几只兔子蠢得要死,同你一样蠢。” 锦姝“哦”了声,不愿理他。 嘁就你聪明 疯子。 桃花瓣在地上打着旋,迎风而起,飘在两人身间。 阳光透过枝叶,折射在了少女清丽娇艳的脸颊上,返出层层光圈。 祈璟瞧着她,有些出神,动作停顿了下来。 须臾,他将野兔身上的箭矢拔下,插/进了锦姝头上的桃心髻中。 锦姝抬手扶着头,面色幽怨,却不敢骂他,只得咬唇忍下。 祈璟握着野兔的脖颈,将它的头折断,看向锦姝,冷厉地脸上扯出一抹沉笑,“蠢兔子,别以为我喜欢你,你若是不乖,下场就同它一样,知道?” 锦姝望着那野兔,骇住了。 山风吹过,有些刺骨,野兔的头折着,连着眼睛都凸了出来。 这一刻,她是真的怕极了 祈璟丢开野兔,又笑了,这次,笑得没那般阴恻。 他拽起她的袖角,把她往密林深处拉去。 “你做什么,里面好黑,能不能不要进去。” “” 祈璟拽着她,走到了一辆马车前,停下脚步,将她推向车内,“哼,去吧,小蠢货。” 马车内昏暗,锦姝陡然跌进,惊地有些失神。 正欲下车追上他时,车内之人开了口,“玉瑶。” “瑶儿” 闻声,锦姝的双手猛地顿住,僵直在原地。 玉瑶 那是她的小字是她未没入贱籍前的名字。 除了爹娘,便只有阿姐知晓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身侧的洛玉芙。 “阿姐” 两人四目而对,眼泪比话先一步落了下来。 锦姝抱住了洛玉芙,“阿姐阿姐!” 她哭得泣不成声,几乎是颤栗着,唤出了这句。 洛玉芙的眼泪亦在眸中打转,她拍着锦姝的后背,“姝儿,当年我只以为他们把你卖到了青楼楚馆,却未想到,是把你送进了教坊司,若早些知道,我定会寻到你的。” 锦姝未说话,她紧抱着洛玉芙,久久不肯松手。 再次触到了家人温热的体温后,她全身都发着抖 她想,若她几刻钟后便要死了,那也会是开开心心的去死。 丧失了多年的安全感,在这一刻倾泻而回。 片晌后,锦姝沉静了下来,抬手拭泪,“阿姐,你不是在宫中,怎么” 她顿了顿,问道:“是祈璟吗?” 洛玉芙握住锦姝的手,温柔地抚着,“是,他昨日来寻我,说带你来见我,我原以为他是要要挟我什么,毕竟北镇抚司的人,人人都畏惧,可我没想到他身边的那个小妾,竟是你。” 她看着锦姝,满眼心疼,“姝儿,对不住,是我这个姐姐没保护好你,若他待你刻薄,我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把你从他身边接走。” 锦姝垂下眼,未语。 她又紧抱起洛玉芙,抱得极紧。 这一刻,她千言万语涩于口中,什么都不愿想了 *** 入夜,帐内有些闷热。 今夜本该回城,但也不知出了何事,未能折返。 春猎结束后,祈璟便派了几个女侍卫守在帐外,让她独自待在帐中,自己去了别院面圣,到现在也未归。 不过所为何事,锦姝也不愿去想,与她无关。 眼下,她满心满眼都是阿姐 喜悦与悲怯交杂着,占据着她的心头。 阿姐说,会想办法将她接进宫中,离开祈府 可是 正凝神沉思着,帐外传来一阵响动。 她方欲起身出帐,脖颈便被一把弯刀抵住。 锦姝惊如幼兔,下巴打起颤,“你你是谁,你要做什么?” 昨夜的那女真使者自她身后抵着她的脖颈,“小美人,别动,你那郎君昨夜让我女真族丢了好大的脸面,所以我只能劫持你了。” “想救你,便让他拿命换,就看看,他愿不愿意了。” 第29章 喂你吃 山里的夜风格外刺骨。 荒坟内, 锦姝被捆住手脚,反绑在了墓碑上。 此处乃皇家陵园,但一直荒废,满目尽是空碑。 一座座石碑在杂草后立着, 看上去格外瘆人。 锦姝吓破了胆, 四周漆黑, 她的眼前昏花,伸手不见五指,唯有恐惧压迫着她的四肢百骸。 为什么 为什么受无妄之灾的总是她。 她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已经快一刻钟了,怕是不会有人发现她被掳走了。 那男使者蹲下身, 将弯刀在手中来回翻着,舔了舔刀刃。 他看向锦姝, 沙哑道:“小美人,你莫怪我了, 我本也不想劫持你一个弱女子,但你那夫主杀了我的宝马,我单枪匹马,没机会下手, 只能掳来你解这仇了。” 说着,他将刀抵上了锦姝的脖颈,“已经一个多时辰了,还未有人来寻你, 看来, 我只能杀你泄愤了。” 他的手腕转动着, 弯刀泛着寒光,直直的逼向她。 锦姝冷汗湿透了脊背,剧烈地挣扎着, 呜咽起来,“不不要!我就是个奴婢,你杀了我没用的!” “别挣扎了,去死吧,无能的中原人!” 刀刃挪动着,割向了锦姝的颈间,她抖如笊篱,紧紧的闭上眼。 她要死掉了吗! 被刀割断脖子,一定很痛。 会有人来给她收尸吗 “原来你们女真族都是些阴沟老鼠。” 一道熟悉的声音传进耳畔,几支挂着长穗的箭羽自风中掠来,刀剑摩擦而过,将那使者手中的弯刀击落于地。 锦姝抖索着,缓缓睁开眼,看向夜雾中的那道颀长身影。 是他吗? 是他来了吗 祈璟走到石碑前,将她护于背后,看着那人,“你还真是嫌命长,本来圣上是要放你回去的,我也懒得弄你,可没想到,你自己活腻了。” 那使者气得胡须发颤,拾起刀,在祈璟眼前晃着,“你居然敢自己来!好啊,那我便将你们两个杀了合葬!” 竹林里匿着数道暗卫的身影,祈璟侧目掠了眼,冷笑道:“对付你这头彘,还用得着别人?” “你羞辱我族人,杀我宝马,我杀了你!” 使者瞪起眼,挥刀向祈璟砍来。 祈璟眼皮都未抬,他抬起手臂,一把将那人的手腕扼住,扭断了筋骨。 他虽清瘦,但力却出奇的大,直将那弯刀震得调转了方向,倒向那人的头上。 鲜血四溅而出,那使者瞪着眼,直直的仰倒在地。 祈璟垂目拂了拂自己的披风,将他的尸体踢开,“蠢货,下辈子,别再玩这么下九流的手段了。” “” 锦姝看不清眼前发生了什么,只闻得一声惨叫。 她手脚并拢着,蜷缩在墓碑前,惊如怯兔。 祈璟俯下身,将她手腕间的麻绳解开,“没事了蠢兔子。” 山风吹过,将他身上的披风袍角掠起,扫过锦姝的脸颊。 熟悉的清洌香气遁着风,扑入了她的鼻息。 锦姝鼻尖轻动,心绪平宁了些许,她摸着黑,抬手攥上他的袍角,“祈祈璟” 祈璟看着她,呼吸有些不稳。 还好,这蠢兔子没死 适才他回到帐内,未见到她的身影,心下瞬间慌了起来,焦虑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他从未那般焦虑不安过。 他还以为,她又跑掉了 他不准她跑,也不准她死,他还没玩够,便是死,也要等他玩够了,亲手杀了她。 对,死也只能死在他手里。 祈璟不动声色的平复好心绪,蹲下身,将披风撩起,环于她的身上,又抬手拂掉她发间的草屑,“脏兔子,真脏。” 锦姝这次未抗拒,她伏卧在他的怀中,抽泣起来。 温热的体温和清洌的香气将她紧紧裹挟住,她的肩膀骤时松懈了下来,放声大哭,“祈祈璟,我好害怕我我差点死了死了。” 是了,她方才被吓得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而眼下,惊惧褪去后,她下意识的便抱住了他,试图找回那失去的安全感。 祈璟一顿,剑眉微拢。 哦,忘哄她了。 这蠢兔子怕是要吓死了。 看在她受了惊的份上,他勉为其难的哄一下她,到也无妨。 不过就这一次,绝无下次。 他抬起手,揉了揉锦姝的头,“好了,没事了,乖兔子。” 不蠢了,是乖。 锦姝将头埋在他的胸口,哭声不止,“我真的差点差点就死了,你知不知道” “知道,有我在,死不了。” 祈璟拍着她的背,试图安抚。 须臾,他抓住她的小髻,将她从自己怀中推开,又扯下袖角上的锦布,替她擦拭着颈间的血珠,“疼吗?” 锦姝瑟缩了一下,颤声道:“嗯疼。” “疼便忍着些,你瞧,快没命时,只得本官来救你,离开我,你怎么活啊,嗯?” 祈璟替她拭掉颈间的血珠,将她揽进怀中,边安慰着,边诱哄。 锦姝已然筋疲力尽,她将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一动也不动,像是一只受了惊后的幼兔。 男人的怀中很温暖,她紧贴着他,汲取着暖意。 可方缓过神后,她的脊背突又燥热了起来,似有蚂蚁爬过。 又来了 锦姝从他怀里起身,原本清亮的双眼骤时迷蒙了起来,像拢着水雾。 她抓起他的手腕,一口咬了上去,咬出了血后,舐进唇中。 祈璟轻蹙眉,半眯起眼,“做什么?这可是在陵园里,忍着些。” 可蛊毒哪里能忍得住。 舐够了血后,锦姝又突得抬起头,将他推倒在石碑上,低头吻了上去。 祈璟推开她的肩,“你给我忍着些,先回帐内,再弄你。” 锦姝挣扎着,不肯起身,她已热的快要窒息,再没法忍受。 少女的鬓发凌乱的贴在鬓角处,眼神迷离的似一汪春水,呼吸急促又低沉。 见她已无法再忍受,祈璟垂目摸起腰间的骨哨,抵在唇边吹响,示意隐于林间的人褪去。 片刻后,他将骨哨放下,掠起长腿,把锦姝推倒,翻身而压。 两人的位置调换了过来,祈璟将骨哨在指尖转动着,“我手被你咬出了血,不能帮你了,不若就先用它吧。” 说着,他将那骨哨探进少女的罗裙。 萧瑟的陵园内,树影在地上摇晃着,月华照着排排石碑,将两人的身影映于碑前,拖曳的修长。 骨哨轻鸣着,锦姝的玉腿也随之打起颤。 但身上如被虫蚁啃噬般的炙热感却褪去了些许。 “骨哨凉,还是我的手凉?嗯?” “都都凉” 锦姝身上的炙热感彻底消散开来,她将后背紧抵在石碑间,膝盖瘫软下来,脑间逐渐清醒。 可她好了,祈璟却来劲了。 正值血气方刚的年岁,怎能抵得过如此撩拨 祈璟将手指伸向她的唇角,抵向她的舌尖,“被你弄脏了,舔干净。” 月黑风高,又正值荒山野岭,锦姝刚缓过了蛊毒,虚弱至极。 她很怕,不敢得罪于他,微启朱唇,将唇瓣覆上了他修长的手指。 只她眼前看不清,下巴轻晃着,唇瓣拂过他的手,一下又一下的,舐掉了他指尖的凝露 四周静得只余风声,夜色中,祈璟的眸色暗沉了下来。 他按住锦姝的肩,将她翻过身,背对着自己,掐住了她的细腰。 因念着她刚受过惊吓,他掐着她腰的手未太过用力。 可锦姝还是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骇到了。 身处阴森的陵园里,又接连受惊,她的嘴打起颤,心悸间,唤错了人,“大公子我们回去好不好不要在这。” 话落,风声好像陡然间止住了,锦姝的耳畔旁只剩下祈璟沉重的呼吸声。 祈璟的指骨紧捏起来,握着她腰的手猛然用力,腕间青筋暴起。 “对不起对不起,我我们回去吧,求求你了大人!” 锦姝急得边哭边哀求。 祈璟俯身压近她,将她压得呼吸滞涩,“怎么,不是方才你求我的时候了?还是说你脑子里想的是祈玉?” “没没有!” “闭嘴,你很吵。” 祈璟抬起臂弯,一手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握着她的腰,“锦姝,你还真是干不乖,是不是要干死你才行啊。” 锦姝的侧脸紧抵着冰凉的石碑,眼中蓄满了泪。 这好像是他第一次完整的唤她的名字。 可此刻被他唤名字,却变了种意味。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羞辱的意味 不知过了多久,祈璟才松开了她的嘴。 锦姝呛咳着,裙间泞漉漉,虚弱的好似只剩下最后一口气,“求你求求你了,我受不了了” “不许求饶,不想听,你知道吗我真的想把你的嘴给毒哑了,这样你就不会惹我生气也不会跑,可是我到底放了你一马,你不是应该知足吗,嗯?” ***** 再醒来时,已回到了帐中。 帐角处的银铃伶仃作响着,锦姝自榻上翻了个身,缓缓睁开眼。 怔忪了片晌后,她撑起身,下榻趿上绣鞋,走向案几旁,端起水盏喝着茶。 喝了整整一盏茶后,她放下那玉盏,抬手拍着胸口,缓着神。 这帐内无窗,眼下已不知是几时了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身上被新换上的寝衣,蛾眉轻蹙。 是男子的寝衣。 锦姝抬起头,四下望了望,见祈璟不在帐内,她又莫名心慌起来,生怕再被人掳去 她用手撑起腰肢,向锦帐外走去。 帐外的天依旧黑着,锦姝揉了揉眼,看向身前的篝火处。 祈璟正坐于火边,烤着野兔肉。 他换了外衫,穿着件墨白色的长袍,坐在火边。 入了夜后,锦姝的眼前便会朦胧一片,眼下从她的视线望去,祈璟好似个刚下凡而来的谪仙,坐在那里,清冷矜贵,不食人间烟火。 见她出来,他看向她,“醒了?你可都睡了一天一夜了,再睡,我都以为你要睡死过去了。” 锦姝抱了抱臂,收回了他像谪仙的想法 见帐外的女侍卫们都不见了,她走上前,小声问祈璟:“昨夜的那些女护卫呢,他们没有被掳走杀掉吧?” 祈璟淡淡道,“值守不力,都死了。” “死死了,你你杀的吗?” 祈璟 翻转着手中的兔肉,“我杀得,又如何?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锦姝将视线落在他手中的兔肉上,不知想到了什么,身形一顿,颤栗着开口,“你你不会是把她们给吃了吧?” 祈璟懒懒的抬起眼,嗤笑,“是,烤的就是她们。” 他将她拽过来,按坐在自己膝旁,拿起那野兔肉,在她脸颊前晃着,“来,赏你吃了,一会儿再喂你吃别的。” 第30章 乖兔子 夜深风洌, 火光跳跃着,锦姝的眼前明亮了些。 她望着祈璟拿着的烤肉,不由泛起干呕。 他把,把人吃吃了? 想着, 她捂住嘴, 越发恶心。 祈璟瞧着她的样子, 觉得甚是有趣。 他掰过她的脸,将兔肉塞进了她的口中,“吃了。” 锦姝愕住,忙将那兔肉吐了出来, 伏在他膝间干呕着,眼睛都呛咳得红了起来。 祈璟笑她, “小蠢货,那是野兔肉。” 锦姝:“” 知不是人肉后, 她缓了半晌,将那野兔肉强行咽了下去,摇晃着,欲撑起身。 祈璟按住了她的头, 把她的脸颊按叩在自己胸膛上。 他的身上散着淡淡的酒气,似是刚饮过酒。 锦姝瑟缩起脖颈,“做什么?放开我呀” 祈璟用指尖挑起她的发丝,“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什什么?” “不记得?” 祈璟眯起眼, 捏住了她雪白的后颈, 像提着猎物。 锦姝被他按得吃痛, 半晌,她试探地开口,“是是因为我没有朝你道谢吗?” 难道是因着他带她见了阿姐, 她还没道谢的缘故? 她本来是打算好好谢谢他的,只是出了那事,尚未来得及。 祈璟默着,未语。 锦姝小声道,“谢谢谢谢大人带我见嫡姐。” “哦,就没了?” “谢谢您,您大恩大德,我没齿难忘。” “你叫声夫君听听。” “这不不太合规矩,这该是是您正室妻子才叫的。” “让你叫便叫,哪那么多废话。” 祈璟面色不虞,指尖攥着她的发尾,稍用了几分力。 锦姝被他扯痛,只得被迫开口唤人,“夫夫君。” 这声酥酥柔柔的,只是声中带颤,不情愿极了。 夫君不应是温柔体贴,与自己平等的吗? 他又不是 祈璟察觉到她的不情愿,“怎的,你不愿叫?” “没没,没有。” “你也这么唤过祈玉吗?” “啊?自自是更没有,我怎敢唤这样逾矩的称呼。” “哦。” 祈璟松开她,指了指一旁的木椅,“坐下。” 锦姝从他臂弯间挣脱开,抚了抚凌乱的发丝,乖巧地坐在了木椅上。 经了陵园那事后,她尤胆颤着,再不敢顶撞他。 毕竟在这荒山野岭间,他若把她丢下,她便完了。 或者又把她束缚在那,狠狠欺负 想着,她以手托腮,觑向祈璟。 淡月朦胧,他正穿着深蓝色的锦衣,袖角轻翻起,捻着树枝的手修长又好看,火光绕过他的手,映于他的脸上,将他冷厉的五官柔和了几分,清隽得像个神仙。 锦姝歪头细瞧着他,竟有些出神。 哎,生得真是好看。 她又忍不住感叹道。 上京城中许多年轻官员虽有权势,但多生得虎背熊腰。 唯独祈璟,长得这般清俊。 锦衣卫里,也大多是力大无穷之人,但他的身量却高挑修长,实乃罕见的端貌郎君。 就是太坏了。 她想不通,他想要什么样的美人没有?为何要盯着她不放,上京城中,可从不缺美人。 感受到她的目光,祈璟抬起眼,“看我做何?” 锦姝一愣,“啊?哦我我是瞧你生得好看,多看几眼。” 她有些呆呆的,昏睡了一天一夜,脑间尚昏沉。 “你已经说了很多遍了,不必反复说,怎么,我生得好看,所以你想死在我身上?” 祈璟甩开树枝,垂下眼,掩去眸中的得意之色。 他就知道,她其实仰慕极了他。 锦姝:“?” 算了,不理他。 她回过头,不再看他,将视线遁向地上倒着的酒壶。 好多酒壶,他应是刚与旁的官员在此饮过酒。 祈璟这人素有严官之名,律下严,律自己更严,谁要是给他当了下属,那便别想再轻松快活。 平日里,那镇抚司内,一向是不准饮酒的,能见他醉酒,实乃难得 见她坐得离自己有些远,祈璟莫名烦躁,“你坐那么远,当门神?” 锦姝语滞,不情愿地将木椅向他身侧挪近。 “再近点,还得我请你不成?” 喝醉了还这么凶 锦姝无奈,咬着唇,靠近了过去。 少女陡然贴近,身上清甜的香气伴着夜风,散在他的脸颊前。 祈璟的眉目舒展了些许,拿起野兔肉,递向她,“吃了吧,今夜内务府的人都在别院里侍疾,夜里可没人来给你送膳食。” 锦姝点点头,接过烤兔肉,递向唇边。 一时静默,耳边只剩下篝火的跳跃声。 须臾,锦姝才反应了过来,开口道:“圣上病了吗?是因此,白日里才未回京吗?” “嗯,明早回。” 祈璟屈指弹了下她的额头,“吃你的吧,少关心用不着的。” 锦姝向后缩了下,“那我该关心什么?” “除了我,你没有需要关心的。” “” 锦姝眼睫垂落下来,小口咬着兔肉。 又静默了会后,锦姝已将那野兔肉吃光,抬手用袖角轻擦着嘴。 祈璟蹙起眉,“你想死吗?这可是我的寝衣,你怎么这么脏,脏兔子。” 他素来有洁癖。 她这么脏,脏兮兮的,给他丢人。 她的衣裙在那陵园中被划坏了,他赏她自己的寝衣穿,她居然敢这么糟蹋,真是**。 锦姝一怔,宽大的袖角在她的手腕间垂落而下,不合身的寝衣襟口松松垮垮的斜坠在肩膀下,露出半截香肩,像是一个被穿错衣袍的绢布娃娃。 她甩了甩袖口,有些不好意思,“对不住,我回去会给你洗干净的。” 祈璟冷哼一声,拽了下她露出的小衣肩带,“用的着你洗?” “是是是,大人您的衣服自有人排队抢着洗,当然轮不到我。” 锦姝轻撇了撇唇角,将襟领拽起,“夜里凉,可以先回锦帐内吗?” 祈璟未答,视线遁在远处的虚无中,沉默着。 “可以吗?” 锦姝又问了遍。 见他神色不愉,她蛾眉轻拢,忍不住探身打量着他。 奇怪她从未见他有失神的时候,今夜是怎么了? “你怎么了?” “没怎么。” “不像,你可是有心事?” 锦姝将手臂撑在膝间,托着下巴,仰头看着祈璟。 要是有心事,她倒是可以听听。 他带她见了嫡姐,那她反过来帮帮他,自然是好的。 从前在教坊司,那些姐妹最乐得找她诉苦水了,因她素来耐心,会开解人。 祈璟垂目道,“今日是我生母的祭日。” 锦姝一顿,“公主的祭日?长公主殿下的祭日不是在冬日?” 难道是她记错了? “不,是夏天。” “那难道是礼部的官员登错了?” “是蓄意登错的,为了替我那父亲遮丑。” “什什么丑?公主与祈大人不是很恩爱吗?” 祈璟回头看她,“恩爱?呵。” 他有些醉,靠卧在树上,把玩着腰间悬着的匕首,将那匕首反复拔出鞘,“我生母是被我那父亲活活打死的,就在我的榻前,那时候我已记了事,并非是生了我后就离世的,礼部那般登,是替我父亲遮丑。” 锦姝惊愕至极,“你父亲他为何要为为 什么呀?” “因为他宠妾灭妻,那女人让他杀了我生母,他便杀了,让他日日打我,他也打了。” “那那祈玉呢?他长你许多,你们遭毒打,他难道就未” “他?他是那小妾的孩子,自不会遭虐待,只有我。” 锦姝更惊了,“你们不是一母同胞的吗?” “谁和他是同胞,不过是我那父亲想让妾室的孩子袭爵,才对外称了谎,我那兄长怕是到死都以为,他自己是公主生的嫡子,其实不过就是个卑贱的东西。” 祈璟的凤眸半眯起来,眼中似有骇浪翻涌,只眉目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此刻他有些醉,话也多了些。 锦姝对他来说,是个弹指间就能碾死的弱者,面对弱者,袒露出一点脆弱,没什么。 敢乱说,他自会把她的嘴缝上。 当然,最重要的是,他想说,想同她说。 锦姝久久未语,心间有些滞闷。 难怪,祈璟的背上有那么多伤,原来是幼时被父亲打的。 那该多疼,多痛苦 她眨着杏眼,看着他的侧脸,眸中溢出了心疼之色。 是了,她这个人一向同情心泛滥,因为自己受过苦,所以更能懂得。 哪怕祈璟那样对待她,她眼下依旧心间闷闷的。 锦姝抬起手,抚向祈璟的侧脸,意表安抚,“没事的,大人现在如此有成就,没人会欺负你了,长公主殿下的在天之灵,也会庇佑你的。” 温热的手散着馨香,陡然触于他的脸上,祈璟身形微顿,回身看着她。 月华清冷,少女的眼睛也清凌凌,她自己的眼底尚还蕴着红,却出言安抚起他。 好蠢。 他不过是想发泄一下内心的苦闷而已,压根没想同她求安慰。 他不需要别人的同情,只有他同情别人的份。 祈璟抬起手,指腹在她眼尾下摩挲着。 少女的长睫落在他的指间,一下一下,轻划着。 他的心里泛起了异样的感觉,伴着酒意,突抬起了她的下巴,吻了上去。 锦姝肩膀抖了几下,抬手轻推着他,可却推不动,反让他吻得更凶了些。 她累极了,不再挣扎,任他吻着。 晚风穿林而来,两人唇齿相缠着,直到她快要窒息时,他才放开了她。 锦姝被他吻得快要上不来气,眼中都含了泪。 祈璟将她揽进怀里,指尖在她单薄的脊背上划动着,“好好陪着我,侍奉我,只要你乖,我会疼你的,知道?” 他拍了拍她的头,声音悠沉,带着些温柔,但语气依旧是那般居高临下,已是成了习惯。 从前,他一向厌恶家宅后院的阴司,尤其是女人之间的,因而,他一直未娶妻纳妾。 但锦姝是个例外。 他曾想过杀了她,让她消失,这样自己就再没多余的妄念,可他又有些舍不得。 他只希望她乖顺一些,再乖顺一些。 这样,他也好多疼疼她,他见不得她对自己有一点的忤逆。 一分一毫也不行。 ****** 春光朗晴,阳光透过小轩窗,映在了屋内。 鸾帐内,锦姝缩在被中,浑身瘫软,眼圈又是红着。 祈璟拭掉腕间被她咬出的血珠,翻身下了榻,拿起衣衫。 手腕有些疼,他蹙了蹙眉,朝锦姝道,“你过来,帮我更衣。” 锦姝磨蹭了片晌,抽泣着下了榻,不情愿地拿起架上的衣袍,帮他更衣。 他的衣物和她从前的不同,皆是上好的锦缎,料上的缠枝纹精细,触摸微凉。 锦姝边帮他系着襟扣,边走神。 从骊山上回来后,朝中似生了事端,祈璟接连几日都未回府,但却派着镇抚司的人守着府邸,生怕她不老实。 她本想悄悄送信给周时序,可却无论如何也逃不过府门外的人墙 “走什么神呢?没**够?” “” 锦姝回过神,垂下眼,乖巧地给他系着腰带。 相处久了,她已摸清了他的脾气。 祈璟这人,你只能顺着他,越是忤逆他,越是会受苦。 眼下暂时逃不掉,她不愿吃苦头。 他今日着的是件轻简的官服,虽轻简,但也比寻常衣服的盘带复杂了许多。 锦姝替他系着腰间的系带,可系了半晌,也未能系好,小声道,“不若我我去替你唤丫鬟和小厮吧。” “不行。” 祈璟冷声打断了她欲搬救兵的想法。 锦姝无法,只得蹲下身系着,可越系越乱,直将那腰间的穗带打成了死结。 祈璟屈指敲了下她的头顶,“能蠢到你这种地步的,真是难寻。” 但他却不急,就那么看着她急得额角渗汗,出声揶揄。 那穗带越缠越乱,锦姝蹲在地上,双腿都僵麻了起来。 她看着那穗带,快要急哭了。 可不服侍好他,他夜里回来,定又会变着法儿的把她欺负哭。 心急下,她低下头,用齿尖咬上了他衣间的穗带,将绳结咬断开。 祈璟气笑了,他用手掌叩住她的头顶,“你还真是属兔子的,磨起牙了?” 蠢兔子,真是有够丢人。 锦姝委屈着,“可我没替别人更过衣,更没没碰过这官服。” 祈璟打量着她,没再说什么。 没替别人更过衣。 那就是,也没替祈玉更过喽? 哼。 他松开她,自己理了理袖口,把她从地上拎起,“去收拾好,跟我出去。” 锦姝从地上起身,发间的两个小髻晃了晃,“啊?去去哪?” “哪那么多话?让你去便去。” “哦,好。” “等等。” 祈璟叫住她,蓄意板起脸,“以后,别让我再瞧见你的那些破烂,只能穿我给你买的衣裙,听见了?再让我看到你穿从前的,我就把你弄死在榻上。” “知道了。” 锦姝转身走向纱屏,抱起了马面裙,轻翻眼睑。 嘁,装什么。 是,他确实给她买了很多好看的衣裙和钗环,连给她戴的翡镯都值千两银。 但却从不给她现成的银票傍身。 堂堂的指挥使大人,对自己的侍妾,就这样抠? 这人平时给下属恩赏倒是大方的紧,对她却小气。 真是抠!抠死了! ***** 青绸马车穿过人流,缓缓滞停于午门外的刑场。 锦姝掀开幕帘,登时便懵了,“你带我来这里做何?” 他不会要杀了她吧。 祈璟先她一步下了车,瞧见她瑟缩的样子,抱臂道:“你的脑子里又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快下车。”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没有原因,只不过他今日难得得闲半日,但需来此监刑场,所以他索性把她带了出来。 他想多瞧见她一会,不行? 问什么问,话多。 锦姝强压下心悸,攥着袖角,提裙下了车。 此处的刑场与长街隔着一道厚重的铁门,乃专门处刑朝堂要犯之地,其内长年不见天光,遍地尽是枯树。 彼时正值晌午,但一进来,锦姝的身上便阵阵发寒。 四周尽是披坚执锐的金吾卫和锦衣卫,面无表情的立着。 锦姝实在害怕,她低下头,扯住祈璟的袖角,“等等等我。” 她将手伸进他的袖角内,紧握住了他的手。 祈璟放缓了脚步,唇角几不可察的轻勾起。 她的手很小,仅有他的半只手大,祈璟与她十指相扣了一瞬,勾上她的翡镯,牵着她,向里行去 越向里走去,越阴森。 常年死人的地界,连风都是阴的,锦姝缩着肩,只觉毛骨悚然。 今日刑的是极刑,要剐人。 剐的是京郊地界被朝廷剿了的山匪,以及与其勾结过的几个朝廷命官。 那几个朝廷命官是镇抚司抓的人,因此,祈璟需得到此监刑。 东厂的人也来了,还有,姜馥。 她鲜少能得知到祈璟的行踪,但今日从旁人口中听说这事,便来了刑场。 锦姝抬眼,便见周时序和姜馥正立于石阶之上,站得笔直。 她忙俯下身,朝两人行起礼。 见她对着周时序揖身,祈璟猛地勾紧她的翡镯,将她拽得脚步颠簸了一瞬。 锦姝被他勾着手,走至石屏前。 祈璟落座于椅上,依旧不肯松开她,“不许动,老实站着,很快就结束了。” 周时序和姜馥并行了过来,两人错位站着,见姜馥未开口,周时序看向祈璟,“这样的场合,指挥使怎得带姝儿过来?” 祈璟眼都未抬,捏着锦姝的手,在自己手中蹂/躏着,“我的人,我喜欢带到哪便带到哪,管得着?” 四周人杂,周时序抿着嫣红的唇,未再开口,只面色有些沉。 姜馥打量着两人,瞧出了端倪,她走近祈璟,“大人,父皇今日特命我来观刑,没想到你也来了!” 还带着锦姝。 就如此喜欢吗 姜馥面色不虞,紧攥住袖角,“不知一会儿,大人可得空?” “臣没空。” 祈璟打断她,“我还有要事傍身,这样的地方,公主日后还是少来为好。” 说着,他的视线落在姜馥髻间的珊瑚钗上,停顿了片刻。 这样的钗子,好像从未见蠢兔子带过 她带上,应当很好看,哪日买给她一支。 “好,多谢大人提醒。” 姜馥抬手摸了摸那珊瑚钗,悻悻地点头。 她掠了眼锦姝,指尖捏紧了半分,转身向外踱去。 适才祈璟好像瞧她这发钗了,亦或者,是在瞧她。 看来,她今日未白出宫 竹签落地,行刑开始。 偌大的刑场内,受刑的几人被绑在十字架上,挨着钝刀割肉的凌迟。 惨叫声不绝于耳,声声泣血,鲜血飞溅,沿着青石砖,直流到了锦姝的绣鞋边。 锦姝吓得三魂都快丢了,她跌坐在地,抱着肩膀,浑身不停地抖着。 真真怪不得她胆小,任谁见到这凌迟的场面,都要吓得几近晕厥。 见她吓成这般,祈璟将她拉近,迫她背着身跪在自己的双膝间,抬手遮住了她的眼睛,“真是兔子胆。” 眼睛虽被遮住了,但惨叫声仍在。 锦姝紧咬着唇,直咬得嘴唇发白。 她是真的快要吓晕了! 见她又咬起嘴,祈璟放开手,将手指抵在她的唇角旁,“不许咬嘴。” 锦姝咬上他修长的手指,颤着睫羽,闭上眼。 惨叫声愈来愈大,血腥气也愈来愈浓,她腿骨颤栗着,吓出了眼泪。 见她怕成这样,祈璟将刑场的小厮唤来,又摸了摸锦姝的头,“你先出去,在马车内候着吧。” 被他这么一摸,锦姝肩膀瑟缩了一瞬,脊背生凉。 感觉,阴恻恻的。 锦姝如蒙大赦,忙跟着那两个小厮,走出了刑场。 行至马车前时,她瞧见了一道聘婷身影正立于侧。 是姜馥。 锦姝强稳下心神,俯身行礼,“公主殿下。” 姜馥立在马车前,自上而下的扫视着她。 片晌后,她走近锦姝,“本宫知道你并不喜欢祈璟,你可想过逃走?若你想离开他,本宫可以帮你。”《 》 30-40 第31章 不会抓到她的 “本宫知道你并不喜欢祈璟, 你可想过逃走?若你想离开他,本宫可以帮你。” “” 锦姝抬起头,一时愕然。 她嚅动了几下唇瓣,有些胆怯, “公主殿下您” 这公主与她仅见过几面, 缘何要帮她?且她又是如何得知, 她是被祈璟所迫的? 上京城中可人人都道,是她蓄意勾引了祈璟。 姜馥挥退身后的宫女,走至她身侧,附耳道:“你不必管本宫是如何知道的, 你走了,于本宫而言, 是得益之事。” 若无益,她会帮她? 何况这人, 还是她的情敌。 这是周时序说与她的,她正起了思量,想着如何去寻这锦姝,祈璟便恰带她来此。 锦姝下意识的朝铁门的方向瞧了瞧, 见祈璟未出来,她才咬唇道:“公主,可,可是这上京里, 到处都是镇抚司的暗桩, 我逃不掉的。” 祈府外尚有座人墙不说, 祈璟耳目遍地,她便是逃出了府,没有身契傍身, 根本过不了城门。 姜馥压声道,“十日后,我母妃会在太液湖办赏花宴,届时会宴请官眷,你只需求他带你去便可,待结束后,我会想办法让你上我的銮驾,带你出京。” 锦姝愣了愣,垂目思忖着。 这真是难得的良机。 可祈璟,会带她去吗? 怕是要好生求上一番才成。 这公主语气柔顺,瞧着,也没有要害她的道理。 想了想后,她朝姜馥福身,“多谢公主殿下,我会想办法去参宴的。” “嗯,本宫会让母妃向祈老夫人发柬,届时能不能去,便看你自己了。” 姜馥边说着,边细打量起锦姝,这下离得近了,她不由微怔。 这锦姝,怎长的如此像云嫔? 云嫔在宫中是出了名的美人,见过她的,都过目不忘。 这两个人,也太像了些 “在做何?” 祈璟自刑场内踱步而出,走向马车前。 锦姝正走神着,见他陡然出来,吓得脚步向后颠簸了一下。 祈璟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半眯起眼,“你们在说什么?” 姜馥理了理衣裙,道:“没说什么,我是瞧着锦姝妹妹生得美,不由想亲近些,便说了几句话,大人,过几日,我母妃要办赏花宴,不知大人可否带着锦姝妹妹一同赴宴?” 祈璟扫视着两人,“她身子不好,怕是不便。” “可是,她方才说,甚是想去赏花呢,这太液湖的荷花开得正艳,女儿家,都甚是喜欢。” 姜馥站在祈璟身侧,两人离得有些近,她说话羞涩起来,少了些往日里的端方。 祈璟默不作声,垂目擦拭着袖角处染上的血。 花而已,有何好看的? 他不想让她去,他不喜欢她在人多处,被太多人瞧着。 拭净了血后,他缓缓道:“她不喜欢赏花,此事,届时再说,臣还有事,就先行一步了。” 锦姝眨眼看向他,“我我喜欢。” 祈璟提着她的后衣领,将她拽上车梯,语气凶戾,“我说你不喜欢,便是不喜欢。” 说着,他把她搡进车内,朝车外令道,“驾车。” 锦姝跌在车座上,发髻间的粉色绒花坠到了眼前。 祈璟将她按倒在自己腿上,捻起那绒花,重新插。进了她的鬓角边,手指在她脸颊划动着,“她同你说什么了?” “没没什么呀,就是问我要不要去参加赏花宴。” 祈璟拖着她的头,沉沉低笑,“敢骗我?” 锦姝心虚起来,躲避着他的目光,“没,没有,公主那般尊贵,怎会同我一个奴婢说旁的话呢。” 祈璟轻掐住她的脖颈,“好啊,说谎是吧。” 那姜馥向来清傲,若无事,会突然主动同她说话? “没有的呀!” 他的声音一肃下来,压迫感极强,锦姝双手紧抓着车几上的锦布,闭上眼,有些怕。 这人最是眼尖,该该怎么办,才能不惹他怀疑? 眼下必得让他先收起疑心,才能慢慢哄他,带她去那赏花宴。 可,怎么哄呢。 要不 锦姝撑起身,用手勾住他的脖颈,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车内檀梨香氤氲,朦胧起眼前景,香气漫着,甜,但不腻。 祈璟怔了一瞬,清咳道,“你,怎的” 锦姝心跳如鼓,觉得甚是羞耻。 即便两人已坦诚相待过多次,但眼下,在逼仄的车厢内,依旧听见了彼此的心跳声。 一下一下,在寂余的车内,尤为震耳。 锦姝轻抬眼,见他面色依旧沉凝,好像还是不信。 于是,她闭了闭眼,又抓住他冷白的手,用自己的袖角替他拭掉了上面的血,将他的手拉到脸颊前,轻吻在了他的指骨上。 反正,她是真的豁出去了! 祈璟面色僵了一瞬,心里似有骇浪翻滚。 一种难以言表的情绪,涌上了心头。 他将她揽起,抱坐在膝间,又吻了回去。 檀梨香散得更浓了,丝丝缕缕的绕在两人的衣袂间。 他薄唇覆上她的唇瓣,吻得凶极了,好似要把她撕碎掉。 祈璟将车帘紧阖,眸色晦暗了下来 车内烟雾轻飘,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响起。 “哭什么?想死在我身上?” “求,求求你了!不” “哭吧,就喜欢看你哭,把你干。死好不好,嗯?” *** 西直门外的长玉街上,人潮涌动,依旧一副繁华盛京之景。 从刑场离开,马车便进了长玉街。 酥山店内,锦姝红着眼,用铜勺一小口一小口的吃着酥山。 祈璟以手撑额,看着她,“带你喝了甜水,又吃了这酥山,你还哭什么?给我憋回去。” 锦姝忍住抽泣声,将酥山上的樱桃拨弄了下来,用铜勺按碎。 她用力压着,解恨似的。 祈璟懒得理她的小动作,将手上弄脏了的玉扳指摘下,道:“是酥山好吃,还是,我刚喂你的东西好吃?” 锦姝手腕一顿,羞涩难安。 她紧低着头,脸都快要埋进了酥山里。 祈璟玩味又恶劣的笑起来,“那东西,可是有营养极了,方才你不是全咽了?给你补补身子,不好?” 锦姝实在受不了了,欲抬头嗔他。 可一想到还要求他去那赏花宴,她又没出息的垂下头,默默吃着酥山。 “有那么好吃?” “嗯,很好吃。” “只有你这种小孩才爱吃。” “好吧。” 锦姝挖着凉凉的酥山,吃得认真极了。 祈璟轻蹙眉,“瞧你那点出息,怎么,祈玉从前连这点破东西都没让你吃上?” 锦姝怔怔的,好像真的没吃过。 她也从未同祈玉说过自己爱吃什么,他好像也未问过。 总之,没有。 “你光自己吃?” “啊?” 锦姝一愣,反应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他是嫌自己没让他先吃。 他不是不喜欢吃? 这也要挑刺! 她无奈地挖起一块酥山,递于祈璟唇边,“那,你先吃。” 祈璟瞧了瞧那酥山,未动。 “你亲自喂给我。” “啊?” 锦姝有点懵。 半晌,她明白过来他是何意后,踌躇了起来,心里暗骂他不要脸。 可一想到赏花宴,她又咬了咬牙,将酥山递向自己唇里,站起身,走到他身侧。 祈璟的身量极高,两人一站一坐,锦姝虽站着,但还是未及他高,只能将将与他平视。 她轻低头,覆上了他的薄唇,将酥山喂进他的唇中。 祈璟官大,排场也大,这酥山店内早已被清了场,桌几旁立了金屏。 四下无人,锦姝抬起头,又殷勤的拿起手帕,替他擦拭着唇角。 祈璟未说话,也未阻止她的动作。 少女的动作小心翼翼的,头上的桃心髻随着她的动作左右晃着,甚可爱。 祈璟看着她,心中的烦闷感消散了不少,难得的安宁了下来。 他抬手掐住她的脸,指尖拧着,把她莹白的脸颊掐得泛起薄红。 他有点想吃掉她,生吞活剥那种。 锦姝吃痛,提裙向后退去,“你,掐痛我了” 祈璟瞧着她泪眼朦胧的模样,笑了几声,起身向外走去。 心里说不出的舒爽 春时日,灯市花正艳。 胡商牵着骆驼,自集市中穿梭。 锦姝回过头,伸出手,拍了拍那骆驼的尾巴。 祈璟抬手戳她的额头,“兔爪子怎么这么欠?” 小孩似的 锦姝揉了揉额角,小声道:“没见过骆驼,想,想摸一下,没忍住。” 祈璟冷眼掠她,“出息。” 街边挂满了灯,有小兔子灯、老鼠灯等等,琳琅满目。 锦姝目光驻足在那兔子灯上,想起了上次被踩碎的那盏。 是了,她就是很没出息。 她从小没有月钱,没见过漂亮的灯,也没吃过好吃的。 所以,她见什么,都会带上些小女孩的心思。 祈璟循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想要?” 锦姝“嗯”了声,但未敢真的让他买。 她不敢。 祈璟嗤笑声,抬了抬手,示意身后的小吏去买灯。 不一会儿,那小吏便将灯递了过来。 锦姝眼睛微亮,接过灯,在怀中摆弄着,“谢谢,谢谢大人。” 祈璟睨着她,未说话。 他理解不了,她为何总喜欢些三岁稚童喜欢的玩意。 一旁的珠钗铺子吆卖起来,祈璟侧身,随意扫了一眼,视线落在上面的珊瑚钗上。 他抬步走近,向摊上甩了锭银子,又走回,将那珊瑚钗插。进了锦姝的发髻里。 锦姝肩膀微顿,抬手摸了摸,有些讶异。 奇怪他从不给她银子,可却舍得买东买西。 难不成是怕她有了银子,会偷跑? 风吹散了她的几缕鬓发,墨红色的珠钗斜插在她的桃心髻中,衬得她的脸冷白似月,如珠翠般灼目。 她今日未饰妆,纯中带着媚,那双杏眼看上去,反而更明亮了些。 祈璟望着她,心想,确实比那姜馥簪上去好看多了。 像只诱人的猫。 他心里想,嘴上却冷硬,“不带那些破烂,看着顺眼多了。” 锦姝抬手摸着珊瑚钗,睫羽颤动起来。 看着街角处,她陡然想起了上次阿新说的话,于是出言问道:“大人,听说从前教坊司的銮仪和显陵内的管事都,都死了,是您做的吗?” 话一出口,她又顿了顿。 不对,这样问,有些怪。 像在质问。 祈璟勾住她颈间的珠链,像牵小狗一样,把她拽了过来,“怎的,你在审问我呢?” “没,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问,是你帮我帮我报复了他们吗?” 嗯,这样问,总行了吧。 “本官才没那个闲心替你报复,不过是瞧他们不顺眼罢了。” *** 已入了初夏,鸟虫泠叫着,伴着檐角的银铃声,传入屋内。 锦姝折起楠木屏风,垂头帮祈璟系着衣带。 他未要求,是她主动要帮他系的。 这几日,为了能去上那赏花宴,她殷勤极了。 白日殷勤羹汤,夜里殷勤耕耘,忍着不哭,乖到不行。 “大人,枇杷汤好喝吗?” 锦姝边替他系着腰带,边仰头问他,颊边梨涡浅漾。 “不好喝。” “好,好吧。” 锦姝掠了眼案上那被喝的一干二净的汤,不动声色的扯了扯唇角。 嘁,不好喝,怎还喝光了? 祈璟垂目看着她的头顶,“这几日这么殷勤,就为了去那赏花宴?” 被他拆穿了心思,锦姝紧低着头,闷闷的“嗯”了声,手间动作凌乱。 祈璟拨开她的手,“一会又扯上死结,你是不是还要用嘴咬开?” 说着,他自己系起襟扣,落座于青玉案后,敲着桌几,“过来。” 锦姝乖巧的走了过去,被他一把拽坐在他的腿上。 他的手在她脊背上划动着,“让你学的字,会了?” “会会了,大人,你不是今日就要走了吗?” 锦姝看着他,长睫轻颤。 他有急差在身,要去远在南京城的幕府山,这一去,便要月余,而那赏花宴,正巧赶在他离开的间隙 若是他允她去了,她定能顺利逃走。 祈璟掐住她的手腕,“你急什么?这么盼我走?” “没,没有。” 锦姝忙摇头,视线扫过床榻,她又想起了什么,小声道,“大人,你你为何不给我,避避孕汤?” 旁的高宅里,主母未过门前,是绝不允侍妾先诞下子嗣的。 但祈璟却从未让她喝过避孕汤 可是,她才不想怀他的孩子。 他不是她的夫君,她不要。 这些时日,他初尝风月,如狼似虎,她怕,怕自己会怀上他的孩子… 祈璟一顿,目光凛然起来,抬手扼住她的脸,“你什么意思?” “我,我只是只是想着您还未娶妻,我怕万一,万一我” “你倒是周到,那我是不是要,奖励奖励你?” 祈璟松开她,将她一把按倒在青玉案上,拿起篆笔,于她雪白的颈间落墨。 锦姝一惊,双腿挣扎着,踢在了檀木椅上。 “不许动。” 他拿着笔,在她颈间写着字。 写下了“玉瑶”两字。 是她的小字。 写完后,他直起身,以手撑案,玩味的盯着她,“让我想想,若让你多生下几个孩子,你是不是就更乖了,嗯?” 锦姝站起身,靠在案边,瑟缩着,“大人,我” “叫夫君,怎么,你是干。不熟了?” “夫,夫君” “结结巴巴的,叫的真难听。” 祈璟拿起披风,系在身间。 他瞧着她缩在案角,那可怜见儿的模样,终是松了口,“你若非想去那破花宴,便赏你去,我差陆同与你去,不过” 话落,他又缓缓逼近她,揽过她的腰,猛然收紧,“不过,剩下的时间,不能出府,你若是敢偷跑,我便将你的眼睛毒瞎,把你锁在榻上,让你谁也见不到。” 他语调沉闷极了,不似在开玩笑。 锦姝缩起肩,“我会,会乖的。” 祈璟松开她,轻哼了声,向门外走去,“晾你也不敢不乖。” 走至门牖下时,他指了指案上的瓷瓶和小木剑,“若是蛊毒发作了,那瓷瓶内是我的血,至于小木剑你知道如何用。” “好” 锦姝侧目瞧了眼那小木剑,瞬间红了脸颊。 这几日,祈璟已替她寻来了药,每日服下去,可暂缓蛊毒发作的时辰。 她想,她只要将那药方取来,一同带离,便好了 “这几日用膳时,让侍女先用银针探毒,知道?” “知道,知道的。” “还有脖颈上的字,不准洗净,待我回来时,若发现它没了” “啊,好好吧,我省得了。” “嗯,蠢兔子,自己乖些。” 祈璟推开门牖,在几个小旗的簇拥下,迈下了石阶。 过了垂花门后,他又顿住脚,回身望着锦姝。 须臾,才向前离去。 他觉得,他好似生了些分离焦虑症。 不过 一个玩物,是逃不出他的手掌心的,他又何须焦虑? 见他离去,锦姝松懈了下来。 可想起他适才那阴恻恻的话,她脊背又生起寒凉。 她望着榻下藏起来的包裹,内心忧忡。 若是,被他发现她跑了,再被捉回 那,他他会真的毒瞎她,然后把她像条狗一样,锁在榻上吗? 祈璟这人说话一向不会随风散,万一 想着,锦姝摇了摇头。 不,不会抓到她的,不会的! 第32章 她敢骗他! 燕鸟穿过重门, 泠泠叫着。 雨落了一夜,接近晌午时,才渐停。 锦姝踮起脚,阖上窗牖, 转身看着榻间的细软与包裹, 轻拍了拍胸口。 今日便是赏花宴, 距祈璟离开,已七日有余了,不过路途遥远,他暂且还赶不回京, 尚来得及 过了今夜,她就可以离开这迫人的上京城了。 “锦姝姑娘, 你可好了?老夫人说要启程了。” 门外有年长的女使驻足唤她。 祈璟不在府内,想进宫参宴, 只能随同老夫人一起,好在,这老夫人见祈璟同意,便应了她。 “这便来!” 锦姝拿起床上的锦布, 将细软和治蛊毒的药方放进去,卷成了细长条的包裹,藏于袖口内,出了院落。 绕过九曲回廊后, 便进了水榭, 锦姝的脚步顿了下来, 望着水榭旁的荷花,怔怔出神。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祈璟的地方。 那夜,她看着他, 怕极了 耳畔传来了猫叫声,锦姝垂下头,便见上次的那只猫儿跳了进来,蹭着她的裙摆。 她蹲下身,摸着它的耳朵,“我要走啦,以后,你多去后苑,膳房在那边,能捡到好吃的。” 说着,她抬手拂去了猫儿耳间沾染着的草叶,起身穿过圭角门,出了府。 府门外,老夫人的马车前,多出了一辆黑绸马车。 陆同穿着官服,笑迎她,“姑娘,大人临行前嘱咐过,让我今日陪您一起去。” 他伸开臂,示意锦姝上他准备的马车。 意思是,只能坐这辆,不能坐老夫人的车。 锦姝朝他福了福身,闷闷的“嗯”了声,提裙迈上车梯。 真讨厌,人走了,还要阴魂不散的派手下来看着她。 跟个鬼似的 无事,只要一会能上了公主的銮驾,她便能出城门。 守卫在凶戾,也不敢拦銮驾。 最近一直服药,那蛊毒发作得迟缓,想来,也应无事了。 她马上就要离开这疯子了,才不陪他玩了! ***** 太液湖畔,湖内花枝冷艳,岸上宾客络绎不绝,暮逐花中。 锦姝乖巧的跟在老夫人身后,走下玉拱桥。 守在桥下的金吾卫瞧见几人身侧的陆同后,连请柬都未要,便颔首放了行。 “孩子,祈璟待你如何啊?” 边走着,老夫人边看向了身后的锦姝。 锦姝一怔,应道,“回老夫人,大人待我极好。” 好极了,好得不能再好了。 她差点死在榻上。 老夫人默了默,“我并非刻板鄙薄之人,只是玉儿刚离世不久,你们还是要保守些。” 这京城的风言风语,早就散成了耳旁风,传进了她的耳朵里,她再急着抱孙儿,也需顾及祈家的名声。 锦姝垂下眼,“是,我省得。” 她心道,这话,应当同祈璟说才是 明明是他不当人的! 桥下有宫女提灯开路,姜馥笑盈盈地朝老夫人行了过来,“祈老,您来了,我昨日还同母妃说,要过去看您呢。” “呦,公主折煞我了。” “何来的折煞,您说笑了。” 姜馥不动声色地觑了眼一旁的锦姝,旋而朝老夫人道,“您快进席吧,戏台的金屏已立好了。” “好,好,老身这便入席。” “” 待老夫人离去,姜馥看了看锦姝身后的陆同,拽起锦姝的袖角,附耳道:“一会儿鼓声落后,我会差丫鬟来传你,届时,你上我的銮驾便可。” 锦姝忙应“是”,可随即又侧过头,瞧了眼身后立得跟个木头似的陆同和一众小吏。 姜馥会意,压下声,“我会想办法。” 话落,她与锦姝眼神交汇了一瞬,转身离去 今日来的尽是女眷,姜馥生母从前位分不高,近来得了势,封了贵妃,因而,来参宴的人也极多。 锦姝坐在湖中的画舫内,只觉连风中都散着脂粉的馨香气。 远处的宫楼正摆着戏台,其内 坐的都是身份贵重的官眷,像她这样的,只能坐于湖中赏莲。 不过,她本也不是为了来参宴看戏的。 只是今日未能瞧见阿姐,她心中不免有些失落。 锦姝坐于湖中的画舫内,望着小案上琳琅的糕点,秀眉轻凝着,无甚胃口。 马上便是酉时了,宴席也要散了,可陆同却像个石像一样,立在画舫外,纹丝不动地守着她,不说话,也不吃不喝。 风掠过,莲花自湖里轻晃起来,锦姝将团扇在手中转着,坐立难安。 她一直犹豫着,此事,要不要同周时序和吟鸾道出。 但还是不要说的好,她怕会连累到他们。 只憾的是,未能来得及同他们告别。 说起来,其实她并没有那么恨祈璟。 若没有他,她怕是早在景山上被处死了,且这辈子都不会知道嫡姐的下落。 这些,祈玉都做不到。 但他待她实在是太凶了,太坏了,把她当成一只狗一般,强要了她,强囚起来。 便是再刚强之人,也受不住这番对待。 每次她刚念及一点他的好,他都要狠狠折磨她一次。 她不能接受这样粗暴地索求 鼓声响起,传进画舫内。 锦姝手中的团扇猛然坠地,指尖紧握起裙边。 片刻后,銮驾的车铃声传来。 “公主殿下。” “本宫来寻锦姝姑娘,母妃要传她。” “可这,我们大人他他不准姑娘跟您进楼内。” “本宫手里可是有我母妃的懿旨。” “那属下陪同锦姝姑娘一并去。” “放肆!后宫重地,若无圣旨,锦衣卫也进不得!” 姜馥看着陆同和几个小吏,声音肃了起来。 陆同踌躇了片刻,摆摆手,无奈的侧身让路。 后妃懿旨在身,他也无法,若是祈璟在,倒还好说,可他自己着实没那么大的脸面敢违逆懿旨。 一时间,他左右为难,心里哭爹骂娘起来。 姜馥身侧的宫女走近画舫,“姑娘,请吧。” 锦姝闻声,忙握紧袖中的细软,沉着气,拨帘而出。 从画舫至銮驾处,仅有几步的距离,可她却走得步步煎熬。 直到进了銮驾,再瞧不见陆同的身影后,她才泄了口气。 姜馥将銮驾的珠帘紧阖起来,甩给她一身粗布衣,“本宫帮你,便算是为了自己的良缘积善了,待出了城门后,你这辈子都不准再回来。” 她很是不解,这上京城内怎会有女子不愿与祈璟厮守的? 锦姝这样的卑贱之身,能给他做妾,已是天大的造化,可她,却想着跑 也正巧,她走了,正合自己的意,不然她会嫉妒到发疯。 她不愿迫害于人,且锦姝日日在祈璟身侧,她也无从下手。 銮驾动了起来,锦姝闭了闭眼,强压下心悸,朝姜馥拜谢,“多谢公主殿下大恩大德,锦姝没齿难忘,我,我定不会再回来的。” 也不敢再回。 ****** 边津三卫的官衙里,此刻也正举着宴席。 祈璟回京,路经于此,今夜这宴专为他而设。 知他落脚,连津左、右卫的官员都赶来逢迎着。 毕竟,逢迎好他,就等于多了道护身符。 丝竹管弦之音绕于耳畔,祈璟坐在案间,用手撑着额角,甚觉扰人。 食案前不停的有官员躬腰搭话,他面色不耐,垂目把玩着手中的玉珠耳坠,只字未应。 是锦姝的耳坠,他临行前,特意拿走的。 瞧着,能安心些。 这一路上,只要一落脚,就有官员给他献上美人,他掠过几眼,只觉厌烦。 没有蠢兔子瞧着舒心。 这些年,他也非刻意回避女人,只是无论何种美人,他都生不起半分心思,只觉烦扰。 第一次知人事,是在他十四岁那年。 下人替他洗锦被时,发现了这事。 第二天夜里,他刚沐浴出来,便有照顾他的丫鬟欲替他暖榻。 他看着那丫鬟满面绯色地模样,便想起了父亲与那小妾一时恶心得呕吐不止,险些拔剑将那丫鬟砍死。 后来,便再没丫鬟敢爬榻。 可对锦姝,他却第一次生出了欲念,与她初尝风月后,他才知道,原来那样的事,并不恶心。 甚至,食髓知味。 占有欲似骇浪般,愈翻愈涌。 但再喜欢,也没有他去哄着她的道理,素来只有旁人讨好他,他才不会低半分头。 她若敢不乖,他自有的是力气和手段,又何需去哄一个抬手便能碾死的官妓呢? 祈璟捻着那玉珠耳坠,眉目低压。 也不知蠢兔子在做何。 想他了吗? 哼,定已想坏了吧。 “表兄,是我!” “” 身侧有人唤,祈璟懒懒地抬起眼,神情清傲,未出声应。 那人见状,又低下腰道,“表兄,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您旁支的表弟,家父正于津卫任职。” 祈璟“嗯”了声,懒得理会。 那人见他不理应,又没话找话地巴结起来,“表兄,我听京城的人说,你纳了个美妾,还是个官妓,不知可否让我也瞧瞧?听说这教坊司的女子,床笫间的功夫都了得!” 他话毕后,祈璟面色陡然沉了下来,沉得迫人。 他居高临下地睨了眼这个所谓的表弟,旋而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唇角轻勾,笑着看他,可眼底却无分毫笑意。 那人以为祈璟愿意理会他了,欲再说,可方张口,祈璟的手便突地捏住了他的下巴,腕骨轻转,将他的下颌骨径直捏碎掉,脱了臼。 那人倒地痛叫,席间骤时安静了下来,连酒盏相撞声都再听不见。 祈璟起身,踢开食案,“哪来的狗东西,碍眼。” 他推开门,径直下了石阶,欲回房安寝。 明日便可回京了,能见到那个又呆又笨的兔子了。 此去南京城,他还特意给她带了南京一带流行的苏锦裙衫。 “大人,不好了!” 廊下,有小旗跌跌撞撞地跑来。 祈璟瞧着他莽撞的样子,不悦地斥道,“你急着去死?说了多少次,不准毛躁做事。” 那小旗用手撑着石柱,大喘着气,“大,大人,京中快马加急来报,锦姝姑娘她她今日去参宴,上了公主的銮驾后,便不见了,到现在都未回府,怕是” “你说什么?” 祈璟狭长的桃花眼半眯起来,面色阴鸷。 他指骨紧捏,直将手中的玉珠耳环捏碎成粉末。 好啊,怪不得,她日日殷勤,吵着要去那宴会。 竟还敢骗他 待他抓到她,定不会再让她下榻半步。 把她捏碎,弄坏 *** 另一边,漆黑又静谧的村庄内,锦姝穿着粗布衣,正蜷缩在一座破败的茅屋里。 适才乘着姜馥的銮驾,出城时,官兵不敢搜车,她很顺利地便出了城门。 可出城后,只能靠她自己了。 她在郊外林子里连着行了两个时辰,直到天色彻底黑了,她看不清路,才迫不得已地进了这村庄,寻了个茅屋落脚 此处乃燕山脚下,在往前行上半日,便是蓟州。 待明日天亮,她就可以到蓟州城内去搭商队的马车了。 思及此,锦姝将头埋进臂弯中,昏昏欲。 玉瑶啊,忍忍吧,一定要忍住。 只要明日顺利出了蓟州,祈璟便再难追上。 门外突传来了脚步声,锦姝忙抬起头,肩膀颤栗。 “他娘的!今日那商队穷得要死!什么也没摸到!” “行了行了,别抱怨了!快点,赶紧卸货。” “卸卸!你去,把尸体埋了!” 那人说着,顺手推开了门,瞧见屋内正躲着一绝色美人时,他举起火把,孟浪地笑了起来。 火光映于锦姝的脸上,她齿尖打颤,不停地向后缩着,骇到失了声。 山匪,是山匪 第33章 “好可怜啊,宝宝。” 此处乃燕山与蓟州的交界处, 长年荒僻,山匪扎堆。 这些匪寇无恶不作,朝廷剿匪数年也未能剿清。 若是落在他们手中,那便只有死路一条 几只乌鸦飞进了破败的茅屋内, 低鸣着, 阴沉的叫声让人脊背生寒。 锦姝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向稻草堆中后退着,慌不择路。 那山匪举着火把,离她愈来愈近,“小美人, 怎得落单了?没事没事,爷可以陪你。” 他放荡的笑着, 俯身捉住了她。 “放开我,滚滚开!不要碰我!” “哟, 还挺刚烈,有意思,兄弟们就得意你这样的。” 身后那几个山匪也笑了起来,走进来瞧着锦姝, 舔起嘴角,“真是绝色啊,快,绑了带回去。” “不要, 不要!求求你们, 放开我!” 锦姝拼命的挣扎着, 可却被那几个人绑住了手脚,扛于肩,扔进了马车内。 眼前一片漆黑, 耳边尽是淫。笑声,她双腿紧蹬着车壁,无助到了极致。 一瞬间,她脑中竟闪过了祈璟的脸,盼着他能够来抓她。 来救她 ***** 亥时,雷声惊响,下起了暴雨。 荒僻的村庄内,传来了急促的勒马声。 烈马被勒的高鸣起来,祈璟掠开长腿,翻身下马,身上的墨色斗篷随风曳起。 “按时辰来算,应当就是这儿,锦姝姑娘没有马,到不了通州一带!” 陆同抬手示意跟在身后的官吏牵住马,小跑着跟上祈璟,气喘吁吁。 祈璟转过身,斗篷的帽檐遮住了他的眉眼,只露出了冷硬的下颚,看不清神情。 他抬起腿,将陆同猛地踹倒在地,“看着人都看不住,回去便摘了你的脑袋。” 陆同身子壮硕,但祈璟素来力大,被他这么一踹,陆同直呛咳的出了血,脑间发懵。 他跟着祈璟这么多年,从未被打骂过,且祈璟一向公私两清,甚少为私事牵动官家兵马。 但今夜,他不但踹了他,还遣着御赐的令牌,将津卫的一半金吾卫都调了出来,又连封了几座城门,只为了找那个锦姝。 看来,是真上了头 但这事,真怨不得他,那姜馥用懿旨要挟,他怎敢阻拦。 得,认栽吧! “我错了,我错了,您消消气,今夜定能寻到锦姝姑娘的,若寻不到,我马上摘脑袋!马上摘!” 陆同撑起身,捂着腹,宽慰着祈璟。 祈璟未理他,举起火把,打量着四周,须臾,他将视线遁于枯树后的茅屋内,向前而行。 原本黑漆漆的庄子外,此刻围满了兵马,密促的火把紧挨着,映得四下亮如白昼。 祈璟踱进那茅屋内,剑眉紧拢。 视线掠过地上的白色飘带时,他顿住了脚步,蹲下身,将那飘带拾起,紧攥于掌心中,指骨捏得连连作响。 那蠢兔子当真是不知好歹。 等他抓到她,定要把她活活捏碎,抽骨剥筋。 雨幕连成珠,自屋檐流下,成了片片水帘。 祈璟蹲下身,瞧着泥中拖拽出的长痕,眸色沉凝。 陆同撑伞走近,“那边有木箱和虎皮,像是山匪,锦姝姑娘怕是” ***** “小美人,今夜你逃不掉了。” “” 荒山中的草屋内,锦姝的眼睛被蒙住,绑在了狼皮椅上。 酒肉的气息伴着檀腥味扑来,锦姝阵阵作呕,双脚不停地踢着椅子。 “别挣扎了,让老子好好疼你。” “我先来,我先来!我先逮到的!” “滚开,没大没小,找打!” “放开我!” 锦姝鬓发散乱着,身上的布衣被汗水和雨水浸透,遍体生寒。 “吵死了!他娘的!” 几个山匪嫌她聒噪,拿起棉布,塞进了她的嘴中,摆起一副孟浪的嘴脸,沙哑的笑着。 锦姝呜咽着,双手拼命抓着缰绳,将指尖都磨出了血珠。 杀了她吧,杀了她吧! 她宁愿死,也不要被这些恶心的东西糟蹋掉! 宁愿,宁愿被祈璟抓到,也比死在这里好。 这一刻,她第一次迫切的想见到祈璟。 是求生欲,或者,是来自某种下意识的意念 那匪寇才不理与她的求饶,哼着曲走近锦姝,欲解她的裙带。 可手指放落,一把锐利的长剑便横空穿来,刺掉叶窗,直扎向他的头颅。 他的额头被横剑穿了个透,瞪大眼,向后仰倒下去。 其余几个匪寇见状,登时放下酒碗,握着弯刀,站起了身。 破败的院落中,火光骤亮,立满了披坚执锐的金吾卫。 雨幕中,金吾卫从中间让出空隙,一道着墨色披风的颀长身影缓缓踱进。 “大哥,好像是朝廷的人,他们人多,我们怕是干不过,跑,跑吧。” “废物,怕什么!” “哎呦喂,我们就剩几把弯刀,快跑吧!” 屋内的土匪见此情状,踌躇起来。 祈璟行进屋内,拔下腰间挂着的短刃,直直的甩向了寇首的脖颈处。 刀刃割喉,鲜血喷。溅而出,直飞溅在了锦姝的脸上。 锦姝哆嗦了起来,可她的嘴被堵着,只得不停地呜咽着。 朝廷的人 是是他吗? 一时间,她既庆幸,又恐惧 院中的金吾卫冲进屋内,将余下的几个匪寇蒙上头,押了出去。 祈璟抬手,示意他们将木门阖紧。 门被阖上,没了火光,四周漆黑一遍。 耳畔只剩下落雨声,锦姝的眼睛被覆着,黑洞洞的,压得她几乎快要窒息。 她身上的粗布衣被撕裂开,斜斜而坠,漏出了雪白的薄肩,乌发散乱在肩上,被汗水紧粘住,可怜极了。 锦姝挣扎着,将椅子摇的晃动起来。 是祈璟来了吗? 她又要被捉回去了吗,还是,会被他直接杀掉 祈璟未出声,他看了看身后空着的石椅,撩袍而坐,直直的盯着锦姝。 帽檐压着他冷厉的眉眼,遮住了他已阴鸷到极点的目光。 锦姝抖如笊篱,扭着手,试图央求身前人。 他为什么不说话 是马上便要杀了她吗! 当恐惧到了极点时,沉默,比暴戾更让人窒息。 祈璟坐在椅上,长腿交叠,抱臂看着她,沉默不语。 他拾起椅间的破落珠串,在手中捻着,目光直直的落在锦姝身上,似要将她刺穿。 隔着厚厚的眼布,锦姝便感受到了那极致的压迫感。 压的她呼吸滞涩,难耐至极 是他,没错了。 视觉被彻底剥夺,听觉便格外的敏感起来。 祈璟的脚尖轻点着地,一下一下,伴着珠串捻动的声音,落入耳畔。 每一下,都让她无比颤栗。 这样无声的折磨,让她更害怕 破落的石屋内,蛇虫鼠蚁自暗处窥伺着。 不知过了多久,祈璟缓缓站起身,走近她,立在她的椅后,抬手抓住她的发丝,迫她的脖颈向后仰在椅背上。 他低俯下身,将冰凉的珠串在她颈间滑动着,声音迫人,“我说了,敢忤逆我,我就折断你的腿。” 他扔掉串珠,拍她的脸,“我不会再放过你了。” ***** 蓟州的官栈地处偏僻,长年无人留宿,但今夜,却难得的来了贵客。 上房内,檀香燃得正浓,锦姝眼前覆着的布被人摘下。 她颤着睫羽,缓缓睁开眼,见到了那张熟悉的脸。 “祈祈璟” 她怯如弱兔,环着肩,缩在榻边的脚踏上,骇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她到底没能跑得掉,为什么 为什么触霉的总是她。 祈璟会杀了她吗,还是,会像他方才说的那般,将她锁在榻上,让她像个宠物一般,苟活着。 那样还不如直接杀了她,让她死掉好了。 想着,锦姝抬手捂住耳朵,泪光盈盈。 祈璟解开斗篷,墨色的劲装上垂落着雨珠,滴到了他猩红交错着的腰带上。 烛光交叠,晃荡于他高挺的鼻梁间,将他的脸映的一半阴鸷,一半温亮。 他逼近她,蹲下身,抬手捻在她的眼尾处,将她本就红着的眼尾摩挲的更加艳红。 “真可怜啊,宝宝。” 祈璟冷笑了声,看着她的眼睛,“你知道吗,方才在路上,我想不若我命人把你的眼睛弄瞎了,再毒哑,这样,你就再也不敢跑。” 他挑起她衣间漏出的襟带,“可是,我又喜欢看你哭,喜欢听你求饶,所以你说该怎么办呢,嗯?” 锦姝吓到脊背发麻,“不,不要,你你杀了我吧,不要这么对我!” 祈璟起身,坐于榻上,任她伏卧在自己脚边,“怎么,想下去见祈玉?想得美。” 他声音陡然沉了下来,冷得似冰,“胆子不小啊,竟敢乘姜馥的马车偷偷跑,真以为你跑得掉?” 呵,自以为是。 他还没玩够她,她怎么敢跑? 他最恨别人忤逆他,骗他。 都是他最近待她太好了,让她得寸进尺。 “放过我,我们彼此都能安好,求你,求求你” 锦姝伏在榻下,泪水湿透了衣襟。 呼吸低沉间,她的脊背又陡然燥热起来,如被虫蚁啃噬。 那蛊蛊毒又发作了 偏生在这时。 她哭得愈发的凶,握住他的衣角,迫不得已的哀求起来,“帮帮我,帮我,求求你了我好难受,好好难受!” 祈璟垂目凝着她,坐在榻上,丝毫未动。 现在,他才不会碰她。 不好好教训她,她便不知好歹。 “哦,我为什么要帮你?” 他俯下身,捉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拎起,在眼前晃着,“自己帮,给我看。” 锦姝眼睛红的似只受了惊的兔子,难受的快要昏厥。 可祈璟的眼底却无半分怜悯之色,亦如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夜一般,阴恻恻的笑着,带着玩味与恶劣。 “快点,演给我看,不然我就挖了你的眼睛。” 他踩住她的裙角,“我不说停,便不准停,知道?” “” 烛火模糊起来,她已不知是何时了,直到快要昏过去时,那人才环住她,将她抱到了榻上。 ***** 再恢复意识时,四周已不再那般黑寂。 鸟雀轻鸣着,偶又有檐角的银铃声传来。 锦姝长睫颤了颤,费力的睁开眼,从昏寐中醒来。 眼前的景象逐渐清晰了起来 她正卧在廊下的小榻间,身前立着双纱屏,四周垂帘轻荡着,拂过游廊的玉柱。 是了,她又回到了祈府,还是在那片游廊下。 清醒过来后,她的眼泪汹涌而出,俯身抽泣了起来。 她感觉自己要碎掉了,彻底碎掉。 好窒息 早知如此,她当初定不会踏入这祈府半步。 “醒了?” 熟悉的声音传来,锦姝抬起头,便见祈璟绕过屏风,向她走来。 他今日穿着淡蓝色锦袍,腰间坠着碧玉,发束银冠,看上去龙章凤姿,既英肃又端方。 可锦姝瞧着他,只觉得他这副天人皮相下,藏的是恶鬼心肠。 祈璟坐在她身侧,用折扇轻敲着她的唇瓣,“敢瞪我?不准这么看我!” 锦姝垂眸挣扎起来,可她的腿,却无论如何也动不了。 她低下头,旋而瞳孔骤缩。 她的脚踝间,被戴上了金玉镣铐。 与囚犯人不同的是,那镣铐里,嵌着柔软的锦布,锁链上又连着挂着铃铛的腿环,环在了她的膝上。 玉腿一动,铃铛便摇晃出清响。 锦姝顿时红了眼圈,哭得梨花带雨,她觉得,她快要被他逼坏掉,逼疯掉了。 她颤抖着肩,伸手拿起石几上的茶盏,砸碎在榻上,将碎片抵在了自己的颈间。 祈璟收起折扇,看着她,沉笑,“你这个叫宁死不屈,是吗?” 锦姝放声哭着,“对,我宁愿去死!” 祈璟笑了几声,随而面色陡然阴沉下来。 他叩住她的肩膀,掐住她仅有他手掌宽的腰肢,将她脚踝上的金玉锁链在手中拽着。 很久前,同一片屏风下,祈玉也曾在此环过她的腰肢 他是故意的。 祈璟甩开她手中的碎片,看着她瑟瑟发抖的模样,缓缓靠近,抬起她的下巴,“想要身契?好啊,求我啊。” 他贴向她的耳侧,“每天求我玩。弄你,求到我满意为止。” 锦姝用力推他,“放开我,离我远些,恶心!” 正欲再骂时,游廊的阶下传来一阵响动。 她抬起眼,随即骤然安静了下来,失了神。 阶下,祈玉撑着拐,颤颤巍巍的立在那,他一身粗布褴褛,面上覆着长疤,满脸污泥。 祈玉跌坐在阶上,抬起那破竹拐,指向两人,表情扭曲起来,“你们你们!”—— 作者有话说:n年后:老婆,求你玩我 第34章 他残了! “你们你们!” “” 锦姝蜷缩在榻上, 望着立于阶下的祈玉,只觉遍体生寒。 祈玉不是死了吗 他是人还是鬼? 此刻,她的玉腿掠开裙摆,垂于榻下, 腰肢被祈璟紧握着, 半分也躲不得。 她挣脱起来, 脚踝间的锁链“哗啦啦”的响动着。 锦姝快要疯掉了,她恨不能自己的身体可以遁着风消散掉。 在祈玉蓄满怒意的目光下,她觉得自己和祈璟好似一对 一对奸夫淫。妇。 “你们在做做什么!荒唐,荒唐!” 祈玉跌跌撞撞的跑过来, 抬手指着他们,胸口起伏不定, 险些背过气。 祈璟抬眼看向他,神色淡淡, 没什么反应,只捏着锦姝腰肢的手愈发用力。 他对她刚才的挣扎很不满。 见到祈玉,她便要躲,是吗? 他看着狼狈至极的祈玉, 悠悠开口:“我当是谁,原是我的好兄长,我还以为你回不来了呢,可惜啊她的身契现在在我手中, 盖了红印的纳妾文书也在我这, 她现在跟我, 才是名正言顺,至于你” 边说着,他边低沉的笑着, 肆意又恶劣。 祈玉望着祈璟握于锦姝腰肢间的手,双目猩红。 被人囚在山洞中几个月,他本就已精神萎靡,眼下瞧见此情状,他彻底崩溃了起来,搬起石凳,向祈璟砸去。 这一刻,多年的积怨,一并爆发而出,再无处藏匿 祈璟眼神一凛,抬臂抵住那石凳,反手甩至祈玉身上。 他素来力大,这么一甩,祈玉直接被砸飞了出去,摔卧在石柱下,石凳砸在他的腹间,碎裂开来。 祈玉用手撑着石柱,鲜血从嘴角旁流出,直坠到了衣襟中。 锦姝吓到脊背发麻,但见祈玉已奄奄一息,她下意识的开口唤道,“大公子!” 这祈玉人都快要不行了! 看他的样子,应是刚捡了条命回来 见她担心祈玉,祈璟本就沉着的眉眼又阴鸷了几分。 他回过身,逼视着锦姝,似欲将她生吞活剥。 他缓缓坐回榻边,拽起锁链,将锦姝拎到自己身侧,与他臂弯紧贴,“怎的,这么担心他?可惜,他一直都是个废人,满足不了你,也替你解不了蛊。” 被他这般羞辱,锦姝的心智溃散如碎珠,“祈璟!你,你就是个疯子!你这样会遭报应的!” 连遭变故,又接连受辱,她再无法忍受。 这是她第一次声嘶力竭的咒骂他,反抗他。 她脚腕上的锁链被祈璟紧紧握于手中,两人鼻尖相贴着,她的眼泪汹涌而出,滑落到了祈璟高挺的鼻梁间。 他抬手捻着她的眼尾,将她的泪珠拭掉,声音阴恻,“我是恶鬼我是疯子,他是个善人,他待你好,对吗?” “没有人比你再坏了!” 锦姝垂下眼睫,放声哭着,发间的步摇晃动起来,珠串交缠,伶仃作响。 “祈祈璟,你我要杀了你,你克死了父,父亲,如今竟还,还我,我!” 祈玉呕着血,屈肘撑起身,看着祈璟,眼中恨意绵绵,说话语无伦次。 他拼尽全力向前挪动着,身上的粗麻布衣“滋啦”一声撕裂开来。 “大公子,你” 锦姝侧目看着祈玉,神情紧张。 他现在血染衣襟,若不唤人来救,怕是真的要死透了。 祈璟瞧了瞧锦姝那一脸担忧的神情,冷笑一声,复又盯着向他爬来的祈玉,“你们,还真是情深啊,瞧瞧” 瞧瞧这互相惦念的模样。 看着,真生气。 气到肌。骨欲裂。 祈璟抬手,将锦姝鬓间的步摇拔下,起身踱向祈玉,将他踹翻,踩在了他的肩上。 祈玉喘着气,咬音咒骂,“祈璟,你,我要杀,杀了你!” 祈璟蹲下身,将那步摇在手间转了转,用尖锐的簪角对向了祈玉的双。腿。间,松开手,任那步摇刺穿在他的腿。 伴着一声惨叫,鲜血喷溅而出。 祈玉叫的极其惨烈,惊的廊下雀鸟四散而飞 锦姝的瞳孔瞬间失了焦,抬手捂着耳朵,吓到失声。 她闭上眼,嗓间干呕起来,不敢再睁眼。 祈玉残残了! 成了太监! 恶心,好恶心! “玉儿,玉儿!当真是你?!玉儿!” 有脚步声传来,老夫人在几个女使的搀扶下,颤颤巍巍的走上阶。 “玉,玉儿,你你回来了!你没死,没死!”,老夫人丢下拐杖,亦步亦趋的走近,哭得一塌糊涂。 可瞧见祈玉的惨状时,她登时便噎起气,还不待缓冲,就晕了过去。 “老夫人!” “” 一时间,原本清寂的游廊下,混乱如战场。 锦姝埋下头,浑身发着抖,脚间的锁链随之颤动起来。 垂帘被风掠得翻卷着,祈璟拨开帘,走回锦姝身侧,捏着她的下巴,迫她抬头看向祈玉。 他用双手禁锢住她的头,俯下身,“好看吗,嗯?他已经彻底残废了,你不用再担心他了。” 他笑着,好似很得意,又好似很生气。 锦姝唇瓣微张,迟迟未合,已然吓到失声。 可祈璟犹嫌不够。 她接二连三的忤逆与欺瞒,彻底激怒了他。 哦,还有他这个本不该回来的兄长。 他本知道,他这兄长可能未身死,只是遭了算计。 但他却未出手相救,他想,任他生死由命便好,他才不想救。 可是,他居然又回来了,来跟他抢他玩具。 真是可恶。 从小到大,他已经抢了他那么多东西了,难道,还不够吗? 祈璟面色晦暗至极,他解开锦姝的锁链,不顾她的挣扎,抱起她,向游廊外走去。 ***** 刑部的地牢内,昏暗又逼仄,石砖中不停地渗着水,“滴答滴答”地落于地。 好窒息。 连水滴的声音都刺耳极了。 刚离开那情状惨烈的游廊,锦姝便被他带到了这地牢中,她用手捂着耳朵,碎发粘在鬓边,裙钗散乱,无助又可怜。 为什么,为什么带她来这 是要杀了她吗? 杀了她吧,杀了她也好! 她实在受不住了,她要坏掉,疯掉了! 此处,乃刑部的地牢,关的都是死刑犯,比普通的牢狱还要阴森恐怖。 祈璟走近,推开水牢的门,将锦姝从地上拉起,圈在自己身前,“怕什么?你不是胆大的很?” “你你杀了我吧,不要再折磨我了!” 锦姝被他掐得腰肢一痛,被迫睁眼。 可下一瞬,她的睫羽便颤动起来。 水牢内,正缚着抓走她的那几个山匪,他们的手臂被锁链高吊着,浸在落满飞虫的水池内。 祈璟拿起弓箭,放进她手里,随而握着她的臂弯,迫她抬起手,将柳叶箭对准池中的山匪。 “干什么,不,不要!” 锦姝挣扎着,眼泪簌簌而下。 不要,她不要杀人! 她并不同情这几个匪徒。 可可她不想杀人,不想! 祈璟钳制住她,握着她的手,搭于弦上。 箭离了弦,遁出,落在池内。 一箭、两箭,精准地扎进了池中几人的胸腔内,已昏迷过去的几人如木偶般接连仰倒在池中。 血液瞬间将浑浊的池水染得黑红起来,浓郁的血腥气弥散开来,径直呛进鼻息。 祈璟甩开箭,双手捏住她的脸颊,又松开,修长的手指在她颈间滑动着,“好玩吗?这下你也杀过人了。” 你也杀过人了,你也脏了。 被我弄脏,弄坏掉了。 瞧着她瑟瑟发抖的样子,他心中的滞闷才褪去了些。 他已经很多年,情绪没有失控过了 锦姝未出声,她已吓到六神无主,三魂七魄都散了开。 眼前的景象逐渐涣散,抽离,她双膝一软,昏厥了过去 ***** 更深漏断,一灯如豆,映得满室幽微。 “不要,不要!” 锦姝抓着鸾帐,从梦中惊起,额角处渗着细密的薄汗。 缓了片刻后,她望着床楣,额间剧痛。 她的腿间又被缠住了锁链,绑在榻上,那锁链很短,仅够她下榻后行几步的距离。 “姑娘,该服药了。” 有丫鬟端着药盏和清粥,推门而入。 “大人吩咐了,待您醒来,定要看着您喝下药。” “多谢,我我喝不下,一会再喝。” 锦姝卧在枕间,眼圈红肿着。 那丫鬟依旧直直的立在榻边,“大人有公事在身,不能照顾您,特托付了奴婢,姑娘还是尽快喝下,不然,奴婢没法交差。” 锦姝闭了闭眼,接过散着热气的药盏,蹙着眉,一饮而尽。 就好像,感觉不到苦似的。 “喝完了。” “那姑娘记得用膳,奴婢先告退了。” 丫鬟收起盏,退了下去。 树影落于玉窗上,锦姝望着烛台,眼前逐渐模糊,泪水湿透了眼眶。 她一直觉得,自己并非脆弱的人。 从小挨过的鞭子,受过的责骂,比吃过的饭还要多些。 十岁生辰时,她甚至被銮仪逼迫着,吞下过碎盏 可祈璟带给她的,除了**上的痛苦,还有精神上的凌迟。 钝刀割肉,刀刀难捱。 她才方及笄,正是情窦初开的妙龄,可却被当成了玩物,还要负上背弃旧主的骂名。 都拜他所赐! 有时,她本已没那般讨厌他了,可这时,他偏要又来踩她一脚 想起了廊下的场景和水牢中的血水,锦姝痛哭起来,视线落在了桌几中的匕首上。 可她下不了榻,连死都死不得。 且她已累的,连去死的力气都没有。 窗棂颤动了起来,有人影落下。 锦姝抬眼,便见祈玉从低矮狭窄的窗棂中翻爬了过来。 他动作缓慢,用手托着腰,走路一跛一拐,尽管那窗棂低矮,可他依旧大喘着气,累极了。 锦姝以为他是来问罪的,瑟缩在榻角,低下头。 她已不敢再面对祈玉 她本想问他为何突然回来了,发生了什么,可踌躇了半晌,也未敢开口。 祈玉走近她,费力地掀开幔帐,面色惨白如纸,直直地盯 着她,眼中情绪不明。 半晌,他开口,声音沙哑,“你和他,到底” 他盯着她身上的墨色寝衣,又看了看她脚腕间的锁链,“姝儿,杀了祈璟,好不好,他废了我,我我!” 锦姝偏过头,双膝发软,依旧不敢看他,煎熬到了极点。 直到门外传来说话声。 “大人,您回来了。” “嗯。” “” 祈璟! 是祈璟的声音! 他的声音冷肃极了,隔着门,便觉得压迫至极。 闻声,锦姝骤时颤栗起来,长睫在眼下落出片片阴影。 极度的恐惧下,她猛地伸出手,将表情木讷的祈玉拽进了榻内,紧阖起鸾帐—— 作者有话说:还是一直稳定日更,但白天要上班,如果更的太晚了,可以第二天再看呜呜呜 第35章 爱妾 脚步声自门外沉沉压来, 锦姝回身望着祈玉,眸中溢满了哀求之色,“大公子,求求您别出声。” 祈玉的双手紧攥起鸾帐, “为何!凭什么?!” 凭什么他要似个奸。夫一般? 明明祈璟才是那个后来者。 锦姝急得眼睛都红了, “求求您了, 被他发现,会折磨死我的求求您。” 祈玉垂目望着锦姝腿间的锁链,指骨捏得泛白,颤声道:“我帮你, 帮你解开。” 说着,他轻俯身, 解弄起锁链。 门牖颤动起来,锦姝顿时慌不择路。 她躲开祈玉, 立于帐前,将帐帘阖得严丝合缝,抬手灭了盏烛火 祈璟提灯步入,将灯置在案上, 回身看向锦姝,“药喝了?” “喝喝过了。” “既喝了,你不老实在榻上呆着,是身子好了, 想挨。干?” 屋内昏暗, 祈璟边抬手解着披风, 边向榻边走近。 行步间,他剑眉轻拢起,觉得这屋内有些怪。 锦姝腿骨发颤, 膝下的锁链“哗啦啦”地响动起来,在寂寂又昏暗的屋内,格外刺耳。 心悸下,她忙抬起手,又灭了盏烛。 这动作看似不经意,但却被祈璟敏锐地捕捉到了异样的气息。 他走近她,指尖在她的脸颊上滑动起来,从眼睑滑到唇瓣边,不停地抚着。 他的手指凉极了,直抚得锦姝打起寒颤。 “你抖什么?” “没,没我,我有点冷。” 锦姝极力压制着恐惧,可却抖得愈发厉害,她跌坐在榻边,不动声色地挪动了下衾被,将祈玉露出的袖角遮住。 祈玉躲在被中,瞋目切齿,将嘴都咬出了血。 此刻,他真的很想把祈璟打翻在地,然后再狠狠地扎上几刀,可他现在方从鬼门关走过一遭,手无缚鸡之力,什么也做不了。 可恨啊他眼下只能同一只老鼠一样,躲于阴暗处,窥伺着,颤抖着。 明明他祈璟才是那个该躲起来的! 祈璟捏住锦姝的下巴,在手中左右晃动着,“想我了吗,嗯?” “” “说话。” 他的手陡然用力。 “想,想了。” 锦姝缩着肩,不敢看祈璟。 祈玉的手正抓着她的裙角,她此刻站不得,也坐不得 如果可以,她此刻真想消散掉,在这屋内消失。 祈璟察觉出她的不寻常,松开她,扫视着屋内。 他的视线落在半敞开的窗牖间,顿了片晌,复又瞧向榻内,半眯起眼,鼻尖轻动。 好浓的止血散味。 这种药粉的气息,在宫中经常闻到,多用在刚进宫的太监们身上,并非是给女子用的。 祈璟的目光掠过锦姝,瞧向那曲着的衾被 须臾,他轻笑了声。 呵,有趣。 这两人真是蠢笨啊,他们是不是忘了,他是做什么的了? 但这次,他却未先动怒。 祈璟勾起唇角,坐在榻边,拽住锦姝腿间的锁链,目光炯炯地盯着她。 锦姝吓到面色惨白,“你为什么这,这么看我” 祈璟未应她,他边笑着,边解下腰间的禁步,狠狠丢在被上,用力极了。 禁步砸在了祈玉的伤口处,他蜷缩在被中,抱着膝,疼到齿尖发麻,呼吸急促。 那沉滞的呼吸声,在屋内格外明晰 祈璟慵懒地握着锁链,将锦姝拽近,“我怎么觉得这屋内,还有别人呢?” “没,没有怎,怎么可能。” “哦,是吗?那就是鬼喽。” 他抬眼,与她四目而对,逼视着她。 锦姝望着他那双狭长锐利的桃花眼,只觉窒息。 她唇瓣微张,却被他的眼神迫得说不出话 祈璟移开目光,看向桌几,“不吃饭?” “不,我不饿” “是不饿,还是不想吃?” 他蓄意用手拨开了衾被的一角,又落下,复而解开锦姝的锁链,站起身,将她打横抱起。 “不吃饭,就吃别的。” 祈璟抱着她走近隔扇间,拉开了厚重又绵长的檀木金屏,将隔间与寝卧的视线隔开,把她扔进了浴缶内。 锦姝的身子跌进水中,她用双手抓住浴缶边缘,撑起身,不停地呛咳着。 祈璟绕向她的背后,拍了拍她单薄的肩,替她疏着气。 锦姝乌发浸了水,紧贴在腰间,身上的寝衣滑落在香肩下,隐隐露出两抹雪白,若隐若现,如梨花半掩。 榻内藏了人,她不敢挣扎。 这隔扇间恰与寝卧相隔而开,遮住了视线,祈玉正好可以趁机从窗而出 祈璟用手指按在她的锁骨上,摩。挲着“你不吃不喝,是在同我反抗,还想着跑?” 锦姝咬着唇,“没有” 她的眼圈猝红,睫羽上沾了水,湿漉漉的,与泪珠混在了一起。 祈璟看着她,“真可怜啊” 他绕过浴缶,将一侧的铜镜翻转过来,映于她身前 删 锦姝的瞳孔骤然瞪大,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怕什么,你不是,将祈玉藏起来了。” 祈璟恶劣地勾着唇,抬起手指,抵在唇间,做了个噤声的姿势,眸中笑意森然 隔着厚重的金屏,祈玉什么也看不到,但声音,却隔不住。 “蠢兔子,你知道你现在的样子有多浪。荡吗,嗯?” “求求你,我” “受不住?跑路的时候,怎得受得住。” “” 少女的娇音清婉又媚人,那是他在她身上从未听过的音调。 祈玉立在轩窗边,目光呆滞,逐渐泛起猩红 ****** 已入了夏,风中弥着燥热的气息,耳边蝉鸣声不断。 檀中的冰块散着丝丝缕缕的寒气,锦姝伏卧在青玉案上,额角昏沉。 她端起那克制蛊毒的汤药,一饮而尽,却丝毫不觉得苦。 心中的苦闷,更甚于药 距离祈玉突然回来,已近半月,可这半月内,祈府、朝廷,就未消停过。 祈玉在路过江州一带时,被扬州城的官员雇了杀手,欲将其杀之。 可谁料,那杀手贪财,想把祈玉绑回京城,向祈老夫人挟索金银 祈玉被人关了足足几月有余,寻见机会,才逃了出来。 只是,他如今残废了,又接连受刺激,脑子已不大清醒,再没了从前的端方郎君之相。 圣上体恤他,罢去了他大学士之职,给了他同级位的闲职。 但扬州城一事,却在朝中闹起了轩然风波 想起了那夜隔着金屏的耻辱,锦姝闭了闭眼,脊背轻颤。 听说第二日,祈玉便去告 了御状,但好像,并未能奈何得了祈璟什么。 祈璟与祈玉如今彻底变成了仇人,祈老夫人整日唉声叹气,身子骨愈发的脆弱。 这几日,祈璟未回府,想来是有差事在身。 见不到他,锦姝总算不用再遭折磨,只是,他依旧用锁链将她囚困在屋内。 那锁链很长,内里垫着柔软的锦缎,但只够她在寝内活动 祈璟近来越发的癫狂,甚至不允许她穿自己的寝衣,只准穿他的,就连每日吃过什么,都要丫鬟一一记下。 锦姝趴在案上,神情怔怔。 她还逃得出去吗? 她是不是,就要一辈子被困死在这里了 为何不给她避孕汤,他日夜磋磨她,如此下去,定会有孕。 她才不要怀他的孩子不要! 忧愁间,门外突有人急促的高唤,“快点,圣驾来了!要见锦姝姑娘!” “快!把门闩打开,快呀!” “” 正堂内,下人跪了满地,原本宽敞明亮的正堂此刻逼仄又压抑。 锦姝被解开锁链,带于此。 她跪地行着大礼,头埋进臂弯中,怕极了。 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见圣驾 皇帝坐于正中央的太师椅上,手中捻着珠串,“抬起头来,让朕瞧瞧你。” 锦姝瑟缩着,缓缓起身,紧垂着眼,不敢直视皇帝。 “你原是教坊司的?” “回陛下的话,奴婢是。” “那你原是被送进祈玉房中的?” “回陛下的话,是是。” 皇帝细细打量着锦姝,将珠串摔于地,“确实是个难得的美人,怪不得将璟儿勾得如此疯癫,还哄骗着公主带你出城!” 这一摔,屋内顿时静得落针可闻,只剩下众人沉沉的呼吸声。 祈玉在小厮的搀扶下站起身,“皇爷,姝儿她是被祈璟逼迫的。” “玉儿!” 老夫人立于一旁,拽着祈玉的袖角,示意他莫要再说。 都道这家丑不可外扬,可如今这些事,不但在上京城中肆传,还传到了圣上的耳朵里。 了不得呦!这可如何对得起祈家的列祖列宗! 老夫人倚着拐杖,只觉浑身无力 皇帝起身,走向锦姝,朝她道:“不论如何,这祸事都是因你而起,自尽吧,免得再勾得璟儿做出何违逆举动。” 祈璟是他亲妹妹留下的唯一骨肉,又是他一手栽培出来的朝廷利刃,他不能纵许任何女子毁了祈璟,让他动出多余的杂念。 皇帝摆摆手,示意身后的大太监去准备毒酒。 锦姝脊背僵如石塑,连下巴都打起了颤 她怕极了,脑间一片空白,连求饶的话都涩于口中。 为什么她不明白,不明白 祈玉也懵了,他原以为,皇帝会对祈璟小施惩戒,可未料到,皇帝对祈璟竟以偏袒到了如此地步。 他撑起身子,欲开口求情,可对着九五之尊,他又委实不敢出言阻拦,低头丧起气。 “敢去取,本官削了你的手。” 熟悉的声音自门外响起,冷沉如玉,压迫至极。 祈璟立于厅外,堵住了那太监的去路。 “放肆!璟儿,你这是抗旨!” 皇帝见他这般,顿时动了怒,胸口起伏不定。 祈璟踱进,向皇帝揖礼,挡在了锦姝身前,“皇爷,她如今是臣名正言顺的妾室,臣与自己的爱妾纠缠,有何错?” “你还尚未娶妻,怎可对一个妾室如此痴缠!为了她,甚至伤了你的亲兄长!” “亲兄长?” 祈璟嗤笑起来,神情桀骜,“那又如何?她与祈玉,连张文书都不曾有过,与我,才是过了朝廷文书的,论起来兄长才是那个大逆不道之人。” 见他如此颠倒是非,祈玉气极,“祈璟,你!” 祈璟瞧都未瞧祈玉,眼中斥满了不屑之色。 风言风语,关他何事? 夜里,她还是只能同他一个人求饶,皇爷又能奈他何? 他对皇爷素来忠心耿耿,可这事,他绝不让半分,若让了,岂不是让祈玉得了逞,踩在他的头上寻乐。 祈璟看了看已吓到失神的锦姝,单手把她腾空抱起,转身欲离。 见他这行止,皇帝更气了,起身唤住他,语气中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朕真是白疼你了!你若执意要留这个奴婢为妾也可,今年,你必须先娶正妻过门,允下与姜馥的婚事!” 祈璟顿住脚步,抬手叩于锦姝的头上,将她的脸藏在自己的襟领中,“为何?臣对公主无意。” “朕不管你有意无意,你既已纳了妾,便该有主母坐于后宅,姜馥是朕的女儿,她自是错不了,你若再不成婚,朕定差人将这奴婢杀了!如此行事,成何体统!” 皇帝思量的周全,姜馥表面文雅,可内里心思缜密,入了府,定能治得住妾室。 且得知锦姝未离开后,她便日日跪在乾清宫门前,央求着赐婚圣旨,央的皇帝头疼不已。 “” 祈璟未语,默了片晌后,径直走出了正堂,独留下堂内满室的局促。 ***** 夏夜多雨,夜雨从窗棂侵进,将窗边的海棠枝桠压得弯垂。 锦姝倚在窗棂边,抬手捻着海棠花瓣,柳眉颦蹙,久久未舒。 此处乃京郊的庭院,四周环山,连个人影都瞧不见。 自那日皇帝来过后,祈璟便将她带至此,把她彻彻底底的藏了起来,除了每日来给她送饭送药的下人外,她再瞧不见旁人。 门外日夜立着看守,她就像个囚犯一样,被关在这,惶惶度日。 不,囚犯尚还有尊严,她没有。 只要他宿在此,便不允她在榻上着寝衣。 她真的真的快要被他逼疯掉了! 身侧的黄鹂鸟自笼中挣扎着,不断鸣叫起来,锦姝捂起耳朵,眼泪簌簌而下。 “看什么呢?” 祈璟拨帘走出,他晚间才来此,方沐浴而出,领口微敞着,露出了清润瓷白的脖颈与锁骨。 他走近,从后揽住锦姝的细腰,“问你话呢,哑巴了?” “别碰我!” “怎么,你胆肥了?” “放开,松手!” 锦姝垂头咬上他的手腕,泪光盈盈。 还不如杀了她。 被日日关在这荒山野岭间,谁会不疯!且日后若公主真的进门了,那便 锦姝哽咽着,愈哭愈凶,“你既已找到了那下蛊的舞女,为何不给我解药!” 她不想被那蛊虫控制一辈子,活似个半人半鬼 祈璟声音沉冷,“你不乖,我便不给你。” 是,他确实寻到了那舞女,也寻到了蛊虫的本体,但他的占有欲和那些阴暗的欲。望在疯狂肆长着。 他不愿给她解蛊了,这样,她就一辈子离不开他,心甘情愿的被他凌虐、玩弄。 既然已经失了控,那到手的猎物,岂能再放出去 雷声惊响,笼中的鸟儿扑着翅膀,鸣叫得更加大声。 祈璟将目光遁向笼中,俯身贴于锦姝的耳侧,“你说如果我现在打开笼子,把它的脖颈折断掉,会怎样呢嗯?” “疯子。” 清洌的香气扑进鼻息,锦姝偏过头,拼命避着。 祈璟任她骂,反正一会儿哭的,还是她。 他看向桌几上已凉了的牛奶,“不喝?” “不喝,不喝!你松开我。” “哦。” 祈璟低笑了声,握着她的腰,将她抵在桌几上,“你不喝,可我想喝了所以,该怎么办呢只能你喂我了。 第36章 同榻而眠 亥时, 雨才停。 锦姝伏在梨木桌几上,红着眼,雪白的颈间泛起片片薄红。 她将小衣覆在肩前,泪旋于睫, 小声泣着。 祈璟将她的小衣从怀中抽开, “又哭?不许哭,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整日欺负你呢。” 锦姝瑟缩了下,忙将双手环于肩,“难道不是吗, 你还想怎么欺负。” 她都快被他欺负坏,欺负死了。 她抽泣着, 长睫垂落在眼睑下,挂着泪珠, 一颤一颤,可怜极了。 祈璟“哦”了声,道:“就欺负你了,怎么着?” 谁让她好欺负呢。 能被他欺负, 是她的福分,她可真是不知好歹。 祈璟立在桌几前,寝衣松垂于肩,露出了线条紧实的臂弯与肩膀。 他慵懒地拢了拢衣襟, 向榻间走去, “该安寝了, 别立在那当屏风。” 锦姝未动,垂头站在原地,踯躅着。 祈璟坐在榻上, 看向她,“快点过来,别等我过去抓你。” 他声音有些沉冷,一冷下来,十分迫人。 锦姝怕他再来折磨自己,抬手拂开鬓边的碎发,小步向榻前挪去。 什么意思?他不走了吗 虽已多次坦诚相待,但他从未与她同榻而眠过一整夜,今夜为何要睡她的榻? 不要,她才不愿与他同床共枕 锦姝腿骨软绵绵的,总共几步的路,可她却磨蹭极了,绣鞋都快要磨坏。 祈璟盯着她,指节在榻沿处轻敲着,一下一下,刺激着她的心绪。 “你是想被我弄死吗?” “不,不” 锦姝闭了闭眼,咬牙走向床榻。 祈璟拽住她的手臂,将她一把扯倒在榻间,按灭了烛火,“睡觉吧,明日带你去看蹴鞠赛。” 他掀起锦被,覆在了自己与锦姝的身上,侧身卧于枕,阖起了眼,似是有些累。 屋内陡然昏暗了下来,耳畔边只剩下彼此沉沉的呼吸声 锦姝蜷缩在锦被中,脊背和双腿僵如塑。 男人身上的清洌香气自榻间弥散着,很香,很有安全感。 锦姝鼻尖轻动,不自觉地向他身侧靠近了些。 祈璟闭着眼,似是已沉睡。 此刻离近了看,他的睫毛长极了,鼻梁高挺,下颌的折角锐利又英朗,脸上没有半分瑕疵。 锦姝贴在他的脸侧,盯了会,又猛地背过身,向墙壁一侧挪去。 她真是疯了,看他做甚 快让他睡吧,睡死过去才好! 锦姝暗骂着,贴向墙壁,与他保持着最远的距离,缓缓闭上眼。 又过了一会儿,锦姝秀眉轻蹙,翻来覆去的转着身,迟迟睡不着。 “干什么?三更半夜不睡觉。” 祈璟睡觉轻,又对响动声格外敏锐,他被她吵醒,睁开眼,抬手拧了下她的腮颊。 “我我睡不着你能不能” 能不能别在我身边睡。 锦姝抱着被角,将巴掌大的小脸藏在被中,嗫嚅着,却未敢说出后半句。 “我什么?” “没,没什么” “没什么就老实睡觉,不睡觉,那就” “别睡睡的,我现在就睡。” 锦姝打了个颤,乖巧的缩进被中,紧阖起眼。 祈璟微抬身,屈起手臂,垂目睨着她。 昏暗的帐内,少女的睫毛轻抖着,及腰的长发散在枕边,遮住了她半张娇靥。 祈璟用手撩开她的发丝,将指腹压在她的眼尾处,又向下,捏起她的下巴,左右晃着她的脸,像在摆弄一个布娃娃。 锦姝睁开眼,“做什么,我已经老实睡了呀!” 祈璟戳她的额头,“你急什么,再凶一个,我瞧瞧。” 锦姝已有些困倦,被他捉弄急了,她躺在玉枕上,咬唇瞪着他,像是一只炸了毛的幼兔。 祈璟冷哼一声,躺下身,“没让你带锁链睡,你就应该谢恩。” 他抬起手,欲替她掖被角,可手顿了片刻后,又落回。 不,他才不会做这么低气的事。 他离不开她,只是还没玩够这身娇体软的兔子罢了。 仅此而已 雨声又落,室内只余一盏烛火,摇曳着,朦胧地映于鸾镜中。 榻上两人已沉睡,少女似是着了梦魇,将下巴紧贴在枕边人的肩上,双手环着他的腰身。 祈璟睁开眼,剑眉轻拢,侧目看向锦姝,“松开。” 从小到大,他从未与旁人同榻而眠过,锦姝此刻像个玉坠一般挂在他身上,他自是不适。 祈璟抬手推她,“别粘着我,睡自己的。” 可沉睡着的少女不但未松开他,反而愈环愈紧。 “” 祈璟用手掌抵住她的额头,“再贴我这么近,你就别想睡了。” 锦姝闭着眼,肩膀颤了颤,身体条件反射的侧过去,松开了他。 温热的身躯挪开,他的身上骤然冷了下来。 他又有些不悦,轻拽她的头发,将她拽了回来,“让你躲便躲?” 他落下手,欲掐她的脸。 只手还未落,少女便梦呓了起来,“爹娘不要死,不要!” 她将侧脸贴在他的掌心中,泪珠从眼尾滑下,滴落在他的手间。 祈璟肩膀微顿,任她的脸紧贴着自己的手,凝眉看着她,不知在想些什么 窗外雨声泠泠,他的心绪难得地安宁了下来。 这样的安宁,他几乎从未有过。 是她带来的 虽然,他不愿承认。 ***** 翌日,天光明媚,鸟雀穿云而过,落于朱墙碧瓦上。 马车停在了子午门下的白玉栏旁,锦姝拨开帷幕,轻踩上车梯,用团扇遮在额前,“我不会打蹴鞠,我能不能在车里等着。” 今日宫中举行蹴鞠赛,人多眼杂,公主与皇帝皆会到场。 昨日刚发生了那样大的事,他竟还要带她进宫,真真是不可理喻。 祈璟回身,“少跟我顶嘴,我让你干嘛便干嘛。” 说着,他走近马车,抬脚踹向车梯。 锦姝双脚骤时一空,向后仰跌了过去。 祈璟托住她的腰,将她缚在怀里,“笨死你算了。” 锦姝垂下眼,从他怀中挣脱着。 祈璟抬手便打在了她的腰臀处,“动什么,昨夜给你些好脸,胆又肥了?” “祈璟,今日咱俩一组,保证打得他们他们他们” 陆同从玉阶上跑了过来,欲迎他,可瞧见这一幕,他忙垂下头,捂嘴清咳着。 锦姝慌乱起来,侧过脸,臊急了。 祈璟瞧都未瞧陆同,神情自若地将锦姝单手抱起,向校场走去。 “你做什么!你快放我下来,我我不进去!” “进去?进去哪儿?嗯?” “你你” 锦姝简直要被他气哭了。 他还要脸吗? 青天白日里,竟能说出这等话! 无耻! “你最好乖些,这次我没有折断你的腿,还带你出来,你就应该对我磕头谢恩,知道?一会,别让我再瞧见你与那阉党说话,不然” 校场内,龙幡沿四围排开,风吹过旗角,掠出一片绸云。 祈璟抱着锦姝步入其内,将她按坐在幡下的桌几旁。 他这人张扬,在上京中走到哪儿都是焦点,如今再抱着她,这么一进来,四周的目光齐齐而落,盯得锦姝恨不能变成鸟雀飞走。 但祈璟偏蓄意为之。 一是因祈玉回来了,他那强烈的占有欲在作祟,二是做给皇帝看的,这样一来,宫中人尽皆知,皇帝自会思虑,要不要把姜馥嫁与他。 可锦姝却不知他这些心思,只当他是为了当着众人的面折辱她。 她恹恹地坐在那,发间的步摇垂在肩上轻晃着,身上的粉色鹤袖短衫衬得她冰肌玉骨,好似一朵娇花,一碰就会碎。 几个文官路过幡前,朝祈璟扬声称赞,带着极尽的讨好之意。 “祈大人,早就听闻你得了个美妾,今日一见,果真绝色。” “真是如此,怪不得大人如此疼爱。” “是啊是啊,指挥使好福气,这姑娘更是泼天的造化。” “” 锦姝被几人打量着,只觉浑身不自在,她用团扇遮住娇靥,默默垂下眸。 什么造化 这造化给你可好? 嘁,大晌午的,昧着良心说鬼话。 祈璟没什么反应,只淡淡“嗯”了几声。 待几人散去,他抬手摸着锦姝的头顶,“有那么好看?我瞧着,也就一般。” “衣衫都是你挑出来的,你说什么,便是什么。” 锦姝拿起金案上的竹蜻蜓,自手中转动着,不再瞧他。 这裙衫,步摇都是他选。 他对她的控制欲已经强到了极点,连她出门要穿的裙衫,都必须他来决定。 简直就是,疯了 “指挥使,陛下唤您去后苑。” 有金吾卫走来,朝祈璟揖礼。 “知道了。” 祈璟出声应道,复又回过身,轻弯腰,盯着锦姝的脸。 锦姝被他盯得毛骨悚然,侧过头,“干干什么这么瞧着我。” 祈璟抬手,捻上她的唇瓣,将她唇间的艳红色口脂拭淡了些,“这唇脂不好看,丑。” 他不喜欢她这唇脂,太惹眼了,不喜欢… 他的手没轻没重,锦姝的唇角被捻地刺痛,缩起下巴,躲着他。 祈璟放下手,将手指伸到她面前,“给我擦干净。” 锦姝烦不胜烦,只得拿起绣帕,给他拭去指尖上沾染到的唇脂。 他的手指冷白又修长,那抹艳红染于其上,衬得他的手更加冷白似玉,矜贵极了。 见指尖已干净,祈璟掐起她的脸,“我要去后苑伴驾,你先自己呆在这,不准给我乱跑,听懂了?” “晓得了。” “嗯,乖些,一会回来带你去荡水秋千。” 丹犀下的另一侧,姜馥坐于孔雀扇前,神色黯淡地瞧着锦姝与祈璟。 身侧的几个贵女见她面色不虞,开口议了起来。 “哎呦,这教坊司出来的啊,就是不一样,你瞧,都将指挥使勾成什么样了。” “且说呢,我们可是学不来呢。” “听说啊,那官妓从前还是祈家大公子的枕边人,真是” “” 姜馥坐于小案后,将怀中的蹴鞠狠狠摔下。 一旁的林家女瞧了瞧她的脸色,上前道:“公主殿下,您瞧,指挥使如今把那个小贱人都宠成什么样了,都同自己的兄长断亲了。” 姜馥掠了她一眼,“莫要说这些不体面的话。” 父皇已经应了她,会帮她下旨赐婚,祈璟再厉害,也断不会公然抗旨。 只要有这道圣旨,一切都无妨。 至于锦姝她还未想好如何设防。 她原以为,她不会再回来了! 林莺儿靠近姜馥,“公主,您糊涂啊,这京城中,宠妾灭妻的世家,还少吗?皇爷一向宠爱指挥使,到时您嫁过去,说不定会诉苦无门。” 姜馥抬起眼,“那你有何意?” “臣女也是想替您分忧啊,她一个下九流的女子,若没了祈大人的宠爱,不还任您践踏。” 林莺儿俯下身,贴在姜馥耳边,“不如趁今天” “不成!” 姜馥躲开她,扶正耳边的金珠。 林莺儿握住姜馥的袖角,“公主,只是如此,又不会要了她的性命,您难道忘了,圣驾那日去祈府后,外面都是怎么传的了?” 姜馥一怔,凝眉思忖着,神色沉沉 日头正烈,圣驾也迟迟未至,因而众人皆坐在校场内谈着闲,未开始踢鞠打马。 今日来了甚多女眷,但却无一人与锦姝搭话,甚至路过她身侧时,还会泛起异样的神情。 锦姝不太在意,独自坐在那,转着手中的兔尾巴草,安静极了。 不知道一会儿能不能见到长姐。 还有周时序。 如果可以的话,她想向他求救,求他最后救自己一次。 背后被人轻拍了下,锦姝回过头,起身道:“您是” 林莺儿立在她身后,“我叫林莺儿,家父在刑部任职,见妹妹独自坐着,便想着来唤你与我们同坐。” 锦姝有些怔,“多谢小姐,但我怕是不便” “哎呀,妹妹快来吧,实不相瞒,是公主让我唤你的。” 林莺儿拽起锦姝的袖角,不管不顾地将她向阶下拉去。 见是林家女,阶侧的侍卫也未上前阻拦。 锦姝缩着胳膊,“小姐,小姐” “你脚步快些!不然公主可要生气了。” 锦姝被她拽着,几番挣脱不开,只好随她向前。 林莺儿拉着她,绕过校场,走到了春和门后的竹林中。 行至石子路里,太阳被遮住,阴暗了下来。 锦姝脊背有些发凉,觉得甚是怪异。 她挣脱开林莺儿,踌躇起来,“小小姐,我该回去了。” 林莺儿转过身,目光陡然阴恻了起来,拍了拍手,将匿于巨石后的几个丫鬟唤了出来。 锦姝察觉出不对劲,肩膀轻抖起来,提裙便要跑。 “给我按住她!” “放开,放开我,你们要做何?这可是宫中!” 锦姝被几个身强体壮的丫鬟按在巨石上,挣扎着。 她从未见过这女子,她为何要害她 林莺儿打量着锦姝的脸,瞋目切齿。 她暗中心悦了祈璟那么多年,可却始终未能得到机会,姜馥也就罢了,可这个妓女,算个什么东西? 想着,她拔下发髻间的金钗,走向锦姝,抵在了锦姝的脸颊旁。 “你在做什么?” 姜馥从一侧疾步而来,看向林莺儿,“你不是说,只会在身上落上疤?怎可毁他人容。” “不彻底毁了她的容貌,祈大人怎可收心?” 林莺儿笑了声,转动着手腕,将金钗划在了锦姝的脸上,血珠四溅。 “不要!救命!” 第37章 彻底陷溺 刺骨的疼痛自颊边传来, 锦姝望着那滴着血的金钗,失声痛哭起来,后脑磕在了身后的青石上。 耳畔边的声音模糊起来。 “你怎能下手如此没轻没重!” “我谁知道她这么胆小,还会晕过去。” “你们再做什么?!” “玉瑶!” “” ***** 清麝香与檀香的气息交杂着, 溢进床帐。 一双冰凉的手抚上锦姝的脸颊, 她睫羽轻颤, 从昏聩中缓缓睁开眼。 那抹颀长高大的身影正立于帐外。 蟒袍束身,绣春刀悬腰,还能有谁 脸颊间传来阵阵疼痛,锦姝蹙起眉, 抬手抚脸。 脑海中闪过适才朝她落下的尖锐金钗,锦姝缩起腿, 泪水汹涌而下。 她的脸她的脸! 她猛坐起身,似受了惊般地抓起床帐, 抬腿下榻,欲找鸾镜。 “别乱动。” 祈璟抓住她的胳膊,“找什么?” 锦姝尚未缓过神,拼命摇起头:“我的脸, 我的脸把铜镜给我铜镜!求求你!” 世间女子皆爱自己的皮相,她也不例外。 祈璟按住她,抬手摩挲着她的脸,“你的脸没事。” 他瞧着她的脸, 眸色深沉。 少女鬓发散落在眼下, 雪白的脸颊上被划出了长长的一道红印, 格外晃眼。 可他盯着那道红印,却未觉得丑。 反觉得,她更娇怜了几分, 楚楚可怜的,像朵珠花。 祈璟拍了拍她的头顶,“适才唤过太医了,那簪子未划穿你的皮骨,只是破了些皮,几日便好了。” 锦姝呼吸急促,哽咽道:“真真的?” “自然,骗你做何?” 锦姝缓了片刻,哽咽着,“那女子是谁,她为何要这样害我?” 她的脸好痛,头也好痛,好委屈,委屈极了。 又是一个无妄之灾 祈璟面色有些晦暗,“你不需问这些,不必知道。” “玉瑶,你醒了?!” 一抹艳色裙摆自帘后拂出,云嫔捏着手帕,疾步走了进来,再未行往日里的那些端庄仪步。 锦姝抬起眼,哭得更凶了,“阿姐” 洛玉芙挥退宫人,拨开床帐,抱着锦姝,“没事了,没事了,小瑶。” 姐姐的身上依旧是那样的香,锦姝闭上眼, 轻闻着那熟悉的花香气,心绪安稳了下来。 半晌,她才打量起眼前的寝殿,“这是在” “这是我的宫里,无人进来,放心。” 洛玉芙替她理了理衣襟,安抚道:“适才若不是我正巧行去那春和门旁,那林家的女儿怕是要划花了你的脸,没想到那刑部右侍郎竟教出这等恶毒的女儿!” 祈璟倚于榻边,默默瞧着锦姝与洛玉芙相依偎的样子,心里愈发不快 有些吃味了。 他好像不能接受,她与除了他以外的人亲昵。 那般依赖的模样,怎得对他从未有过? 洛玉芙起身,看向祈璟,“方才在乾清宫,我本已将林莺儿强行带了过去,你为何让皇爷放了那林家女,姜馥也就罢了,那林家女有何不能行庭杖的?” 被人这般质问,祈璟不悦,声音冷极了,“臣自有考量。” 若非她是锦姝的嫡姐,他早就半分不让。 “什么考量?我妹妹与你为妾,已经够苦了,当了妾室,一辈子便要低人一头。” 洛玉芙已气极,难得的扬声说话,:“方才那姜馥也在竹林中,必也是她妒恨姝儿,从中挑唆的,皇爷已拟了你与姜馥的赐婚圣旨,待她进了府,哪还有姝儿的活路!” 祈璟默了默,阖上刀鞘,“名分而已,有何重要,不过一个庶出的公主罢了,能左右的了本官?” 他久居高位,从不曾屈居于人下过,因而洛玉芙这话,他只觉可笑。 他那样宠她,还不够? 至于正妻,娶谁都一样,左不过一个为了压住圣旨的摆设。 洛玉芙拍了拍胸口,只觉无力。 若不是因着她身籍的缘故,她的妹妹何至于受这等委屈? 好不容易重逢,却不能日日相见,更不能保护她 真真是,造化弄人。 洛玉芙抱起锦姝,拍着她的后背,眼中湿润,“瑶瑶,没事了,太医说了,你脸上的伤涂几日药便下去了。” 锦姝靠在她的怀里,心神渐缓。 可想起两人适才的对话,她又轻拢起蛾眉。 他马上,便要明媒正娶公主了吗 那姜馥对她的态度,真是怪的紧一会帮她,一会又要害她。 她以后,只怕要更惨 想着,锦姝抱着洛玉芙,越抱越紧,迟迟不肯松手。 祈璟看向她环着云嫔的手,面色不虞。 他走近榻边,将锦姝从云嫔怀中拎了过来,单手托腰,打横抱起。 锦姝惊惧地望着他,但已筋疲力尽,再无力挣扎。 “走吧,回去。” 祈璟拎着她,向殿外走去。 云嫔站起身,自他背后道,“祈璟,本宫就这么一个亲人了,你若敢待她不好,把她逼出何事,本宫定不会放过你!还有姜馥” 祈璟侧目看了看云嫔,未应,径直抱着怀中的人出了殿。 天色已昏黄,蹴鞠赛还未结束,因而今日的御花园里格外寂肃。 飞燕落在金黄色的檐角之上,又成群穿梭着。 锦姝卧在他的怀中,恹恹无力地偏过头,将视线落在空中的飞燕上,清泪自眼中滴落。 “好累,让我死了,好不好杀掉我。” “什么?” 祈璟脚步一顿,看向她。 “让我死掉吧,好累” 祈璟冷嗤,“就你这副样子,如何做鬼?回去好好吃药。” 他望着她,终是心软了几分,被她逃跑勾走的怒气,散了些许。 “今日是我疏忽了。” *** 回到那京郊的庭院时,天色已彻底昏黑。 寝内,纱裙搭在了屏风上,水汽正丝丝缕缕的环着纱屏。 锦姝的身子浸于水中,握着铜镜,看着镜中映出的娇靥,抬手抚着颊边的伤口。 “别看了,那么多太医不是都说了,不会留疤。” 铜镜中映出了另一张冷厉的脸,祈璟走近她,掠过她手中的铜镜,抬手环上她的脖颈。 “凉” “凉?哪里凉?你光脚踩在玉砖上不凉,现在未着衣,也不凉,偏觉我的手凉?” “我我可以一个人待会儿吗?求你。” “不可以,想躲我?” 祈璟将她湿漉漉的发丝捻起,自指尖缠绕着。 “我这浴斛里的水太多了,好烫。” “有你的多?” “你” “让我抱一会。” 祈璟蹲下身,环着她,将头靠在她的颈边。 她的身上依旧那么香,那么甜。 就像是桂花糕残留下的那种香 让他陷溺。 祈璟起身,拿起用锦盒装着的药膏,用指尖捻起,擦在她的伤口处。 他的手好凉,真的好凉。 即便她的身子正浸在热水中,也依旧觉得凉极了。 锦姝瑟缩起来,“我,我自己来吧。” “别动。” 他的声音难得的温柔了几分,但不多。 边替她涂着药,他边盯着她,眸光湛然,那双桃花眼中,带着晦暗又莫名的情绪。 就像是,在盯着一个心爱的猎物。 祈璟用指骨划蹭着她的脸颊,“今日的话你都听到了?” 他常年握剑,指腹上带着薄茧,蹭得锦姝有些痛,她避开脸,道:“什么话?” “赐婚的事。” “嗯。” “你不必怕,真赐了婚,也不会让她见到你的,你好好陪着我,将来有了孩子,我会想办法让他继承爵位。” 锦姝“哦”了声,没什么反应。 她怕什么? 怕失去他的宠爱? 可笑,她最怕的便是他这个人本身。 “该睡觉了。” 祈璟将此刻身无片缕的她从浴斛中抱起,向榻边走去,“今夜你还抱着我睡,嗯?” 锦姝蜷缩着肩膀,“你” “我什么?” “你是故意的,无耻” 故意这时,抱起她。 祈璟笑,“乖了,今夜老实睡觉。” ***** 盛夏的傍晚,廊前荼蘼已落尽,青阶上覆满了残红。 锦姝坐在庭院中的石几上,握着篆笔,在竹笺上写着字。 可写了半天,才硬生生篆出几个笔画生硬的字。 半晌后,几只信鸽飞来了庭院。 锦姝将竹笺卷起,放进了信鸽的嘴中。 是周时序的鸽子。 这几日,祈璟似是很忙,从未来过这儿。 赐婚的诏书已传下,两月后,他便要同姜馥成婚,或许,是在忙着婚事也说不定。 念在她受惊的份上,祈璟没再用锁链拴着她。 不过,她还是出不去这偏僻的庭院,每日里,只有几个丫鬟小厮前来看着她用膳。 她在膳盒中发现了笺纸,是周时序递给她的。 他说,让她先乖顺些,哄住祈璟,不可再擅自逃走,待过些日子,他会想个周密的计划,让她假死脱身 锦姝望着飞走的信鸽,托腮怔神。 她不知周时序是如何知晓她在此,又是如何递进来的,但他的这些信,也算给了她希望 只靠她一个人,她怕是连这庭院都再也走不出去。 想着,锦姝拿起石几上的柄镜,看着脸上的伤口。 见那伤口已褪去,她松了口气。 她本也是个极爱美的性子,只不过胆小怯懦惯了,压抑了天性。 嗓间又泛起了干呕,锦姝捂着嘴,不断地咳着。 奇怪,祈璟明明已经拿来了蛊毒的药,又杀死了蛊虫,怎得还会如此恶心。 且这几日,她愈发的嗜睡贪吃,怪极了 门闩响动起来,熟悉的身影自黛瓦粉墙下走进。 “在做什么?晚膳可用了?” 祈璟向她踱近,腰间玉佩晃出清响。 他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锦衫,衬得他身量更加修长,腰间的玉佩与手间的翡翠扳指恰与月白色相衬托,映得他清冷又矜贵。 锦姝看着他,有些出神,但随即又垂下眼,下意识地起身,躲到了回廊后。 祈璟捉住她,“躲什么?才几日没收拾你,又不乖?” 他掐了掐她的脸,“问你呢,用膳了没,听不见?” 锦姝小步向后退着,“用过了。” 祈璟将她拎到身前,捏起她的下巴,“嗯,脸上的伤口瞧不见了,这回,可莫再天天哭了。” 哭哭啼啼的,何至于? 他倒觉得,她丑点也好,这样,他反而多了些安全感。 “哦,没哭。” 锦姝怔怔地,杏眸黯淡。 祈璟勾住她腰间的系带,“走,今夜带你回城中看看。” “去,去哪?” “哪那么多话儿。” ***** 上京的夜,依旧喧嚣繁闹。 被关在庭院内多日,陡然间闻见人声鼎沸之音,锦姝有些恍惚,拨开帘,探身瞧着长街上的人影与灯笼。 她回过头,小心翼翼道:“我能下车走走吗?” 祈璟将她揽了回来,“不行。” “好吧。” 锦姝垂下长睫,缩成小小一团,可怜极了。 车外忽传来了吵嚷声。 “快看!着火了!” “老天爷!这么大的火!” “那,那好像是林府!是林府!” “” 闻声,祈璟抓起锦姝的两个桃心髻,挑开车帘,朝火光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看。” 锦姝愕住,“着着火了,应当快快去报官呀!” 祈璟悠沉地笑,“报什么官?那刑部侍郎的家都被抄了。” 他将手伸到她眼前,“瞧,那林莺儿的血,都溅在了我的手上。” 说着,他拿起车内的锦帕,擦拭着手,“本来这家可以不烧的,可想到你的脸,我便差人放了火把她烧到寸骨不留,真是好。” 他的语气平淡极了,像是在道一件极其平常的事。 那日,他为那姓林的求情,就是为了能寻到机会,狠狠报复回去,直接除根。 皇爷不喜锦姝,自不会重罚林氏,若不寻其他的由头,岂不便宜了她? 惹到他的人,可从没有好下场。 锦姝唇瓣微张,久久未合。 她本欲说,这样是不是太过了,林莺儿罪不至此。 可这样,太过矫情,还会惹怒他。 但望着那火光,她不由又想起了自己被抄家的那日 祈璟嫌恶地丢开那锦帕,身子微仰,躺在了她的腿上,抓着她的发丝,绕于手间,“开心吗?嗯?” 边说着,他边又垂下手,勾住她的对襟领口,“我饿了,你说怎么办呢?他们说用奶做的茶,最是好喝的” 第38章 “不吃饭,就吃别的。” 鼓楼上有人放烟花。 但车内的声音已快要盖过了烟火声。 是哭声 整整三个时辰后, 哭声才停。 ***** 回到那庭院内时,已是深夜。 翌日,近晌午时,锦姝才从昏沉中醒来。 是被祈璟叫醒的。 “做什么?!” 锦姝从梦魇中惊醒, 膝骨骤软。 祈璟立在鸾帐后, 素色薄纱柔和了几分他硬朗锐利的面容。 他拨开垂帘, 将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她眼前晃动着,连指间的玉扳指都未摘。 那碧玉扳指上沾了些水,不知是在哪里弄脏的 锦姝看着他手间的玉扳指,打了个寒颤, “你你” 祈璟看着她,唇角轻勾, “快起身,不然” “我起, 现在就起,别” 锦姝揉了揉眼,嗫嚅着,唇角泛白。 她掀开被角, 下榻趿上绣鞋,走到了鸾镜前。 镜中,少女的身上只着了件淡红色的合欢襟,雪白的脖颈间覆满了红痕, 还有咬痕。 可怖极了。 若是被旁人瞧见, 定以为她方给婴儿怀哺过 锦姝蛾眉微拢, 神情哀戚的裹起衣襟,抬手轻抚着脸颊。 见疤痕已褪去大半,她暗暗松了口气 祈璟已坐到了桌几旁, “过来,该用膳了。” 锦姝的胸口依旧阵痛着,甚是闷郁,她恹恹地应道:“我不想用,你自己吃吧。” 祈璟起身,拽着她的小衣襟带,将她拎了过来,抱坐在腿间,“不吃饭,是想吃别的?” 锦姝肩膀一颤,忙端起桌上的清粥,“我吃,吃便是了” 祈璟夺过她手中的瓷盏,用勺子探着清粥,递向她的唇边,“张嘴。” 他做此举,本意是想安抚她,只是语气冷硬惯了,落在锦姝眼中,像是恐吓。 她垂下眼睫,小心翼翼地将唇瓣覆上玉勺,一小口一小口的喝着他递过来的清粥。 粥很烫,他的手腕却很凉。 冷热交杂着,锦姝如食糠咽般的难受,胃里泛起恶心。 其实,她很想吃辣的,但她从不敢同旁人提要求 祈璟瞧着她战战兢兢的样子,轻眯起眼,蓄意用玉勺压搅着她的舌。尖,又用玉勺的边缘碾着她嫣红的唇瓣。 直到她有些吃痛,他才放下了手腕,恶劣的笑着,“粥好喝吗?” 锦姝抬手抵在唇角边,“好好喝。” “那疼吗?” “什什么?” “嘴,疼吗?” “有有些疼。” “以后疼要记得说,知道吗?” “知道了。” 锦姝睫羽颤动着,水汪汪的杏眼一眨一眨的,有些不明所以。 祈璟抬手拨开她额前的碎发,眸色深沉。 她不知道,她现在这副样子有多娇怯堪怜 他抬手掐着她莹白的脸颊,“真可怜,好想干。哭你。” 锦姝一怔,忙从他膝上挣脱着。 祈璟嗤笑了声,将她松开,“去更换衣裙,今日张御史的夫人在府中办生辰宴,去的都是些声名尚佳的女眷,让人带你过去转转,散散心。” “为何让我去?” 锦姝有些怔,神情犹疑。 奇怪,他怎得会想着放她出去,不会是又要捉弄她 “让你去便去,不要反问我的话。” 祈璟顺手拿起案上的玉带,轻抽在她的腰臀间,“放你出去转转,免得你整日想着自残。” 他话如此说,但实际上,是存了私心的。 不然,他才不会放她出去。 那张御史平日里变着法儿的想同他交好,他本未应过,但那御史夫人拖陆同找上他,说知晓了他的事,可以替他劝诫锦姝,当说客。 因此,他才主动让她去赴宴,心思沉得如算珠。 不过这次,他必得让人寸步不离的跟着她。 锦姝小步向后退着,“知道了,我去更衣。” 她拿起衣裙,走到玉屏后,更好了衣衫,又坐在铜镜前束起乌发。 祈璟拿起梨木案上的玉燕钗,插。进她的发髻中,拨了拨钗下的流苏,“放你出去,要乖点,知道?” 锦姝极小声地“嗯”了句。 放她出去 这话怎得说的,像是放条猫狗出去一般 难听,恶心。 祈璟俯下身,将手绕过她的脖颈,捏住她的下巴,迫她看向铜镜,“再敢乱跑,我定把你的眼睛毒瞎,让你什么都看不见,再也跑不了。” 他高挺的鼻梁贴在她的侧脸旁,声音阴恻恻的,直直传入她的耳畔。 锦姝发起抖,咬唇道:“我不敢” 她仰着头,眸中泪盈盈的。 祈璟看着她,觉得她这副样子像只任人蹂。躏的小狗,乖极了。 他抬手拍了拍她的头,“乖就好,今日朝中有事,夜里回来看你。” 说着,他又想起了什么,转身拿起镜前的玉扶柄,盯着她的裙角,“戴好,等我夜里回来时,才许拿,听清了?” ***** 夏日石板滚烫,长街上依旧人声嘈杂,溢满了烟火气。 宽敞的金绸马车内,锦姝紧紧靠卧在车壁上,面色微白。 那玉扶柄藏在她的马面裙中,让她如坐针毡,每走一步,都难耐至极。 她实在是受不了了 锦姝阖紧车帘,将玉扶柄悄然拿出。 嗓间又泛起了干呕,她捂着嘴,不断呛咳着。 到底是怎么了,为何会如此恶心 锦姝拍着胸口,缓了片刻后,突然细眉紧蹙。 这个月,好像一直未来葵水。 她莫不是有了身孕吧? 思及此,她顿时脊背发凉。 她才不要怀上他的孩子,不要 她恨死他了! 他三番五次的羞辱、折磨她,便是从前念及过的那些好,也都被吞噬殆尽。 车帘被风掠起,街角处的医馆牌匾映入了眼帘。 锦姝紧攥住车帘,朝车外道:“麻烦停下车,停下车!” 驾车的人驭住马,“姑娘,有何事?” 锦姝踌躇着,“我我的裙襟和罗袜湿了,可否停下车,让我去买件新裙衫?” “这” 车外的几个侍卫面面相觑,甚是为难,“姑娘,大人不让您独自离开。” “可我的裙襟湿了,一会去参宴,也甚不体面,求求您,让我去换一件吧,我不会跑的。” “可是” “我换完便回!这车内逼仄,且我总不能当着你们的面去更衣。” “这” 为首的侍卫犹疑半晌,被迫应下,“那姑娘还请快些,莫让我们为难。” “谢谢,多谢您!” 锦姝朝那人道谢,提裙下了马车。 立于长街左侧的医馆与衣绸店毗临着,隔门而通。 锦姝步入绸店,随手拿起了件比甲,小心翼翼地回头看了看守在门外的侍卫,继而快速推开木门,走进了隔壁的医馆。 馆内药香扑鼻,年迈的老郎中正摇动蒲扇,煎着药壶中的汤药。 锦姝朝那老郎中走近,摘下发间的珠花,递向前,“老先生,您可否替我诊下脉?多谢!” “哦,坐吧姑娘,哪里不适?” “我” 锦姝坐向他对面,撩开袖角,小声道:“我最近常犯恶心,经常头晕,您可否帮我诊一下,是不是有了身孕?还要要麻烦您,稍快些,我” 门外还有祈璟派来的人在盯着她,她甚是心慌,有些不好意思地催促道。 好在这老郎中医术老辣,只轻轻地隔布一搭,便朝她道:“是了,姑娘这喜脉已一月有余了,脉象甚明显,不过你身子虚,这胎怕是不好养。” 闻言,锦姝身形微顿,杏眸骤然间黯淡了下来。 没有喜,只有忧。 还有无限的恐惧。 她用手撑着桌角,额间渗出了薄汗,闭上眼,呼吸急促了几瞬。 须臾,她抬头看向老郎中,甜软的嗓音中带着颤,“老先生,你这里可有可有落胎药?最好是两个时辰内便可落下的,疼一些,也也无妨的!”—— 作者有话说:没事的女主,既然都不爱你,那我带你去吃刘文祥吧 第39章 “乖宝儿,叫声夫君听听。” 御史家中, 今日宾客盈门。 庭前海棠枝桠缀满小灯,月洞门外,宴桌摆满了庭院,今日来的都是女眷, 三五人坐在一起, 掩扇谈笑着, 春风满面。 唯锦姝独坐在角落里,没有人来同她说话。 她坐在花树下的檀桌旁,玉手藏在袖内,紧握着堕胎药, 目光滞滞。 那老郎中说,这药服下去, 不出两个时辰,便可落掉胎。 不过, 这药性烈极了,身子要受极大的罪,流下时,会剧痛难忍, 且很有可能会落下病,再无法怀胎。 四周的筝竹声喧嚣着,可锦姝却好似什么也听不见。 几片紫藤花瓣飘落下来,浮落在茶盏中, 杯中晃荡着的水倒映出她愁淡的眉眼。 她静坐在原地, 脊背发凉。 是了, 她很怕疼,很怕。 但若不流下这个孩子,她这辈子便再无逃脱的可能, 祈璟会用这个孩子,彻彻底底的拴住她。 且再过些时日,祈璟便要与姜馥成婚了,到那时,姜馥未必会善待她的孩子。 在大靖,妾室的孩子会被人耻笑一辈子,愈是阀阅之家,愈如此 锦姝将那用宣纸包裹着的药粉倒出,紧握住茶盏,指尖泛白 不要紧的,就疼那么一下,一下就好了。 不要怕不要怕。 忍忍就过去了。 想着,锦姝将药粉尽数抖落在手心里,递向唇边。 “是锦姝姑娘吗?” 身后突有人拍她的肩膀,锦姝手臂一颤,药粉撒落了满袖。 “是指挥使府中的人吗?” 御史夫人李氏捏着手帕,立在她身侧,打量着她。 “是是。” 锦姝闭了闭眼,忙将茶盏压在宣纸上,袖中的手腕发着抖。 “我就说嘛,这上京城中,我还未见过哪家的女眷生得如此美艳呢。” 见她应是,李夫人忙堆起慈笑,抬手握住锦姝的手腕,“姑娘快随我来,我特意给你准备了厚礼。” “夫人,我不必,不必了。” “快随我来!” 李夫人回身朝跟着锦姝的侍卫点头示意,拉着她,径直离开。 “” 锦姝尚神魂未定,便被李氏拽着袖角,向月洞门后的回廊内走去。 直到了僻静的厢房前,李氏才停下脚步,将她拉入房内。 “坐,姑娘。” 她亲昵的将锦姝拉坐在榻边,拿起枕边的锦盒,将其掀开,“这是我特意备好送你的,我年岁大了,这东珠啊,就该配你这种闭月羞花的小美人才好看。” 锦姝深吸了几口气,强稳下心神,起身道:“多谢夫人,这太贵重了,我不敢收,且今日是您生辰,论道理,该我准备礼物才是,但我今日着实来的仓促,实在对不住。” 礼物的事,她不是未问过祈璟,可祈璟只说不用,她自己,又没钱备礼 平日里,祈璟为了束住她,只给她买贵重的钗环衣物,从不给她金银傍身。 锦姝低垂着头,不敢正眼看李氏,对这些官眷们,她一向是刻在骨子里的畏怵。 且对方送她这般贵重的东西,本意是为了讨好祈璟,焉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若非如此,怎会正眼瞧她一个低贱的侍妾? 既是冲着祈璟的,她才不敢多嘴。 见她推脱,李夫人直接将盒内的东珠发钗拿出,插进了她的发间,“哎呦,瞧,多美啊。” 说着,她又挽起锦姝的手臂,那模样,亲切极了。 “姑娘,你何年岁了?” “十十岁有七了。” “那就是方及笄不久?真是妙龄啊,姑娘可真是好福气,方及笄,便跟了祈大人,有多少官家的庶出小姐都念着这等子福气,却是没有。” “” 锦姝垂下眼,默不作声。 “虽说指挥使与公主订了婚,但我瞧着” 李氏悄然压下声,“这都是天家逼的婚,祈大人最疼的,还是姑娘你,你若以后诞下了子嗣,何愁地位不保?可切莫想不开!虽说以后你的孩子是个庶出,但起码仕途顺遂,衣食无忧啊!” 锦姝顿了顿,“仕途顺遂?庶出的孩子,不是” “哎呦,这庶出的孩子虽不能袭爵,但定也会在朝中有个一官半职的呀!若是寻常人家,那指不定要科考上多少年!” 李氏观着锦姝性子纯良,倒也难得的道了几句真心话。 若是那祈玉,倒也罢了,但这祈璟如今在朝中的地位,别说是庶子,就算是养子,又何愁前途二字? 就连她家那整日自诩清高的御史官,眼下也不得不去讨好指挥使,不然,她何故要坐在此与锦姝苦口婆心地论这些。 还不是那日祈璟瞧她嘴皮子厉害,因着姜馥之事,让她来劝解锦姝。 她当时还想,这指挥使,竟也有了些人情味,真是难得 门外有家丁急切来唤,李夫人回应了声,从榻边起身,“姑娘先在厢房歇息片刻,待一会戏台子搭好了,我差人带你过去。” 她朝锦姝颔首,推门而出。 厢房内的檀香燃的浓烈,锦姝靠坐在榻边,抬手抚着小腹,思绪抽离。 真的会前途无量吗 她也是庶女,她最在意的不是嫡庶,而是姜馥和祈璟。 即便她老实做侍妾,他们真的会善待她的孩子吗? 比起仕途,她更希望她的孩子能安定快乐。 况且,她永远也没办法把一个强占了自己的人当成夫君。 香快燃断了,锦姝从榻边起身,翻开袖角。 她盯着洒落满手的药粉,泪眼朦胧。 怎么办 错过了这次,她便再寻不到机会滑胎了 除非可是那样,会染上血,会被他发现的。 不,不行,她是绝不会让祈璟知晓此事的! 随行而来的侍卫还在月洞门下候着她,锦姝拭了拭泪,走出厢房。 回廊下,几个稚童正拿着竹蜻蜓嬉戏着,循着午后的阳光,看上去好似一副绢画。 锦姝将视线落在几个稚童身上,怔怔出神。 片晌后,她垂下头,盯着自己的腹间,唇角微抿。 如果,刚才顺利喝下了那药,她的孩子流出来时,也会痛吗? 一定也会很痛吧,同她一样痛 身侧有人走过,一个端着托盏的小厮悄悄靠近她,“姑娘,我是东厂的人,请随我来。” 锦姝肩膀微顿,警惕地打量起四周,见祈璟派来的那几人未跟来,她才小心翼翼地跟上那人的脚步。 走至隐蔽处时,那人停了下来,“是周厂公让我混进来的,这个你拿好。” 他脱下帽,将帽间藏着的引火粉递给她,“他托我告诉你,指挥使大概半月后便要大婚,他大婚时定抽不开身,那日你把这硝火药粉撒在囚你的屋子里,再用蜡烛烧上,届时,厂公会想办法带你离开。” 边说着,他边又环视了下身后,“厂公已在乱葬岗中寻好了与你身形极其相近的女尸,到时扔进去被烧焦,祈璟便是有通天的能耐,也认不出。” 锦姝接过那起火粉,有些愕然,“当当真?可” “不会,此事厂公已计划许久,若非万无一失,他不会轻举妄动的,姑娘只需按我的话行事便可。” 话落,他叩上帽,疾步离去。 耳畔边静悄悄的,只剩下阵阵鸟鸣声,锦姝看着那被纸覆住的起火粉,心跳如鼓。 须臾,她把发髻拆开,将那纸包藏了进去,复又重新梳了个桃心髻,确保发髻不会散落后,她才提裙离开。 ***** 离了那御史府时,天色已昏黑。 驾车的侍卫将马车驶到了祈府门外,道是祈璟回了府,要在这里等他,一同回山间的庭院。 阶下杨柳低垂着,锦姝坐在府门前的石狮子旁,用指尖绕着发丝,沉思着 按照那人说的做,若真的万无一失,便可彻底逃出生天。 可待她逃离他了,她要去哪呢? 她没有身契,永远是个逃奴。 罢了,只要能离开,哪里都好越远越好。 她垂眸抚着腰,脑海中回映出那几个稚童拿着竹蜻蜓的模样,心中泛起了不忍。 如果如果真的能逃出上京,她便将这个孩子生下来。 然后带着他,隐姓埋名的过一辈子 脚边落下一道身影,锦姝站起身,揉了揉眼,但眼前依旧模糊,她下意识地开口道:“祈祈璟,你回来了” 见她唤得如此熟稔,祈玉袖角内的手紧捏起来,“姝儿,姝儿,是我!” 是我,我不是他!不是他啊! 祈玉抬手握上她的肩,摇晃着,“我是祈玉!你不认得我了吗,你如今只认得他?!这些天,他把你藏哪儿了?藏哪儿了!说话,你说话呀!” 自那事之后,他行径变得有些疯癫,说话声音也变得尖锐,再无半分文心傲骨。 锦姝脑间发晕,“大公子,我我” “看来大哥上次还是不够疼啊。” 那道熟悉至极的声音传来,清冷似雪,比起祈玉那尖锐的说话音,显得好听极了。 锦姝颤颤回过头,便见祈璟自府内踱出,修长高挑的身姿遁着月光,立在朱门下。 他缓缓走近,腰间的穗带左右轻晃着,身上的清冽香气裹挟上了淡淡的血腥气。 祈璟抓着锦姝的衣襟,将她一把拽过,揽进怀中,轻掐她的腰,“人都能认错,眼睛挖了好不好?” “不,不是的,太黑了,我我真的看不清!” “闭嘴。” 祈璟面色沉凝着,袖角与脖颈处沾着血,有从镇抚司中沾上的,还有适才刚染上的。 他将视线落在她发髻间的东珠上,“哪来的?” 锦姝被他迫人的气息压得瑟缩起来,“御史夫人送,送我的。” 祈璟摘下那东珠,扔在地上,“不许戴别人戴过的东西。” 祈玉指着祈璟,“你!你莫不是将那传赐婚圣旨的太监杀了,你你好大的胆子!” 祈璟“哦”了声,“那一会我命人将那太监的肉剁开,给兄长煲汤喝,如何?” 祈玉阵阵作呕,“你简直就是个恶鬼!你把姝儿留下,你把她囚在哪儿了?!” “大哥若是有本事,便同我来抢人啊,可惜,你从小便是个废人,什么都争不过我。” 祈璟笑着,笑声沉冷又桀骜,让人听了脊背生寒。 他轻抬手,示意身后的小吏将祈玉按压在石阶上,继而将锦姝提上马车,把她禁锢在怀中。 他今夜,很不开心。 他本想问她,有没有听进去那御史夫人的话,可眼下,他再无心问这些。 他很生气。 现在的他,已无法再忍受她与祈玉有一丝一毫的接触,更遑论,她将祈玉认成了自己。 祟念在刚才那一刻迸发,占有欲也随之疯涨。 他将她推倒在车壁上,单手缚住她的两个手腕,按于头顶,俯身吻上她的唇角。 吻得凶极了,与其说是吻,倒不如说是咬 就像只,脱了束缚的恶狼。 锦姝挣扎着,泪水氤氲在眼眶。 车内的烛灯亮着,俊朗的面庞在她眼前放大,逐渐清晰 灼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脸,滚烫的唇擦过她的眼睑,又滑向脸颊、唇瓣 他似乎哪里都要吻,要将她生吞活剥,拆吞入腹。 “放开放开我能不能先离开,离开这里!求求你” 祈玉还在车外!好屈辱! 锦姝奋力挣扎着,生怕他掐到她的腰。 “祈璟,你这个疯子!你就不怕遭报应!” 车帘外,祈玉呜咽的声音隔着厚重的车壁模模糊糊的传了进来。 祈璟对车外的声音视若无睹。 他用指腹摩挲着锦姝的眼尾,又将掌心紧贴在她的侧脸旁,冰凉的手汲取着她脸颊的温暖,“看清楚了吗?我是谁?” “你先松开我,求求你我又没惹到你” 锦姝红着眼圈,央求着他。 祈璟看着她,眸色深沉的似要将人溺毙,“再大点声求我,再大点声,让他听见,好不好,嗯?” 她还说没有惹到他。 为什么总要认错人呢? 他今日本就杀过人,他很烦躁,很不爽,老皇帝逼着他,软硬兼施,苦口婆心。 无论如何,都要他娶那个庶出的低贱公主! 姜馥是个什么东西,他不喜欢,还不如蠢兔子半点。 祈璟撩开锦姝的鬓发,“别忤逆我,越挣扎,我越生气。” 越生气,我越想折磨你。 锦姝长睫颤如蝶,眸中似汪着半潭陡春水,水灵灵的杏眼一眨一眨的,与他四目而对。 祈璟望着她的眼睛,心中莫名柔软了一瞬。 那一点柔软与戾气交杂着,漫进他的心头。 他轻掐住她的腰,“你是乖兔子吗,是吗?” 锦姝抽泣着,避开眼,不应他。 祈璟眉眼沉了下来,他将掐在她腰间的手往上抬,手腕转动,直把她掐到浑身颤栗。 “说话!别惹我生气,不然我就让你哭死在这。” 锦姝闭上眼,全身都颤抖着,凄凄祈求,“是我是。” 祈璟冷笑了一声,“既然是,乖宝儿就叫声夫君听听,唤大些声,让你从前那好郎君听听,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实在抱歉,昨晚突然发高烧,刚刚看广告复活过来~ 第40章 他的所有物 “既然是, 乖宝儿就叫声夫君听听,唤大些声,让你从前那好郎君听听,好不好?” “” 锦姝偏过头, 默不作声。 她不愿唤, 她嫌恶心。 祈璟的眼神幽暗下来, 手腕在她的腰上拧转,掐得她泪水夺眶而出,颤抖地更加厉害。 他甚是懂得掐哪里,能让她更痛苦, 更难耐。 他不说话,只一直掐她, 盯着她的侧脸,让她难受到了极点。 锦姝实在难以忍受, 只得出声唤他,“夫君” 这声娇娇嗲嗲的,带着一丝哽咽,一丝颤抖, 让人听着骨头酥软。 祈璟唇角轻勾起,又迅速压平。 车内的灯熄了一盏,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见得他冷硬的下颚。 “我听不见, 再大点声。” “夫夫君” “再大点声, 你那车外的好郎君听不见。” “夫君求求你, 不要不要掐我了!” “不要掐你哪里?嗯?” 祈璟低笑着,松开手,抬臂在她的腰臀间轻抽了一下。 少女身上的甜香气在车内弥漫着, 他将指尖在她的鼻梁间滑动着,又向下,滑到她细白的脖颈上 他的眸色暗了下来,抬手敲了敲车壁,示意守在车外的侍卫退下。 但,却未出声让他们放开祈玉。 少女的娇泣声隔车而传,祈玉被押在石狮子下,扭肩怒骂,“祈璟,我杀了你!畜生!” 他的嗓音沙哑,骂的撕心裂肺。 可祈璟听着,却觉得快意极了。 是争夺到猎物的那种快意。 锦姝被他宽大的肩膀紧压着,半分也挣扎不得,她啜泣着,又骂又求,“求你放开我,放开我好不好我讨厌你,讨厌死你了!” 祈璟掌心紧叩住她的后脑,迫她脖颈向后仰,“讨厌我也没用。” 讨厌我,你也只能任我蹂。躏。 一日里所有的烦闷、愠怒,在这一刻,都变成了癖念。 从前,他一向厌恶男女之事,更怕自己色令智昏,一直克制着,隐忍着。 但遇见她以后,他那压抑了多年的欲。念瞬间涌上了血液。 在她身上沉耽,放大。 可这又何尝不是压抑了多年的失控 他边掐着她的脸,边抬手将悬着的车灯再次点燃。 锦姝不停地晃着头,心跳如雷,“不要不要” 不,不要碰她!会小产的! 不要! 灯被燃起,那近在咫尺的清俊面容重新清晰的浮现在眼前。 只是,便是生着这样一张清冷脸颊的人,说出的话,却是极致的昏聩,让人羞耻的恨不能立刻消失掉。 祈璟按着她的手腕,“不要什么?不要干。你?祈玉从前碰过你哪里呢?这里,还是这里?” 这话实在荒唐极了! 祈玉被按在石狮子处,双目都猩红了起来 若爹娘还活着,他何至于被祈璟如此踩压!有朝一日,他定要杀了他,杀了他! “” 锦姝已彻底崩溃。 她的两只手腕被他抓着,瘦小的娇躯只及他的半副肩膀宽,她一丝一毫都挣脱不得。 可她已顾不得羞耻,眼下更多的,是恐惧。 恐惧她腹中的孩子变成一滩血水。 然后他就会发现她有孕在身的秘密。 若被发现她隐瞒此事,他会折磨死她的! 想着,锦姝闭了闭眼,玉手抓上他的襟领,“大大人,不不,夫君,我我恐是快要来月信了,不若我” 她的声音柔似春水,长睫颤动着,在他的脸颊上来回滑动。 她轻抬头,在他的侧脸上吻了一下,眸中溢满了祈求之色。 祈璟微顿,将她松开,“你什么?” 锦姝趁机推开他,用力地翻坐起身,咬着牙,跪坐在了车座下 祈璟轻眯起眼,“你想做何谁教你的?嗯?” 锦姝抓着他骨节分明的手,垂下头,在他的碧玉扳指上吻了一下,“大人,我” 她抬起头,拭掉了自己唇间的鲜红口脂,而后,螓首低垂 ***** 庭院僻静,晨光浸满寝卧,鲛绡纱帐半拢,笼着一室朦胧。 银烛已烧断,锦姝卧在玉枕上,额间滚烫,汗水濡湿了鬓发。 祈璟自她背后环着她,抚着她的脊背,“适才为何不让郎中替你把脉?还敢以死相逼,胆肥了?” 锦姝强忍着身上的疼痛,睁开眼,:“不不要,不要让郎中看” 祈璟盯着她的头顶,凝起眉。 从昨夜到现在,她一直很反常。 先是挣扎,又异常的乖顺。 乖顺到唇角都破了,还跪在那。 昨夜回到庭院内,又是接近天亮时才歇下,虽未行事,但却也折腾了她好一番。 直到今晨时才发现,他手上的玉扳指折进了她的裙中。 想来她是怕那郎中发现,毕竟,蠢兔子胆小。 祈璟拍了拍她的头顶,翻身下榻。 他蹲下身,抓住她的脚踝,将手拂入她的罗裙,“那你且忍忍,我将那玉扳指取出来,嗯?” 锦姝的双手紧攥着床帐,闷闷的“嗯”了一声。 千万不要再请郎中过来 忍忍,忍忍就过去了! 祈璟用绢布将双手拭干净,随而将她的裙角翻卷到膝上。 沉水香环帐而散,片晌后,屋内响起了哭声 祈璟将那湿漉漉的玉扳指拿出,丢在一旁,又坐回榻上,将她揽进怀,“好了,没事了,取出来了。” 他从前甚少看那些画本子,因而,在这些事上,经常不小心把她折腾到病。 看来,他应当多去瞧瞧了 锦姝已虚弱地说不出话,她的冷汗浸湿了裙衫,紧紧靠卧在他的怀中,昏睡了过去。 像一只蜷缩在主人怀中的猫儿。 门外有小厮赶来送药膳,祈璟接过药膳,将其挥退,看着怀中昏厥过去的少女。 须臾,他拿起汤勺,将药递进自己唇中,又低下头,吻上她的唇瓣,将药渡了进去。 少女呛咳了几下,紧闭着眼,下意识道:“阿姐,好苦,糖” “哪有糖。” 祈璟手腕微顿,默了片刻,又再次吻了上去。 这次,他吻得很凶。 直将她唇中的汤药气息都渡散后,才缓缓起身。 他将药盏置在一旁,俯下身,看着她的脸,“蠢兔子,你再乖一点好不好” 再乖一点,他一定待她再温柔些,再好些。 ***** 紫禁城内,宫女太监们正疾步行于宫道上,手中捧着红绸。 今日的内务府已忙翻了天,明日晌午时,公主便要自宫内出嫁。 因着有喜事的缘故,这两日的后苑中好似也添了些活气,不再那般沉肃。 但要出嫁的人,此刻却不喜。 乾清宫外的白玉柱下,祈璟倚栅而靠,冷眼睨着手握白绫的姜馥。 姜馥跪坐在玉阶上,再没了往日里的矜贵模样。 她紧握着白绫,哭红了眼,“父皇!儿臣并非有意欺骗您!我我实在是太过相思,才同您同您撒了谎!明日就是大婚之日了,您不能此时责罚儿臣啊!” 皇帝自殿内踱出,沉着脸,“你堂堂公主,竟敢用自己的清白来骗朕,女鉴莫不是都白读了!这可是欺君之罪!” 姜馥膝行上前,“父皇,父皇!可是儿臣若不说与指挥使已有了有了夫妻之实,您又怎会下那赐婚圣旨,儿臣都是相思,相思过了头!” 说着,她看了看立在一旁的祈璟,转过身,朝他泣道:“祈大人,无论如何,明日我们便是夫妻了!替我替我说句话呀!” 皇帝睨着姜馥,胸口起伏不定。 可虽盛怒,但到底也未说出要将婚事作废的话,姜馥虽是庶出,但到底是他的亲骨肉。 祈璟的手指在臂弯处轻敲着,不知在想什么。 默了一会后,他抬手朝皇帝揖礼,檐下帽珠轻晃,“皇爷,臣愿意娶公主,明日便是大婚了,您消消气。” 他这话一出,周围的人都怔住了。 姜馥抓着跌落在地的金钗,悲喜交加,“大,大人” 祈璟看着姜馥,冷声开口:“公主还是安心准备明日的大婚吧。” 话落,他未再说什么,转身走下了白玉阶。 陆同跟在他身后,眼睛瞪得似铜铃,“不是,你中邪了?怎得突然替姜馥说上情了?你为何不借此让皇爷退下这婚事?” “蠢货,圣旨岂有收回的道理?” “哎呦,瞧我这脑子!哎不过,你就没想过娶娶那锦姝姑娘?虽说她身份低了些,但你先前若磨一磨皇爷,也不是没没机会吧?” 陆同拍着脑袋,紧跟他。 祈璟脚步一顿,回身看他。 陆同见他沉着脸,被压迫的发怵,“怎怎么了,我说错话了?” 这话,好像说的不太是时候 得,他也是嘴欠。 祈璟的视线越过陆同,落在了碧瓦上的黄鹂鸟身上。 那雀儿很自由,可惜,应关在笼中才对。 对他来说,锦姝就像那只黄鹂鸟,一个独属于他的所有物。 至少,他自以为如此。 他想过娶她吗? 他不知道,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他只要她永远陪在他身边,做一只乖巧的鸟雀。 人都是贪黩的,他也不例外。 如若给了她与自己平起平坐的身份,她便不会那样乖顺 祈璟目光沉沉地收回视线,向午门外走去。 他的腿太长,脚步太快,陆同只得气喘吁吁地追上他,“你真愿意娶公主了?” “脑子不要,就去喂狗。” “你不会是有什么别的打算,适才故意那般说的吧?” “既知道,就闭上嘴。” 乾清宫外的长阶下,洛玉芙提着裙,自玉狮旁左右踱着步。 她未带宫女,在原地独自摇摆着,焦灼不已。 明日那两人便要大婚了,她昨晚彻夜难眠。 她想来求皇帝,求皇帝让祈璟给锦姝抬为贵妾,而不是只做一个低贱的暖床侍妾。 妾室也是分三六九等的,她的妹妹给人做了妾,已是命苦。 这姜馥马上便要当主母了,她妹妹一个低等侍妾,该如何过活? 只是只是她顶了旁人的身份入宫,此时突然替锦姝求情,连借口都寻不得 正忧急着,身后突然有人唤她。 洛玉芙回过身,柳眉轻蹙,“周提督?” 周时序朝她揖礼,随而走近几步,压下声,“娘娘,您可是想救锦姝?” ***** 素屏外漏进半缕月华,将帐上缠枝莲纹投在壁间,影影绰绰。 锦姝乌发垂散在腰间,解开小衣,在腰间裹缠着白布。 这几日,她的小腹已有些微微拢起,虽不明显,但她还是怕他会瞧出端倪。 那玉扳指将她弄伤了,伤到走路都痛。 正因此,祈璟这几日,难得的未折磨她,只是日日要用锁链栓着她,夜里也不肯给她解下。 锁链内虽覆了柔软的锦布,但对她来说,依旧是凌迟。 不过,她马上就要解脱了 锦姝望向窗牖旁的白釉花瓶,她将那引火粉,藏在了花瓶的土里 还好,祈璟从未注意过。 门被推开,高大颀长的身影踩着月华,步入屋内。 烛火摇曳着,将他的身影映在榻前,愈拉愈长。 锦姝有些怔忡。 他不是明日便要大婚了吗?怎得今夜还有空来此? 祈璟走近床榻,解开她脚踝间的锁链,将她揽进臂弯中,“好些了?” “嗯。” 锦姝点头应着,没什么情绪。 祈璟将修长冷白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以后,我都不戴那玉扳指了,可好?” “随你,不愿听。” “什么?再说一遍。” 祈璟冷峻的眉眼沉了下来,对她这般态度甚是不满。 真是不乖。 病好了,便不乖了。 他抬起她的下巴,紧捏着,“你还真是锁也锁不乖,干也干不乖,非要惹我生气,是吗?” 他这气来得莫名其妙。 近来,他对她的情绪愈发敏感,敏感到了极点。 锦姝垂下眼,“大人明日便要成婚了,今夜何故还要来折磨我?” “折磨?” 祈璟的声音清冷弥怒,让人脊背发寒,“我说了,不准叫大人,要叫夫君,记不住?” 锦姝低着头,不做声。 祈璟悠沉地低笑了声,解开她的锁链,拉起她,将她按跪在榻前。 他缓缓站起身,抬手覆住她的头,“不会叫夫君,就把你的嘴堵上。” 锦姝任他拽着发丝,依旧不说话,也不看他。 这次,也未哭。 随便他折磨她吧。 最后一夜了,明晚,即便他还要用锁链困着她,她也会将火点燃。 若是逃出不去,她便死在这里。 就那样烧死她,也好。 她宁愿被烧死。 带着她的孩子,一起。《 》 40-50 第41章 她死了 床帐半拢着, 窗牖外的天刚泛起鱼肚白。 安神香自檀木屏后绕出,沉沉散进榻中。 锦姝鼻尖轻动,从柳氏的噩梦中惊醒过来 她费力地睁开眼,下意识地抬手抚上腹间。 腰间缠绕着的白布被撕裂了, 她猛地抓住锦被, 紧紧覆在了不着。寸。缕的身上 祈璟被她的动作扰醒, 慵懒地睁开眼,“乱动什么?” 他对响动声素来敏感,有一点动静,便会醒来。 锦姝紧攥住被角, 偏过头,不愿瞧他。 她的寝衣全都被他撕裂了, 每送来一件,便坏掉一件。 此刻, 她雪白的肩上覆满了指印,还有齿痕 全都是被狗咬的! 锦姝垂下眼,将被拉过肩膀,蜷缩起来。 祈璟撑起身, 单手支额,紧致结实的臂弯露于被外。 他盯着她素净白皙的脸颊,嗤笑道:“你遮什么。” 见她躲着自己,他将手伸进被中, 覆上她的腰, 又往上, 轻掐着,“问你话呢,敢耍脾气?” 锦姝被掐得肩膀颤栗, 声音都染上了些哭腔,“我我还很困,你你今日不是大婚,为何还不起身。” 快走,多一眼,她都不想再瞧见他。 “急什么。” 祈璟无所事事的从枕间起身,嗓音尤带沙哑。 院外有小厮来唤,“大人,到时辰了,公主的銮驾已从宫中出发了。” 祈璟像是未听见一般,应都未应。 他半起身,靠卧在榻上,将锦姝从被中拎起,抱坐在自己身前。 锦姝缩着下巴,“你做什么有有人来唤你了。” 说着,门外的人又叩了几声门。 但见祈璟久久未应,又立马停下了动作。 祈璟垂头,咬她的耳朵,“有人又如何?今日醒的早,送早膳的还未来,只能让你先吃些别的了。” 锦姝眼睫轻颤起来,声音也抖,“不不吃。” “不吃也得吃,兔子不是都爱咬东西?你也咬。” 祈璟抽开锦被,掷在地。 锦姝垂下眼,随即便怔住了,双臂紧环上肩膀,满目惊愕,差点被吓到唤出声。 他他 实在是 实在是太骇人了! 窗牖外有人影晃动,祈璟抬手捂住她的嘴,沉声道:“叫什么?是想让别人也看见?快点,吃。” 他捏住她的脖颈,“乖兔子,不准用牙,知道?吃了那么多次,还是这么没用。” 安神香散尽了。 鸾镜前,高大颀长的身影套上了大红色的婚服。 锦姝踮起脚,替他系着喜服的襟扣。 可他的身量太高,她只及他的胸口处,因而系了半晌,也未能扣上。 说来可笑,她被他囚于深山,日夜羞辱、玩弄。 而他成亲之日,她却还要替他系婚服。 真是可笑,可悲,可怜。 眼下,她只想快些将他伺候走,在快一些 祈璟用掌心叩住她的头顶,“行了,不用你,你愿意服侍我,服侍好别的就行。” 锦姝被他这话辱得紧低下头,有些不知所措。 祈璟走至玉屏前,任几个贴身小厮跪于身前伺候他更衣那繁复的婚服。 半晌,他抬手将几人挥退下,将锦姝打横抱起,向榻边走去。 锦姝未挣扎,只偏过脸,将脸埋进他的胸口,悄悄拭泪。 他婚服上的玉珠好凉,刺得她脸颊发痛 祈璟将她放在榻上,又拿起金玉锁链,把她的脚踝缚了起来。 这下,锦姝有些心悸,挣扎起来。 不要,不要 这样,她晚上点火时,会跑不出去的 可祈璟却不知她的心事,只当她在耍小性子。 但想着今日要去与那些鬼东西周旋,将她冷落在此,他难得地未发火。 他低头,叩住她的后脑,吻在了她的唇间。 他有些焦虑,对于分离的焦虑。 人都怕自己心爱的玩具会丢掉,他也不例外。 锦姝被他吻得有些窒息,推搡着他。 祈璟却是不肯松开她,他的手掌紧按着她的头,似要把她揉碎在怀中。 锦姝咬上了他的唇角,两人一挣一缚下,吻得愈来愈凶 直到血腥气在两人口中弥散起来,祈璟才缓缓直起身,抬手拭着唇角旁的血。 “真是越来越爱咬人,不若将你的牙都打碎,如何?免得你哪日咬坏别的地方。” 他唇角边弥留着血,与身上的大红色婚服相衬着,衬得他那张脸更加冷白,宛如仙貌。 又像个,男狐狸精。 那红色,真是扎眼,隔着鸾帐,模模糊糊的。 恍惚间,锦姝还以为,是她的新郎官来接她了。 可惜,这辈子都不会是 祈璟见她呆怔,抬手掐了掐她的腮颊,“乖,晚上我再回来看你,嗯?” 锦姝“哦”了声,没什么反应。 祈璟转过身,向庭院外踱去,这一走,回了三次头。 有些心慌。 他望着被锁于榻上的少女,眉眼微压。 她明明已经被锁得那样乖巧,可不知为何,他的焦虑感,此刻更甚。 门被阖上,颤颤悠悠地。 屋内暗了下来,锦姝抓着床纱,迈下榻,向窗牖边走去,拿出了花瓶中的引火粉,紧攥在手心。 锁链的长度已被拉拽出了极限,她脚步颠簸着,摔在地上,腕间渗出了血。 她靠卧在榻沿边,垂目望着脚踝间的锁链,呼吸急促。 这引火粉点燃后,火势会极其迅猛。 庭院外还有祈璟的人守着她,周时序的人恐会来不及冲进来,替她解锁链。 届时,若锁链未断,她可能真的会被烧死在此。 但即便如此,她也要点了这火。 她已麻木得快要窒息了,她不愿像只狗一样,每天被拴着,被肆意折辱。 她已经见过阿姐了,再无遗憾。 死或逃,都是解脱。 ***** 祈府。 门前红绸自檐角垂落而下,婚宴已过半,金吾卫自门外立着,门内贵客盈庭,杯觥交错。 今日皇帝坐于高位,来的都是些三品以上的官员,久居佛堂的太后也出了堂,来此参宴。 婚房外,下人们低头候着,太后与老夫人立在廊下,和几个女眷盈盈谈笑着。 “璟儿是哀家的亲外孙,姜馥是哀家的亲孙女,说起来,这两人还是表兄妹,今夜,哀家真是高兴啊!” “是啊,太后您真是好福气。” “祈大人这下成了驸马爷,陛下定是更高兴了,真是对佳话啊!” “” 几人环坐于廊下的喜屏后,边拿着盏中的瓜果,边笑语不断。 可祈老夫人却面上无喜,她望着窗牖上的喜字,心中甚忧。 她这孙儿是何秉性,旁人不知,她却知晓。 他怕是没那么容易妥协,今夜,恐是不得安宁喽 有府内的女使走来,贴耳道:“老夫人大公子他他适才喝醉了,硬是要出府去,想来,是趁机去寻那锦姝姑娘了。” 老夫人握着拐杖的手一颤,“怎么未拦住?!” “小厮们拦了,未未拦住。” 老夫人眉头紧锁,将拐杖捏得咯吱作响。 造孽,造孽啊! “祈璟!你这是造孽!你好大的胆子!” 富丽堂皇的婚房内,红烛摇曳着,映于窗纸上。 可窗纸的阴影间,映出的却是四个人的身影。 房内,姜馥的凤冠跌落在额间。 她屈膝跪地,抓着太子的袍角,“皇兄,求求你,不要将母妃的事告诉父皇好不好!” 她眼眶泛起薄红,在新婚夜里,哭红了眼。 祈璟坐在铺着红绸的桌几旁,瞧了瞧被绑起来的贵妃萧佳氏,轻勾唇角。 萧贵妃此刻穿着粗麻布衣,边哭边骂,再没了贵妃的端仪。 太子抽开姜馥的手,“你母妃与那进宫前的旧情人在宫外幽会,皇妹啊,你可知这等事,可是要诛九族的。” “不要,不要!” 姜馥拼命地摇着头,侧身看向萧氏,“母妃,母妃!您快说句话呀,母妃!” 她母妃本就出身不高,若此事被父皇知晓,她与母妃,便都完了都完了。 她原以为,祈璟是突变了心念。 可谁知,他竟在大婚前夕用金银买通了母妃那情郎,让他在今日将母妃骗出去,然后派人捉奸。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她明明什么也没做,不过就是痴念于他,撒了谎而已。 姜馥无助极了,她看向祈璟,卑微祈求,“祈大人,祈哥哥我,我不要嫁给你了,都是我的错你你救救我母妃!” 祈璟缓缓起身,“只要公主殿下今夜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清楚,说你未与我成完这婚,我便有办法保下你母妃的母家,至于你母妃” 他看了看太子,垂目,“就看太子殿下的意思了。” 太子素来厌恶贵妃,他绝不会放过萧氏,这也是他与太子达成的交易。 祈璟向门外离去,推门时,他脚步顿了顿,回身看向太子,“殿下,那” 太子看他,“表弟且去吧,一会儿,我会想办法劝父皇下退婚圣旨的,答应你的,自会做。” “那多谢殿下了。” 祈璟轻颔首,推门而出。 廊下的太后与女眷们见他突然出来,皆是愕然。 “璟儿,你怎得出来了!” “哎!这洞房花烛夜,怎能出房?” “好端端的,这是怎么了?” “” 祈璟未理予,只远远朝太后揖了个礼,便独自向后门走去。 什么洞房花烛夜,他才没空陪他们玩了。 过几日,镇抚司内又有重差要办,这两日,他想陪着蠢兔子。 行至门外时,有心腹早已将黑绸马车悄然备好。 正登车梯,突有镇抚司盯梢的小旗翻檐而下。 “大人!不好了!姝儿姑娘她她” “好好说话。” “庭院里着火了,姑娘她烧死了!” “你说什么?” 夜风凛冽而过,车梯陡然翻落,连带着黑绸马车,也倒垂了下去。 ***** 山间庭院内,白日里还是粉瓦银砖,一副金屋藏娇之景。 而此刻,只余满院灰烬。 像座荒坟。 “大人,小的们该死!酉时那阵,这火这火突然间便着了,火太大了,小的们推门推了半晌,才闯进去,等进去时,姑娘就就她把门闩反锁了!” 守在庭院外的几个侍卫跪地磕着头,磕得头破血流。 祈璟脸色晦暗,此时无心发落几人,径直踹开门,走进 屋内。 屋内的残败之景比之屋外更甚,房梁落地,拔步床烧得寸木不余。 荒沉,颓败。 只剩一具尸体。 祈璟身形一顿,目光落在被烧残了的尸体上,脊背骤时寒凉。 那寒凉之意,涌过脊背,又涌上胸腔,寸寸刺骨,几欲窒息 他面无表情地走上前,蹲在锦姝的尸体旁,目光灼灼。 似欲将那尸体割裂,刺穿。 “大,大人!” “滚出去。” 黑暗里,祈璟的声音沉得迫人至极,身上猩红色的婚服在颓败的屋内格外刺眼。 又格外嘲谑 窗外响起惊雷,将断掉的房梁劈出了重影。 祈璟抬手,抚着那已被烧成白骨的尸体,还有那未被火熔断的金玉锁链。 锁链只断掉了半截。 显然,在死前,她拼命地挣扎过,但未挣脱掉 他将锁链猛地掷开,既然怕死,那为何还要寻死! 若非她自己寻来了火石,绝不可能起火 好啊,真好。 好极了。 祈璟半眯起眼,摩挲着尸体上的寝衣碎片,又拾起地上烧焦的珠钗,细细地看着,摸着,盯着。 不,还不够。 他又摸上尸体的白骨,比量着腰肢的宽窄,脚踝的粗细,试图找到那不是她的证据。 可那骨架,与她身上的每一个细节都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祈璟站起身,面上毫无半分悲戚的神色。 可那双狭长的眼眸里,却戾气滋生,幽暗无比。 死了 她怎么会死! 他盯上的东西,向来没有消失的道理! 明明晨时,她还乖巧得依卧在他的怀中。 不不可能! 暴雨倾泻而落,祈璟静立着,指骨捏得快要折断。 他的指尖深陷进肉里,鲜血横流,与红色的衣袖混在了一起。 他点燃火折子,坐在锦姝的尸体身侧,幽沉地瞧着。 你怎么会死呢,你怎么敢? 雨幕如丝,他静静地坐着,看上去平静极了。 不知坐了多久,久到雨都快要停了时,他才缓缓站起身。 向外走了几步后,他又回过身,看向她的尸体。 那尸体丑陋,可怖,可他却移不开眼。 片晌后,他呛咳起来,鲜血从嘴角流出,滴落在了棱角分明的下巴上。 第42章 棺椁 山野间蝉鸣不断, 荒烟漫草中,吊起了被白布缠绕着的木棺。 正值盛夏,尸体需尽快下葬。 天色阴沉着,祈璟立在棺椁旁, 眉眼低压, 目光沉得可怖。 棺材的夹板中, 夹住了她的一截裙角。 他望着那裙角,将手中的短刃径直捏断,扎进了掌心。 陆同从一众侍卫中抽身而过,走向他, “大人,这几日暑气重, 还是还是让锦姝姑娘尽快入土为安的好。” 他从袖中拿出一个经轮,“我听说被烧死的人怨气极重, 你拿着转一转,省得半夜被冤魂缠住,毕竟” 毕竟,她也算是被你逼死的。 陆同扯了扯唇角, 到底未敢说出后半句话。 祈璟将他手中的经轮扯过,“什么冤魂。” 若她的冤魂来了,他定将她的魂魄缠住,锁住。 让她做鬼也陪着他。 祈璟将陷进掌心中的刀刃扯拽出, 面色僵硬又沉静。 只离了一日, 她就死掉了。 他至今不敢相信 人在极度的恐惧与痛苦下, 总是格外冷静。 陆同觑了觑他的脸色,未敢再出言相劝。 祈璟这人素来对什么都不在意,鲜少有离经叛道的时刻。 可昨夜大婚时, 他竟将姜馥逼得当众求着皇帝要退婚。 夜里出了事后,他又将金吾卫和镇抚司的守卫都唤了过来,还将那几个守着庭院的护卫活活打死了。 祈璟鲜少因私事责杀手下,这是第一次。 想来,是对那锦姝姑娘动了心,但又低不下他那高傲的头颅。 陆同移开目光,低叹了声,朝吊着棺椁的几个侍卫睇了睇眼神。 他清咳了声,朝祈璟道:“那放绳落棺?” 祈璟倚在树间,未开口。 “放放吗?暑气太大,还是尽快落棺的好。” 祈璟依旧未应,只直直的站着,手心中滴着血。 陆同顿了顿,朝牵绳的几人抬手,示意他们放绳。 缰绳牵着棺椁的四角,吊在树上,悬于半空。 绳子缓缓松下,棺椁向下坠着,离土坑愈来愈近 祈璟始终未出声。 直到棺材的一角已陷进土里时,他才突然走近,冷声令道:“慢着,拿火来,开棺。” 陆同愕住,“大人,你莫不是” 莫不是疯了? 在大靖,只有死刑犯的尸体才会被特意焚掉。 这样,可是毁尸。 祈璟撕扯掉树间的一块白布,擦着手上的血,“快点,去。” 他的声音迫人极了。 伴着山间的野兽嘶鸣声,低沉,压抑,听上去让人呼吸滞涩。 陆同无奈地应了声,转身去马车中取来了火折子。 祈璟拔下身侧侍卫的腰间佩剑,将悬着棺椁的缰绳斩断。 棺椁骤然坠地,他走上前,将棺材板掀落,望着里面的尸体。 那尸体,丑陋,又恶心。 那不是蠢兔子 她不会变成这样,不会! 祈璟蹲下身,剑眉紧拢了起来。 他单手撑地,胸口起伏不定,甚至有些泛呕 他看着那尸体,脑海中断断续续地闪回着锦姝的娇靥,以及,他母亲被烧毁掉的尸骨 两个场景交接着,不断闪回,又褪去,凌迟着他的骨血,让他快要窒息。 陆同取来火折子,递给他,“别看了,这尸体错不了人,况且那锁链都未烧断。” 祈璟默了片刻,抬手接过火折子,扔进了棺椁中。 烈火自棺中蔓延着,将森森白骨烧得寸骨不余,只剩灰烬。 祈璟站起身,朝陆同道:“你去寻个骨灰盒,把她的骨灰装起来,再去寻个塔固,放进一半骨灰,要能拴在腰间的那种。” 他要将她的骨灰封在塔固中,困住她,一直带着她。 陆同怔愣在原地,他觉得祈璟简直是疯了。 虽然他从前也不太正常 不不对,从前他好歹还清冷自持些,可现在 陆同实在忍不住了,不吐不快,“哎,你若是后悔难耐,便便去喝几壶,这样是何苦?” 把骨灰挂腰上,你也不嫌瘆得慌? 祈璟未再应他,转身向马车走去,眸色晦暗不明。 悔恨? 他悔恨吗 他呼吸低沉起来,将手臂撑于马车上,胸口愈发窒息。 ***** 宫内。 西苑里,一声碎盏声应声而落,惊飞了玉柱下的喜鹊。 “祈璟,你竟用朕赐给你的御腰牌将金吾卫和暗卫都调开去堵城门,就为了一个官妓!” 皇帝拍案而起,走至祈璟身前,颤手指他,“姜馥母妃的事,也是你为了逼朕下退婚圣旨吧!那个妓子到底给你下了什么迷魂药!” 昨夜东窗事发,他不得已地当众下了退婚圣旨。 处理了一夜贵妃与那奸夫之事后,晨时,他才听金吾卫首领禀报了祈璟干的荒唐事。 他气的是,祈璟为了那官妓,三番五次地做出违逆之事! 祈璟垂首,声音沙哑,“皇爷,就这几日,待过后臣会将金吾卫调回去的。” “朕这般疼你,你竟如此!一个妓女而已,死了便死了,你不想娶阿馥,莫不是也因她!” “臣不喜欢公主, 没有姝儿,臣也娶不了。” 姝儿? 人死了,叫得更亲昵了! 皇帝更生气了,撑着案,缓了半晌,道:“罢了,人既已死,你也该收收心了,莫要再抱着什么荒唐的想法。” 祈璟立在蟠龙柱旁,晌午的熹光绕柱而过,映于他清俊的脸颊上,模糊了他的眉眼。 皇帝抬手撑额,到底未责他,“这几日的暗差,先交给陆同吧,你脸色太难看,好好歇息几夜,不然你出了事,朕可没法向你母亲交代。” 祈璟低应了声“是”,转身而退。 白玉阶下,陆同一直候着他。 见他出来,他忙上前,“几个城门往的马车都盘过了,显陵内的人也都逼问过了,皆无人知,她就是死了,你你莫要再抱希望了。” 祈璟倚着白玉栏,“那姓周的呢?” “东厂也派暗探去过了,那周时序这几日一直在司礼监内,根本就未出宫。” “” 祈璟抬眼望着琉璃瓦,手腕将白玉栏捏得颤动。 是啊,她已经死了 尸体已经变成灰了。 他不该再抱有希望,荒谬的希望。 有銮驾落在阶下,云嫔从轿上缓缓踱下,走上白玉阶。 祈璟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凤眸轻眯。 阳光自琉璃瓦下错落着,模糊了云嫔的面庞。 那娉婷身影,与之锦姝,简直太像了。 祈璟恍惚了一瞬,疾步走下阶,横臂立在云嫔身前,“姝儿” 云嫔顿住步,挥退宫人,拂开他的手,“祈大人,你这是做何?” 祈璟看着她与锦姝极其相似的眉眼,瞳孔失焦,“姝儿,姝儿。” 他胸腔滞闷到了极点,又呕出了鲜血 “祈璟!” “祈大人!” “快,去传太医院的人。” “” 混乱中,洛玉芙搀扶住宫女的手臂,提裙向后退去。 她望着倒在白玉阶上的祈璟,蛾眉紧凝了起来,欲言又止。 *** 月华如瀑落,映在了窗牖边。 寝内红烛已烧断,烛泪凝在榻边,散开片片红晕。 鸾帐中,少女如幼兔般的蜷缩在锦被里,将下巴抵在他的臂弯上,娇娇怯怯,“大人,你不要欺负我了,好不好。” 他紧抱着她,这次,没再欺负,“不欺负你了,别走,好不好?” “别走!” 祈璟从梦魇中惊醒,墨色的寝衣松垮地垂坠在身上,被冷汗湿透。 此刻,他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冷戾,但周身的气压却低到了极点。 “璟儿,你醒了?” 老夫人坐在榻边,看着他,“快先别起来,宫中太医说你受了刺激,急火攻心才呕了血,需静养上几天。” 祈璟沉下嗓音,“知道了,您先出去。” “我还是陪陪你,那姑娘,也是个苦命的,不过”” 老夫人低下首,顿了顿,“不过你若不用那锁链困着她,说不定” 在她眼中,那锦姝尚算个乖巧的女娃,因而,她难得的替她道了句真心话。 “您出去。” “好好,那你要好好歇息,人死不能复生,莫要再折腾了!” 老夫人撑着拐,神色憔悴地出了门。 她还要去寻她那另一个孙儿,真是造孽哟! 门被阖上,祈璟靠卧在枕间,目光沉滞。 枕间似乎还散着她身上的清甜香气,他闭上眼,脑中尽是她的模样。 在床畔上哀求他的模样,哭的模样,笑起来的模样还有很多。 人都是如此,陡然失去,受了激后,才会细细品味过去。 细品味起来,方知后悔。 他将视线遁在铜镜旁她留下的梳云上,眼中似有骇浪翻过。 他想,如果如果他当时待她好一些,温柔一些,她是不是就不会那么恐惧他了 至少,不会自焚。 他曾以为,她毫无脊梁,可以被他肆意囚禁,玩弄 可如今,被玩弄的却是他。 如果他不对她那般凶狠,是不是就不会失去她? 祈璟从榻间起身,环上披风,向院外的水榭下行去。 那个他与她第一次相见的水榭。 他迈上阶,立在清冷的月光下,望着池水,心如绞痛。 一直近身服侍他的小厮端药而来,“公子,您病着,先把药喝了吧。” 他看着祈璟的背影,有些心疼,这些年,公子铁骨铮铮,从未病过 祈璟转过身,望着他手中的汤药,却未接。 须臾,他突道:“我记得,你家中甚信道教,可认识会招魂的道士?” *** 水榭下的密室里,石墙的缝隙中溢着水,落在青藓间。 逼仄昏暗的角落里,锦姝的衣裙落满灰烬,莹白的脸颊上也被熏黑。 她的马面裙被烧裂开半截,玉腿掠开裙摆,露在了外面。 祈玉倚卧在她的裙边,轻环着她的小腿,眼神中溢满了痴迷与不舍,“姝儿,明日你便要离开了,可以再让我抱一会吗?” “玉公子,她刚受过惊,你莫吓到她。” 第43章 “她的魂魄都不愿见你。” “姝儿, 明日你便要离开了,可以再让我抱一会吗?” “玉公子,她刚受过惊,你莫吓到她。” 一旁的阴影中, 周时序穿着侍卫的衣衫, 靠于墙, 皱眉看向祈玉。 “大公子,你” 锦姝青丝凌乱地散落在腰间,将双手撑于身后,向后瑟缩着。 “姝儿昨夜受了不少惊吓, 莫要再吓她了。” 周时序又道。 祈玉放开锦姝,“好好, 我只是舍不得姝儿。” “” 锦姝垂下眼睫,筋疲力尽的闭上眼。 她终于逃出来了。 昨夜, 她正准备按约定好的时辰在屋内点燃火,可谁料,祈玉竟从高墙攀了进来。 门闩被祈璟锁着,祈玉一直敲窗望她。 情急之下, 锦姝直接吓得失了智,将火引子点上了鸾帐。 可那锁链太紧,火瞬间便烧上了裙摆 好在,周时序派来的人身手敏捷, 闯了进来, 将那锁链硬生生的斩断了。 周时序心细, 竟提前让人准备了条新锁链,掷回火中。 锁链还在,祈璟便会信以为真, 否则,恐怕难以瞒过他。 但祈玉是个意外。 不过 他看出是何情状时,竟决定一起帮她。 他恨祈璟,他得不到她,也不要让祈璟得到 唯一不巧的是,昨夜因贵妃之事,锦衣卫突在城门处加派了暗哨。 祈玉道,祈府的水榭下,曾有密道。 那是他的父亲为防忧患而建,不过,只告诉了祈玉,未告诉祈璟。 最危险的地方,便最安全,便是寻翻了天,也寻不到此 周时序走过去,扶起锦姝,“没事了姝儿,云嫔娘娘已打点好了,明日内务府的采购车便会停在对面的长街上,到时候我们从密道出去,直接上马车,守城的人是绝不会拦宫中车驾的,放心。” 他将锦姝的长发轻捋顺,“待到了沧州城门,会有向南去的胡商车队接应你,从京城到杭州城,大概要半月有余,那商队我已打点好,路上会照拂于你。” 锦姝望着周时序,咬起唇角,“周大人,谢谢你,只是不知道会不会连累你。” “怎会,这几日,我已找了与我身形相似之人日日坐在司礼监的纱屏后,任凭再厉害,也查不出端倪。” 锦姝提裙跪地,“大人,多谢您的大恩。” 周时序将她搀起,声音柔极了,“姝儿,我愿意为你做一切,不要这样,好吗?” 头顶上方的水榭内,突响起了摇铃声,好似有人正大声唤着锦姝的名字。 那声音悠悠沉沉的,隔着石壁向下传来。 祈玉上前摇晃起锦姝的肩膀,“你听见了吗!祈璟他好像疯了!” 他仰头笑着,快意极了。 可过了片刻,又收起笑,突道:“姝儿,你你心悦过我吗?你恨我吗?” 锦姝被他问的脑间发晕,欲说还休。 她与他无仇,从未心悦过,自然也不会生恨 “那你恨祈璟吗?你可有心悦过他?” “” 锦姝怔忡,久久未应 残月初沉,水榭中的亭内,此刻挂满了银铃与红绳。 银铃剧烈的摇动着,祈璟坐于石几旁,面无表情的看着嘴中正念念有词的老道士。 呵,真荒诞。 从前,他最是厌恶这些东西。 可是,他好想再见到她,除了如此,他不知还能如何 人在受激时,什么都干的出来。 垂帘被风掠得飞起,那道士将黄纸扔进火盆中,摇着铃铛,闭起眼。 半柱香后,他睁开眼,朝祈璟道:“大人,恕在下无能,在下已试图多次召回锦姝姑娘的魂魄,可实在是,实在是无能为力,她的魂魄不愿来此,不愿见您。” 祈璟握着玉扶柄的手一顿,“你说什么?” “姑娘的魂魄,不愿见您,在下不敢欺瞒。” 祈璟垂下眼,默了半晌,手腕轻颤。 连她的魂魄都不愿见他吗? 她说死就死了,那个平日里动不动就哭的蠢兔子,说死就死了! 不若这世上真的有鬼,那他也要将她的魂魄锁起来! 祈璟坐在原地,将手中的玉扶柄捏出了碎纹,目光阴鸷又可怖。 蓦地,他拿起桌几上的长剑,拔出了鞘。 那剑有千斤重,可他却似感觉不到重量一般,直直走上前,砍断了那道士的手,“满口胡言!她怎会不愿意见本官!你信不信本官杀了你,明明是你无用,你敢骗本官!” 夜色浓沉,他的眸色亦黑漆的深不见底,似失了心智。 那老道士倒地惨叫着,“指挥使大人,在下不敢骗您啊,不敢啊,在下是真的真的招不来!” 月华清冷,祈璟扔开剑,立在玉亭内。 他挺拔修长的身影映于水面上,不停摇晃着,将池中荷花都晃的扭曲起来。 正是盛夏夜,可他只觉脊背寒冷 “她不会不愿见我的,不会!” 她那么软弱,那么乖,素来都任他摆弄,任他欺负! 不是这样的,不是 祈璟胸口引上一阵急火,脚步颠簸了几瞬,向后仰倒而去。 “大人!” “璟儿,璟儿!” 老夫人着着寝衣,在几个女使的搀扶下走来,“这是在做什么,快,快,赶紧把你们大人扶回去,叫府医来!” 她看向那倒地的道士,“把这位道长也扶下去。” 最近几年,因着皇帝的缘故,城中的道士身份地位也水涨船高。 他如此这般,便相当于对皇帝大不敬,若换旁人,恐怕第二天便会被斩首。 老夫人望着满廊的黄纸与红绳,满目疮痍。 他这两个孙儿,都着了情道喽! 都是他那儿子造下的孽障,如今,来报了! 寂夜中,只剩下虫鸣声,但听上去,却甚是刺耳。 床榻边正燃着安神香,但帐内的人,却依旧不安宁。 祈璟冷白的脸上渗着细密的汗珠。 梦中,庭院里的少女挣脱了锁链,卧在祈玉的怀里,笑意盈盈。 他气极了,上前把她抓了过来,关进屋内,重新锁在了拔步床间。 他将她紧紧束缚住,手间凸起隐隐青筋。 少女低泣着,他弯下身,扼住她的脸颊,“他到过你哪里?到过这儿吗?说话!” 她不说,只哭。 待哭声停后,突然睁开眼,笑了起来,“我要走了你不会再找到我了。” “你要去哪儿,你敢!” “去死。” “姝儿!” 祈璟从梦中惊醒,冷汗湿透了寝衣。 他捂住胸口,呼吸急促。 须臾,他抬手拿起枕边的骨灰,抱在怀中。 残烛已燃尽,他靠卧在床边,修长的手指不断摩挲着骨灰盒,眼中尽是低沉之色。 他后悔了,后悔。 既对她心动,那当初,何不好好对待于她 如果他那高贵的脊梁骨放低那么一点点,她是不是就不会那么怕他,那么恨他了。 窗牖间突然映出了一道娉婷身影,祈璟目光陡然顿住,翻身下榻,将门猛地推开。 可门外却无人。 幻觉? 他屈肘撑于门框上,眉峰微垂,平日里周身散着的那股压迫感消散开来,徒留颓然。 “姝儿,对不起,我喜欢你,好喜欢” 只是现在才知。 ***** 沧州城门外,一辆白绸马车缓缓停在了城楼下。 车帘被掀起一角,递出一块挂着玉穗的明黄色腰牌。 城门缓缓打开,马车遁着风,出了沧州城。 进了竹林后,周时序勒住缰绳,撩开脸前的帷幕,扭头道:“可以下车了。” 洛玉芙拨开帘,扶着锦姝,一同踱下了车梯。 锦姝此刻穿着男子的束身衣,马尾高束,只身形太过瘦小,若细端详,还是能识得出是个女子。 洛玉芙亦换着便装,她抬手替锦姝理了理衣襟,“阿瑶,这一路上,千万不要同旁人多话,到了杭州城,要向京城来信,千万” 锦姝抱住她,抽泣起来,“阿姐,你莫要再惦念我,后宫里人心叵测,你只顾好自己便可,将来将来我们怕是,再难见了。” 洛玉芙轻拍着锦姝,“好了,别哭了。” 她顿了顿,又道:“说起来你我能相认,还要多亏了那指挥使,其实他如今风头正盛,若跟在他身边,也无人敢欺负你,只是” “阿姐怎的突然提他?” “只是他的秉性太过狠辣,总是让你吃苦头。” 洛玉芙松开锦姝,“不过,前日里,他进了宫,我瞧见他呕了血,还晕了过去,想来” 闻言,锦姝黛眉轻凝,眸中泛起了异样的情绪。 半晌,她自顾自地道:“他才不会伤心不过是,少了一条能欺辱的狗罢了。” 是啊,他那样高高在上,冷傲,肆意。 而她呢,卑贱如泥,任他踩踏。 她不愿再当一只被锁着的宠物 周时序向两人走来,“姝儿,莫要再想了,早知如此” 早知如此,他定不会送她进那祈府,他怎也未料到,她会招惹上祈璟。 是,他喜欢锦姝,可他到底不是个完人,且比起占有,他更希望她开心。 周时序默了默,将广袖中的金银细软递给她,“姝儿,这里面是我给你备好的银两,还有一卷房契和图纸,那是我幼时家宅的房契,到了杭州,你住进去便可,也正好替我打理那荒宅。” “这我多谢大人。” 锦姝踌躇了片刻,垂眼接过。 她本欲拒绝,可若不拿,到了杭州后,她便要流落街头 此时不是推脱之时,总要想办法先安顿下来。 阳光透过枝桠垂洒而下,落在她似蝶羽般的湿睫上。 她抬起头,将玉手抵在额前,看着从指尖漏出的熹光,深吸了一口气。 终于,要自由了 远处传来车铃声,胡商的车队如约而至。 周时序替锦姝拎起包裹,“姝儿,该走了,等到了杭州,祈璟便再难寻你,你可安心了。” 他在她的衣襟中塞进一个护身的匕首,“祈玉那边我会盯着,不会让他跟上你,以他现在对祈璟的怨,必不会告诉祈璟你还活着。” 锦姝轻点头,随他向车队的马车走去,“大人,吟鸾她可好?” “她很好,在太子身边,总要比在显陵里受苦的好。” 祈玉应着她,继而转身跟那胡商交代起来。 锦姝踩上车梯,望向洛玉芙。 洛玉芙红着眼,朝她摆了摆手,示意她莫要再看。 越看,越是不舍 锦姝坐进马车,蕴红着眼圈,不敢再朝车外看。 马车动了起来,她垂下眼,解开腰间挂着的兔尾挂坠,撩开车帘,缓缓掷了出去。 那是祈璟送给她的,因着喜欢这挂坠,她一直未离身。 不过现在,她要丢了它。 她不愿再带着他的任何东西离去。 至于他,以后定会重新娶妻生子,而后忘了她这个玩物。 对一个玩物,能伤心到几时? 昨夜里她在窗前见到的,不过只是他的一时悲怯罢了。 ***** 夜雨如丝落,古刹前松影覆阶,梵音低哑。 卧佛前,祈璟跪在蒲团上,抬头望着卧佛的瞳目。 蒲团旁的长剑上还滴着血,他的袖角也滴着血,顺着雨水,流到了石柱间。 陆同从庙门处疾步而进,气喘吁吁得捂着腹,“祖宗啊,我说那边还没收完尸,你怎么自己跑来这。” 真要命! 白日里,有外族的使臣来朝,那使臣离去时,皇帝起了疑心,让祈璟亲自追上,杀之。 祈璟素来武艺高强,手也快,可谁知,尸体还没烧完,他便独自跑到了竹林旁的古刹里。 真不知道又要唱哪出戏 祈璟冷硬的眉骨间还染着血,他抬手拭了拭,垂眼握着腰间装着骨灰的锦囊,“他们说,多拜佛,下辈子还能跟喜欢的人相认。” 陆同:“” 他走至祈璟背后,蹲下身,“那下辈子的事,谁能知晓?你醒醒吧,她已经死了,成灰了!再说,人家姑娘在的时候,怎未瞧见你这般喜欢?现在来劲了。” 陆同难得得放肆,他实在是受不了了。 祈璟这几日越来越不正常,白日里奉旨去那侍郎家中诛人,他竟不用刀,用手将那人的头颅徒手拧断了,适才在林间,他又把那使臣的腰生生斩断了。 无事时,还到处寻道士,非说看见了锦姝,问她是不是回来看过他 他同他认识这么多年,无论是公事,还是私事,都从未见过他如此疯癫。 真是失了智,昏了头! 祈璟揽臂拾剑,撑起身,用火折子点燃了佛前青灯,“你说下辈子若碰见了,我对她好些,她能回心转意吗?” 他偏不信,她对他就没有过一点喜欢。 这几日夜里,他日日梦见她。 梦见他欺负她时,她哭得样子。 他恨。 恨自己,恨老天爷突然带走她,连弥补的机会都不再给他。 祈璟阖起剑,迈出庙门。 走了几步,他忽停下,转身看向陆同,“陆同,我累了,不愿继续在镇抚司了,以后这指挥使的位置,就是你的了。” 陆同一顿,“你说什么?!那你要去哪?皇爷素来不喜文臣,以他的性子,定会将你调去军中,那边,更苦。” 祈璟不甚在意,“随意,我会去请辞,南下任职,不会留在上京了。” 他立在阶前,本就高挑修长的身形又清瘦了几分,雨珠落在他的脸上,自他挺直的鼻梁间滑落。 好凉 蠢兔子的家就是被镇抚司抄的。 虽与她无关,但他不愿再继续做这些脏污血腥的差。 每杀人时,他都会想,她那么爱哭,她的父母被凌迟时,她该多痛苦。 他要向她赎罪。 ***** 杭州城。 西子湖畔的荷花开得正盛,拱桥上尽数是穿着春衫赏花的女子。 锦姝倚卧在一旁的柳树下,抬手抚着腹间。 在路上颠簸了半月有余,这一路上,她寝食难安。 也不知,她肚子里的孩子会不会有事 不过好在,她真的离开了上京城。 她这辈子再也不要回去。 那胡商将车落在此处,她只得先在此歇脚,再搭其他马车,去周时序的旧宅中。 湖边有挂着幡正问诊的郎中,锦姝四下环视了一圈,将高束着的发解散,走上前。 “阿婆,请问您可否帮我诊下脉,看看我肚中的孩子,是是否还安好?” “行,姑娘坐吧。” 老阿婆转了转头巾,将白绢搭于她手腕上。 半晌,她朝锦姝点头,哑声开口:“姑娘的胎正安好,无大碍,不过这脉象,可能会早产,姑娘还是注意些。” “我知晓了,多谢阿婆。” 锦姝从袖角内掏出铜钱,置在木案上,起身离去。 她走至柳树下,将身形埋没在垂柳间,悄悄伸出手,将腰间一直缚着的白布扯拽出。 她终于不用再缠着这布了。 自那次未能喝下滑胎药后,她便不再忍心堕下这个孩子。 总觉得有些残忍。 既已逃出来,日后,她便将这个孩子生下来好了。 杭州一带商贸繁复,她总能寻到谋生的活计来养这个孩子。 第44章 求之不得 盛夏里蝉鸣不断, 听得久了,有些扰人。 阳光灼眼,锦姝拿着粘杆,踮脚粘着树上的蝉蜕。 粘了几圈后, 她将那粘满蝉虫的粘杆扔在了水池边, 转身走进屋, 去换上干净的裙衫。 到了这杭州城已两月有余,她已渐渐安定了下来,不必再东躲西藏。 周时序的旧宅位于城郊处,虽离城中有些距离, 但胜在僻静隐匿。 锦衣卫神出鬼没,爪牙遍地, 她至今仍有些怕。 因此,只要出门, 她便会用纱巾遮住半张脸。 晌午已过,锦姝换好干净的衣裙,出了门。 小院中种着芙蓉花树,微风拂过, 几片芙蓉花飘落,沾在了少女的鬓角处。 她的身上只着着淡色粗布裙衫,长发慵懒地披在腰间。 但即便未施粉黛,也依旧不掩她娇娆的身段与姝丽的娇靥, 那淡黄色的布裙, 反衬得她更加冰肌玉骨。 此处到城中约两柱香的时间, 她在城中的花肆找了份插花的活计,一个月三十贯钱,虽不多, 但足够养活自己。 她还有些从京中带来的金银,待以后她腹中的孩子出生了,她便再多找份活计,加上那些金银,应不会让她的孩子受苦。 只是白白住着周时序的旧宅,她总于心不安。 但杭州城的宅子甚贵,她尚在此落脚,眼下别无他法 想着,锦姝插好门闩,向通往城中的官道上行去 西湖边人潮涌动,马车接踵而过,拱桥边站满了卖花的女郎。 江南一带的女子甚喜簪花,因而花肆中的生意一向日轮转。 锦姝坐在湖边,在窑瓶中插着花。 从前在教坊司,茶艺花艺她皆熟习过,因而手艺胜过许多人。 “姝姑娘,你这手艺真是顶好,你插出来的花,那些小姐们甚是喜欢,我这些时日啊。收的银子都翻了倍!” 老板娘从棚下走出,坐在锦姝身侧,“这个月,我给你涨月钱!” 锦姝朝她乖巧的笑了笑,颊边梨涡浅漾,“多谢您。” 说着,她用手捂住唇角,干呕了一瞬。 “哎呦,先歇歇吧!还好,你月份尚小,我才敢让你来。” “我没事。” 锦姝摇摇头,继续摘着花枝。 身前走来几个衣着华贵的妇人,其后的下人们牵着孩童,自桥下嬉戏着。 锦姝的视线遁在那几个孩童身上,不由失神。 她这几日一直在想,她带着腹中的孩子一起逃走,对她的孩子而言,是不是苦难呢 毕竟,祈家乃皇亲国戚,祈璟又是皇帝亲外甥,再怎么样,也不会亏待了庶子,起码会保其荣华富贵一生。 可孩子跟在她身边,注定会失去这些 但姜馥已为他正妻,若以后容不下她的孩子,她的孩子亦会遭受苦难。 如何抉择,都是为难 已经几月过去了,一直风平浪静,看来,祈璟对她的死已信以为真。 她可以彻彻底底的开始新生活了。 ***** 上京城。 宫外依旧喧嚣繁华,宫内,今夜亦喧嚣着,只是比之宫外,多了几分肃穆。 今夜的宫宴是专为祈璟而设的送行宴,皇帝和太后都到了宴间。 祈璟坐于食案后,紫袍曳地,腰环玉带,发间银冠嵌着碧翡,衬得他更加贵气逼人。 只是,那本就冷洌的眉眼间散着沉郁,迫人无比,让人不敢近身说话。 唯有皇帝与太后同他问着话。 “璟儿啊,杭州到底不比京城,且军中事多,你” 太后坐于锦屏前,隔着垂帘,边握着佛珠边望向祈璟。 祈璟是她女儿留下的唯一骨血,平日里见面之机本就少之甚少,如今他要直接离开上京,她怎舍得。 皇帝看着太后,“母后,你莫要再劝了,朕罚也罚了,骂也骂了,可他油盐不进,偏要执意而为,让他去军中历练历练,也罢。” 他看向祈璟,“再过半月,你便要启程了,这几日,你得空,记得多去陪陪太后。” 祈璟颔首,“是。” 他执意请辞后,被皇帝派到了军中述职,任江南一带的军督,镇戍营兵。 虽离了镇抚司,不再是京官,但如今却多了军权。 他方二十有三,便得了江南一带的军权,反让旁人比从前更多了几分想要攀附的心思。 不管是武官还是文官,皆喜欢攀附得军权之人。 因而,今夜的宴上坐满了官员,青袍红袍交错,密密麻麻,直坐到了门外的长阶下。 祈璟倚在食案边,摩挲着手中的玉扳指。 那是曾被她滋养过的玉扳指 四周琵筝之音喧嚣着,可却没有驱散开他的愁绪缠结。 越是这种时刻,他越想她 镇抚司不同于其他门衙,只要在镇抚司,就等于捏住了其他官员的命脉。 权柄素来是他最喜欢的东西,他又怎愿放弃。 可他实在太痛苦了。 多在上京一日,他就沉浸在失去她的痛苦里不可自拔 痛不欲生。 离开,只为减轻自己的痛苦。 听起来荒唐,但那种如钝刀割肉般的凌迟感,只有他自己懂得。 不过,只要把控住江南三军的军权,又何愁其他 “祈大人,您过几日便要启程了,这杯酒,我敬您。” “” 阴柔的声音自头顶穿来,祈璟眉心轻蹙,抬眼睨去。 周时序端着酒杯,“今夜酒烈,正应景。” 祈璟未接他的酒,只垂下眼,“既然烈,周大人自己喝便是,正好壮壮胆量。” 周时序笑了笑,将酒递向唇边,独自饮了下去。 饮完,他将视线落在祈璟腕间系着的发带上,“这是锦姝姑娘的吧?大人可真是个专情之人。” 祈璟将那发带掩进了袖角内,“说起来,我能认识姝儿,还要多谢提督大人呢。” 他一字一句道,“多谢大人当时把她送给我兄长。” 周时序怔然,被他这话噎得难以应答。 他来寻他敬酒,本是想套套他的话,他突然被调至杭州,他怕他是故意的,他知道了锦姝未身死。 可眼下瞧着,又并非如此。 祈璟却不知他的心思,他幽沉的笑了笑,接过小厮递来的巾帕,拭净手后,起身离去。 真吵。 他如今常常整夜无眠,最怕喧扰 夏夜多雨,回到祈府中时,天色已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祈璟夺过伞,挥退身后两个为他撑伞的小厮,独自走回偏院。 边走,他边想起,锦姝夜里看不清,最是怕黑。 可从前,他好像从未惦念过她的这些细事,只会借着她眼睛的病症去捉弄她 思至此,他的心口又隐隐发痛,呼吸滞涩。 回廊下正亮,廊内的长屏后,传来了阵阵娇泣声。 “大人” “不,不,你要叫我大公子才对,她便是这样唤的。” “” 祈璟看了看回廊处,冷笑了一声,向前走去。 “姝儿,姝儿你,你想我吗?” “想,奴家最想您了呢,不过这锦姝,到底算是个什么东西,不如让奴家来” 声音再次挟着雨声飘荡过来,祈璟脚步骤然一顿,转身行向回廊。 廊内的青玉案上,祈玉正坐于朱椅前,用手指拂着那女子的裙摆。 那女子衣衫不整,全身上下只余一件合欢襟,她佯装着锦姝,与祈玉说起昏聩狎话。 祈璟指骨猛地捏紧伞柄,将伞骨生生捏出了裂缝,浑身的血都冷了起来。 他走上前,抽出了腰间悬着的长剑。 还不待两人反应,利剑就闪过了银光,将那女子的舌头割裂开来,掉在了石几上。 那女子摔落在地,鲜血从嘴角溢出,痛苦地抱着头。 雷声惊响,祈玉吓得跌坐在地,双手撑在肩脊后,向后退着。 祈璟单手握着剑,剑上,还滴着血。 两人一进一退,直到祈玉快要跌下长阶时,他挥起剑,砍断了他的一根手指。 祈玉嘶嚎起来,面色白如纸,“祈璟,你,你” 他的双腿都在抖,可惜可惜他不会武! 若他会,他此刻一定将他这个恶鬼弟弟杀了。 祈璟将剑丢在地上,看着他,森然发笑,“大哥,你还真是越来越恶心,怎么,当了阉人,还是不满足?” “祈璟,我杀了你!” “杀啊。” 祈璟踩上他的膝骨,“如此玷污她,你就不怕姝儿魂魄不宁,夜夜来缠着你啊,兄长。” 祈玉疼得唇角泛白,“是你害死的她!是你先玷污的她,她的鬼魂只会缠着你!” 祈璟笑,“好啊,我求之不得。” 被缠上,他求之不能。 他俯下身,握着腰间装着骨灰的锦囊,“不过兄长还真是可怜,她活着的时候,是我的,死了还是我的,兄长连她的半分,都进不去,摸不到。” 她身上的每一处,他都占有过。 而祈玉,却从来得不到。 呵,可怜虫 他这话,简直是狠狠往祈玉的痛处戳。 祈玉突地狞笑起来,好似忘了疼,“那又如何?你如今,比我还痛苦千倍万倍吧?” 祈璟未再应,他半眯起眼,盯了祈玉片时后,掀袍而离。 祈玉坐在青砖上,看着祈璟隐入雨中的背影,拍阶大笑。 可怜啊,他才可怜。 祈璟,你没想到吧,你也有这一天。 你日思夜想的人,她根本就没死。 而你永远也不会知道! 寝内水声散去,祈璟系上寝衣,自屏风后踱出。 有暗卫翻檐而下,单膝跪地,“大人,都杀了,割的时候,也是慢慢割的,都死得痛苦极了。” 那暗卫打开锦盒,露出了里面的几个人头。 祈璟掠了一眼,走向榻间,“拿去烧了吧,还有遗漏的人吗? “回大人,没有了,属下已细查过,从前在教坊司和显陵内,只有这几个人常欺负锦姝姑娘。” “嗯,下去吧。” “是。” 门被阖紧,烛火自烛台上跳跃着,祈璟靠坐在榻边,环起骨灰盒,神思抽离。 火光微弱,屋内很昏暗。 可越是这样黑,越是会放大他的痛苦。 压抑又窒息。 他抱着骨灰盒,“蠢兔子,你想我了吗,除了这些,我好像什么也帮你做不了了。” 他想,从前他们素未相识的许多年里,她一个人受委屈,受责打时,都是怎么捱过来的呢 她又蠢又胆小,奈何桥上,她一个人走,会不会害怕。 额角又疼痛起来,祈璟起身,踢开房中的空棺盖,掠开长腿,躺卧了进去。 她死后的这些时日里,他几乎彻夜难眠,唯有躺进棺材里,他才能睡上几个时辰。 没什么缘由。 只是他觉得,睡在棺材里,好像就会离她更近一些。 **** 夜幕低垂,杭州城的夏夜,比京城要闷热上许多。 锦姝坐在长街上的馄饨铺边,小口吮着汤。 眼下虽闷热,但她一向体寒,手脚素来冰凉,如今怀了身孕,便体寒得更严重。 吃了几口后,她又有些泛恶心,掷下玉勺,垂眼摸着腹间。 这些时日,她的小腹已隆起得厉害,若非她腰肢太细,怕是裙衫都再穿不进。 杭州城的夜,虽比不上京城的繁华,但却别有一番烟火气。 此地没有宵禁,街上的行人依旧提灯吵闹着。 锦姝托腮望着长街上的人影,神色沉沉。 如今彻底获得了自由,她只觉像浸在了梦中。 只是,她现在正用的身份通牒,是假的这有些麻烦。 馄饨摊前走来一个身形高挑的男人,锦姝的视线顿在那男人身上,目光滞滞。 直到那男人转过身时,她才移开目光,泄了口气。 不是祈璟只是背影有些像而已。 她觉得,她定是被他彻底玩坏掉了,总莫名地想起他 不是思念,只是单纯地想起。 她一定是坏掉了,坏掉了! 第45章 她一直说自己丧了夫君 是年隆冬, 江畔边雪花漫天。 桥上,一身姿娉婷的美人正撑着伞,牵着稚童自雪中踱步。 “娘亲,我想吃糯米糕了。” “好, 我们这便回去, 娘回去便给你做, 好不好?” 锦姝单手撑着伞,蹲下身,掐着云婳的脸颊。 她替她系紧了身上的斗篷,又替她拂掉鬓发边沾染上的雪花, 瞧着她的脸。 云婳方三岁,可眉眼已初见清丽, 像极了自己。 只她虽性子乖巧,但那眉眼间总泛着一丝凌锐之气。 与那人, 很像 离开京城已三载有余了,也不知,那人现在如何了,阿姐在信中, 也从未提及。 想必,也已与旁人有子嗣了吧 雪又大了些,锦姝回过神,牵起女儿的手, 向桥下走去 因着雪大的缘故, 今日的锦玉街上人客稀少。 锦姝阖起胭脂铺的门, 俯身替云婳解下她身上的斗篷,“娘这便去给你做糯米糕。” “好!” “嗯,马上就好。” 锦姝起身, 拿起了装着糯米的碗。 半晌,她从简陋的小厨房内撩帘而出,将满满一叠的糯米糕掷在小案间,抱起云婳,“快吃吧。” 云婳两个小髻间的毛球垂落下来。 她用手捻起盏中的糯米糕,费力地咬着,连着发间的两个毛球也颤动起来,吃得既用力又香甜。 “娘做得糯米糕最好吃了!” 云婳拍了拍手,在锦姝脸上亲了一口。 锦姝朝她笑了下,将斗篷放在暖炉上烤着。 窗牖外的雪花簌簌落着,她望着朦胧的长街,有些恍惚。 离开上京到此后的日子,似很短,又很长。 短到昨日那榻间的锁链还历历在目,久到,上京中的事已似一场梦。 自在杭州城安顿下来后,她便用攒下的银钱开了个胭脂铺子,这里的女子皆爱美,因而生意尚算不错,养云婳,已是足够。 只是她住的地方近一年来搬来了很多邻居,人多了,闲话便也多了起来。 云婳没有父亲,不由常被人议论,因着此事,她常与那些幼童打起架,摔得鼻青脸肿。 对此,她甚是自责,又无能为力,只能每日寸步不离地把她带在身侧。 走神时,门外突响起了吵嚷声。 “小贱人,出来!我昨日用了你家的水粉,脸倒烂了!” “” 锦姝蛾眉紧凝,抬步抽开门闩,打量着立于门前的妇人,“这位姐姐,您是用了何物?我我不记得您来过。” 来她这里的多是些年轻的小姐们,常客居多,她不记得这人。 “你想耍赖?拿钱,赔钱!” “您要赔多少?” 锦姝垂下眼,将双手缩进袖角内。 想来又是瞧她一个人开店,来勒索银两的但她店里没有打手,便也只能忍气吞声。 云婳跑过来,挡在锦姝膝前,“阿姨,你定,定是误会了,我我娘亲她她从不骗人的。” 她一脸天真的看着那妇人,说话尚还有些口齿不清。 “滚开,你这黄毛丫头!信不信老娘弄死你!少废话,快点,拿银子,赔钱!” 见云婳被其辱骂,锦姝这下急了,柔和的杏眸中难得的泛起了凌厉之色。 她侧身拿过窗牖下的匕首,将云婳护在身后,抬手对着那妇人,“别碰我女儿!快走,不然” “又是你这不要脸的老东西!” 正僵持着,隔壁绸庄店的老板娘突推开了门,带着几个伙计走了过来。 那妇人见状,撇了撇嘴,骂骂咧咧地离去。 锦姝俯身摸着云婳的头,“宝宝,没事了,别怕。” 绸庄店的老板娘踮脚瞧了瞧,挥退了伙计,走向锦姝,“你啊,下次再有这种事,喊一声便是,那不要脸的常年在这条街上行骗,就是瞧你好欺负!” 这老板娘徐珠是个热心肠,她见锦姝这丫头自己尚才十九岁,便独自带着个孩子,真真可怜,便常照拂一二。 锦姝躬身朝她道谢,“多谢您。” 她推开门,“您快进来坐会儿吧。” “不了不了,雪这般大,早些歇店吧。” 两人推脱间,门前跑来几个嬉戏的稚童,边跑边扬声说着话。 “哎,你知道吗,我们杭州城新来的那位大都督可帅了!听说,是前年从京城来的!” “真的假的?那大都督从未在城中露面过,你怎见得?” “自然是真的,骗你做甚!我瞧见过他剿匪,那土匪的脖子,就这么“咔”一下,就断了!” 几个顽童边谈笑着,边将目光落在小小的云婳身上。 “哎,这是不是那个没爹养的小不点。” “应该就是她。” “你,你们说不准这般说说我!” 云婳急红了眼,她同锦姝一样爱哭,“你再说,信不信我把你们” 几个孩童嘁了声,“能把我们怎样?我爹可在县衙任职,怎么,你爹是大都督不成,还想把我怎样,可笑!” 锦姝走上前,挡在云婳身侧,欲开口驱赶。 徐珠抢先了一步,“去去去,几个小屁孩,赶紧滚,不然,我让你们的爹娘来抓你!” 她人长的有些凶,此刻横眉竖目起来,登时便将几个孩童骇跑了。 见他们离去,徐珠叹了口气,朝锦姝道:“姝姑娘啊,你别嫌我多管闲事,你这般年岁便早早丧夫,该再重新寻个夫婿,便是不为自己,也该为了孩子呀。” “我家邻里那书生就甚是不错,他今年啊,刚过了乡试,前途无量啊!人虽哑,但长得清秀极了,莫不如你去见见?” 闻言,锦姝将双手搭在云婳的肩上,默不作声。 是了,她一直对外称自己丧了夫,因而总有些热心的邻里要给她介绍新夫婿。 可她哪敢再动春心,一向婉言相拒。 但如今 锦姝怔然垂首,看着云婳,思忖起来。 默了半晌,她抬起头,朝徐珠道:“多谢徐姐姐,那我便见见,也好。” ***** 雪落得愈发大,都督府内,几个府兵正低头扫着雪,为来人开路。 石子路上的积雪被扫净,拂出了一条干净的路。 “大都督。” “大人回来了。” “” 祈璟披着鹤氅,在小厮与属下的簇拥下,行进屋内。 寝内已燃好了安神香,他解下鹤氅,扔在下人手中,坐于案前,闭目养神起来。 香气丝丝缕缕的散着,环过他棱角分明的脸颊。 比起从前,他的眉眼又添了几分冷厉。 但人也更沉稳了,面目沉凝,端坐案后无跛倚,不怒自威。 只周身散着的气压更迫人,坐在那,便让人身觉压抑,不敢上前。 祈璟睁开眼,拿起案上的画卷,抚摸着画像中的女子,眼中溢出一瞬柔色。 门外响起叩门声,他放下画卷,轻抬眼,“进。” 叩门之人俯身进屋,揖礼,“大都督,属下去细细查过了,近来军中,确有与女真族传信之人。” 祈璟指节轻叩案边,“继续盯着。” “是。” 王砚放下手,轻呼了口气。 这是他第一次进祈璟的屋内,手心中都渗出了密汗。 这位新都督可不似从前的那位。 自他继位后,军中无人再敢懈怠,其手段贯是狠戾,驭下,军法甚严,驭外,更是将敌寇折磨得体无完肤。 但也正因此,近来那些山匪与外族之人不敢再来肆扰百姓。 对这位新都督,王砚是又敬又怕。 但他还是忍不住悄悄抬眼,觑向祈璟。 祈璟冷声道:“还有事?” 王砚打了个寒颤,忙告退,“无事无事,属下告退。” 行过案角处时,他脚步顿了几瞬,目光落在那垂落下来的画卷上,不由小声嘀咕,“奇怪,这女子,看着好生眼熟,好似在哪里见过。” 第46章 “大人,姑娘的愿望,能实现吗…… “奇怪, 这女子,看着好生眼熟,好似在哪里见过。” “站住。” 祈璟的听觉向来优于常人,他放下朱笔, 将他叫住, “你方才说什么?” 王砚停下脚步, 回身,“啊属下是说,督军案上那画中的女子,属下看着有些眼熟。” 祈璟半眯起眼, “眼熟?” “是有些属下夫人常去城中一胭脂铺买螺子黛,属下陪她去过几次, 觉这画中的美人与那掌柜的有些像,那掌柜的长得美艳极了, 所以属下印象尤深。” 边说着,王砚面上边泛起薄红。 “有多像?” 那沉冷的声音中,带了些颤。 “基本同这画中一模一样,眉眼尤像。” “” 窗外落雪凝成雾, 屋内一时无声。 “大都督,那属下先告退了。” 王砚被问得发怵,立在原地,不知所措。 案后之人未应他。 片晌后, 屋内响起了玉碎之音。 在静谧的屋内, 清脆, 又刺耳。 ***** 灵隐寺内,香客络绎不绝。 松柏的枝上挂满了落雪,寺内来得多是些妇人与女郎, 边走边噙笑着。 “哎,听说这里求愿最灵验了。” “那我定要让菩萨保佑我,早日寻个如意郎君。” “呦,真不嫌臊呢!” “这有什么的,谁不想求得如意郎君!” “” “在看什么呢?” 朱廊下,锦姝垂目望着云婳,柔声道。 云婳懵懂地瞧着身侧走过的几个女郎,拽起锦姝的袖角,仰起头:“娘亲,姻缘是什么呀?” 锦姝握起她的手,“就是婚配的意思,大家都想求个好郎君。” 云婳似懂非懂,“那娘亲有好郎君吗?我阿爹阿爹活着的时候,是不是也同娘亲一样温柔。” 锦姝蛾眉轻凝,一时语滞。 思及他,她脑中不由浮现起他在榻上那凶狠的模样 还有,那张冷厉至极的脸。 她的那爹爹,不但不温柔,还骄横跋扈,喜怒不定,心绪莫测 总之,温柔这个词,与他分毫不沾。 锦姝踌躇半晌,道:“嗯,应是挺温柔的。” 云婳歪起头,“真的嘛,如果阿爹还活着就好了这样,我也是有爹爹的人了。” 锦姝一怔,心间又泛起了酸涩 身后的请香处排起了长队,锦姝望了望,挽起云婳,“走吧宝宝,我们也去请香。” 她牵起云婳,走至请香处排队。 队还尚长,宾客挤满了庭前,云婳蹲在队外,有些百无聊赖。 她将视线投向松树下的兔子身上,悄悄提起裙,跑到了树下。 三岁稚童跑起来总是颠簸,脚步不稳间,她的额头撞在了身前男人的冷硬玉銙上。 “大胆!哪里来的小孩儿,敢冒犯我们大人!” 男人身侧的暗卫出声呵斥。 云婳吓得缩起小脑袋,轻抬眼,觑向身前人。 男人带着半截覆面,身上披着墨色鹤麾,鹤麾半搭在他身上,露出了宽肩窄腰,立在树下,身姿挺拔如松。 他的腰间坠着长长的禁步,风一过,撞在一起,发出清脆声响。 云婳的身量方及他膝前,她看着他腰间坠着的禁步,好奇地伸出手,轻触了下。 “放肆!” 那暗卫见状,径直将剑拔出了鞘。 祈璟剑眉拢起,侧身避开云婳,向前行去,“行了,走吧。” 他最厌恶小孩子,多看一眼,都嫌扰。 想着腰间的禁步适才被那孩童触过,他嫌恶地将其解下,抬臂掷于地 “小婳!” 他的身影刚消失在拐角处时,锦姝便疾步走来,俯身轻拍云婳的额头,“你怎得乱跑,吓死我了!” 云婳环上锦姝的手臂,“我不会丢哒,只是看看兔子!适才有个叔叔,好好凶。” “什么叔叔?” “就是一个说话很凶的叔叔,超级凶好好可怕。” 云婳将头缩在锦姝的臂弯中,小声嘀咕起来。 小孩子说话总是有些茫无头绪,锦姝未多在意,抱起她,向前走去,“既讨厌,宝宝不瞧就是,走吧,娘亲带你去拜佛。” “好!娘亲,我还想吃酥山!” 庙中,梵音低回。 玉佛前,锦姝拉着云婳,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 小云婳学着娘亲的样子,也有模有样地合手闭眼。 锦姝祈求道:“希望菩萨保佑云婳平安长大,保佑我的胭脂铺一切顺利,那些来勒索之人,不要再找上我。” 话落,她直起身,将高香插进了坛内。 正欲再出声时,她顿了顿,看向云婳,复又阖起唇,自心中默念起 希望菩萨也可以宽恕她杀死柳氏的罪过,此事,早已成了她毕生噩梦,挥之不去。 香火自庙中散成烟圈,飘于红柱后。 金钟一侧,祈璟隐于柱后,看向佛前那娇小的身影,目光似阴湿的藤蔓,愈发晦暗深邃。 好似要生出触手,将那身影勾来,撕碎。 日思夜想之人此刻正立于佛下,虽未饰绫罗,但依旧不消其容。 她长发披散在腰间,袄裙曳地,背影望上去,比以前更加清瘦了。 他想,应是没有好好吃饭 她的发间只斜插了一只玉钗,那玉钗在她的青丝中摇摇欲坠。 仿若下一瞬,就要横扎进他的心间。 三年了,三年。 她骗了他整整三年 祈璟呼吸低沉,他盯着锦姝身侧的云婳,指尖深陷进掌心,直捏出了鲜血。 她竟同旁人生了孩子 她怎么敢! 这一刻,喜悦、悔恨与怨气交杂着,裹挟在一起,涌上他的四肢百骸,无尽的蔓延着。 眼下正值隆冬,立于空荡荡的庙中,他只觉脊背颤然发寒,渗出森森冷汗。 他真的很想冲上前,抱住她,欺身而压,质问她为何要欺骗他,为何要如此折磨他三年。 然后,将她揉碎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不能分开。 “大人,您说姑娘的愿望,能实现吗?” 身侧那跟了他多年的暗卫陡然开口。 “你,查查谁去那胭脂铺找过事。” “是。” 暗卫垂首,但随即又踌躇起来,“大人您吩咐的急,属下到那胭脂铺时,只问得长街中一老妇,那老妇是个盲眼,未道出姑娘已有子嗣之事” 他有些害怕被责罚,压下声,解释起来,“但锦姝姑娘今日搭车来寺中的事,确也是那人说的,这倒是未出错。” 祈璟默然无语,覆面遮住了他的眉眼,看不清神情。 须臾,他轻撩鹤麾,抬步离去。 暗卫见状,忙轻脚跟上。 行至阶下时,祈璟突顿住一瞬,“女人生产时,很疼?” 那暗卫怔然抬头,“回大人,应当是很痛,没想到方才那小姑娘,竟” 话说一半,他又猛然止住,抬手抽着嘴角,不敢再说。 祈璟向前行去,“你去将从前在京中的暗卫都遣来,给我查清当年的事,离京后的这些年她都去了哪儿,做了些什么,与谁有过交集。” 他转身,目光森然起来,一字一顿,“还有那孩子的父亲是谁,找到他,把他杀了,剁碎。” 他的声音亦森寒,刺人肌骨。 那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嫉妒与不甘。 祈璟走向马车,掀帘踱进车中,仰靠在车座上。 他只觉,他的脊背处似被千万只蚂蚁啃噬着。 他闭起眼,声音幽沉地自语起来,“姝儿,你知道吗好想边干。哭你,边向你赎罪。” 但,他不能。 他强压下了那肆虐着的占有欲,压得几欲窒息 他不愿再向从前那般紧逼她,但也绝不会放开她。 绝不。 她只能是他的,死都是。 车内暖炉正热,祈璟缓缓摘下了覆面。 面上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滑过,他抬手拭过眼尾,才惊觉泪水已潸然而落。 ***** 隆冬的天总是很短,方酉时,天便已昏黑起来。 铺内,锦姝给沉睡在小榻上的云婳掖了掖被角,轻抚着她的额头。 明早要给云婳去城东买酥山,那家酥山店晨时要排很长的队,因而今晚她们未回那小院,歇在了铺中。 鹅梨香已散尽,锦姝起身,将窗牖紧阖好,看着云婳,一步三回头地走向铺外。 她瞧着熟睡的云婳,锁紧好门闩,抬步走下阶。 她已应了徐珠,今夜与那书生相见。 徐珠道那书生白日里需在监内苦读,只夜里才得空,从而由徐珠搭线,约了今夜在青山湖边相见。 为着云婳,她应允了这事。 她想,那人是书生,虽患哑疾,但既是读书人,性子总是温润的,总能待云婳好些 到了湖边时,天色已全然暗下。 好在,她的雀眼症(夜盲)已好了些,可看清路了,只夜间看人时,依旧模糊 夜里的湖边静悄悄的,冷冷清清。 桥上尚凝着残雪,锦姝将臂弯缩进斗篷中,待着那人。 身后传来踏雪之声,锦姝回过身,便见桥上有人提灯而来。 那人身量极高,身上披着墨色毛领斗篷,戴着幕帷,遮住了脸颊。 锦姝有些怔然,走上前,轻声道:“您是杨公子吗?” 徐珠姐姐说,那书生叫杨怀靖。 那人走近她,脚步顿住一瞬,将手中的灯熄灭了。 锦姝不知他为何突然熄灯,但也不便开口问,只又小声道:“是您吗?” 那人未语, 惶遽了半晌,锦姝才突想起,这人患有哑疾 她赧然道:“杨公子对不住,对不住,您我们” 一时间,她有些不知该如何交流。 那人摇头,轻拍她的肩膀,安抚她。 他抬手指了指桥下,示意她向桥下走去。 锦姝会意,与他并行着,走下拱桥。 知他不能出声,为缓解局促,锦姝主动开口道:“您在监中读书,定很辛苦吧” 她欲言又止,小声试探,“您可喜欢小孩子?我我有一个女儿,很可爱,只是她生父年纪轻轻便早逝了,她一直没有阿爹的陪伴,所以” 话落,那人蓦地停下了脚步。 风声突然止下。 好静静得有些骇然。 那人从怀中拿出了一朵山茶花,插进了她的鬓发处,又抬手,轻抚上她的侧脸,替她拂去了脸颊旁沾染上的草叶。 他的手很凉,凉极了,还有些颤抖。 第47章 “是想要和我白头偕老吗?” 好冷 锦姝被他的手冰得打起寒颤, 她裹紧身上的斗篷,抚着耳边的山茶花,懵懵地,“杨公子, 您这是” 话落, 她又阖起唇。 月色中, 男人身上的墨色斗篷随风曳起一角,长长的帷幔遮住了他的脸,看不清神色,也看不清眉眼。 但她觉得, 这位杨公子冷冷的,气场有些迫人, 不像个文弱书生 “谢谢公子的花。” 锦姝轻抿唇瓣,将那山茶花摘下, 攥在手心里。 既他不能说话,那她便多说些,不然 正欲再说,身前人突然抬手抚上了她的脸, 又摩挲起她的眼尾。 很用力,但又似在极力收着力道。 锦姝被他的动作骇到,向后退着。 第一次见面,这人便这般, 甚是怪异。 拱桥上的青砖结着冰与积水, 脚步颠簸间, 她踩进了桥头的积水中,身子向后跌去 正要惊呼出声,一双手托住了她的腰肢。 那人单手托住她的腰肢, 将她揽入怀。 湖畔边起风了,将桥上的灯笼吹得摇晃起来。 锦姝低喘着气,看着身前人,长睫不住地眨着。 一股清洌得香气随风挟来,她鼻尖轻动,眉心微蹙起。 这香气,好熟悉 好熟悉。 那人松开了她,将她扶靠在桥边。 夜里寒凉,锦姝有些冷,垂头道:“公公子,我的鞋袜湿了,该回去了。” 奇怪,跟这个人接触,她莫名的想逃离 她朝他颔首示意,转身向桥下走去。 可转身间,手臂却被那人抓住 那人蹲下身,径直撩开她的袍角,褪下了她的绣鞋与罗袜,掏出怀中的锦帕,替她擦拭着雪水。 他的手凉极了,隔着锦帕,依旧很凉 锦姝愕在原地。 这人是在做什么?!难不成他起了色心! 可可又不似。 他的手很有力,握着她的脚腕,让她半分也挣脱不得。 锦姝闭上眼,深吸着气 半晌,那人替她把脚腕上的雪水拭净,又替她趿上绣鞋,才缓缓起了身。 他的手依旧有些颤抖。 默了片刻,他抬手指向桥下,示意她一起离开。 锦姝有些恼,她将斗篷紧围在臂弯处,匆忙向桥下走去。 走至桥下时,那人顿住了脚,未再向前行。 锦姝踌躇了一瞬,见他不走,便独自转过身,离开了湖边。 夜里的湖边静极了,那人一直立在那,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后,才挪动脚步。 祈璟摘下帷幔,静静地立在原地。 清冷月华落于他的眸中,明亮,又晦暗。 可天色太黑,遮住了他眼尾泛起的晕红。 桥上响起脚步声,有侍卫走来,朝他揖礼,“大人,那杨公子一直在车中哭喊,您看” 祈璟转过身,狭长的桃花眼半眯。 ***** 隆冬的晴日里,花街廊外熹光正灼眼,丝丝缕缕漏进窗牖。 “姑娘,姑娘?这银子给您。” “啊,好,好的。” 锦姝立在长木案后,正出神。 被人唤后,她忙醒过神,接过那妇人的银子,“多谢夫人,若胭脂用得好,记得再来。” “好。” “您慢走。” 待妇人离去后,锦姝又托起腮,凝思着。 昨夜那人,实在是太怪了 且她总觉得,那人有些似曾相识 窗牖外的长街中人声鼎沸,云婳正坐在铺门前的阶上,四处张望着。 锦姝从长案后走出,欲将她叫回。 徐珠隔街行来,探进门,“小姝,你可在?” 锦姝抬眼,示意她进来,“我在。” 徐珠走进,压下声,“昨晚怎么样,如何?” “杨公子人挺挺好的,就是有些怪。” 锦姝垂下眼,面色有些僵硬。 “怪?怎么个怪法?” “就是” 锦姝想了想,还是未说他触自己脚腕的事,“他一直遮着脸,不知是” “遮着脸?怎会!那书生生得俊俏,从未遮脸见人过啊。” 徐珠皱起眉,有些讶然。 正欲再说时,门外突然踏进几个穿着黑色束身衣的人,看着有些凶煞。 徐珠和锦姝皆怔忪了一瞬。 那领头之人率先开了口,“掌柜的可是会插花?我们家主后日生辰,就辛苦姑娘,后日将花送到都督府。” 话落,他掷下满满一袋银锭,转身离去。 锦姝脑间发懵,忙提裙追上前,“哎,几位留步!我已甚少卖花了!” 徐珠上前拽住她的手臂,“哎,你傻呀!都督府,那是多大的金主!在这杭州城,有多少人想踏进都督府的门,都踏不进呢。” 锦姝低头绞起袖角,“可” 可她不愿再与任何官贵有接触。 她很怕,有人会认出她 听说这位新来的督军甚少在城中露面,连名讳都显少有人知,江南三军的军权,如今都在他手中。 如此权贵,她断断得罪不起 铺子后的青巷中,云婳正追着猫儿,跑进了巷角。 “你别跑呀,我阿娘那里有好吃的!” “小孩儿,你过来。” 一道冷硬的声音突然响起,云婳握着拨浪鼓,抬起头,便见身前正停着一辆黑绸马车。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轻拨起帘,却未漏出脸。 那双手探出车外,朝她勾了勾手指,“过来。” 云婳边晃着拨浪鼓,边走至车前,歪起头,“叔叔,你是何人呀?你说话声音真好听。” 祈璟透过车幕,眯眼打量着她,目光阴鸷。 呵,小野种,说话倒是甜。 跟蠢兔子倒是像,长得也像极了。 可惜,他讨厌这个小野种,他恨不能将这小野种的爹碎尸万段。 祈璟垂目,冷硬地道,“你爹是谁?” 云婳眨着眼,“我爹爹死了呀。” “我问你,你爹是谁,生前是何许人。” “不不知道呀,阿娘说,爹爹早年脑子不太好,英年早逝,死的早。” 见问不出,祈璟压下火气,佯装温煦,“你告诉叔叔,你爹爹生前叫什么,叔叔给你买糖吃,嗯?” “我娘亲说,就是就是死了呀,不知道叫什么。” “” 祈璟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将车帘紧阖起。 好不容易强撑起一瞬耐心,却被这小野种气到。 一想到她与旁人生了孩子,他的胸口就滞涩到几欲窒息,连血液都在倒流 要不是看这云婳年岁太小,不忍看她伤心,他绝不会心慈手软。 至于那该死的野男人,死了又如何,待他查清,他定要将他的坟冢烧成灰烬。 车帘阖紧,马车再次向前驶去。 直到进了长街后,又被驭住。 胭脂铺前,祈璟将车帘掀起一角,瞧着正立于阶下的聘婷身影,冷白的手上青筋遒劲 她整整骗了他三年。 他还以为她死了,这三年,他每夜都痛得如钝刀凌迟,痛贯心膂。 可她呢她竟抛下自己的夫君,抛下他,与别的男人生下了孩子。 为何要这么对他 若不是暗卫查清了当年大婚那夜发生的事,他还以为,自己是太过苦闷,出了幻觉。 好啊,好的很。 真是报应,他的报应 这次,他定要追回那本属于他的东西,温柔也好,强求也罢。 无论用何手段,他都不会再放她。 做鬼都不会。 ***** 都督府。 雾霭迷蒙,朱红廊柱尚沾雪。 锦姝抱着几瓶腊梅,自回廊下随管家走着。 边行步,她边打量起来,心中泛疑。 这都督府甚大,可行过的下人却寥寥无几,沉肃极了,哪里有半点生辰宴的样子 甚怪。 打量了一圈后,锦姝又慌忙垂下头,不敢再乱瞧。 听说这位身份神秘,南下任职后,鞑靼和女真一族再不敢轻易来城内肆扰百姓,战功赫赫。 可这督军在杭州城中只手遮天,听说脾性很不好 想着,锦姝有些怕,不由手腕发软。 她如何也想不通,这府中想要什么,自都有人踏破门槛来送,何故要寻上她,还有使银子 “姑娘,这边请。” 管家伸臂将她引进寝屋前,“大人在里面等您,您进去就行。” 锦姝惊到:“等等我?是何意” 她不是只需送个花吗?也没说要见人呀 “姑娘快进去吧,别让大人等久了。” “是” 锦姝咬起唇,犹疑地提起裙,迈上了长阶。 不知怎得,她突然心跳如擂鼓,脊背发寒 好似前方有什么豺狼虎豹在等着她。 但强权在迫,她又不得不去 檐下金铃泠泠响着,锦姝抱着腊梅,轻抬手,叩响了门。 “进。” “是,那民女进来了。” 锦姝缩着颈,轻手推开了寝门。 寝内地龙正暖,门被推开,金帘顺风而荡。 锦姝立在门前,小心翼翼地将花瓶置下,“大都督,花花送到了。” 她今日穿着淡黄色的披袄,头发半披半簪,巴掌大的小脸缩进毛领中,只漏出了如画般的眉眼,立在那,如一朵脆弱的雪莲。 安神香袅袅散着,男人高大颀长的身姿正映于纱帘后,半晌,才拨开帘。 屋内温暖,他只披着一袭墨色软绸锦衣,衣襟半敞,冷白的锁骨下,横铺着几道旧疤,极具悍烈张力。 他转过身,脸上被覆面遮住,垂于胯。骨旁的双手紧攥着,攥的指骨泛白。 好像在拼命压抑着什么。 锦姝垂下眼,小小声道:“大大人,我是来给您送花枝的。” “放那吧。” “是。” “你会弹琴吗?” 男人自帘后踱出,向她逼近。 他的脚步很快,随而又蓄意放缓。 锦姝偏过头,声音打颤,“会会。” 她此刻一头雾水,不知所措。 她不明白,这素未谋面过的督军为何突然唤她进府,又让她弹琴 他的说话声音,好熟悉。 很像那人 想到了什么后,锦姝的肩膀猛地一缩,抬起头,盯着他脸上的覆面。 片晌,她又慌忙摇起头。 不,不可能一定是她太过害怕,惊思过度了。 “那姑娘弹一首曲子,在走吧。” 男人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抬臂指了指青玉案旁的古筝,复而缓缓坐在檀木椅上,唇角轻勾。 “是是。” 锦姝颤着腿骨,走向古筝旁,坐下身,缓缓抚上了那琴。 “大人,您想听听什么?” “都可。” “是。” 锦姝手心渗出了汗,垂目拨弄起琴弦,随意地弹起了首白头吟。 没什么原因,只因这曲子,她最是熟悉,不会出错。 筝鸣之音回绕于屋内,男人坐在青玉案后,端着茶盏的手愈攥愈紧,直将盏上的缠枝纹捏出碎痕。 琴声停下,他从案后起身,缓步走近,立于筝前。 那熟悉的香气愈来愈浓,锦姝眉心轻凝,再度犹疑起来。 他俯下身,双手撑于琴侧,用长臂将她圈。禁了起来,“你弹白头吟,是想要和我白头偕老吗?” 这曲子落在他耳畔,难免生出些自作多情。 一阵穿堂风掠过,腊梅的玉瓶碎裂在地。 突闻此话,锦姝的指尖募地按住琴弦,直将古筝按破了音。 祈璟笑了笑,笑声幽沉,又带着些快意。 他抬起手,触上冰冷的玄铁覆面,缓缓将其摘下—— 作者有话说:抱歉,昨晚加班,今天八点才下班,明天开始休年假,最近争取日6或者日万,多更,这个月应该就完结了 第48章 “这么打我,你忍心 吗?” 青窑炉内的香烟氤氲着, 缠绕于两人身前。 静谧的屋内,只闻得一声筝断之音。 清鸣,又刺耳。 筝弦被生生挑断,锦姝的指尖按在那断开的琴弦上, 渗出了血珠 鲛绡帘半卷垂落, 模糊了他那冷厉的脸庞, 朦朦胧胧的。 但即便看不真切,那张脸,她也再熟悉不过。 两人都默着,半晌, 祈璟紧贴近她的脸颊。 锦姝的手颤抖着,血珠顺着她的指缝, 滴落在筝上 她抬起眼,看清了那近在咫尺的脸。 她看到了他轻颤抖着的下颌, 还有那双依旧锐利狭长的眼眸。 “祈璟你” 锦姝的身子摇摇欲坠,脊背僵如石塑,连起身逃跑的力气都再无,恐慌到了极点。 祈璟双手撑于案, 俯身与她鼻尖相贴,额头相抵。 那娇婉,柔媚的声音再次落入他的耳畔,唤着他的名字, 柔弱、颤抖、迷茫 顷刻间, 他那压抑了三年之久的情感瞬间席卷而上, 犹如开了闸的春洪一般汹涌倾泻,顺着他的胸腔弥漫而上,湿润了眼眶。 他素来接受不了自己会落泪, 但这三年间,他时常落下眼泪。 他曾觉得自己疯了,他难以为解,自己为何会对一个低贱的妓女如此痴迷。 死了便死了,像她这种有姿色的官妓,上京城中太多了。 可无论如何克制,他依旧难以摆脱她留下的念想,就像那让人上瘾的草药,让他不可自拔,悔不当初。 他想独占她,想把她囚在不见天日的暗室中,唯他一人能瞧见 两人就这么相贴着,过了很久,锦姝才缓过神 她膝盖瞬间软了下去,木椅骤翻,身子仰跌过去,青丝如瀑般散落,垂在腰间。 木椅撞于筝上,古筝跌碎在地,琴弦尽数崩裂开来,发出一阵鸣响。 祈璟踢开琴,蹲下身,抬手抚住她的脸,哽咽着,一字一顿道:“姝儿” 姝儿从前,他好似从未这般唤过她 锦姝抖如笊篱,清凌凌的眸子里蒙上了水光。 若不是指尖撕痛着,她差点以为,自己陷入了梦魇里。 她明明已经摆脱他了,为什么,为什么 锦姝挣扎不过,呼吸急促起来。 极度的惊惧下,她抬起手腕,猛地抽在了他的侧脸上,力道大极了,直将他冷白的脸上抽出了薄红。 巴掌落下,两人皆怔住。 祈璟抬手摩挲着自己的唇角,凤眸轻眯起来,看着她 这是他第一次被人打,还是直接抽在脸上 锦姝双手撑于身后,向后退着。 她对他的恐惧,早已根深蒂固。 祈璟站起身,身上墨色绸衣的袖角垂落在腕下,他一步一踱,缓步逼近,锦袖随着他的动作,悠悠晃动着。 一进一退中,锦姝直退到角落里,肩膀撞在了榻角上。 祈璟蹲下身,握住她纤细的皓腕,抓着她的玉手,将她的掌心贴于自己的侧脸,“你打我” 锦姝的眼泪簌簌而落,吓到脊背发麻,说不出话。 她的手温热,可他的脸却凉极了,将她的手心也冰的发寒 她指尖的血蹭在他的侧脸上,到处都是,又滴落在他的锁骨间。 阳光隔窗而映,落在他的脸上,灼的他的脸几近凄白,蕴着那几抹血迹,好似要食人骨髓的男狐狸精。 他放下她的手,拿起锦帕,替她拭着指尖的血,“你打的那般用力,手不疼吗,嗯?” 他的手比她大出很多,单手便能圈住她的两只手腕。 “” 锦姝抽出手,起身向后退着,语无伦次起来,“你,你怎么在在杭州,你想,想怎样想怎样” 他都发现了吗 他要怎样,杀了她吗? 还是又要将她日夜囚禁在床榻上,肆意践踏,玩弄。 从前可以,可她如今不能死,她有女儿了 锦姝摇着头,慌不择路。 她握起他的袖角,哀哀祈求,“求求你,我的女儿尚三岁,放过我放过我!” 说着,她起身跪于榻前,俯身便要磕头。 祈璟坐在榻上,撑住她的臂弯,止住了她的动作。 一时僵持,锦姝跪坐在他膝前,螓首低垂,额角抵于他的膝上。 再往前一些,就就要触到 她慌忙向后退,“求你不要杀我,放过我吧,我们都好过” 祈璟的目光陡然阴鸷起来 放过她,才都好过。 她就那么厌恶他吗? 他起身走近她,轻俯身,抬手拨开她鬓前的发丝,看着她泪眼盈盈的杏眸,“你这么厌恶我,是因为周时序,还是那个奸夫”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的道出。 “什什么奸夫?” “那个小野种的爹,是谁?” “” 锦姝慌极了,不明所以。 她还以为,他已查清了当年之事,原来,他竟不知孩子是他的骨肉。 不知也好 人都有私念,她很爱云婳,她离不开她,她不愿女儿被抢走,离开自己。 锦姝缩着颈,默不作声。 祈璟将她揽腰抱起,坐回榻边,手抚着她背后的青丝,“从前你抛下自己夫君的事,我可以不与你计较,不过那个孩子,需得送走。” 锦姝猛地挣扎起来,“不,不要!” 祈璟按住她,“不要什么?没杀了她,已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把她送走,你就住在府里,我们重新开始,不好吗?” 他的声音强硬,但夹杂着一丝哀求,似在压制着怒气和欲。望,又在极力承受着自己有些卑微的话。 锦姝推着他,“那是我的孩子,凭什么要送走!” “我会替她寻个家世富贵的,有何不可?” “不可!” 事关云婳,锦姝红了眼。 她拔下斜坠下来的珠花,直直的扎进了他的肩膀,又拔出,抵于自己的脖颈边,“你敢动她,我今日便死在这,与你同归于尽!” 祈璟怔住了,眉骨间凝起散不开的阴郁,神色迫人。 从前,她从未这般抵抗过他 他握住她的手腕,用力掰开她的手指,将那尖锐的珠钗掷于地。 片晌,他将她的发丝胡乱挽起,把珠花插回,松开了她。 他起身,朝门外唤,声音幽沉,“来人,送她回去。” 门外走进披坚执锐的府卫,将锦姝带出 待人退去后,祈璟单手撑于案,瞧着她离去的方向,胸口起伏不定。 “好啊,真是长本事了。” 他气极,却又不敢再逼极了她,于是便只能独自忍下这怒气与酸涩。 忍到心口绞痛 ***** 暮色低沉,西郊的小院内,寒风打窗。 昏黄的烛火摇曳着,锦姝叠好包裹,又卷起金银与细软,置在了榻边。 云婳缩在榻上,睡眼朦胧,“娘亲,我们要离开杭州城了吗?” 锦姝手上动作一顿,“嗯,我们我们去外面玩一阵儿,好不好?” “真的吗?我们去哪儿呀娘亲?” “去去苏州,可好?” 锦姝走近榻边,环起云婳,“那里比杭州城好吃的还多。” “好,娘亲在哪儿,我就去哪儿。” 云婳靠在锦姝身上,闭上了眼。 锦姝拍着她的肩,垂目沉思着。 她心间发慌,慌到手腕都垂软无力。 从他府中回来后,她便一直惊魂未定,神思抽离着。 她从未想过,她会再见到他。 三年了,他不是应早已忘了她这个无关紧要的玩物了吗? 原来那新任的江南总督,竟是他,他怎得会离京姜馥呢? 还有他到底是如何查到她未死的,会不会牵连到周时序 沉思间,云婳梦魇了起来,抓着她的手,不断摇晃着。 锦姝回过神,替她盖紧衾被,躺下身,轻拍着她的后背。 她已吓到脑间发懵,眼下当务之急,是先离开杭州城,不管能不能成功,都要先试着脱身。 她太怕了,怕他会伤害到云婳。 她住的这宅子离西城门极近,西城门乃杭州最偏僻的城门,平日里途经的车马与守门的官兵极少。 她不知祈璟会不会派人守着城门,但那守西城门的官兵夜里时常躲懒,无人把守,她想赌一次 烛火在她眼前曳成片片昏黄,锦姝累极了,半靠在榻上,沉睡过去 在惊醒时,已是亥时。 天色已彻底昏黑,烛火也已燃尽。 锦姝忙直起身,拍着胸口。 亥时了,该走了 这时间,正是城门换值时,今夜,定要先动身,做最后的挣扎。 她摸起枕边的火折子,将烛台上的残烛点燃。 烛火亮了起来,锦姝起身,欲下榻。 可下一瞬,她的脊背骤然渗出了薄汗,不寒而栗。 隔着帐帘,那道高大颀长的身影赫然出现在眼前。 他立在那,将拔步床衬得狭小又逼仄,像变成了个黑洞,压迫又窒息。 不用拨帘,锦姝便知是谁 祈璟挑开床帐,将她拽出榻外,“去哪儿,又要跑?” 正是夜里,可他却穿着靛蓝色的锦袍,墨发精心束着碧色玉冠,恰与身上的锦衫相衬,衬得其貌更加金质玉相。 像是三更半夜精心打扮过。 锦姝险些以为见了鬼,她闭了闭眼,深吸口气,“你是无论如何都不肯放过我了吗?” 气恼下,她睁眼,索性逼问于他,“所以大都督您三更半夜翻我的墙,就是为了来抓我吗?” 曾经的镇抚司指挥使,如今的江南总督,半夜翻人家的墙根当小偷。 不要脸。 祈璟半倚在木几旁,发现木几上有尘土,又嫌弃的直起了身,“你假死抛下自己夫君,我自然要来将你抓回去,难不成你以为我是来求你回去的?” 他蓄意的沉着脸,凝着声,让人害怕。 锦姝从没这么无助过,她真的好累,累极了。 她是摆脱不得他了 “我可以同你回去,只要你不伤害云婳,她她是” 祈璟的眸色骤亮,打断她,“当真?不过你若再敢逃” 他走近她,自她背后环上她的腰肢,将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你若再敢跑,我可就要好好罚你了。” 腰间陡然被缚住,锦姝以为他要寻欢愉,下意识地挣扎起来,抬手甩在了他的脸上。 这下更用力,直扇出了清脆声响。 祈璟未躲,他握着她的腰,又收紧了几分,“你打我几次了,你忍心?” 他强沉住气,抱着她,愈抱愈紧,感受着那思及已久的温热体温 他还是没办法放过她,自她下午离去后,他每一刻都心如针扎般的难耐。 他不能看不见她。 瞧不见她,他便焦虑,恐慌,什么也做不了。 所以,他才半夜突至,他实在是难以忍受了 锦姝的理智已被彻底击溃。 她用臂弯抵着他的腰,不停抽泣着,“你到底怎样才能放过我!为什么,为什么!” 拉扯间,榻上熟睡的小人突醒过来,迷蒙的揉着眼,“阿娘,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月色折窗,烛火“噼啪”跳跃着,将两人的身影映于窗牖之上,拖的修长。 两人都静了下来,极力压着急促的呼吸与哭声。 这一刻,难得沉静 ***** 天色近晚,金瓦碧砖的府内正落雪。 墙外腊梅的枝桠探窗而进,传来了淡淡香气。 室内烧着金丝炭,锦姝倚在檀木案后,身着月白色纱衣,青丝披散着,淡眉素面。 此刻未着妆饰,反衬得她更加娇怜。 她抬眼打量着镶金琢玉的屋内,只觉像座金笼,一座她永远也逃不开的金笼束着她,让她快要窒息。 云婳趴在案角旁,双手托着腮,“娘亲,那个叔叔怎么这么有钱,这里的东西都好好看,他是谁呀?” 锦姝垂眼捋着发丝,“他是,是” 云婳歪着头,“是谁呀?他生得真好看,但没有娘亲好看。” 锦姝摸了摸她的头,借此转开了她的话,“谁都没有婳儿好看,你说是不是?膳桌上还有糕点,你快去吃些吧。” “好!那些糕点做得真好看!” “” 锦姝抬眼看着金丝楠木桌上置着的琳琅糕点,蛾眉轻凝。 昨夜,他到底将她掠进了自己府中。 这次,他虽缚着她的自由,但却突然转了性,对她无所不用其极。 珠钗、膳饮、锦绸,接连送来,甚至连榻边的鸾帐都换成了浮光锦。 可眼下,她不想细思他为何突然转性,这也与她无关 平日里,她常向京中寄信,与周时序书信往来。 但现在她无法再传信了,且她很怕,祈璟知道了当年之事后,会加害于周时序 门外传来踏雪声,祈璟推门而进。 正值三九凛冬,但他此刻却只穿着单薄的束身衣,单手提着长剑,垂于胯。骨旁,煞气凛然。 剑上还滴着血,顺着剑壁,流落到了青砖上。 锦姝抬起眼,被骇的怔神。 不管是从前的镇抚司,还是眼下的三军,都是武职。 大多数武将皆生得猛壮粗鄙,独祈璟生得长身玉立,仙姿迭貌。 可他每每提剑时,周身凝着的煞气却比那些生得凶煞的武将还要迫人 身后有随侍跑过来,替他披上鹤氅,又小心翼翼地替他收了长剑,“大人,那几个混进城中闹事的女真族都被您枭首了,那尸体” “剁了,给狗。” “是。” “” 正趴在膳桌上的云婳见此情状,吓得跌坐在地,放声哭了起来。 祈璟剑眉紧凝,不耐地回身,将那随侍叫回,指向云婳,“把她也带下去。” “是。” 那随侍行进屋,将云婳拖腰抱起,出了长廊。 锦姝骤然回神,忙起身追了出去,“不要!不要把她带走!” 祈璟抵住她的肩,“只是把她带到偏院,不会把她如何,你就那么喜欢那个小野种?” 他有些吃味。 他从未见过她如此护着谁 他讨厌那个小孩儿! 锦姝推搡着他,挣脱间,她的脚踩进了沉雪,两人脚步一凛,从阶上滚落而下,摔进了雪中。 祈璟护住了她,她摔在他的身上,纱衣滑落而下,露出了艳红色的合欢襟,在皑皑白雪中,格外灼眼。 锦姝撑着手臂,欲起身追去,“放开我,不要把婳儿带走!” 她总是对云婳格外执着,除了阿姐,那是她现在唯一的念想。 枝头腊梅开得正艳,祈璟束缚住她,按着她的头,吻上了她的唇瓣。 他吻得用力极了,好似下一瞬,她就会再次消失。 锦姝咬上他的唇角,直到嘴中溢满了腥甜气息后,他才松开她。 祈璟双手托住她的脸,“乖宝儿,别闹了,好不好?” 不知是太累,还是太冷,他的声音有些脆弱。 锦姝拼命地从他身上挣扎着,但到底抵不过他的力大。 她焦急万分,呼吸急促起来,抓住他的衣襟,“婳儿是你的孩子!她是你的骨肉!你快放开她!” 第49章 “宝宝,我帮你。” “婳儿是你的孩子!她是你的骨肉!你快放开她!” 锦姝声染哽咽, 拽着他的襟领,直将他的襟铃拽得半散。 廊檐凝霜,垂落着冰棱,晶莹又刺骨。 祈璟锦袍微敞, 胸膛半露。 可他却不觉寒风刺骨, 只觉胸口滞涩, 无比燥热。 他解下鹤麾,披于锦姝的身上,握着她的肩膀,翻身将她压于身下, 单手束住她的两个手腕。 两人此刻身着单薄,卧在阶下沉雪中, 互相汲取着彼此的体温。 是已经太久没感触过的体温 祈璟眉骨紧沉,“你说什么” 他用手掌托起她的头, 将她的脸拉近自己,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我说她是你的孩子!你快把她带回来,不要伤害她!” 锦姝颤着音, 虚弱极了。 “不可能” 祈璟的胸口起伏不定,眸中泛起戾色,“你骗我。” 她在骗他,不可能不可能。 从前在上京时, 她日夜在他身侧, 她若有孕, 他怎会不知 锦姝偏过头,瞧着云婳愈来愈远,彻底崩溃起来。 祈璟正出神, 锦姝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推开他,赤脚站于雪中。 她拔下廊下悬着的长剑,吃力地用双手持住剑柄,对准了祈璟。 寒雾绕廊,满廊皆是浸骨的冷寂,如解不开的郁结。 锦姝身上宽大的鹤麾被风曳起,单薄纱衣翻飞如蝶。 她的皓腕颤抖着,剑也颤着,锐利的剑刃对着祈璟,仿佛下一瞬就要将他的心挖出 祈璟抬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她,面上凝满了沉郁。 沉得可怕至极。 他抬手握于剑刃上,锋利又冰凉的刃将他的指骨割出了血,鲜血流下,滴进了皑皑白雪中。 他看着她,森然沉笑,“几年不见,姝儿愈发厉害了,都敢拿着剑指我了。” 锦姝松开手,摇摇欲坠的晃着身,单手撑于廊柱上,“放过我,放过婳儿你想要什么样的美人都有,不要不要再逼我了。” 她泪旋于睫,极力说着话。 祈璟起身逼近她,抓着她的手臂,将她强行揽于怀。 他拍着她的脊背,将鲜血蹭在了她月白色的纱衣间,又向上,叩住她的头,迫她的头紧贴在自己胸口前。 “我也想放过你,可是我做不到,怎么办呢” 他讨厌任何会让他失控的东西,他比她更想放过她。 可一离开她,他便焦灼到如烈火焚骨。 若不囚着她,她就会离开他,他不能再接受分离 “姝儿,你恨我,我也好爱你啊,怎么办呢我们只能这样纠缠到死了。” ***** 廊下昏灯低垂,灯影被寒风扯得迷离,明明灭灭。 屋内传来孩童哭声,案前正齐齐立着两排侍卫与小厮,呼吸压的极低。 玉案后,祈璟单手撑额,被哭声扰得烦不胜烦。 “大人,血融了。” 老管家托着水盏,上前递于祈璟眼前。 祈璟瞧了瞧碗中融于一起的血,摆手道:“端下去吧。” “是。” “等等。” “大人还有何吩咐?” “她睡了?可有生病?” “回大人,姑娘已歇下了,身子无碍。” “知道了,都下去吧。” 祈璟双手相交,仰靠在檀木椅间,复又抬手指向被吓哭的云婳,“把她留下。” “是。” “” 众人退下,门阖紧,屋内只余下祈璟和云婳。 祈璟起身走上前,将缩在角落里的云婳抱起。 他踱回案后,将她抱在了自己膝上,捏着她的腮颊,目光灼灼的盯着她。 长的和乖兔子真像啊,这小孩儿,还真是他的孩子 他从未想过,自己这样的人,竟也会有孩子。 所以,是什么时候呢 按云婳的年岁来算,在锦姝逃出上京前,她便已有了身孕。 许是从前他只知与她缠绵,甚少关心她的身子,才被她瞒了过去。 真是厉害啊,她一个人偷偷生下这孩子时,难道就不怕痛,不怕没人照料吗? 这些年,她独自带着这个孩子,必定吃了不少苦头。 祈璟望着案前青烛,心间如钝刀凌迟,拧绞在一起,缠着他。 他当权多年,可自己的亲生骨肉,竟要一直流落在外 这对他来说,耻辱至极。 云婳缓过了神,又哭了起来,脖颈间的长命锁晃出了清脆铃声。 祈璟抬手拍她的额头,“别哭了,我是你爹爹。” 他的五官凌厉,又看着冷肃,小孩子见了贯是恐惧。 云婳只觉身前人凶极了,愈哭愈凶,“你不是我爹爹!娘亲说爹爹早就死了,你放开我,你这个坏人!” 她的脚乱蹬着,踹着他的腰。 祈璟强压下火气,“我是你生父,你需得唤我阿爹。” “你胡说,你不是我阿爹!别人的爹爹都温柔的紧,不是你这样的,我要娘亲,我要娘亲!” “” 祈璟闭了闭眼,深吸着气,朝门外唤,“来人,把她带下去哄吧。” 有小厮推门而进,将云婳轻手轻脚地抱了下去,递给了年岁长一些的丫鬟。 耳畔又清净下来,祈璟揉了揉眉心,垂目看着暗卫递来的纸笺。 笺页上的墨色字迹密密麻麻,禀着锦姝这三年里所去之处,以及所交集之人,还有,当年夜里的事 他指腹摩挲着笺页,指骨泛起森白。 小骗子,骗的他好惨。 他真想把她锁在榻间,日夜 可如今,他又难以忍心,怎么办呢 她就是那么不乖,偏要离开他,偏要独自生活,受人欺辱。 想必这几年,她没少被那些刁民欺负 想到了什么后,祈璟系起披风,走向门外,撑伞而离。 雪夜中,他的身姿萧萧肃肃,又带着些落寞与孤寂。 ***** 积雪终是化开了些,熹光透过小轩窗,映在了鸾帐上。 锦姝坐在榻间,抱着云婳,轻哄着。 “娘亲,他说他是我爹爹,我不要他当我爹爹,他好凶,像个坏人!” 云婳将头埋在锦姝怀中,缩了起来。 锦姝顿了顿,轻拍她的头,“他确实是你爹爹,但” “但什么呀,娘亲?” “没什么。” 锦姝垂下眼,复又抬眼,瞧了瞧立在纱牖外的侍卫。 昨夜里,直到云婳被送回时,她才敢阖眼。 毕竟他那样的人,什么都做的出来 他还是不肯放过她,又以外面女真族犯乱为由,将她囚禁了起来。 自由了三年,她终是还要被他囚起来 她真的好累,麻木到了极点。 祈璟就像只恶鬼,阴魂不散 只可怜了她的云婳,昨夜被他吓到做噩梦。 门牖被推开,门缝处透进来的光亮自榻前落下一道长长的阴影。 祈璟自阶外踱进,他今日又着了件淡青的锦袍,腰坠金玉穗带,手里拿了件折扇。 锦姝目光一滞 自她认识他以来,只见他常穿墨色锦袍,从未见过他穿这般颜色的衣饰。 但穿成这般,让他瞧上去比往常更清矜了些,堪若画中神君。 窗外豢养的孔雀发出一声泠叫,开起屏。 锦姝收回视线,侧过身,不再瞧他。 见她盯了自己半晌,祈璟心里难得的泛起一丝愉悦,将折扇在掌心中掂着,走近榻边。 他微俯身,用折扇轻拍了拍云婳的脸,“你怎么不唤爹爹,好生没礼貌。” 那折扇刚触上云婳的脸,云婳便同见了鬼一样,猛地哭了起来。 锦姝忙伸臂将她环住,看向祈璟,“你你能不能出去,她怕你!” 祈璟的面色骤沉,心中的那点愉悦顿时消散。 他起身,看向云婳,“怎的,不让抱,也不能碰?” 锦姝瞪着祈璟,“你莫吓她,她才过三岁生辰,胆子小。” 祈璟拂袖转身,轻靠案边,“我何时吓她了?碰一下,她就哭了,怪我?” 什么都怪他,她怎么不心疼他一下? “你昨晚刚吓到她!” “” 见她生气,祈璟强压下脾气,默不作声。 他瞧着锦姝与云婳相依偎的样子,有些吃味。 且,明明是一家人,可却显得他 像个外人 祈璟沉下气,移开目光,唤了下人进来,将云婳抱走。 锦姝本欲追上前,可出了屋,云婳的哭声便止了,想来是不愿瞧见祈璟。 她顿住了步,又坐回榻边。 祈璟坐向她身侧,抱着她。 锦姝挣脱着,“放开我,你别碰我。” 祈璟才不肯放手,“我是你夫君,抱一下你,不行?” 他托起她的腰,将她横抱在自己膝上,“抱一会儿行吗?宝宝,求你了。” 锦姝避开眼,“你是姜馥的夫君,不是我的。” 祈璟凤眸轻眯,“什么姜馥?我何时娶她了?那赐婚圣旨,当夜便废了。” 锦姝肩膀微顿,蛾眉紧凝。 他那日不是连喜服都穿上了吗? 怎得会废?不可能 “当夜那赐婚圣旨便废了,只不过姜馥乃皇室人,此事不宜外扬,便没有传的厉害,怎么,周时序那狗东西,没告诉你?” “” 锦姝朱唇微启,未出声。 当时她走的急,根本未闻得此事,且即便闻得,她依旧会走。 他娶谁,都与她无关。 他待她太凶了,太坏了,她只想逃离 祈璟握着她的手,将她拉起,走于屏风前的桌几上。 他拿起檀木盒,将其打开,递于她眼前。 锦姝垂下眼,随即脚步便颠簸起来,胃里翻江倒海,捂着嘴,不停地犯起呕。 那盒内,赫然置着几截断指 祈璟抬手抚她的脸颊,手凉极了,冰地她更加难受。 “那个总是去你店中勒索的寡妇,我把她抓起来,杀了,你开心吗?” “你,你” 锦姝撑着桌几,额角发晕。 祈璟见状,将那木盒叩紧,抬手拍着她的背。 不就是一个断指吗何至于? 他见惯了这些,因而习以为常,没想到,她居然反应这般大。 本想邀功,起料 锦姝端起桌几上的茶盏,抖着手,递向唇边。 凉水入喉,片晌,她才缓过了气,只胸口又突然隐隐作痛。 自生下云婳后,她的胸口便时常胀。痛。 祈璟瞧出了端倪,他按住她的肩,微俯下身,“难受?我可以帮你啊,宝宝。” “不要!别不要你!” “宝宝,别说不要好吗,嗯?这是当夫君应尽的责任,乖。” ***** 是夜,镶水楼内,管乐丝竹之音正鸣。 祈璟端坐在主位上,又换回了墨色的锦衣。 几个副将恭敬地立于桌前,上前递着酒,“都督,多亏了您来苏杭,不然啊那女真族人真是擒也擒不完,您来了后啊,连带着将士们的饷银都多了。” “是啊是啊,祈大人最得圣心,你们啊,都是借了祈大人的光。” “那还用说,大人年轻有为,骑射又厉害,从前大人在京中时,我便仰慕已久。” “” 祈璟坐于金案后,百无聊赖地把玩着腰间玉佩,“行了,少拍马屁,有那个功夫,不如去多练练剑。” 说着,他微侧身,看向站于末尾的将领,眯起眼,“你为何一直垂头站着?” 那人怔然抬首,指尖按进掌心,愕在原地。 身侧人忙怼着他的臂弯,“快回话呀,都督叫你呢。” “啊,啊我” 那将领上前,揖礼,“回大都督,属下有些有些喝醉了。” 祈璟扫视着他,“哦,原是不胜酒力。” 他抬手指向他腰间悬着的铜坠,“那是何物?” “回大都督,这是这是,是家中母亲的遗物。” “你为何参军?” “回回大都督的话,也是家中母亲让的。” “那坠子,是你母亲生前带的?” “是是,正是。” 这将领被问的一头雾水,面色微白。 祈璟端起桌上的酒,轻酌了一口,随而仰靠过去,笑了起来,“蠢货,那挂坠,是本官差人偷挂在你衣衫上的,你母亲生前是女真人吧?” 他冷笑着,抬手,“来人,带下去。” “不要,不要!大人,大人!我是被他们首领逼迫的,大人饶命!” “” 纱屏外响起了一声刀剑刺鸣声,鲜血迸飞而出,溅于纱屏上。 乐声骤停,众人皆闭着眼,不敢往前瞧 祈璟慵懒地道,“行了,继续吧。” 筝琵之音复又响起,舞姬绕场而进,侍候于各将领案前。 唯祈璟案前空荡,从前他刚到此处时,常有县官为了讨好他,送与美人侍妾,可他皆拒之门外。 近日来,杭州城都在传,祈大人府内藏了个娇娥,宝贝的不得了。 于是,也就无人再凑上前。 酒过三巡,有胆子大的将领走近,问向祈璟,“大都督,听说您府中藏了个美人?可是爱妾?” 祈璟觑向他,复又垂目,“是爱妻。” “哎呦,这可是大喜事!那那您,何时成婚啊?” “她暂时不愿。” “这这杭州城,还有女子不愿跟您?” “嗯,我愿意就行。” 想到了自己失而复得,祈璟难得的没撵人,他单手撑着案,视线落在几个抱着琵琶的男伶人身上。 那几个男妓正微敞衣襟,半拖半就,单手环着琴,神情媚人。 祈璟蹙眉,“那几个是什么东西?” 将领循着他的视线看去,“啊,回您的话,那是金雀楼里的男妓,这杭州一带的女郎们,比京城的要开放些,这些男妓们啊,贯是得她们欢心。” 祈璟将杯中的的鹿血酒一饮而尽,又看了看那几个男妓的动作,嗤笑道:“不知廉耻,成何体统。” 话落,他拂袖起身,离了席。 ***** 月华朦胧,汤池旁珠帘轻荡,水汽氤氲着,模糊了池旁的鸾镜。 池中浮满了花瓣,锦姝将身子探进水中,双手环着臂弯,神情恹恹。 云婳已睡下,她本应守着她,可奈何脏了衣裙,不得不来沐浴。 她讨厌他府中的一切 檀木屏外传来脚步声。 “大人,姑娘在沐浴。” “你退下吧。” 祈璟行至阶上,朝立于门外的下人道。 虽饮了酒,但他面上依旧冷肃端方。 他从前便看着沉肃,如今年岁稍长了些,更是不怒而威。 几个下人缩着肩,忙退了下去。 祈璟拉开门牖,绕过山水折屏,拨起珠帘,走近汤池旁。 见他陡然进来,锦姝抬起眼,有些失措。 温水荡漾起来,将她肩颈前的乌发浮于水面,花瓣粘在她的发丝与锁骨上,潋成一片旖旎。 祈璟缓缓解开披风,又将身上的绸衣半解襟扣,露出了削利的锁骨与冷白胸膛,胸前肌理扎实,像寒玉琢成,劲而不莽。 他走近她,边走,边褪下一点绸衣,半脱半就,鬓边墨发轻散两缕,微遮住了他那狭长又锐利的桃花眼。 可此刻,他的眸色褪去了些许锐利,反倒多了几分勾人。 像个会吞噬心神的妖怪。 锦姝被他这幅模样愕住,不知所措,“你你,你要做什么” 第50章 “打坏我,还怎么给你当狗?” “你你, 你要做什么” 锦姝被他这副模样惊得说不出话。 “我来服侍你沐浴,不好?” 祈璟走近汤池边,蹲身在她背后,手绕于她的脸颊前, 握住她的下巴, 迫她脖颈后仰, 俯身欲吻。 “不要,你别碰我!” 锦姝挣扎着,溅起层层水花,淋湿了祈璟的墨发。 他墨发上的水珠滴落而下, 落在了她的颈间,连带着他温热的呼吸一并落在耳畔。 借着水力, 她用力地挣脱着他的禁锢,翻过身, 抬手欲打他的脸。 反正也摆脱不了他,要杀要剐,随他 打一下,还能解恨。 祈璟抓住她的手腕, 拉近,将她的手心贴在自己的侧脸上。 他顿了一瞬,强行摆脱了心里的束缚,将自己的侧脸紧贴她的手心, “宝宝, 你忍心打我吗, 嗯?” “手会疼的,别打。” 祈璟轻掠长腿,翻身进池, 按着她的肩,将她抵在池壁上。 他把她的双腿环于自己腰侧,又束缚住她的手腕,俯身吻了下去。 他身上半脱半就的墨色绸衣脱落下来,飘于水中,露出了冷白的肩颈与肌理紧实的臂弯。 池边红色垂帘轻飘,锦姝被他吻得快要窒息,抬手推搡他。 她的发丝俱已湿透,湿漉漉的粘在他的肩上。 此刻她身上罗衫尽解,玉体无遮,就这么被他紧抱着,羞耻又难耐。 祈璟松开她,呼吸低沉。 适才在席间饮过那鹿血酒,此刻 锦姝被他吻出了眼泪,逃脱无门,蕴红着眼,凝泪瞪他。 她的鬓发紧贴在额角,颈间粘着花瓣,睫羽上垂着水珠,眨动间,顺着她秀气的鼻梁滑落而下。 像一只困顿又懵懂的幼兔。 “你放开我出去,出去你不要脸!” “我要脸做何,我只想要你。” 祈璟抬起手,与她十指相扣。 他餍足地吻了吻她的眼尾,复又低下头,靠在她的颈窝里,轻咬她雪白的肩膀,“宝宝,你疼疼我,好吗” 边说着,他边闭上眼,强压下心悸。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如此卑微的做这般勾栏行止,哀哀祈求旁人 珠帘撞出泠泠轻响,他身上的香气清洌而凝沉,蕴进她的鼻息。 锦姝仰着脖颈,双手紧抓着池壁边缘,耳边芙蓉坠子轻摇。 “你放开” “不放,放开你,我会死的。” “你那你去死好了” “不死,死了就看不见你了,除非死在你身上。” 祈璟托起她的腰肢,将她拽出清池,按倒在池边。 他拽下红帐,缠绕在她身上,双手托起她的脸颊,与她额头紧贴。 烛火昏黄,他薄唇上挂着水珠,顺着他的唇角滴落而下,落在了锦姝的脸颊上。 锦姝呼吸急促地偏过头,池边的鸾镜里,映着两人紧拥在一起的身影 她羞赫极了,慌忙闭上眼。 祈璟用指骨抵在她的眼睫上,“宝宝,你看着我好不好” 他剑眉微凝,轻叹气,“我不好看吗?嗯?” 为什么不看他? 他难道不比那些人生得好看? 怎么就勾不了她的心 他真的已穷途末路。 锦姝心跳如擂,被他这副做派吓到不敢睁眼。 她讨厌死他了,一点也不想瞧他! 祈璟握起她柔若无骨的手,在她眼前晃着,看着她道:“姝儿,好姝儿,你帮帮我,可怜可怜我,好不好?” “那鹿血酒甚是扰人,我知道你不愿意,我不逼你,乖宝儿帮帮我就行” 他的声音冷冷肃肃,可说出的话,却是昏聩至极。 四周水汽缭绕,绕过红帐,模糊了他冷俊的眉眼。 可那双锐利的眸子凝了水汽后,却似欲将人溺毙,多情极了。 他很饿。 很想想将她一点点吃掉。 ***** 积雪消融,天光朗晴。 寒山寺内的钟声敲击着,将树上枯枝震碎于地。 锦姝挽着云婳,缓缓迈上石阶,“慢点,小心。” “娘亲放心吧,我不会摔的!” 云婳提着裙,吃力地迈上高阶。 祈璟走近云婳,“走这么慢,你过来,我抱你走。” 见他过来,云婳慌忙躲在锦姝身后,吓得红了眼,“娘亲,我不要他,不要这个叔叔!” 祈璟蹙眉,厉声道:“什么叔叔,唤什么?” 好像他是个见不得人的野男人一样 他的五官冷锐,一沉下脸,更迫人。 云婳看着他,不由发起抖,小声抽泣起来。 锦姝蹲下身,轻拍她的后背,“没事婳儿,别怕。” 她站起身,将云婳护在身后,看向祈璟,“她好歹是你亲生骨肉,你别吓她。” 祈璟沉着气,“我今日得闲,不是特带她来此玩了?” 他强撑着耐心,上前挽锦姝的手,“好了宝宝,你瞧,我今日方得空,便带你们出来转了,莫生气好吗?” 锦姝抽开他的手,“别碰我,你离我远些,才是真的对我好。” 她垂眼看着自己手心间的红痕,甩起手腕。 都是都是昨夜被他的刀刃磨出的道道红痕 恶心。 她牵起云婳的手,向阶上行去,“走吧婳儿,莫哭,娘亲带你去庙中看佛像。” “” 祈璟立于阶下,看着两人的背影,眉眼低垂。 他今日未带侍从,此刻独站在那,身影沾了一丝落寞 庙中青烟袅袅,梵音低回于耳。 锦姝牵着云婳,跪在蒲团上,“婳儿,你有什么心愿,对着佛祖说吧。” “好。” 云婳闭上眼,有模有样的合起手,“我希望那个很凶的叔叔不不是我爹爹。” “” 祈璟方撩袍入内,便闻得这声。 他闭了闭眼,抱臂倚在柱上,默不作声。 他想,如果这个小孩儿非他骨肉,他一定将她毒哑,杖毙。 锦姝微愕,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庙中方丈认出了祈璟,自帷幕后走出,上前道:“阿弥陀佛,贫僧不知大都督来此,有失远迎。” 四周有香客投来目光,祈璟将指尖抵于唇边,示意他莫张扬出声。 方丈轻颔首,转头看了看锦姝与云婳,回身道:“这位可是您的夫人与女儿?夫人如此美貌,与您真是相配极了。” 祈璟唇角轻勾,“嗯,是。” 云婳撅起嘴,“他不是我爹爹呢,我娘亲说,我阿爹早已离世了,是个温柔的大好人,不是他!” 自那夜被他扎过手指后,她便记了仇,认定了祈璟是个恶人。 且自有记忆以来,她接触的多是些平和的百姓,可祈璟太过冷锐,因而,她甚是怕这个突起如来的爹爹 锦姝忙捂住云婳的嘴,“婳儿,莫胡言。” 祈璟脸色骤沉,看向锦姝,“哦,是吗?原来我早就死了啊” 那方丈见状,清咳了几声,“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啊,大都督可要请炷香?” “不必。” 祈璟避开眼,冷声道。 他才不信这些。 不过是蠢兔子喜欢来这种地方罢了。 总喜欢求这些莫须有的东西,莫不如求他呢 他什么给不了她?她为什么就是不愿。 见他面色不虞,方丈又道:“那那这铜钟后,可系红绳,再上面求姻缘,也甚灵,可促进您与夫人的感情。” 祈璟轻抬眼,看了看那些红绳,“当真?” “自然,这铜钟求姻缘最是灵验。” 祈璟“哦”了声,抬步走向铜钟后,拿起篆笔,执笔于红布之上。 他手腕顿了顿,随而在上面落下——“愿姝儿心悦我”几字。 那字迹隽秀,又有些莫名的扭曲。 写完,他无声地将红布条挂在了铜钟上,走向锦姝身后,“小兔,你求了什么?” 锦姝睁开眼,“不告诉你,与你无关。” “是求的与我长相厮守吗?” “指挥使大人,哦不,大都督,您可要些脸面吧。” 锦姝未看他,她提裙起身,牵着云婳向庙外走去,小声嘀咕。 这人,如今简直厚颜无耻到了极致 云婳回头看了看祈璟,“娘亲,你是在说那个叔叔不要脸吗?为什么呀?” 祈璟追上前,闻这话,脚步微顿。 三人的脚步停在清泉边,一时气氛滞闷。 祈璟靠近锦姝,握起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宝宝说的对,我不要脸,但我要你就行了。” 锦姝抬眼看着他,青丝拂过她的面颊,她恍惚了起来。 她好像,从未见过这样低声下气的他 从前,他一直高高在上,就像天上月,让人恐惧,又触不可及。 他如今这般,就因为她假死过一次吗? 可他若真心悦她,从前为何要那般待她,那些被锁在榻上,被掐出满身指痕的日子,她永远也忘不了。 锦姝默了默,看着与他紧叩着的手,“祈璟,你若真心悦我,就放过我吧,你这根本不是爱是自私,是扭曲。” 她将脸缩进斗篷上的毛领里,声音有些颤抖,“放过我吧放过我。” 祈璟的眸色暗了下来,“我待你不好吗?你要什么,我 都给你。” 他环上她的腰肢,“原谅我吧,姝儿。” 他的确不懂什么是爱,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后悔了,后悔当初待她那般粗。暴,苛刻。 可惜,有些晚。 “乖兔子,你不能离开我。” “” 锦姝深吸了口气,用力挣脱开他,走向正蹲地摸着猫儿的云婳,“婳儿,小心些,别被抓。” 云婳轻拎起猫,“不会的娘亲,它好乖。” 锦姝接过猫,抱在怀中,“是很乖。” 祈璟立于一侧,看着她怀中的猫,指骨紧掐。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还不如一只猫 他欺身走近,掌心扣住锦姝的头,又单手掠过那只猫,转身向前走去。 锦姝抬手触着被抚乱的发髻,“你做什么?!” “不准玩,也不准抱了,脏死了。” “就你不脏!” 祈璟将那只猫丢在树下,“你再抱,我就杀了它。” “” ***** 博古架上瓷瓶肃立,一室肃穆。 县府内,祈璟坐于案后,翻看着案卷,“京城那边,可有消息?” 知县立于案旁,躬身道:“回大人,听说东厂最近内乱,那周时序早已自顾不暇,还” 祈璟掷下案卷,“还什么?说话别吞吞吐吐。” “听说前些时日,他还与陆同陆大人在朝中闹了起来,但不管怎么说,从前镇抚司的旧人,都还是忠心于您的。” 祈璟起身,走近他,居高临下道:“盯住了,你忠心于我,日后我定不会亏了你,若是” “是,是!属下定永远站在您这边,绝不敢有二心。” “如此最好。” 祈璟走向门外,走至阶前,他突想到了什么,解下腰间的玉佩,扔给那知县,“玉鸾街上东侧,有家门口插满花的胭脂铺子,你去找几个人,多买些东西,且找人盯住了,不许衙役去为难,明白?” 乖兔子近两日偏要闹着开那破铺子,他拿她无法 知县接过玉佩,怔了怔,识趣地未再多问,“是,记下了。” “嗯。” 祈璟未再留步,向府外走去。 行至水榭下时,他的目光落在正于亭中嬉闹的男妓与小姐身上,眯了眯眼。 那男妓口中正含着葡萄,低头喂于身穿绫罗的女郎唇边 见他驻足,那知县忙追上前,腿间发怵,“大大人,小女平日里素来爱玩闹便请来了些男伶唱戏,您见笑,见笑!” 祈璟睨了他一眼,摸了摸手上的玉扳指,声沉音肃,“如此荒唐,成何体统?” 话落,他又盯了那男妓半晌,冷着脸,拂袖而离。 ***** 玉鸾街上依旧繁复喧嚣。 锦姝阖起雕花窗,走回檀木架前,整理着胭脂盒。 今日云婳被他府中的管家带去读诗书,她觉得这是好事,便未阻拦。 毕竟她自己不识得那些诗书,教不了她。 她想,若让云婳留在祈璟身边,许是好事,起码她可以得到更好的生活。 可是,她又很怕祈璟不会善待云婳 挣扎了几日,祈璟难得放她回这胭脂铺,她终于得以喘息。 只夜里,她依旧要回他府中,逃脱不得。 窗外车马声涌动,锦姝的视线落在来往的马车上,心下沉沉。 若若是她此刻混进人群,跑掉,是不是就解脱了? 他应当来不及抓她。 可是,婳儿怎么办?如今有了婳儿,她多了道束缚 正游神时,门被推开。 锦姝抬起眼,旋而怔在原地。 祈璟自门外踱进,紫袍玉带,头束翡冠,腰间玉佩与禁步交错。 那紫色锦衣,衬得他脸颊更加冷白,阳光晃在他身上,映得他似画中仙郎。 锦姝被他这般模样恍了神,片晌,才怔怔道:“你你来做何?” “来买东西。” “不卖你,出去。” 锦姝转过身,坐在桌几旁,捻起叠中的玉糕,递进嘴中。 她神情恹恹,腮颊轻鼓着,发间的桃心髻晃动起来,像只偷吃的玉兔。 祈璟走近她,解下她发间的丝带,又拿出袖中的金步摇,插进她的髻中。 他放下手,自她背后环住她,将下巴抵在她的头顶,“怎得别人能买,我就买不得?掌柜的怎么区别对待?” 他脑中回荡起那男妓口衔葡萄的模样,抬手捻起了玉糕。 可顿了顿,他又将玉糕放下,面色有些不自然。 罢了,他没学会 锦姝摘下那步摇,屈臂抵他的胸口,“走开!你这疯狗!” 祈璟松开她,靠在桌几边,捂着胸口,佯装可怜,“宝宝,你弄疼我了,好疼你打坏我,我还如何给你当狗?” 他眉眼间难得的泛起晦涩难耐。 软得不行,硬得也不行,怕她又要恨她。 可是以色诱她,也不行 他快疯掉了。 锦姝躲开他,“你能不能不要阴魂不散,不是说好说好今日放我自由!” 祈璟握着她的手腕,按于自己胸口前,“我没有啊,我只是太想你了,宝宝,真的好痛” 锦姝甩开手,眨着杏眼,犹疑道:“你你少装。” 真的很痛吗?她才不信。 她可曾亲眼见过他徒手捏断长剑 痛又如何,痛死他才好! 祈璟拽住她的袖口,欺身而近,将她抵在案边,抬手拨开她鬓边的碎发,“别动,你脸上有东西。” 锦姝偏过头,“什什么。” 趁她走神,祈璟捏住她的脸颊,俯身在她眼尾处吻了一下,“我今日不好看吗?你看看我。” 锦姝气恼极了,打向他的肩膀,抽开身,“你走开!” 祈璟抬手轻捂肩,“你又打疼我了,你都不心疼的吗?” “” 锦姝语滞于口,索性推门而出,坐在阶下,摆弄起花枝。 祈璟倚在门牖旁,瞧着她。 石阶前,美人正素手拈花,冬日熹光灼眼,暖阳落在她身上,衬得她眉眼更加温软。 她一向温似春水,即便是生起气来,也多是娇嗔之态,毫无半分戾气。 那乖巧的样子,与从前半分未变。 但他觉得,她比从前胆子大了些。 都敢打他了,真是厉害 不过他想,许是因为有了那个女儿。 “姝姑娘,好多日未见你了!” 一道清亮的男声突响起,正推着木车的少年停在铺前,笑着看锦姝。 他是这玉鸾街上的火甲夫,常推着车到处收污,平日里与锦姝相。交甚好。 少年放下车,盯着锦姝手中的花,“这花没有姑娘美,若是我能娶姑娘当夫人,那便好了。” 他话音方落,便闻得一声木碎之音。 祈璟周身气压骤降,双手紧捏着门牖,将门生生捏碎了一角《 》 50-55 第51章 初为人夫 门牖摇晃了几瞬, 碎开一角。 锦姝怔然回身,只见祈璟脸色沉得似冰,戾气骤生。 那少年看向祈璟,挠了挠头, “这位郎君是替家里娘子来买胭脂的吗?从未见过呢” 锦姝放下花枝, 踌躇道:“他是是我家中表兄。” 这少年同长街上的商户都熟悉得紧, 她可不愿自己同祈璟的事被四处宣扬,惹上麻烦。 少年轻点头,朝祈璟摆手,“表兄长得可真俊朗, 同姝姑娘一样好看。” 锦姝悄然觑向祈璟。 如她料想的一样,祈璟周身的气压已降到了极点 祈璟凤眸轻眯, 半晌,他幽沉地低笑了一声, “是啊,家妹生得美,所以总是惹得一群老鼠来,我不放心, 特来瞧瞧。” 少年一头雾水,“店中有老鼠?哦那西街上有卖锭子粉的,驱鼠甚好用。” 锦姝紧垂着头,揪掉枯叶, 唇角微僵。 天呐, 他骂你是老鼠, 买什么锭子粉? 拿锭子粉扬他还差不多。 祈璟踱下石阶,抓起锦姝的手臂,将她拽 至自己身后, 看向那少年,“来都来了,进来坐坐吧。” 说着,他将锦姝拽进屋内。 少年心思单纯,未猜出什么,只以为对方在相邀于他,便放下车,进了屋。 锦姝回头看着少年,朝他轻眨眼,示意他莫进来。 可少年未懂,“怎么了姐姐?” “” 锦姝面色泛白,只觉额角发麻。 少年前脚方进,祈璟便掠起长腿,将屋内的长折屏踢于桌几前。 他握住锦姝的手腕,将她轻按于屏风后,抵住她的肩膀。 锦姝惊愕起来,“你做什么,放开” 祈璟抬手捂住她的嘴,俯身贴在她的耳侧,“怎么,我不是你兄长吗?当兄长的抱自己妹妹,不行?” 他又摆起了一副恶人姿态,狭长的眸中凝满玩味。 只是,指骨已捏到泛白 锦姝用膝盖抵着他,无措极了,长睫打起颤。 少年懵然立在屏风外,轻侧身,“姝姑娘,表兄,你们怎么了?” 祈璟松开她的嘴,扶住她的后腰,手掌猛地收紧,迫她的身子紧贴自己,“让他滚,快点。” “你发什么疯” 锦姝瞪着他,羞赧到了极点。 “宝宝,快让他滚,不然” 祈璟放下手,将手指拂入她的罗裙。 “你别,不要我说我说便是。” 锦姝闭起眼,颤着音朝屏风外道:“我我身子突然有些不适,表兄在替我把脉,对不住你你改日再来吧,我给你做做糕点吃。” 少年向前两步,贴近屏风,呆呆地,“哦,这样姐姐你没事吧?” 锦姝脊背猛地僵直起来,呼吸急促,“无事,你先出去吧!今日多有不便!对对不住。” “好,那姐姐多休息,改日我再来瞧你。” 那少年瞧了瞧折屏后的阴影,一步三回头地出了门。 待脚步声彻底褪去后,祈璟松开了她。 他垂目转着手间湿漉漉的碧玉扳指,唇角轻勾。 锦姝气恼至极,抬手便扇了他一巴掌。 是了,如今再摆脱不了他,索性,她也不再那般怕他了。 打了一巴掌后,她犹觉得不解恨,又抬起手,欲再打。 只她生气时,毫无半分戾色,依旧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像只红了眼的兔子,让人更想欺负,想抱在怀里狠狠蹂。躏。 祈璟抓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握于自己掌心,“别打了,手痛。” 他松开她,餍足地摸了摸自己的唇角。 他已经三年,没有感触过她的体温了。 唇边还残留着她手心的香气,他很满足 锦姝跌坐在小榻上,将身后的木架撞倒,她细喘着气,垂目系着被他挑乱的裙带。 她气死了,真的快气死了! 又气又羞耻 祈璟走近她,拾起跌在木榻间的唇脂,挪开瓷盖,将鲜红的唇脂捻于指尖。 他欺身贴近,将她压于身下,将指尖贴在她的唇瓣上,涂着唇脂。 他的指尖一点点地在她唇角滑蹭着,直将唇脂拭到了她的下巴上 少女的樱唇更加殷红了几分,衬得他那骨节分明的手,更加冷白。 “方才不是说治病吗,嗯?让我瞧瞧,兔子生病了,该怎么治呢” 锦姝咬上他的手指,“滚开,疯狗。” 她咬得用力极了,直将他的手咬出了牙印。 祈璟俯身,吻向她的眼睫,又向下,吻她莹白的脸颊。 他轻叹气,指尖勾住她颈间的项链,“乖宝儿,我已疯了不是一天两天了,不是吗” “你你疯,你为什么要折磨我!” “我是因你才疯的。” **** 寂夜,暖阁地龙烧得滚烫,青铜熏炉内正青烟袅袅。 山水围屏后传来哭闹声。 锦姝将云婳护于身后,朝祈璟嗔道:“你做什么,她还这么小!” 祈璟倚在青玉案边,将宣纸掷于地,他看着云婳,肃声道:“这就是你写的字?” 云婳揉眼哭着,“我讨厌你!你离我远些,离娘亲远些!” 祈璟冷哼一声,转过身,抬手令道:“来人,把她带到后苑去睡。” “不要,我要娘亲!” “带下去,快点。” “云婳!” “” 还未待锦姝上前,几个年长的女使就将云婳抱了下去,脚步匆匆。 哭喊声褪了下去,门阖紧,室内又静谧了起来。 祈璟抬手揉了揉眉心,额间阵阵发热,嗓间也干裂起来。 他想,许是白日里在营中褪衣练剑时着了凉,受了风寒。 不过这样的小事不打紧,他才没那么矫情。 锦姝走至案边,推起他,“你做甚!她还那么小,你为何要逼迫她?她可是你亲生女儿!” 见云婳哭成那般,她心痛又生气。 祈璟放下手,眉峰紧拢。 他本欲发火,可到底还是强压下火气,顺着她道:“对不起,日后不逼着她就是了,姝儿别生气。” 锦姝不愿瞧他,拂起袖角,行至窗棂旁,透着鲛绡纱纸,看着云婳的身影。 见那几个女使正温柔待着云婳,她才转过身,走向床榻边,翻身上了榻,紧阖起鸾帐。 反正也跑不掉,索性阖起帘,能少瞧他几眼。 看他就生气。 祈璟缓缓踱向榻边,他浑身滚烫,额角痛得几欲裂开。 他抬手抓起鸾帐,“宝宝,我能上榻睡吗?” 他强囚着她,她一直同他闹脾气,因而夜里不想与他同榻而眠。 他一上榻,她就哭 他也不愿再迫紧了她,于是只能哀哀祈求。 鸾帐内未出声 祈璟默了默,轻晃帐帘,“我好像染了风寒,头疼得紧,让我上榻睡一夜,可以吗宝宝?求你了,头很痛。” 他极力柔下声,蓄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颤抖又虚弱,试图以此来博取她的同情 锦姝蜷缩在玉枕旁,抬手触上鸾帐。 她的手腕顿了顿,遂而又落下,依旧默不作声。 哦,看上去还死不了。 不管呢,他那么扛死,总不会染个风寒就病倒 是他偏要囚着她宿在此,她才更可怜! 见她久久不应,祈璟低叹了声,裹紧身上的披风,席在了榻沿边。 红烛摇曳着,将鸾帐映得半透微光,他侧目看向那微透的帐帘,想到了什么 祈璟清咳了声,解开披风,又轻解墨色绸衣,半褪而下,露出了肌理线条紧实的臂弯与削挺的肩颈。 烛光将他的身形映于帐上,映着他那高挺的鼻梁与刀削般的下颚,朦朦胧胧的,看上去竟 竟有些诱人。 锦姝瞧着帐帘上的身影,竟突然想到了诱人二字。 她微撑起身,怔了怔。 她想,她一定是疯了,竟把凶名在外的祈璟与诱人二字结合在一起 不对,疯的是他! 大半夜不安寝,弄得像个要吃人的男妖精一样,在这作怪,不知道的,还以为进勾栏了 有病就找郎中,她又不会治病 祈璟悄悄盯着鸾帐的缝隙,见她依旧不为所动,面上染起了失落。 他靠卧在榻边,摩挲着玉扳指,眉眼沉沉。 他觉得他很是可怜,可怜极了。 生病时还要席地,蠢兔子也对他不管不顾,还有那个孩子,一见他就哭。 他简直是,太可怜了。 从前,他可从未席过地 亥时,下起了雪。 夜已过半,黑漆漆的拔步床内,锦姝又陷入了梦魇。 她又回到了景山上的荒庙中,柳芳芷再次爬了起来,看着她,森然发笑。 “不,不要!对不起对不起!不要追我!” 锦姝惊坐起身,冷汗湿透了薄衫。 她捂着耳朵,赤脚跑下榻,神志恍惚地推开了门。 门外落雪飘零,寒风凛 进,将她身上的藕色纱衣和及腰的长发掠得翻飞起来。 她站在那,摇摇欲坠,被噩梦骇得神思抽离。 祈璟睁开眼,起身踱进,自她背后抱紧她,“怎么了?” “不要,不是我,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夫人!” 祈璟轻拢起眉,将披风掀开,紧环在她的身上,“她已经死了,死透了,不会再回来。” “不不,她来找我索命了!” “她不会来,有我在,谁也索不了你的命。” “” 冷风扑面,锦姝的长睫自眼下落成片片阴影,她轻喘着气,渐渐缓过了神。 廊下寒梅斜斜探出,两人立于檐下,墨色的斗篷将两人的肩颈环于一起,紧紧相贴。 锦姝肩膀轻抖,身后人的身子滚烫,而她的身上却只余冰凉。 她下意识地向后仰靠,缩进他的怀中,汲取着那温热的体温。 风挟着他身上清洌的香气掠进鼻息,她鼻尖轻动,虚弱地低喃起来,“她真的不会来找我了吗” “不会,别怕。” “” ***** 又是夜里,夜雾缠结,星子冷寂,军帐自城楼下接踵而立。 酒香气自帐内散出,祈璟握着锦姝的手,在校场中踱步,他垂眸瞧了瞧满地的酒壶,面色沉凝。 副将自帐内走出,缩着肩,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大人,今夜将士们训练累了,才才自作主张,饮了酒。” 祈璟掠了他一眼,本欲责骂,但又想着这几日里,他们也甚是疲累,便摆了摆手,未说什么。 因着锦姝,他如今脾性稍温了点,若是从前在镇抚司时,他必定会大发雷霆。 对这些兵卒,宽严并济,打一下,再给些甜枣,他们才会忠心。 那副将见他未出言责骂,立马乖觉道:“大人宽慰,属下们必铭记于心。” 祈璟未再瞧他,牵着锦姝,向一旁的高台间行去。 锦姝挣脱着他的手,神色恹恹,“三更半夜,你折腾我来这里做什么?婳儿刚睡下” “乖宝儿,就今夜,你且忍忍。” 祈璟拉着她,走上了城楼。 他替她裹紧身上的斗篷,又趁她出神,在她的额间吻了一下。 锦姝向后退着,“你别亲我!” 她的头上遮着斗篷的绸帽,青丝披落在帽下,粉色的马面裙曳地,像一个眉眼如画的绢布娃娃。 祈璟不依不饶,“宝宝,你什么时候才能原谅我?我初为人夫,还有很多不会做的,我慢慢学,好不好?” 他紧抱住她,将头抵在她的肩上,“原谅我好吗,嗯?” 此刻,他冷厉的眉眼难得的柔和了一瞬,与适才在城楼下疾言厉色的模样全然是两副做派。 锦姝偏过头,躲开他,不想理会 空中有猎鹰飞过,祈璟拿起城楼上的箭,将箭放在她手中,握着她的皓腕,抬起臂弯,放开了箭矢。 箭矢遁着风自空中穿梭而过,精准地扎进了那猎鹰的翅膀间。 刺耳的鸣叫声伴着箭矢穿风之音响起,猎鹰自空中高高坠下,落在了城楼上。 锦姝被骇到,缩起肩膀,“做做什么” 祈璟扼住她的下巴,迫她抬起头,“看天上。” 锦姝抬起眼,随即怔忪在原地 这城楼甚高,一眼能望到西子湖畔,夜幕中,无数孔明灯次第升空,赤粉素白,照亮了湖面。 灯影与地上繁灯相映,恍若星河坠世。 锦姝唇瓣微启,“这哪来的这么多孔明灯?杭州城不是行宵禁吗?” “是宵禁,但今日是你生辰,所以解了一夜,白日里太忙,对不起。” 祈璟拉起她的手臂,将她侧揽于怀,“乖兔子,生辰快乐。” “” 锦姝错愕,空中的孔明灯星星点点的映于她的瞳孔内,衬得那双杏眸柔亮至极,好似一汪春池。 “你你怎得知道我生辰?” 她垂目,任他抱着,难得的未挣扎。 自入了教坊司后,她便再未过过生辰,连她自己都快忘了 “当然记得,一直记得呢。” 其实从前并未记得,但现在记得。 祈璟抬手,用指腹摩挲着她的眼尾,“乖宝儿,你笑一笑好不好?你都好久没冲我笑过了。” 锦姝未笑,她侧目看着他的侧脸,心间怅然。 她觉得眼前的人很熟悉,又很陌生。 祈璟松开她,捧起她的腮颊,“宝宝不笑,我可就要罚你了。” 说着,他将手指探进了她的唇瓣中,又拿出,俯身吻在了她的唇间,与她唇齿相缠。 他吻得凶狠又痴缠,带着那病态的独占欲,以及,扭曲的依恋。 ***** 冬日昼长,天光淡白如玉,漫洒于画廊。 锦姝牵着云婳,在廊下散着步。 廊间金笼中豢养着金丝雀,锦姝的目光落在鸟雀身上,久久未移眼。 想起了前夜里的孔明灯,她目光滞滞。 从前他凶狠的模样与如今那温柔的模样交杂在一起,自她脑海中不断交杂而映,击溃着她的理智 “娘亲,那些姐姐们今日为什么都这么忙呀?那个坏叔叔不是还未回府。” 云婳踮脚扯着锦姝的袖角,嗲声嗲气。 锦姝回过神,望向石子路上正奔走着的下人们,“娘亲也不知道,许是” “姝儿!” 一道熟悉又温润的声音自背后响起,锦姝身形微顿,僵直着脊背,缓缓回过身 祈玉自亭下向她走来,他跛着脚,臂弯间挎着包袱,身形摇晃。 他比前些年更加消瘦了,虽声音依旧温润,但眉眼间却不复从前那般温和,多了些尖锐之气。 锦姝下意识地将云婳护在身后,呆怔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祈玉走近她,抬手握上她的肩膀,“姝儿,你你怎会在他府中!你不是,你不是他又寻到你了?!” 边说着,他的目光边落在云婳身上。 他放下手,指向云婳,声音颤抖,“这个孩子是是他的?!” 祈玉的胸口起伏不定,面目逐渐扭曲。 他当日助锦姝离去,就是为了让祈璟求而不得,永远痛苦。 可如今,他们竟在这杭州城重逢,还还有了孩子! 他已是废人,而祈璟却有了子嗣,这莫大的耻辱,让他如何能忍! “大人,您回来了。” “大都督。” “” 曲廊后,传来了下人行礼的声音,似是祈璟回来了。 祈玉紧握着拳,眯了眯眼,猛地推开云婳,将锦姝拉入怀中,扯下了她的披风。 “姝儿,不你不能同他长相厮守,今日便让他瞧瞧,我是能同你亲昵的,好不好,好不好” 第52章 “我们才是一家人!” “姝儿, 不你不能同他长相厮守,今日便让他瞧瞧,我是能同你亲昵的,好不好, 好不好” “大公子, 你做什么!” 锦姝脑间发懵, 腿骨骤软。 祈玉祈玉怎得会来杭州城 云婳跌坐在地,哭了起来。 锦姝的披风被他扯开,外衫也被扯褪,香肩半漏, 冻得齿尖发颤。 她推搡着他,拼命挣扎起来, “放开我,你怎能如此!” 画廊拐角处掠过一角墨色衣袍, 祈璟自廊下徐徐走来。 瞧见眼前情状时,他唇角边的笑一点一点的褪了下来,剑眉紧压于 眼。 后苑中的下人皆立在原地,木然垂首。 他走近, 抬起长腿,将祈玉踹翻在地 这一脚力道极大,直将祈玉踹飞了出去,卧地咳起血。 祈璟将自己身上的斗篷解下, 披在锦姝肩角处。 他高大的身形挪于她身前, 将她娇小的身子紧紧遮住, 连看都不让祈玉再看见。 锦姝躲在他身后,紧缩起来 祈璟松开锦姝,拍了拍她的头, “没事。” 他转身,边转动着腕骨,边走向祈玉,俯身看着他,森然发笑,“兄长,你还是真是嫌命长了。” 祈玉喘着气,淬出血沫,“你以为你自己有何本事?你敢杀我吗?杀了我,陛下绝不会坐视不理。” 祈璟抬脚踩在他的肩上,“你还是一如既往地蠢,如今朝中已无人与你结党,至于陛下更是早厌了你,留着你的官职,不过是因着我母亲的缘故。” 他的脚尖在他肩头碾了碾,“你是不是忘了你只是一个外室生出来的阴沟老鼠?你如今的体面,都是我母亲的命换来的,看来你是活够了。” “来啊,你杀了我,杀了我!你把我变成了废人,我岂会容忍你坐享其成!” “” 祈玉单手撑地,欲起身,可却抵不开祈璟的脚。 两人自沉雪中一站一立,再没了半分兄弟模样,好似累世宿敌。 锦姝抱着云婳,躲至廊柱后,呼吸急促,她强压下心悸,安抚起臂弯中的稚童。 云婳抽泣着,“娘娘亲,这个叔叔是谁呀?” “他是” 锦姝抚着她的头,一时语滞,“他是是你爹爹的兄长。” 她声腔带颤,酥柔极了。 可这声落到祈玉的耳畔中,却似利针入耳。 祈玉直直的盯着云婳,又抬眼看向祈璟,“爹爹?你这样的人,也配做父亲?你的女儿知道你都做过何事吗?她本应该唤你叔父的吧!” 他瘫软在地,不停地笑,几近癫狂。 祈璟面无表情地放下脚,抬了抬手,“来人,把他绑在柱上。” “是。” 跟随他的几个侍从立马乖觉的拿过缰绳,拖起祈玉的手臂,将他负手捆于廊柱间。 “祈璟,你不得好死!你不配与她长相厮守,不配有孩子!” “” 祈璟转身走向锦姝,屈指在她唇间轻摩挲了下,“没事,别怕,你先回去。” 他担心她被祈玉吓到 话落,他复又踱近祈玉,拔下腰间的短刃,扎进了祈玉的掌心中。 痛苦的狞叫声自廊下响起,惊得笼中鸟雀惊颤起翅羽。 断指飞落在地,云婳被骇到,跌坐在地,哭得喘不上气,怎么牵也牵不起。 锦姝无法,只得蹲下身,抖着肩膀,捂起云婳的眼睛。 “玉儿!” 月洞门下,老夫人丢下拐杖,踉着步,向祈玉奔来。 她看了看祈玉血肉模糊的手,抬手指向祈璟,“璟儿,你你!你怎能如此对你兄长,你已将他废了,如今如今竟还要迫害他!你们你们可是手足啊!我们是一家人啊!” 此次来杭州城短居,是她去求了太后,祈璟才允。 祈璟离京后,祈玉站错了队,在朝中得罪了许多人,让他来此,既能避风头,又能得祈璟的庇佑。 可谁料谁料两人方见面,祈璟便又做了如此残暴之事。 老夫人胸口起伏不定,她的目光在锦姝和云婳身上顿了顿,布满沟壑的脸上凝满了震惊之色。 祈璟接过小厮递来的绢帕,拭着腕间的血,“祖母,我是念在您年岁已大,又看在太后的面子上,才允你们来杭州城,您最好安生些,否则” 他丢掉满是污血的绢帕,冷笑了声。 什么一家人?他幼时被那妾室打到满身是血时,她这个当祖母的,怎得未曾救过他? 如今却要来同他讲起亲情,可笑。 云婳已吓到呆傻,锦姝紧抱着她,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她看了看祈璟的背影,又看了看祈玉,只觉脊背生寒。 最开始最开始明明不是这样扭曲的 祈玉脸色白如纸,鲜血染花了他的绿色袖角。 他咬着牙,虚声开口:“瞧,父亲说的对,你就是个灾星!我我不是外室生的,我不是你胡说!我是母亲的嫡生子,是你克死的母亲!” 说着,他面目愈发扭曲,“姝儿假死的那三年里,你夜夜睡在荒坟,想必也不好受吧?活该!” 他不停狞笑,好似忘了疼。 闻此,锦姝肩膀微顿。 她侧目看向祈璟,心间涌起一股滞涩,眼底翻涌着惶然与恻隐 祈璟手腕微顿,轻抬眼,眸中戾气骤起。 他抽出身侧侍卫的腰间长剑,拖于地,缓步踱向祈玉。 长剑刺着青石砖,“刺啦刺啦”地,一下一下,发出刺耳声音,尖锐极了。 祈璟立于祈玉身侧,什么也未说,转动着剑柄,欲落向他的颈间。 老夫人顿时慌了神,展开双臂,跌跌撞撞地护于祈玉身前。 见祈璟起了杀心,并未扔剑的意思,她额角猛跳,下意识地,拔下白发间的玉钗,抬手扎进了祈璟的胸口 祈璟是在陛下身旁长大的,而祈玉,是她一手带大的。 因而,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未及思忖地,将那玉钗插了进去。 玉钗尖锐,祈璟的胸口鲜血直流,晕湿了他的锦袍。 他眉心紧拢起,推开老夫人,看着她,眸色黯淡了一瞬,随而又快速掩去。 祈璟拔下胸前的玉钗,将其掷于地,抬腕扬起长剑 “不要!” 锦姝屈膝向前踉跄了几步,低喊起:“不要杀他!” 不要杀他云婳还在这,稚童见不得这些。 祈玉毕竟善待过她些时日,还有还有因着柳氏的事,她一直觉得,自己于他有亏。 她觉得,他罪不至死 且就算被绑的不是祈玉,见人被杀,她也会出言相求。 祈璟将长剑插进了祈玉的臂弯,砍断了他的整条手臂 断臂坠地,满廊鲜血,祈玉昏厥了过去,云婳与老夫人已吓到失了神智,苑中下人也皆已骇得跪地不起。 一时间,气氛迫人又压抑,诡异至极。 锦姝伏倒在地,不停地干呕起来。 云婳哭声不止,跌坐在廊下,身子僵直,锦姝试图抱起她,可手腕瘫软,怎么也抱不起 一道长长的影子落于她身侧,将她瘦小的身躯紧紧笼罩起来。 祈璟丢开剑,单膝蹲于她身前,周身气压骤低,脸色晦暗到了极点。 他用手抬起她的下巴,摩挲着她的眼尾,又落手,将指尖的血蹭在了她的唇角边。 他的指尖自她唇间刮蹭着,将血晕开,殷红了她的唇瓣,“姝儿,为什么要替他求情呢,嗯?” 锦姝仰着头,娇靥垂泪,“我,我不是你想的那般我只是” “只是什么?” 他的手很凉,凉地刺骨,眉眼也冷似霜,让人望过去便心口窒息。 锦姝拼命地摇起头,言不及义,“我不是那个意思,你放,放开我。” 祈璟禁锢住她的头,迫她看向此刻如烂泥一般的祈玉,“姝儿,你看他,看他多有骨气啊,手臂都断掉了” 他冷笑了几声,笑声悚然。 他单手环住锦姝,又垂手摸了摸云婳的头,“他的死活与你何干,我们才是一家人,不是吗?姝儿为何要关心他呢” 云婳愈发应激了起来,吓到肩膀抽搐,哭得几乎要断气。 锦姝见状,拼力从他怀中挣脱出来,抱着云婳向后退,“你你别过来。” 见她对自己避如蛇蝎,祈璟那双桃花眼中尤如涌起了骇浪 他缓缓向锦姝欺近,颈下被玉钗扎得鲜血淋漓,腰间禁步与玉佩相撞在一起,碎裂开来。 直至将锦姝逼退到角落里时,他才停了下来,看向云婳,“来人,将她带下去。” 几个侍从快速跑来,将云婳强行抱起,走至廊外。 锦姝伏倒在地,向前挪着身,“婳儿!” 她拽起祈璟的袍角,青丝散落在腰间,眼睑晕红,唇边满是血痕。 “祈璟你这个疯子,你能不能不要再发疯了!你有没有心!” 她松开手,指向画廊前,“你对自己的兄长刻薄也就罢了,婳儿可是你的亲骨肉,你何时温柔待她过一次!你你简直就是个” 穿堂风掠过,锦姝罗袖翻卷,青丝飘荡起来,而祈璟身上的束身长袍却纹丝不动。 正值隆冬,寒风凛冽,祈璟立于原地,胸口刺痛,只觉那风愈来愈刺骨 他蹲下身,将冰凉的手背贴在锦姝的侧脸上,又轻拽起锦姝的长发,绕于掌心。 “宝宝,是不是我怎么做,你都不会原谅我,我在你心里尚不如一条猫狗,对吗?” “你别碰我,别碰我!” “” 祈璟半眯凤眸,看着她,眉目阴冷似冰。 须臾,他将她打横抱起,向廊后的佛堂内走去。 “你做什么?放开我” “” 佛堂内青灯昏微,祈璟紧合起檀木门,将那点仅余的光亮遮掩了去—— 作者有话说:霸道榜单爱上我霸道榜单爱上我霸道榜单爱上我 第53章 然后吃下去 寒风将青灯吹灭, 屋内暗了下来。 这佛堂年久失修,四处挂着蛛网,香灰满地,逼仄又阴暗。 锦姝身上的披风坠落在地, 脊背渗出了冷汗, “你放我出去!” 祈璟将锦姝推倒在供案上, 抬起她如玉杵般的腿,将她的两个脚腕分开,扛于肩上。 他的肩膀宽实有力,但却冰凉至极, 即便隔着锦衣,也依旧刺人骨。 锦姝被冰得打起寒颤, 细白的脚腕轻抖起来,她从小习舞, 腿比之常人更柔韧,愈抬愈高 四周昏暗至极,她什么也看不清,只得不停地踢着他的肩膀, 挣扎着。 她低泣着,语无伦次,“你放开我!祈玉还在外面,他快要死了!还有你的祖母” 祈璟抓着她脚腕的手用力了一瞬, “你就这么关心他啊” “不, 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的, 根本不是这样的! 门外两个人一晕一死,而他却 她已快被吓到神志不清了 锦姝的后背紧抵在佛像下,罗裙歪斜, 绣鞋坠地。 她柔韧又雪白的腿悬空起来,被他的衣襟沾染上了鲜血,凝于膝间。 祈璟将腰间的玉佩解下,抵在她的朱唇中,“宝宝,不许出声,嗯?” 他俯下身,屈指摩挲着她的额头,又抚她的脸,不停地抚着,蹂。躏着,好似怎么也触不够 别出声,不要出声。 不说话,才乖 一说话就要惹他生气。 锦姝呜咽着,泪旋于睫。 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脸,更看不清他的神情。 可她却能感受到他那迫人的气息,以及他身上浓重的血腥气。 祈璟的胸口不停渗着血,可他却已感受不到疼痛。 此刻,他的那点理智,早已被吞噬殆尽 他拿起供案上低燃着的残蜡,将蜡液滴落在她的锁骨间 锦姝的额角凝出薄汗,那蜡液不灼人,但却温热,在她颈间凝固起来,似片片腊梅,刺得她脊背。酥。麻。 她强撑起身,抬手勾起祈璟的玉带,神情楚楚,眸中凝满祈求之色,哭得梨花带雨,几欲昏厥 她不要不要在这里! 不要 祈璟双眸半眯,眼中充斥着郁气。 他摩挲着她的唇角,声音冷冷煌煌,“撒娇没用。” 他很生气,气到胸腔都要炸裂开来,理智尽褪,再难冷静。 他此刻只想用什么来证明,她是他的。 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她温热的体温和她身上馨甜的气息了 很久 半柱香快燃尽了。 老夫人自佛堂外捂着胸口,叩起门。 屋内的香炉应声倒地,白色的帷幔从空中坠落,落在了锦姝雪白的腰肢间。 炉中香灰又燃尽了两根,散成了莲花状,可两人早已神思抽离,再听不见叩门声 片晌,叩门声止住了,老夫人捂着胸口,昏厥在佛堂门外。 但屋内的两人依旧浑然不知 祈璟与她十指相扣,将她的玉指都攥出了红痕。 他嗓音愈发低哑,“宝宝,你要看着我的眼睛,知道?” 青灯尽数熄灭,锦姝看不清他的眼睛。 她的如瀑般的发丝垂散在香案下,只看得清泛着微光的玉佛像。 那佛像的眼睛直视着她,好似要挖穿他们的贪嗔痴 锦姝泪眼模糊:“求求你不要再” 祈璟单手撑于案,咬在她的耳边:“不,要是死我就死在你身上,这样下辈子我们还会纠缠在一起。” ***** 鲛帐轻薄,灼眼的阳光自帐中透进,蕴起微澜。 榻间,锦姝长睫轻颤,手指紧抓着衾被,惊坐起身。 身上不知何时被换上了干净的寝衣,她掀开衾被,欲翻身下榻。 可方落腿,她便用手撑起腰肢,额角剧痛,膝骨发软 窗棂外传来断断续续地说话声。 “哎,你听说了吗,那大公子虽捡了条命,可却残了,那样的金尊玉贵,却落得这般下场,真是可怜!” “是啊,不过,他不是大人的亲兄长吗?怎会闹成这般还有那老夫人也被锁在了偏院中,真是” “谁知道呢,我看,要不是因着太后的面子,大人都不会将他们留于此,罢了罢了,还是别乱嚼舌根了,当心舌头。” “” 锦姝看了看窗棂,瘫卧在榻沿边,双腿痛得难以落地。 想来是昨日在佛堂里时 都是因为祈璟那个畜生! 她用手抓起床帐,拍着胸口,沉气缓着心神。 如今祈玉和老夫人来此,她只觉得,她的处境会更加艰难,更加难堪 尤其是云婳。 不知怎得,她总觉得,祈玉会妒恨云婳。 毕竟,他不会再有子嗣,而她从前是他的人,却给祈璟诞下了子嗣 想起了昨日祈玉望着云婳的眼神,锦姝忧心忡忡 雕花门被推开,祈璟缓缓踱入。 他今日穿着一袭月白色锦袍,腰间扎着淡蓝色束带,看上去清冷又疏离,再没了昨日里那满身戾气的模样。 “姝儿醒了?” 祈璟走向榻边,坐在锦姝身侧,将她揽入怀,“可好些了,嗯?” 他抬起手,欲抚她的头,可手腕又顿在半空 昨日他一时失了理智,整整在那佛堂内滞留了将近四个时辰。 四个时辰论谁也受不住 府医晨间说,她是因着房。事过激,才会病。 想着,祈璟的手指紧掐起玉扳指,心间滞涩。 他知道自己昨日又失控了,他怕因着昨日之事,她永远都不会原谅他了 他拨开锦姝鬓边凌乱的发丝,小心翼翼地道:“府医说你昨日受了凉,染了风寒,这两日,你就莫要出屋了,好吗?宝宝最乖了。” 锦姝拨开他的手,缩向榻角,“别碰我!云婳呢?” “在偏院睡着了。” “我去看看她。” 锦姝强抬起僵木的双腿,翻身下榻。 祈璟按住她,“她睡下了,府医已看过,只是受了惊吓,无大碍,你身子虚弱,莫要出去受凉。” “不信,你问府医。” 说着,他看向门牖,将府医唤了进来。 府 医提箱步入,觑了觑祈璟的脸色,朝锦姝道:“姑娘,孩子已经睡下了,身子无恙,不过现下需要安神歇息,还是让她独自睡上一天的好。” “那可有人照看她吗?不行我需陪着她。” “有女使照料着,你去了,反倒扰醒她。” 祈璟轻拽她的手臂,将她横抱在身上,“宝宝乖乖歇着,好吗?” 锦姝柳眉紧凝着,垂下眼,默不作声。 祈璟摆摆手,示意府医退下。 府医点点头,躬身退了出去。 门被阖紧,那府医忙抬起手,拭了拭额角的冷汗。 他年过五旬,还是第一次扯起谎来面不改色。 那小小姐虽无碍,但却一直在吵着找自己娘亲。 可奈何她这亲爹不当人,生怕自己的女儿打扰了他。 府医心想着,遂摇了摇头,不敢再继续暗骂自己的主子 屋内,祈璟端起桌几上的汤盏,走回榻边,“乖宝儿,该喝药了。” 锦姝别过眼,双手环着膝,蜷缩在帐角。 她眼尾蕴红,将下巴抵在臂弯上,看上去像一只蔫蔫的兔子。 祈璟坐在榻边,用汤勺搅着药膳。 他知道,昨日他太过分,她生他的气了 他向她靠近,极力地柔下声,转起手腕,故作姿态道:“快喝了吧宝宝,这药是我亲手熬的,熬了整整七个时辰。” 锦姝抬眼看他,“七个时辰?那药怕是都要熬成茶水了。” 昨夜到现在一共才几个时辰? 骗谁呢?脑子有病。 祈璟手腕一顿,将汤勺掷在盏中。 见软的不成,他索性将药渡进自己唇中,又将她轻按在榻沿边,俯下身,吻上她的唇瓣,将汤药尽数渡了进去。 汤药苦涩,但她的唇却甜腻。 气息交杂着,在两人的鼻息间缓缓弥散 锦姝推搡开他,伏在榻边,轻咳了几下。 祈璟替她顺着脊背,拿出袖角内提前备好的糖,将其剥开,放进了她的唇中。 酥糖很甜,糖粉沾在了他冷白的指尖上,将他的手也染得甜腻起来。 他将手指轻探进她的唇瓣,将指尖上的糖粉也一并拭进了她的口中,“这下就不苦了。” “你滚开,恶心!” 锦姝半撑起身,抬手打在他的下巴间。 她的手软绵绵的,落在他的脸上,只余酥痒。 祈璟将她抱过来,握着她的手腕,将她的掌心贴在自己脸颊上,“谢谢宝宝打我,这是赏赐。” “” 锦姝这下未再挣扎,她盯着他那冷厉的脸,水蒙蒙的眼睛眨动着,有些怔愕。 瞧着他如今的模样,她陡然想起了,从前那个对她肆意折辱,满目鄙夷的他。 她看着他,一时恍惚 “怎么了?” “没没什么,你可以出去吗?” “乖宝儿,你若生气,打我也无妨,昨日是我不对。” 祈璟抚了抚她的脸,将她漏于寝衣外的小衣襟带掩了进去。 锦姝睫羽低垂着,突想起了什么,道:“你能不能不要让让祈玉见到婳儿” 祈玉昨日的样子,委实将她吓到了,她很担心他会去寻婳儿的麻烦。 祈璟朝她点头,“当然,不会让他见到的,宝宝宽心。” 见她似是厌恶祈玉,他心里舒朗了些许。 他将她放下,替她顺了顺发丝,从榻边起身,“我还有些事,晚些回来陪你,你乖些。” 锦姝将衾被遮在身上,不说话。 祈璟向门外走去,走至阶前,他又回身看她,“宝宝,你能唤句夫君听听吗?” “” 锦姝阖起床帐,不看他。 见她不应,祈璟薄唇微抿,垂下眼,缓缓走向回廊。 他心里又不甚舒朗了。 他总觉得,自己连个名分都没有,很是可怜。 脚步声褪去,锦姝拨开床帐,抬眼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怔然出神。 她想,如果从前他待她不那般凶狠,她或许也会对他心动。 毕竟祈璟官居高位,生得又极好看,上京城中那么多女子心悦于他,自是有因。 若他当时待她温柔些,她应当也会同那些小姐们一样,春心萌动。 可是他真的太坏了! 即便同他有了孩子,她也没办法将她当做夫君。 门外立着的丫鬟身影晃动着,投于窗棂上。 锦姝盯着那阴影,只觉胸口发闷。 是了,她们不是来侍奉她的,而是他派来监视她的。 她每日的一举一动,说过什么,吃过什么,他都要知道 让人窒息 后苑的偏房内,冷香轻燃。 陈旧的木门“吱悠”一声被推开,祈璟悠悠踱进溢满血腥气的屋内,边拂着衣袖,边坐下身。 “璟儿,你来了。” 老夫人从榻边起身,白发散乱,再没了往日里的华贵之态。 她双目呆滞地盯着祈璟的胸口,“璟儿,你的伤无事了吧?” 祈璟未应她,冷眼看向瘫卧于榻间的祈玉。 祈玉面色惨白地半卧在枕边,袖角空荡荡地垂落下来,鲜血从袖内不断滴落。 祈璟扫视着他,“兄长,你的命还真是大啊,难怪父亲说你是个福星。” 祈玉抬眼望着床楣,“你你不必如此得意,皇皇帝如今整日把自己关在道观里服丹药,早已早已病重。” 他拼命地撑起身,“太子如今在朝中的势远不如二皇子,待待二皇子登基了,你的位置,便由我坐,到到时候,姝儿还是是我的。” 他的双目空洞,声音沙哑,与从前那温煦的模样判若两人。 祈璟仰靠于椅,慵懒地笑了声。他拿起木几上的檀木珠,单手捻着,“是吗?原来二皇子那般愚昧,竟去拉一个蠢如彘的人为伍。” 他愈笑愈烈,“兄长,你还真是蠢得可怜啊。” 祈玉气极,断臂处的血愈流愈多,“你你!祈璟你的报应就快到了!” 祈璟撩袍起身,“我的报应何时来,还不知道,但是兄长如今的模样,怕是已经先遭了报应。” 他走向祈玉,眉眼紧压着,一步一步地踱进,“兄长啊,从小你和父亲责打我的时候,就没想过会遭报应吗?” 他垂下手,按碾在他的断臂处,“兄长最好安分些,若再打姝儿的主意我不介意让兄长尝尝做人彘的滋味?” 鲜血不断渗出,滴在了那檀木珠上,祈玉撕心裂肺地低吼起来,“她原本就是我的人!你你这个” “造孽,造孽啊!” 老夫人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握起祈璟的手臂,“璟儿,他可是你亲兄长啊!你竟为了那个妓女,执拗到如此地步!” 即便昨日是祈玉先挑起的争执,她也依旧下意识地偏向起祈玉。 祈璟抽开她的手臂,“祖母,我允您来杭州城,是念在太后的面子上,您别忘了她老人家,才是我的亲外祖母。” 他将手中的珠串扯断,“我让您住着,且留着祈玉一条命,便是为了给祈家体面,祖母最好不要再惹到我,不然休怪我六亲不认。” 檀珠滚落满地,在静谧的屋内,格外刺耳。 老夫人跌坐在地,胸口起伏不止。 她知道,如今这般,是她自己的报应。 是她当年护着自己儿子杀害公主殿下的报应 公主性情贞烈,祈璟的性子,甚类其母。 ***** 这几夜里,积雪终是消融了些。 都督府的正堂内,难得的不再那般死寂。 京中有客来,下人们端着盏盘,自画廊下穿梭着。 从前京中与祈璟交好的旧部下和官员来了杭州城,堂内添上了食案与美酒。 “这么大个都督府,连个戏班子都没有?” “再废话,就滚。” 祈璟掷下酒盏,掠了眼 陆同。 “不敢不敢,我就就随口一说,你如今金屋藏娇,自然没别的闲心。” 陆同笑了笑,随而朝祈璟正色道:“陛下近日来愈发昏沉,二皇子暗中豢养了兵马,怕是起了反心,太子托我告诉你,该准备回京了。” 他靠近祈璟,“不过你若离开,最好派人守好锦姝姑娘,如今京城中都在传你金屋藏娇,怕是有人会忌惮你的兵权,挟持姝姑娘来要挟你。” 祈璟“嗯”了声,转动起酒盏。 他面上无波澜,可心里却思虑极重。 京城中的变动,他一向了如指掌,也已与太子做好了万全之策。 只是如今,他多了锦姝这个软肋,总觉得心有不安。 “哎呀好了,今夜难得再与祈大人共饮,你少说些朝中事,反正那二皇子的命,也不长了。” “说的就是,来,喝酒喝酒。” “” 一旁的几个京官止住了陆同的话,开始劝酒。 “成,看来今夜是要不醉不归了。” 陆同端起玉壶,往祈璟盏中倒着酒,递给他,“祈玉还哎呦,呸呸,瞧我这嘴!怎么,怎么不见姝姑娘?” 祈璟接过酒盏,递向唇边,“她歇下了。” 烈酒入喉,他剑眉微拢,看向陆同,“你给我倒的什么酒?” “合欢酒啊,我当你这府中有请来的美人呢,白备了。” “谁让你给我倒的,你找死吗?” “啊啊?不是姝儿姑娘不是” 陆同被骂得一头雾水,默了默,了然道:“哦姝姑娘如今怕是不让你碰。” 祈璟将酒盏砸在他的肩上,复而蓄意冷起脸,正色道:“本官想让她侍奉,她还敢逆反?” 陆同坐在他食案旁,“啊是是是,不过话说回来,你那女儿同你可亲昵?” 祈璟手腕微顿,“自然亲昵” 陆同坐在他食案旁:“女人这事上,你真是一窍也不通!那女人的心啊,都在孩子身上,你将小孩子哄好了,一切不就迎刃而解了?” 祈璟冷眼觑他,“我何时需要讨好旁人。” 陆同终是忍不住拆穿他,“那你穿成这般做甚?适才从那训练场回来,你又是沐浴更衣又是束腰带的,不就是为了” 话说一半,他又被祈璟的眼刀止住了话。 祈璟此刻穿着靛青色锦袍,腰间束着与之相配的靛蓝腰封,看上去清矜无比。 他摩挲着手间精心挑选出来的翡戒,默不作声。 是,他傍晚时去了训练场,身上染了血,他怕晚上抱她时,她嫌脏。 当然,更重要的是,好看。 他生得好看,他自己是知晓的,想多表现一下,有何错? 毕竟他前几日又将她惹伤心了,她这两日里,都不肯同他说话了 默了半晌后,有其他官员请来的乐师走进,奏起了琴筝。 琴声方响,堂外便陡然出现了一道摇摇晃晃的身影。 祈玉晃着空荡的长袖,跛脚走进,手中拿着锋利的匕首。 他的目光自席间扫视着,落在祈璟身上,抬起手,表情狰狞。 府中侍卫疾步而入,“大人恕罪!是他趁我们换值时,自窗旁翻下去的!” 祈璟本欲命人将他押下去,可瞧见远处正走来的那娇小身影时,他又止住了话,突想到了什么 那娉婷身影愈来愈近,裙角拂过朱门。 见锦姝进来,祈璟猛地走近祈玉,握着他的手,将那匕首插进了自己的肋前 他蓄意倒地,捂起胸口,看着祈玉,“兄长,你怎么能” “大都督!” “快,唤府医!” “” 锦姝站在阶外,瞧着衣襟染血的祈璟,骇然失色。 从她的视线来看,适才,便是祈玉握着刀,生生地刺进了祈璟的胸口 她抬起眼,看着祈玉,满面的不可置信,眸中凝起了鄙弃之色。 几个京官忙上前扶起祈璟,陆同手中的酒盏应声坠地,却未急着上前。 他甚了解祈璟,他知道,他是故意的。 他瞧得真切,那刀,根本未扎进去多少。 老天爷,祈璟如今真真是变成了痴郎,为了博美人同情,竟对自己下如此狠手。 学不来,学不来 ***** 月色映于窗棂旁,安神香凝得正浓。 屋内烛火摇曳,府医和下人已尽数退下,只余一室静谧。 锦姝坐于榻边,瞧了瞧正赤着上身的祈璟,避开了眼。 烛火跳动了几下,一时无声。 祈璟靠坐在榻上,只着着寝裤,胸口缚起白布。 他的臂弯健壮,腰间肌肉线条紧实而不莽,冷白色的皮肤上残留着几道血痕与旧疤。 见锦姝偏过头,他轻动臂弯,垂目瞧着胸前的白布,心间鄙夷。 那些府医,惯是行事夸张。 这样的刀伤,他挨的太多了,且那匕首仅插进去寸余,他根本不疼。 锦姝起身,走向桌几,端壶倒了杯凉茶。 祈璟盯着她的背影,见她走回,他又忙蹙起眉,装起疼痛难耐的模样。 锦姝将茶递给他,“给你,喝吧。” 话落,她又快速侧过身,垂下眼。 想起方才的场景,她脊背生寒。 她不知府内来客,适才本欲去寻祈璟问旁的事,可谁料 祈玉从前,本不是这样的人祈璟可是他的亲弟弟,再有隔阂,又怎能如此? 她与阿姐非亲生,可却依旧亲昵至极,所以,她甚是难解祈玉的行止。 前些日子刚被那老夫人扎穿胸膛,今日又被亲兄长行凶,一时间,她不免有些心疼起他 不过也只是看在他受伤的份上。 祈璟轻咳一声,捉起锦姝的手腕,将她的掌心贴向自己胸口,“宝宝,好疼啊” 边说着,他边虚起声,抓起床帐,装做难耐的模样。 “好疼” “” 锦姝抽开手,唇瓣轻抿,“那那我去替你唤府医。” “不用,姝儿在,我就不痛了。” “我又不是郎中。” “让我抱一会,便好了。” 祈璟自她背后环住她,“求你了姝儿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锦姝本欲挣脱,但侧目瞧了一眼他胸前的伤疤后,又未动。 祈璟唇角轻勾起来,“乖宝儿,好爱你。” 他声线很冷,眼下说出这样的话,不由叫人心间一颤 锦姝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你别不要脸。” 祈璟“哦”了声,欲揽着她躺下安寝。 他想,这一刀没有白挨 她终于肯理他了。 可手刚环上她的腰肢,他的身上便涌起了燥热。 燥热到脊背阵痛 在席间时,他饮过陆同那酒 祈璟眉心紧凝起来,将头抵在锦姝的锁骨间,呼吸低沉,“宝宝,我好痛方才在席间” 他的身上滚烫,锦姝瑟缩起脖颈,“在席间怎么了?” “嗯只能宝宝你帮我了。” “帮帮什么?我又不会治伤。” “不只有宝宝能治。” 祈璟用手指轻点她的唇瓣,又看了看那盏中的凉茶,“乖宝儿,你把凉茶喝进去,然后吃下去,好吗,嗯?” 隐于红帐后的窗棂外,鲛绡纱纸被捅破了一角。 一双眼睛对上了那纸窟窿,悄然窥视着 第54章 水做的 翌日雪晴, 昨夜的混沌终是风平浪静了下来。 京中来客皆在偏院中歇息着,只是祈玉被彻底的囚禁了起来,连带着那老夫人的院外,也派了府卫把守。 可这次, 锦姝却未替他求情 天光疏朗, 熹光透过窗棂, 落在青玉案间。 锦姝轻倚玉屏,看着正于案前习字的云婳,颊边梨涡浅漾。 祈璟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笑容,抬眼看着她, 眸色炯然。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她笑了 锦姝与他四目而对了片晌, 又别开眼。 看什么瞧他就生气 受了伤还不忘 他昨夜还在骗她,说若是她不帮他, 他就会死 锦姝抬手抚着自己轻肿起的唇角,神情哀怨。 怪她一时心软,又太蠢,她现在瞧见茶就恶心。 昨夜他诱哄着她, 一会含着冷茶,一会含着热茶,然后就那么 简直是,无耻至极! “叔叔, 你写字真好看。” “” 祈璟坐于青玉案后, 将云婳抱在膝上, 握着她的手,教她执笔写字。 他的字如其人,冷硬, 又隽秀。 他看向云婳,轻眯起眼,“什么叔叔?怎得乱叫。” 云婳歪起头,髻间绒花轻垂,“那叫什么?” 祈璟掷下朱笔,“叫爹爹。” 不懂事的小孩子,唤的他像个外室男一般 他的耐心已快耗尽了,若不是因着陆同的话,他才没空教她认字。 他不喜欢小孩子,他觉得,他只需供她锦衣玉食,一生顺遂便罢了,他没甚耐心哄小孩子。 可若不这般,就难讨锦姝欢心 他觉得,自己真是可怜。 云婳垂下眼,“可是娘亲说我爹爹早死了” “没死,不准乱说。” 祈璟深吸了口气,用朱笔轻敲她的额角,面色不虞。 侧目掠了眼锦姝的神色后,他又强耐下性子,抬手摸了摸云婳的头,佯装温和:“没关系,不急着唤,我们继续写,嗯?” “好。” “” 锦姝走至窗棂旁,静静地看着青玉案后的两人。 阳光恰落在案边,泛起层层光圈,映在案后两人的身上,俨然一副岁月静好之景。 锦姝怔然出神,一时恍惚起来。 她想,若是她一直独自带着云婳,那云婳说不定此生都识不得太多书字,也得不到更好的生活。 可是她还是没办法彻底接受祈璟。 她太怕他了,从前的那些恐惧,早已根深蒂固,难以消散。 但,她对他,又很难说得上是恨。 与其说是恨,不如说是恐惧。 还有还有很多极其复杂的情绪。 “娘亲,我困了。” 云婳从祈璟的膝间跳下,小跑到锦姝身侧,拽起她的袖角,眼睫不断地眨动着,困倦至极。 锦姝蹲下身,“那” “那让女使带她去歇息吧。” 祈璟起身,打断了锦姝的话音。 他面上带笑,语气却是不容置疑,“来人,带小姐下去睡吧。” 锦姝轻抱住云婳,“我还是我哄她睡吧。” “宝宝昨夜累了,还是让下人哄她睡吧。” 祈璟欺身走近,牵过云婳,唤了下人进来。 还不待锦姝说话,两个女使便动作利落地抱起云婳,走了出去。 锦姝追至门前,又回身看向祈璟,“你怎么总是这样!” 她有些生气,只生起气来,依旧毫无锐气,看上去像一只炸了毛的猫儿。 祈璟盯着她娇嗔的样子,眸色微暗。 如今她每次生气时,他都觉得,她更可爱了。 很想干。哭。 他向她走近,阖上门,将她拽进自己的怀里,“宝宝,我只是想让你多陪陪我,我身上的伤现在还痛着呢” 她的头只及他胸口高,他微抬手,抚着她的头顶,“你在身边,我就不痛了,宝宝先陪着我好不好” 说着,他又轻叹起气,蓄意虚着声。 锦姝抬起头,从他怀中挣脱着,“走开!你昨夜就骗我,要不要脸!” 挣扎间,她的发髻在他胸口轻蹭着,毛绒绒的,一下一下,隔着衣襟,让他的伤口处酥。痒难耐,心弦颤动 祈璟闭了闭眼,强沉下呼吸,“宝宝说什么我可是你夫君,怎会骗你呢?” “你不是我夫君。” “姝儿说什么便是什么吧,反正我如今连个名分也没有,满杭州城中,也没我这般可怜的。” “你” “好了。” 祈璟松开她,将她拽至屏风后,“云婳睡下了,今日我又正好得空,带你去长街上转转,可好?” 说着,他挑开她的裙带,替她更着衣。 锦姝蛾眉轻蹙,偏过头,默不作声。 她紧咬着齿尖,知道自己挣扎不过,索性垂下眼,不再看他。 这疯子如今怪得紧,总是喜欢将她当成个绢布娃娃,给她更衣,簪钗。 甚至连穿什么样的小衣,也要他来决定 疯狗! 祈璟将她的裙衫尽数褪下,锦姝忙用双臂环着肩,“你你!” “怎么了宝宝,我只是想服侍你更衣而已。” “” 锦姝此刻玉体无蔽,身间白似雪,柔若无骨的腰肢下,一双玉腿笔直又修长。 祈璟拿起她的小衣,又拿起马面裙,一件一件地替她穿上,裙带与外衫皆被他系的歪歪扭扭 可却他很满意自己的作品,他看着她,唇角轻勾起来,压抑许久的掌控欲此刻终被填满。 他拿起玉盘中的耳坠,戴在了她的耳尖,手腕微微用力,似是惩罚,又似是亲昵 锦姝向后瑟缩着,气恼得抬手掐他,“你怎么跟条疯狗一样!” “能给宝宝当狗,乐意至极。” 祈璟轻笑一声,拉过她的手,掐向自己劲瘦有力的腰,“宝宝下次在榻上时,就这样掐,嗯?” “你!” “好了,走吧,晚上再掐。” “” *** 积雪消融,长街上人声再度繁复起来,车马踏着街,接踵而过。 祈璟今日未带侍从,他紧牵着她的手,在长街上踱着步。 “呦,瞧这对儿小夫妻,生得都好生俊俏,真是般配。” “是啊,看着真恩爱。” “” 街上有三两妇人摇着团扇,打量着两人,悄然谈笑。 碎语落进耳畔,锦姝唇角微抿,垂下头,不知在想什么 半晌,她将手从他的袖角内抽开,“你手好凉,莫碰我。” 祈璟“哦”了声,揽过她,“你抓雪时不凉,触凉水时也不觉凉,偏生就我的手凉?” “你” “乖了,走吧,你说想去的那家湘水楼今日闭了店,不若带你去骑马,如何?” “” 锦姝脚步一顿,怔怔看着他。 她是同云婳说过,带她去那湘水楼吃糕点,可说这话时,他并不在身侧。 想着,她顿觉脊背生寒 街上起了风,将她髻间的红绦带吹落在颈间。 祈璟捻起那绦带,缠绕在她的手腕间,又将绳带拽至自己掌心,像牵着兔子一般,牵着她。 锦姝的手腕扭转着,却挣脱不开,“你做什么?” “牵着你,怕你丢。” “” 校场后的树林间,枯枝遍地,萧瑟无比。 从长街上折返后,祈璟回了营地处理公事,将她一直带在身侧。 自营帐中出来时,已近黄昏。 夕阳染透了半边天,烈马自林间悠悠踏蹄,祈璟将锦姝抱坐在骏马上,自她身后环着她。 那骏马的身子高极了,锦姝有些怕,紧缩在他的斗篷里,轻闭上眼,“我不想骑马,你快放我下来” 祈璟轻捏她的腰肢,语气玩味,“不喜欢骑马,原来宝宝只喜欢骑我?” “你!” 锦姝被他这话弄得羞臊至极,气恼地扭过身,瞪着他。 那双杏眼水汪汪的眨动着,长睫也随之颤动着,可怜极了。 祈璟看着她的眼睛,玩味之心愈重。 他解下腰间的墨色束带,缚在了她的眼睛上,自她发丝后系上结带。 眼前骤时漆黑下来,锦姝更怕了 ,呼吸愈发急促。 黑暗中,她只能紧贴着祈璟的肩,生怕会坠下马 见她紧依偎着自己,祈璟心里舒朗极了,他拿起马鞍下挂着的长弓,放进她的手中。 “你又做什么,能不能放开我!” 锦姝的双手被迫握起弓箭,她眼前被缚着,青丝散落而下,那高大的骏马衬得她更加娇小,凄弱无比。 “别出声。” 祈璟握着她的手腕,将长弓抬高,对准了林间正飞着的寒鸦。 一声哀吠后,那寒鸦精准地落在了马背上。 祈璟解开她眼前的束带,轻笑着,“好玩吗?” 锦姝肩膀发着抖,瘫软在他怀中,不停地喘着气。 她垂下眼,瞧见那血淋淋的寒鸦后,吓得失声尖叫起来,眸中瞬间凝满了清泪。 祈璟微怔,随而将那寒鸦丢下了马。 一个死畜生而已,有何吓人的? 他本想着她这几日太闷,带她出来解解闷。 谁料,又将她吓哭了 她怎的那样爱哭,像是水做的,榻上榻下都爱哭。 他就从未见过比她还爱哭的人。 祈璟握起她的下巴,将她的头扭向自己,俯身吻了下她的脸颊,“怎的哭了?我原只是想哄你开心。” 锦姝抽泣着,咬向他的手,“你滚开!” 讨厌死了,讨厌死了! 激动下,她哭的有些急,胸口突胀。痛了起来 锦姝抬手捂着胸口,眉心紧凝。 祈璟察觉到她的异常,轻按她的肩膀,将她推倒在马背上。 四周枯枝摇曳着,沙沙作响。 他用手指刮。蹭着她秀挺的鼻梁,“宝宝,我帮你好不好?不过你别乱想,我可不是为了我自己,我只是看宝宝难受,心疼而已。” 锦姝仰躺在马背上,抬手推着他,声音娇怜又孱弱:“不不要不要你帮,这里这里会有人看到的!” 祈璟抚着她的脸,微俯下身,“不会有人来的,我实在是看不得宝宝难受。” *** 入夜,又落了雪。 风雪敲着窗,将窗棂吹得不停颤动起来。 锦姝看了看已熟睡的云婳,轻手轻脚的阖起帐帘,转身走向桌几前,端起茶盏,递向唇边。 她垂目看着自己锁骨下的齿印,捏着茶盏的手愈攥愈紧 祈璟这厮,真是属狗的! 自那校场归府后,他突又急事加身,回了营地。 锦姝用力地掷下茶盏,坐在玉椅上,单手托起腮,神思游走。 瞧不见他,真是清净极了 不过不知为何,她总觉得,祈璟今日,待云婳比从前温柔了许多 烛火摇曳着,窗棂上的砂纸间,悄无声息的破开了裂缝。 竹筒顺着裂缝插进,散尽了沉沉白烟。 迷药弥散开来,锦姝脊背僵直了一瞬,趴卧在桌几上,眼睫紧阖。 “快!你们动作快些!” “知道了。” “那个小的呢?” “小的不要,把她带走便成,有她在,祈璟便任我们胁迫。” 第55章 “对这样好棒” 荒宅中窗棂残缺, 月华斜映着碎瓦,空气中弥漫了尘土气息。 腐烂的气息扑入鼻息,锦姝鼻尖轻动,从草席间缓缓睁开眼。 “姝儿, 你醒了, 我” “” 锦姝的身上僵麻, 夜里寒风凛冽,而她的身上只着着单薄的寝衣。 四周昏暗无比,仅燃几盏油灯,她垂下眼, 只见自己的双手被麻绳缚着,绑在草席间。 祈玉正蹲在她的身前, 左边,还坐着个蒙面的黑衣人。 祈玉眼神空洞地抬手抚她的脸:“姝儿, 你别怕,我们不会伤害你的。” “你你们是谁,要做什么” 锦姝的脊背骤时渗出冷汗,发丝粘湿在鬓角处。 上一次被绑, 还是在那土匪窝中,可她适才明明还在寝内,云婳还在熟睡 他们要干什么,云婳呢?! 她额角剧痛, 呼吸急促, “你们你们把婳儿弄哪里去了!” “没人要那个小东西, 你放心,我们也不会杀你,只是” 坐于木椅间的那黑衣人起身, 走向锦姝,“只是需要你帮我办件事,你若肯应,我便放你走。” “何何事?你们是谁” 锦姝向后退着,月白色的寝衣上粘满了草叶。 她心慌极了,无心去细思这些人为何无缘无故的将她绑至此,她只担心云婳。 他们应是用了迷药,云婳会不会出事 脑海中下意识地闪过祈璟的脸,她费力地侧过身,觑向门缝外 “别看了,他一会儿就来了。” “不能伤害姝儿,不是说好了?!” 祈玉一瘸一拐地走向那黑衣人,拦住他。 那人冷笑,“放心,我才不稀得杀一个妓女,若不是需绑了她来拖延时间,我才不会在那府中潜伏那么久。” 祈玉看着他,“祈璟此刻应已满杭州城的寻她,二皇子的人可潜进去偷来虎符了?” “嗯,时间应够。” “” 锦姝伏卧在地,膝骨发软。 二皇子二皇子的人为何要绑她?难道是因为祈璟? 听闻那二皇子的母妃已死多年,他不是一向在掖庭中吗 黑衣人靠近锦姝,从怀襟中抽出一包药粉,“这是千金难寻的毒药,我不杀你,还会放你回去,但你需把这个哄骗祈璟喝下去。” 锦姝倚着土墙,声音孱弱,“我为何要帮你?你你死了这条心。” 你死了这条心。 几乎未经思忖,她便脱口而出。 “我的女儿呢你们把她如何了!” “云婳无事。” 祈玉推开那黑衣人,俯身摇晃起锦姝的肩膀,“那孩子还在府中,无人害她,姝儿,你难道不恨他吗?!杀了他吧!” 接踵不断的折磨让锦姝身心俱疲,她看着祈玉的眼睛,第一次没有因恐惧而痛哭流涕。 “回到什么过去?大公子您如今的样子,真的很可怖,很恶心” 祈玉的胸口起伏不定,“你你竟不恨他,你恨我对吗,你恨我对吗?!” 他的面色惨白,袖角空空荡荡,声音尖锐极了。 锦姝偏开头,“我不恨你,因为我从未对你动过心,从前我对你,也只是当做主子罢了。” “从未对我动过心,所以你你对他动心了是吗?” 祈玉捂着胸口,阴恻恻地笑,“你们还是真是两情相悦啊!你假死离京的那几年,他常常睡在棺材里,像个疯子。” 他的笑声有些痛苦,“我同他说你的坟头草都几寸高了,可他还是常宿在你的坟头,你说,可笑不可笑!可是我没想到,他竟能找到你,你们还有了孩子,凭什么!” “” 锦姝眼睫不停地颤抖着,垂目看着他的手,思绪抽离。 所以,他如今待她突然温柔,便是因为她假死的那几年吗 那黑衣人面色不耐地推开祈玉,“行了,都什么时候了,别在这坏事。” 他看向锦姝,直截了当地道:“绑你,只是为了让祈璟从营中挪身,但这毒,你却是非下不可,云嫔是你的嫡姐吧?若是让皇帝知道她是个逃奴你说,她还会活吗?” 边说着,他边将那毒药塞进了锦姝的衣角内,“让我想想,冒充旁人进宫,可是要被处极刑的。” 锦姝抖如笊篱,“你你无耻!” “孰是孰非,姑娘自己选吧,若是让我看到他安然回京,那你姐姐的命” 黑衣人冷笑一声,拉起呆怔在原地的祈玉,“行了,时辰差不多了,祈璟估计也要寻来了,我们该走了。” 窗外下起了冷雨,雨夹杂着雪花,徐徐而落。 锦姝的唇色泛白,脊背紧贴着石 墙,眼睫渐沉。 昏聩间,她瞧见了那破败的木门被推开,还有一道道披坚执锐的影子闯了进来 ***** 暖炉中的安神香袅袅缠绕着鸾帐,尽是冬日独有的温香。 “云婳!” 锦姝从榻间惊坐起身,双手紧抓起帐帘,将帐帘扯得歪斜。 “宝宝醒了?” 祈璟正自案后闭目养神,见她醒来,他站起身,走向床榻。 锦姝扫视着四周,渐缓起心神 祈璟坐在她身侧,拉起她的手,“没事了,昨夜是我疏忽了,都是我没用,幸亏宝宝没伤到。” 说着,他眼神骤黯,随而又掩了下去。 昨夜他方回营中与陆同谋事,便闻得她被掠走,一时间,他五内如焚,什么都顾不得了 不过细思来,那些人,便是蓄意将他支开身。 呵,待过些时日回京,他定要扒了他们的皮。 还有他那兄长,他一样不会再放过。 锦姝缓了半晌,抓起他的袖角,声音急切:“婳儿呢?!昨夜她同我一起在屋内,她人呢?可有事!” “她没事,在厢房睡着了,若有事,我怎会安坐在此?” 祈璟抬手抚了抚她的头,“你现在脸色不好,将她抱来,反会吓到她。” 锦姝怔忪半晌,松懈下了身子,瘫软在祈璟的怀中。 他既这般说,云婳应当无事 这样的事上,他似乎从不骗她,且云婳到底是他的亲女儿。 “昨夜是你赶来了吗?” “当然,不然还能有谁。” “嗯,我知道,就是问问” 锦姝脑间尚昏聩,祈璟衣襟中的清洌香气散尽床榻,她鼻尖轻动,逐渐褪去了惊惶。 陡然想起了昨夜那两人说的话后,她转身看向祈璟,“他们他们说要去夺了你的虎符,还有,他们好像是二皇子的人。” 祈璟轻拍她的脊背:“我知道,宝宝不用管这些,都是我没用,害你受了惊。” 说着,他低头,轻吻了吻她的脸颊。 筋疲力尽下,锦姝难得的未躲,只有气无力地“嗯”了声。 她轻抬眼,瞧见了他颈间的血痕后,眉心微蹙,“你受伤了?” 不会是昨晚那黑衣人 祈璟不动声色地将那血痕拭去,“没什么,不要紧。” 这不是他的血,是那黑衣人手下的血,那些人奸诈,他只抓到了他们的眼线,活活剐了。 可他进屋前,明明已沐浴更衣过了,生怕让她闻到血腥气,或者觉得他不好看了 还是疏忽了。 “不是便好。” 锦姝点了点头,冷汗湿透寝衣,“好冷” “还冷?” 祈璟翻身上榻,紧抱着她,“府医说你受了凉,加之前些时日的风寒还未好,因而着了病,这两日,便不要下床了,可好?” “可是云婳” “她自有女使去带,你若去,反会将病气渡给她。” “” 锦姝瘫卧在玉枕前,冷汗不断从脊背渗出。 榻边烧着金丝炭,可她却依旧冷得牙齿打颤。 祈璟察觉到她的异样,眉心微凝,“这么冷?适才你睡时,已喂你喝过药了。” “冷,好冷。” “那就” 祈璟紧阖起鸾帐,俯身替她褪下寝衣,又解开了自己的锦衫,“那就只能我来给宝宝暖身子了。” 拔步床内暖香氤氲,染着清香的锦被覆在两人身上。 锦姝此刻再无半分力气。 她玉体无蔽的蜷缩在祈璟温暖有力的臂弯里,长睫在眼下覆出阴影,虚弱至极。 祈璟的上半身未着衣,如刀削般的宽肩露于锦被外,紧紧地环着她,给她渡着体温 甜暖的香气与沉洌的气息缠绕着,她的身上似也不那般冷了 心绪逐渐回拢后,她想起了昨夜祈玉说的话,以及那包药粉 想到那药粉,她有些慌乱,伸臂在锦被下摸索着。 见那药粉跌在了被下,她又悄然缩回手,心间挣扎不已 “怎么了宝宝?” “没没事。” 锦姝抬起眼,看向他那冷厉的侧脸。 她的视线向下,顿于他臂弯处陈旧的疤痕上,微出神。 “好多伤” 她抬手摩挲着他身上的疤痕,声音孱弱又娇怜。 祈璟心间一颤,抓住她的手腕,“姝儿是觉得丑吗?” 锦姝摇摇头,困倦地阖上了眼。 那些疤痕并不丑,添在他肌肉劲莽的臂弯上,反增了许多张力。 但她并未注意这些,她只觉得,好像很疼 人虚弱的时候,总是思绪缥缈,东想西想。 “不丑,为何有那么多伤呢?” “幼时我那阿爹打的,还有从前在镇抚司留下的,最近的新伤也有。” “为何打你?不是不是家人吗” “不是我家人,只有姝儿是。” “是吗可我也没有阿爹阿娘了。” *** 梨花覆霜探上青檐,已是冬末,可还是未见回春。 稚童最是贪睡,锦姝瞧了瞧睡得正香的云婳,阖上厢房的门,裹紧雪裘,走向曲廊。 今日天光温煦,可锦姝的心里却只余阴霾。 只要想起前几日夜里那黑衣人说的话,她便惶惶不安 她轻掀起斗篷,坐在曲廊下,盯着手心中的药粉。 京中有变,祈璟过几日便要回京,若是不给祈璟投毒,那嫡姐便会死。 可若是给他投毒,那她此生都再难安眠 她以为自己很厌恶他,很恨他,她给他投毒,当轻而易举。 但她却难以狠下心,这几日里,因着这事,她寝食难安 一边是阿姐,一边是他。 她无论怎么做,都会对不起另一人,这无异于将她架在炙火上烤,折磨她。 可是,她不能等着阿姐被凌迟 她特找缘由问过府医,那府医说,这药非剧毒,只是会暂时昏厥。 比起凌迟,昏厥几日,似乎要轻的多 想着,锦姝颤着手,走近寝卧,将那药粉融进了汤盏中。 她已悄然问询了好几个郎中,皆说这毒不会丧命,没事的,没事的 朝堂纷争,她无力去细辩,但她不能眼睁睁的看着阿姐被凌迟而死。 她只剩这一个亲人了 屋内,楠木屏前的金丝炭正燃,锦姝端着汤盏,推门而进。 祈璟方从营中回来,尚穿着铠甲。 那束身的锐甲衬得他肩若削成,端坐椅后不见颇倚。 见她进来,他起身走向她,环起她的腰肢,“见不到宝宝,好难受。” 锦姝垂下眼,唇角微抿,“你晨间才离府,到现在才五个时辰不到。” “一个时辰我也好难受。” 一刻都难受。 “” 锦姝默了默,半晌,她从他怀中抽身,将汤盏置在桌几上,动作迟缓地掀起那青窑盖。 她心跳如鼓,皓腕不停地颤着,青窑盖撞击在盏边,不断响着。 她内心滞涩又挣扎,挣扎地几乎快要窒息 祈璟从小便在镇抚司,一向对别人的一举一动敏感到极点。 更遑论,是她。 他凤眸轻眯,将她的小动作与神情尽收眼底。 他瞧了瞧那汤盏,指节无声地自盔甲旁叩动着。 锦姝将那汤盏端给他,“我我给你做了碗枇杷汤,你你快喝了吧。” 她紧垂着头,不敢看他的脸。 祈璟垂目看着盏中轻晃动着的暖汤,眉目间泛起阴郁。 须臾,他接过那汤盏,直直的看着她的眼睛,递向唇边。 锦姝袖内的手捏到泛白,单薄的肩膀不停颤着,将身上的披风都抖到了地上。 “不要,别喝!” 挣扎间,她抬起手,一把掠开那汤盏。 青盏应声而碎,在静谧的室内,刺耳极了。 刺得耳畔发痛,胸口闷腻。 碎片滑落在祈璟的脖颈间,在他的锁骨上划出一道血痕。 他抬腕拭掉那伤疤上的血珠,在指尖捻着,“姝儿,我才不怕死。” 那碎片尖锐,划得他有些痛,心里也滞痛。 他太稚嫩,他混迹朝堂多年,又替皇帝当了那么多年血滴子,几乎一瞬便能猜出原委。 可他还是接过了,什么也未想。 他只想,反正迟早也要死,死在她手里,也很好 锦姝向后颠簸着,语无伦次,“我我” 她还是狠不下心。 她好怕,好怕 祈璟抓着她的手臂,将她一把按倒在桌几上。 桌上的烛台和窑瓶滑落在地,接连碎裂 “你你要杀了我吗?” 锦姝呼吸急促,柔弱无骨的脚腕紧抵在他冰凉的锐甲上 她柔婉的眸中蕴着泪水,清泠泠的,让人见了便要心间颤软。 祈璟拂开她的碎发,摩挲着她殷红的唇,将手上的血珠蹭在他的唇瓣间。 他轻拍了拍她的脸,“他们是不是同你说若是不给我下毒,你那嫡姐就会死,嗯?” 锦姝抬手抓着他的衣襟,边哭边点着头,“是是,我没有办法了,对对不起。” 她泪眼婆娑,无助极了。 祈璟轻叹气,俯下身,在她的额头上吻了下,“真是笨兔子,皇帝早就知道你嫡姐是罪奴的事了,那些蠢货,就是瞧你心思单纯,哄骗你罢了。” 对她,他其实半分也未动气,甚至有些悸动,悸动于,她对他心软了 祈璟从桌几上起身,拾起她跌落在地的绣鞋,替她趿上,又将她抱起,替她重新裹好斗篷。 “乖孩子,我不怪你。” 他拍了拍她的头,“即便你真要了我的命,我变成鬼,也会继续护着你。” 变成鬼,也要缠着你,囚着你 他的母亲早逝,父亲阴毒,没有人教过他什么是爱,他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他沉迷于她,不会放手。 锦姝猛地抱住他,“对不起,对不起是我蠢。”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抱他。 她已崩溃到了极点,此刻,她需要他的怀抱。 这几日里辗转反侧的痛苦皆化作了泪水,汹涌而出。 祈璟脊背微僵,旋而薄唇轻勾起,沉溺在她温甜的气息里。 “不必同我说对不起,那夜是我大意了,明日我便要回京,你乖乖在府内等我回来,不许再出这偏院。” “京中怎么了?” “与你无关,你只需等我回来便可,我不在,你要乖些,嗯?” “好。” ***** 飘雪止了又落,可腊梅却自雪中开得又艳了几分。 锦姝抱着云婳,望着窗外的落雪,怔然出神。 祈璟离开已有十日有余了,他临行前,命禁军和跟随他已久的暗卫将府内偏院围的密不透风。 一是为锁着她,二是为护着她。 也不知京中到底如何了 听说二皇子起兵谋反了,此乃你死我活的战事,祈璟站在太子和皇帝那一侧,若是二皇子事成,那他必定粉身碎骨 “娘亲,我写的好看吗?” 云婳握着篆笔,扭身看向锦姝。 锦姝回过神,“好看,这是你爹爹教你的?” 云婳点头,“嗯,就是那个叔叔。” “” 锦姝微僵,抚了抚云婳的发髻,“婳儿,他确实是你亲阿爹,你可以叫他阿爹。” 云婳放下笔,靠在锦姝怀中,“真的吗?可是他有些凶,不过他最近好像好像温柔了些。” “为何这么说?” “因为因为他经常教我写字,还给我买了好多好吃的,从前别的小朋友都会写字,就我不会,所以我很开心。” “这样呀。” 锦姝顿了顿,低垂下眼睫,内心情绪翻涌,交杂着。 她侧过头,望向门外披坚执锐的重重身影,蛾眉愈蹙愈紧。 云婳环起她的脖子,盯着她的脸,“娘亲,你怎么了?是在担心那个爹爹吗?” 锦姝轻掖过她耳后的长发,“什么那个爹爹婳儿别乱说,我没担心他,无事。” 她才不担心他。 只是…他离去的这几日里,她一直食不下咽,难以安眠。 她想,许是因为那日给他下毒的愧疚,亦或者,是在为云婳担心 总之,她才不是担心他。 ***** 又过了十日,祈璟才回了杭州城。 苏杭两地的县官皆自城门口迎接他,但他瞧也未瞧,示之以冠后,便径直勒马回了府。 见这阵仗,便不难猜,那二皇子兵败了,不然,他怕是再回不到杭州。 云婳被女使领去沐浴,府中的下人今日皆脚步匆匆。 锦姝立在屋内的屏风前,轻跷起脚,顺着雕花窗向外望。 半晌,那道高大颀长的身影便出现在了回廊下。 祈璟推门而入,他解下披风,还不待锦姝说话,便将她一把扯过,抱在了怀里。 他什么也未说,就那么抱着,抱的极紧,腕间都泛起了青筋。 “你,你先放开我” 锦姝被他缚的上不来气,挣脱起来。 祈璟松开她,抚上她的后腰,“你又瘦了,这几日没好好吃饭。” “我我,有吃的。” 多日不见,锦姝格外乖巧,轻抬眼打量着他。 他似乎也瘦了。 下颚更削利了,鼻梁也更锐挺了,穿着束身的墨色锦衣,劲腰又瘦了些,衬得他的肩膀更加宽阔。 祈璟叩住她的后脑,俯身吻她。 他吻得凶极了,肆意地啃咬着她的唇瓣,恨不能将她拆吞入腹。 多日未见她,他已快要疯掉了他恨不能把她变成挂坠,随时随地束于自己身上。 锦姝推开他,呼吸沉沉,“做什么我快要上不来气了。” 祈璟朝她欺身而近,贴在她的耳畔边,“做。你。” 他咬着音,一字一顿,伴着洒于耳边的热气,让她羞赧难耐 锦姝提裙向后退着,“你你怎的方回来就说这般不要脸的话。” 亏她还惦念他好几天 祈璟轻笑一声,直起身,将她牵至回廊外,指向马车,“小没良心的,你还骂我,快瞧瞧,我把谁给你带回来了。” 青锦车帘被掀开,一道聘婷身影缓缓而下。 锦姝木然抬首,“阿姐!” 话落,她忙挣脱开祈璟,跑向洛玉芙,紧紧抱住了她。 见她挣脱开自己,祈璟剑眉轻拢,有些吃味 不过好在,这洛玉芙只呆上几日便要回京,不然他会嫉妒死的。 他不过是为了讨蠢兔子欢心,才求了恩典,允洛玉芙同他一路来杭。 他不甚关心锦姝的亲情,他甚至自私的希望她没有家人,永远只有他一个,依赖着他。 想着,祈璟拂了拂袖角,疲倦的向后廊行去 屋内的香又燃,锦姝卷起珠帘,走向洛玉芙,“阿姐!你怎的能来这杭州城?皇帝他真的知晓你的事了?” 洛玉芙此刻穿着素衣,洗妆未褪唇红。 她朝锦姝点头,柔声道:“是,这事是祈大人借由说与陛下的,不然我怕是” 她拉起锦姝的手,“不过好在,陛下对我本也有些恩宠,自是无事,这次京中大乱,祈大人又立了大功,所以我才能来杭州城看你,一早便闻他找到你了。” 后妃离京,那可是前所未有的恩赐。 “此次那二皇子起兵,被太子和祈大人直接擒了个瓮中捉鳖,这事,陛下也早有准备,才让那些太医对外称龙体抱恙,不过” 洛玉芙欲言又止,“不过那祈玉这次倒戈了二皇子,已被下了牢狱里,未被直接枭首,还是陛下看在祈家的面子上。” 她说的小心翼翼。 锦姝怔忡了一瞬,未说什么。 洛玉芙轻挽她的手臂,“你别太忧心,祈璟这次还替咱们阿爹阿娘当年之 事说了情,陛下也已应允,过些时日,会下旨还咱们洛家的清名。” 锦姝愕住,唇瓣微启,“当真?” “自然,不过那夜在乾清宫前,祈璟的头受了伤,你多注意些,妹妹,姐姐是想如今你既有了他的孩子,不若” 洛玉芙顿了顿,止住了话。 她没有资格说,当年锦姝走,也是她一手参与进去的。 “” 锦姝指尖紧捏着裙角,久久未语。 她思绪愈沉,又想起了祈玉那夜说他睡在荒坟中的事 ***** 入夜,烛火轻曳。 榻前的鸾镜中,映着两人一坐一跪的身影。 锦姝的膝间垫着柔软的锦布,跪坐在榻边。 “宝宝,求你了,我好难受,帮帮我好不好,嗯?” 锦姝别开眼,“就就这一次。” 看在你让我见到阿姐的份上,就这一次哦 祈璟将置着冰的凉茶递向她,又轻按下她的头,道:“宝宝,都吃下。” “对,乖孩子” 烛火“噼啪”跳动着,一炷香过去了,榻上之人还是未得解脱。 祈璟垂手抚着锦姝的头,“宝宝,今天真乖,好棒” 话至一半,他的额角突然剧痛起来,眼前景象开始模糊,从前的记忆开始抽离 片晌后,他单手撑起床壁,猛地站起身。 他眸色惊骇地看着正跪伏在他膝前的锦姝,以及镜中的场景,眸中凝满了难以置信之色。 “蠢兔子,你想死吗?!你竟敢亵渎本官,祈玉他知道你在做何吗!”《 》 【正文完】 第56章 “跪下,求我。” 红烛的火苗愈燃愈高。 锦姝怔然仰头, “你怎么了?” 祈璟额角阵痛,抬眼看了看鸾镜,又垂目,呼吸急促起来。 他双手紧抓着衾被, 思绪迷离 他想站起身, 可利刃却已拔出了刀鞘, 难以收回。 一时无声,气氛凝滞到了极点。 锦姝看着那利刃,脖颈瑟缩起来,进退失据 她尚未反应过来, 还不知祈璟在发什么疯 此刻,她恨不能遁成风散开。 祈璟用掌心抵住她的额头, 半眯起眼,“你要干什么?!” 他语气冷硬, 脊背却已燥热到了极点,硬撑着气息。 锦姝满面茫然,不知所措,眸中凝起了淡淡水光。 哭, 又哭 烦死了! 祈璟单手撑在榻沿上,指骨泛白,脑间闪过片片走马灯,却皆是模糊的场景。 他捂住她的嘴, 眸色晦暗, 胸口起伏不定 挣扎片晌后, 他抬手按住她的头,下颌绷得极紧,颈侧青筋几欲挣破皮肤。 神智昏乱到了极点。 ***** 药香气绕帐伺环。 锦姝轻撩床帐, 瞧了瞧榻间沉睡着的祈璟,回身看向府医,“他真失忆了?” 昨夜,荒唐事过后,他径直昏厥了过去,骇得她也差点昏过去。 府医收起药箱,“是,大人想来是头受了重伤,不过姑娘安心,应当几日便可恢复。” “这样” 锦姝垂下头,紧捏着手帕,一时彷徨无计。 “姑娘,待大人醒来时,您让他将这药膳服下便可,按时服用几日,待伤好了,思绪自然就恢复了。” “我知晓了,有劳您。” “姑娘言重。” “” 府医走出寝外,门被阖紧,屋内仅余二人。 锦姝坐在榻沿边,静静看着祈璟,眸色复杂。 榻上人正紧阖着眼,冷厉的眉目沉凝着,脸色惨白极了,半分血色也无。 锦姝瞧着他,悄悄伸出手,用力掐了下他的脸,掐得他冷白的脸上泛起薄红。 她用力极了,解气似的 许是吃了痛,祈璟指尖微动起来,从梦魇中惊坐起身。 他身上的寝衣松垂于锁骨下,墨发微散,看上去有些颓靡,少了些往日里的压迫感。 锦姝慌忙缩回手,身子向后挪动着,“你你醒了?” 祈璟环视着四周,又看向锦姝,眼神困顿。 锦姝抬手在他眼前晃动,“你不认识我了吗?” “你是谁?” “我我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锦姝柳眉颦蹙,一脸茫然。 奇怪,昨夜明明还记得 祈璟靠卧在床壁间,额前墨发微散下,遮住了他狭长的桃花眼。 他精神错乱起来,片片回忆自他脑海中闪过,却如何也串联不起 他抚起额角,吃痛地闭起眼。 锦姝呆坐在他身侧,神思游走。 她侧过头,瞧了瞧立于门外的侍卫,裙裾微动。 她想,若是若是她借此机,带着云婳离开杭州城,她是不是就自由了 平日里祈璟将她看得极紧,他不在府内时,是断不会让她独自出府的。 但此刻 可阿姐还在府中,云婳似乎也已习惯了这府内的生活,且比起府外的学堂,那些女使对她的教导,更乃良师。 袖角被人扯拽住,锦姝回过神,见祈璟正紧拽着她的袖角。 她唇瓣微张,“你做什么” 祈璟眼神迷离,“渴。” “渴了自己倒水喝呀。” 锦姝甩开他的手,别过眼。 方甩开,祈璟便又拽起她的手,“好渴。” “” 锦姝盯了他半晌,起身走向梨花木几,端起茶盏,给他置了杯凉茶。 “莫不是成傻子了吧” 她小声嘀咕着,走回榻边,将茶盏递给他。 祈璟接过茶盏,一饮而尽。 他喝得急切,水珠顺着他冷硬的下颌直直流落到削瘦的锁骨间。 他警惕地打量着寝内,又看向锦姝,喉间微动,“这是哪儿?” 锦姝呆呆地应他,“这是你府中。” “我是谁。” “你你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吗?真傻了呀” “所以你” 祈璟抓起床帐,胸口一起一伏,头痛到几欲窒息。 锦姝见状,从榻边起身,欲去唤府医。 可方踱了一步,一双温热的手便突揽上她的腰肢,将她拽回了榻内。 祈璟将她拽进榻,无措地开口,“去哪儿?” 床幔被扯拽下来,横落在两人身间。 锦姝趴在他肩上,从床幔下探出头,“你做什么?我去唤府医,我又不会治病。” 她与他四目而对,水汪汪的杏眸一眨一眨。 祈璟按住她雪白的后颈,将她的头按在自己胸口,“你不能走。” 他记不得她姓甚名何,但动作却是下意识地,带着强制的掠夺。 他莫名心慌,他不想看见她的身影消失在眼前 他的胸膛滚烫又紧实,散着淡淡的沉香气。 锦姝趴在他的胸口处,听到了他如鼓般的心跳声。 “你你先松开我,你病了,需得唤府医,松开。” “不。” 祈璟紧闭上眼,眉心跳动着。 他的记忆错乱起来,交错闪回,上一瞬还在幼时,下一瞬便闪至几年前 他猛地睁开眼,双手捧起锦姝的脸,语无伦次,“姝儿,你你没死你没死对不对!” 他声音微颤,紧抱住她,执拗地道:“你不要离开我,对不起,对不起” 锦姝的钗环跌落在榻角,青丝散落下来,拂在他的掌心中。 她语滞了片晌,小声道:“你你先先冷静一下,我” 我没死,也没走。 祈璟松开她,双臂撑在榻角处,冷汗布满了他的额角。 “不不要爹不要打我!” 他神智不清的低语着,头脑昏昏沉沉,额角的伤口处阵痛着,如蚂蚁啃噬。 回忆如潮水般断断续续而过,却皆是痛苦的回忆 锦姝膝骨僵如塑,怔怔的看着他。 此刻,他的墨发被冷汗濡湿,额角间泛着薄红,眼中凝满了无助与痛苦之色。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他。 原来他这般凌厉的人,也会有如此时刻 室内安神香绕过床楣,缭绕于榻间,锦姝僵滞在他身侧,不知在思忖着什么。 须臾,她缓缓抬起手,抚了下他的额角,又迅速落下。 “我没死,也没人会再打你了。” 氤氲的香气中,她的声音绵软又沉缓。 香烟散开,她对他的恐惧,也随之消散掉了几分 *** 雪晴日,长街上积雪渐融,车马自其上而过,碾出一道道雪痕。 锦姝推开那妆铺的门,将黄鹂鸟置在桌上,拿起拂尘,轻拭着屋内的落灰。 适才在街上碰见了那日来门前的少年,这黄鹂鸟是他送予的,她推脱不过,便收下了,想着带回去给云婳瞧。 祈璟已昏睡三天了,从前在宫中当过差的老御医正进府替他精心诊着,军中的中郎将们也正守着他。 云婳在同女使们学女红,云嫔明日便要归京了,锦姝与她在长街上踱步了几个时辰。 这妆铺已关了许久,她心里一直念着,特来此清扫。 “阿姐,你明日便要走了,我” 锦姝放下拂尘,走到洛玉芙身侧,挽起她的手臂,忧心忡忡,“你此次回宫后,我们再见,便不知是何年月了” 洛玉芙环视了一圈妆铺,轻拍她的头,“我能短暂离宫,已是天恩,要知足。” 她坐在桌几旁,抚着木架上落了尘的胭脂,“你那两年,就以这个谋生?” 锦姝点点头,“嗯,只是云婳跟着我,受了些苦。” 洛玉芙垂目沉思了片刻,缓缓道:“姝儿,你恨他吗?” 锦姝一怔,“我” 恨他吗?她自己也不知道。 “姝儿,你若是不恨他,便试着接受他吧,我本不欲劝你这些,但如今你有了他的孩子,眼下世道乱,你一个人带着云婳,必要吃上不少苦头,可若有祈璟相护,你必当此生无忧了。” 洛玉芙拉过锦姝的手,“在宫中时,他受了重伤,陛下本让他留宫治伤,可他却不肯,急着回来要见你,我当时想他对你应是真心。” 锦姝眼睫垂落下来,“原是如此,怪不得他的头” “姜馥已另有了驸马,因着她母妃的事,她如今也身处艰难,陛下已替你和祈璟下了正式的赐婚圣旨,想来今夜传旨的快马便可进杭州了,阿爹阿娘也可复清白之名了。” “” 锦姝“嗯”了声,神色木然。 难得出府几个时辰,可她却一直心神不宁,忧着昏睡过去的祈璟。 她想,她一定是被他控了心智,昏了头。 洛玉芙抱住锦姝,“我已替你备好了嫁妆,你若肯嫁予他自也是也是好的。” 她欲言又止,“姝儿,若是爹娘还在,定也不希望你孤身一人流落在外,还有周时序,他去了赣州赴任,临行前,他托我告诉你,希望你能有人可托付,他,他” 他活不长了 洛玉芙垂下头,未再说下去。 “周大人他怎么了?” “没没什么,他挺好的,与你交好的那吟鸾也很好,太子如今待她很好。” “这样,那我便安心了。” 熹光透过窗棂,落在身前的松枝上,锦姝看着那松枝,环起肩膀。 那垂落的枝桠杂叶凌乱,看上去刺眼,可若剪掉,她却有些不舍 阳光落在身上,她觉得很暖,又很冷。 ***** 是夜大雪,长亭外雪花纷落,落梅铺满了亭中青砖。 因着这雪,洛玉芙今夜便提前启了程,赶回京中。 寝内油灯正燃,照亮了画廊。 祈璟位高权重,如今病重,羽林军将他寝外护得密不透风。 已五日了,他还未清醒过来 锦姝坐在亭下的湘妃榻上,摩挲着石几上的赐婚圣旨。 宣旨上朱墨沉凝,篆道—— 洛氏有女,姝丽端仪,宜为正嫡。 姝丽端仪 这样的词,从前,定不会落在她这样卑贱之人的身上。 因着祈璟,她被逼得方寸尽溃,也是因他,她才能落得家门清白,配之以殊词。 痛苦与挣扎,都来自于他,为数不多的依靠与温存,也都来自于他 祈玉死了,老夫人如今整日将自己关在佛堂内,神智昏沉,不肯见人。 她想,或许他也没有家人了 那日在榻间,是她第一次见到那样脆弱的他。 对上他那无助的眼睛,她才意识到,如今的他,是被门第与皇权堆砌打磨出来的他,而拂去这些,他或许也曾清明。 黄鹂鸟自笼中泠叫着,锦姝抬起眼,望着那摇晃的鸟笼,独自出神 暮色沉凝,不知过了多久,锦姝被刺骨的寒风拂醒。 她从冰冷的石几上醒来,昏沉的揉了揉眼。 夜已深,她半撑起身,裹紧斗篷,欲回寝内。 可方起,一双温热的手便环上了她的腰肢。 昏黄的灯笼下,那道高大颀长的身影将她紧紧覆住,阴影沉沉的将她全然笼罩。 熟悉的香气扑入鼻息,她脊背骤僵,“祈祈璟,你你醒了。” 她甚至,都未回头。 “宝宝,别动。” 祈璟站在她身后,紧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颈窝中,嗓音依旧有些沉疴。 他此刻只穿着单薄的墨色寝衣,如刀削般的肩颈微露在外。 可抱着她,他就不觉冷。 锦姝微仰起头,目光所及的,是他那冷锐的面容,以及那双沉邃压迫的眼。 她此刻亦有些憔悴,斗篷上的毛领遮住了她半面娇靥,长睫上落了雪,又化成水,滑落在她微红的眼睑上。 她髻间的绦带被风吹落,祈璟将那绦带抓于掌心,看向桌几上的明黄圣旨,脸色微缓。 祈璟轻吻她的脸颊,“宝宝,嫁给我好吗?”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 锦姝身形微顿,挣脱开他,坐在湘妃榻上,偏过身。 她踌躇不安地缠绕着青丝,低垂下螓首,“不要,除非除非你跪下,求我。” “嗯,好。” 祈璟连一刻也未犹豫,他已尝过失去她的痛苦。 那三年里,他夜夜无眠,如钝刀割肉。 他单膝跪于竹榻边,高大的身姿屈膝跪地,却不坡不倚,肩脊笔挺。 锦姝愕然,指尖不停地乱绞着。 她只是只是不知该作何答,加之不再那么怕他,一时头昏,才这般说。 却没想到他会真的跪下。 “你,你快起来,我我受不起,圣圣旨都到了,我又怎敢抗旨。” 她躲开他的视线,慌张地望向亭下悬着的金笼,蓄意避开话,“那那黄鹂鸟,怎不见了。” 祈璟无声地望了望那空荡的笼子,起身将她轻按在榻上,拂入她温暖的斗篷。 “想来是自己飞走了。” 他低头吻着她的眼尾,又向下,吻她的唇瓣。 她的眉眼微压,般般入画,唇不染而红,似娇似媚。 他看着她那双清凌的眼,愈吻愈凶,掠夺着她的唇齿。 “宝宝,睁眼看着我,好不好,嗯?” “不要,害害羞。” 夜里冷,锦姝环上他的脖颈,汲取着他的体温。 祈璟随手拿起榻边的酒,粗粝遒劲的掌腹轻攥起她的下颌,又缓缓抬高。 他将玉酒倒进她的唇中,“喝醉了,就不害羞了。” 锦姝瑟缩起来。 掌腹滚烫的触感与冰凉的酒液同时侵。占着她的唇瓣,她肩膀微颤,“你刚醒来就,就这般坏。” “那怎么办,我坏,宝宝就忍心不要我了吗?” 他又垂头吻她,如何也吻不够,“你舍得吗?” 殷红色的酒液沾染在他的唇角上,又向下,滑落到他轻滚动着的喉结上 雪落亭台,漫过雕花石栏,锦姝颈下 的毛领浮动着,长发散落在竹榻下。 她任他吻着,视线却落在亭外的青檐间,神色恍惚。 她想,他第一次见到她时,会想到很多年后,竟有今日这般场景吗 “乖宝儿,不许出神。” 祈璟俯下身,将她又抱紧了几分。 他将玉酒置进杯内,摇晃着,拂入她的罗裙,“都喝进去,好吗” 袖角内那被他折断脖颈的黄鹂滑落出一截翅羽,他微折腕,将那黄鹂鸟的尸体无声地丢进了曲屏后。 鸟儿的尸体被掷在了阴暗处,但亭外落雪却停了。 想来明日,定是个朗晴日。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正文写完啦~谢谢支持 周四开始会跟榜单字数要求,补甜一点的番外或者if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