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过去(2)
面对巨龙的声声叮嘱,幼龙只是哭着狂奔向他:“不要、我不要……父亲、回来、父亲!——”
可它太过幼小,即便全力奔跑,却也无法阻拦巨龙坠入深渊。而那些开裂的地缝,就像是陡然张开的巨口,继而吞灭了整座浮图山。
天塌地陷,不仅仅是力竭而亡的巨龙,包括那条幼龙在内,全都消失在了深渊之中……
黑暗遮天蔽日,最终,天与地之间残存的最后一缕光线消失了……
舒敛矜眼眸微动,见到的却也只是无边的暗色。他尝试向前走动几步,发现脚下的地面蓦地变得平坦起来。
接着,他的脚尖微微往下陷了陷,仿佛是踩到了泥潭中。随后,他听见了水声。
轻微流动的泉水淌过他的脚面,进而蔓延向远处。
舒敛矜随着水流的方向朝前走去。不知过了多久,水声更大了些,同时,远处的前方亮起了点点萤火一般的金光。
当他再靠近一些时,便看到了矗立在无尽黑暗中的参天巨树。而他越是靠近,就越是被巨树的磅礴灵气所震撼。
舒敛矜心神震动,随即放出神识。
很快,他的神识便跟随巨树盘根错节的根系深深扎入了地底。他看到这些根系穿透层层土壤,紧紧地缠绕着地壳深处的龙族魂魄。
伴随着根系的连结,龙魂之力便源源不断地流入巨树之内。正如水源滋养着土地,这些龙魂之力也滋养了这棵巨树。
舒敛矜仰头往上看,目光落在金色巨树的树冠上——那里凝结了一颗金红色的果实,它颜色鲜红,仿佛要滴出血来。
他不禁怔了怔:“那是……龙魂之力所孕育的果实……”
舒敛矜还想靠近些瞧个仔细,但这时,脚边的池水忽然汩汩涌动!
他动作一顿,随即水波之下陡然掀起巨浪!
“哗啦!——”
水花四溅的刹那,一条巨大的龙影猛然腾空而起!
舒敛矜眉心微蹙,随后见那龙影径直撞向暗沉的天幕,紧跟着——
“嘭!”
一声巨响从头顶传来,无数光点碎片从天而降,随即,天光骤现!
……
再睁开眼时,舒敛矜诧异地张望四周——幻象消失了,他又回到了方才的室内长廊。只是……
他回头看了一眼,发觉自己竟不知何时通过了那道深深的长廊。他又仔细瞧了瞧长廊两侧的石壁,发现石壁上的龙影与波纹都已不见了。
舒敛矜:“……”
原来如此。
原来那幻象中所示的,便是当年龙族被怨族所灭的真相。
那条幼龙,便是边浪涯么?而那条巨龙边无伦就是边浪涯的父亲了……
只是他还有一点不明,便是幻象中那棵金色巨树的金红果实——龙族倾尽全族之力,孕育了那颗果实,究竟有何用处?
与怨族有关么?
舒敛矜百般思索,未得答案。
片刻后,他嘴角一扯,脸上是似笑非笑的表情。他心想:呵,当真是古怪得很——边浪涯……又或者龙族,究竟还藏着什么秘密?
舒敛矜按下心中疑惑,继续往宫室深处探寻。
片刻后,他穿过两道门廊,再往右拐,随即来到一处封闭的暗室。
舒敛矜在暗室中四处扫了一眼,见室内木架上摆着诸多瓶罐丹药,还有书册,左侧靠墙的位置则是练功所用的静室。
是边浪涯的练功房么?舒敛矜困惑地想。
倒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和方才遇见的长廊相比,此地倒是显得平庸了,不像是暗藏玄机的样子。
舒敛矜纳闷地想:难道是我猜错了么?这里只是一座再普通不过的宫室?
他正疑惑着,忽而眸光一闪——
“嗯?”
舒敛矜一个回头,蓦然瞥见右边垂下的幔帐后方,竟然还有一个静室。他掀开微微飘荡的轻纱,走近时看见了搁置在静室正中央的炼丹炉。
丹炉旁有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个巴掌大的红木盒子。而在木盒下方,则压着张纸条。
舒敛矜移开木盒:“融神丹……”
他想抽出这张纸条。可他手刚伸过去,这纸条便陡然一震!紧接着,白纸化光。浮光散落之下,一抹虚幻的人影走入静室。
舒敛矜微微一顿:“又是幻象。”
先例在前,他便不慌不忙地站到一边,静静地瞧着前方的动静。
接着,只见那虚幻的影子撩开纱帐,一张熟悉的面孔渐渐走近眼前。
“边浪涯?”
幻影并未听见舒敛矜的低喃。他垂下眼睛,发出一声轻叹。随后,他抬手一个拂袖,丹炉便猛地震颤起来。炉火烧得更旺盛了。
片刻后,炉内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当炉盖被打开时,炉中已然凝出了一颗金色丹药。
幻影将这丹药虚握在手。他微笑道:“融神丹……呵,他日凝结分裂的元神,倒也不怕不成了。不过嘛……”
他略微思索:“分裂元神之后,只怕记忆有损,还是留下一手,防范未然罢。”
说着,他便取来纸笔。顷刻,白净的纸面上面便留下了清晰的墨迹。随着最后一笔勾勒完成,一道神秘术法也留于纸上。
“如此一来,便万无一失了。”
他提着白纸,透过耀明珠的光亮打量纸上的浓墨。
“分裂元神之举,实属无奈。唯有以元神封入神剑之内,再辅以‘万象归一’配合,方能再次封印无相雪原。
“只是,无相雪原怕是无法囚禁怨族永生永世,或许数百年后,他们便会……不过,数百年的时间,足矣……只需再困住他们数百年……”
他的声音开始远去,宛如缥缈的低语:
“倘若那一刻果真来临,融神丹……便该发挥它的作用……重聚我元神之力……那才是,完整的……”
话语尚未结束,残存数百年之久的神力终于烟消云散。与此同时,眼前的幻象也如泡沫般破裂了。
舒敛矜来不及挽救,眼睁睁看着边浪涯的身影如过眼云烟般转瞬消逝,随即,碎裂的纸片纷纷扬扬地散落下来。
见此情景,舒敛矜不禁眉心一蹙。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边浪涯早就知晓无相雪原关不住鬼幽怨族?他一早就料到了会有今日一劫,所以特意在此留下线索?
可他却未曾提及,究竟该如何解决鬼幽怨族。或许其中答案,只有恢复完整记忆的边浪涯方能知晓了。
舒敛矜这般想着,目光便不由得落在了那个红木盒上。
“融神丹……凝聚元神……”
据沧水所言,先前在瓶莱州时,边浪涯已经自行融合了部分元神入体,可事后却成了傻子。
现在看来,其神志痴呆的根本原因,并非元气受损,而极有可能是因为在未服用融神丹的情况下,急于融合元神所致。
而且,边浪涯也尚未融合所有元神——沧水,它也是边浪涯的元神之一,但它……
舒敛矜打开木盒,见盒中果真放着一枚金色的丹药——和方才幻象中所见的一致,是一枚灵气充裕的仙丹。
“……”
那么如今,该让沧水回到它原本的地方么……
*
“主人、主人!”
沧水快活的声音回荡在整个宫殿:“你快来看这个!——这是我和小红鲤在林子里找到的灵果!味道可好啦,主人快尝尝!”
它蹦到舒敛矜面前,献宝似的往外掏东西:“还有这个、这是从山顶接来的灵泉水,那个是海边捡的蓝贝壳,哦,还有它!”
“我把青昙花弄过来啦!以后主人想看青昙花的话,就不用大老远地跑去昙渊看啦,在宫殿里也能看到哦!”
它喋喋不休:“怎么样,好看吧?所以我说嘛,主人应该跟我一起出去逛一逛才对,成天呆在这个空荡荡的宫殿里有什么意思!
“还对着个睡成死猪一样的边浪涯!”
沧水觉得前主人真是埋汰极了:“跟边浪涯有什么好玩儿的,主人跟我出去吧,我给主人介绍我的灵兽朋友,它们都想见一见主人呢!”
它抓着舒敛矜的胳膊左摇右晃:“好不好呀主人?走嘛!”
小龙眨巴着圆溜溜的眼睛望着舒敛矜:“主人、主人你怎么不说话呀?”
舒敛矜这才低头看了看它。
“先不忙。”舒敛矜道:“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沧水笑眯眯的:“什么事呀?”
舒敛矜:“我知道边浪涯迟迟无法恢复的原因了。”
沧水:“我也知道啊——因为他元气受损了嘛,都是怨族害的!”
“不。”舒敛矜看着它:“是因为他的元神。”
沧水:“他的元神又怎么了?不是好好的吗?神剑里的,还有其他小龙的,全都回到他身体里了呀。”
舒敛矜:“并非所有元神都已回归——你忘了么,你也是他的元神之一。只有再加上你,他才是完整的边浪涯。”
沧水:“……”
小龙的表情有了变化。
震惊与愕然的眼神取代了它眼中的雀跃。它看着舒敛矜,不可思议道:“主人的意思是,连我也要回到他的元神之中吗?”
“为什么!”
沧水大叫道:“你是我的主人啊,你要牺牲掉我吗!”
它一撇嘴,一瞪眼,气得直接在地上打滚:“还有,主人怎么确信他变成傻子是因为缺了一部分元神?”
“一直以来,他的元神就没有完整过!从前都没有出问题,现在怎么会出问题!”
“所以一定是别的原因!!!”
“一定是!”
沧水信誓旦旦道。
可这时,舒敛矜却将一个红木盒推了过来。
“因为我找到了他在数百年前所留下的线索。”他说。
第92章 我不干!
半刻钟后,寂静的宫室内传来“嘭”的一声巨响。
“我不干、我不干!”沧水一脚踹掉了旁边的灯架,瞪圆眼珠,怒气冲冲地指着睡得昏迷的边浪涯:
“好端端的元神,他怎么可以说分割便分割,说合便合?对,那是他的元神,当然是他说了算。”
“但那是之前啊!”沧水狠狠跺脚:“现在他是他,我是我。沧水就是沧水,不是边浪涯,也不是他的元神!”
它一边说,一边用他的小龙爪子抹眼泪:“边浪涯自己乱分元神,玩脱了,凭什么要我来善后!”
“之前在主人你的洞府,他都已经吃掉了其他小龙的元神了,还不够,还要来祸害我!”
“那时小龙们被朱沉那大王八蛋给捏碎了,我还伤心着呢。现在好了,边浪涯又一早计划着要吞掉我,那他和朱王八蛋有什么区别!!!”
它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最后咬着牙发狠道:“什么融神丹,反正我是不干的。主人要是一定要逼我的话,那你干脆杀掉我算了!
“就像当时在小瀛洲时,你干净利落地一剑刺伤边浪涯一样,一起把我弄死算了!”
舒敛矜:“……”
他沉默了半晌,随后拍拍衣角起身:“是回到边浪涯体内,还是依旧做你的小龙,融神丹就放在这里,你自己选就是。”
他说:“纵然你百般不愿,但在我看来,你始终都是边浪涯分出的一缕元神。他的决定,便是你的决定;换言之,你的选择,也是他的选择。”
“所以,我不为难你。是生是死,都是你们自己的事——只要你们能承受后果。”
说完这番话,他便负手离去。
沧水脸上着眼泪,呆愣愣地看他离开了。
*
舒敛矜并没有离开太远。
从边浪涯的寝殿出来之后,他闲庭信步地在宫殿各处闲逛一圈,随后在东南边的一间小屋里停了下来。
相比正殿的金碧辉煌,此处的小院泉水泠泠、青竹秀丽,环境更为清幽雅致。舒敛矜瞧着颇为顺眼,便暂且将其当做清修之地。
他在院中留了道小阵法。倘若有人在他入定修炼时来访,阵法自当略施警告。
当然,他此举并非是防备着边浪涯,只是他已经被边浪涯的那些破事儿搞得心烦气躁,这会儿只想自个儿清净清净。
此外,他更不担心沧水。那条小龙虽说顽皮了些,但到底是条天真的幼龙,心地至纯,即便是有什么坏心眼,也不过是小孩子闹脾气罢了。
更别说,它还是边浪涯的元神之一。
既然同出本源,本性又怎会改变?
当初边浪涯既然能做出分割元神以封印无相雪原的决定,如今面临同样危急的境况,沧水……
或许,它会和边浪涯一般,做出类似的决定。
但眼下那条小龙正悲怒交加,想必不会立刻下决心,且再瞧瞧吧。倘若它当真不愿,那么边浪涯一事,只能另想办法了。
想到边浪涯,舒敛矜便忍不住一声冷哼。
“真是麻烦。”
糊涂又混账的臭龙,自己的事儿都理不明白,害得他大老远地跑到这浮图山里,为其打点上下,实在是欺人太甚!
且等着,待他日这臭龙恢复如常,再慢慢地算这笔账!
*
沧水不敢相信,它的主人竟然就这么走了,还走得这么干脆!
它震惊得眼泪都忘记流了,脸也没擦,只是傻傻地盯着舒敛矜离开的方向看:“主人、主人?!你、你真走了?主人!——”
它蹦跶着喊了半天,却愣是没瞧见主人的影子,更不曾听见主人的声音。这一下,它心中怒火更甚。
“好哇,你也是个坏主人!和边浪涯一样的坏,一样的可恶!”
“哼,你以为我非要你这个主人不可吗?你大错特错!没了主人,龙爷爷我更自在,更开心!”
“臭主人,你记住,是你背叛小龙在先,你要牺牲小龙,所以小龙也不要你了!从今往后,我再也不要看见你和边浪涯,你们这些坏人,混蛋!”
“你、你等着,我不会再管你们,我要去过潇洒、快活的日子!从现在起,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怎么玩儿就怎么玩儿,谁也管不了我!”
沧水嘴里骂骂咧咧,怒然摔门,然后扭头就往宫殿后头的山峦奔去。
“什么融神丹,我才不管呢!边浪涯最好永远都做一个大傻子,他活该!谁让他总欺负我,呸,他该的!”
“而我……哼哼,我要和灵兽朋友们作伴,你们爱怎么死,就怎么死,哼!”
沧水自言自语地放着狠话,进而龙身一跃,竟是跃到了半空:“小青雀、大白虎!你们在家吗!我来找你们玩了!——”
……
在浮图山的另一面,呈现的是另一番景象。
无数灵兽汇聚在这里,林间有动听的鸟雀的叫声,也有窸窸窣窣小兽爬行的声音;有半化人形的灵兽扯着对方的小辫互相嘲笑,有保持兽形的生灵追逐着嬉戏打闹……十分热闹,也万分聒噪。
当沧水赌气似的在半空中呼朋引伴时,原本在花丛后面扑蝴蝶玩儿的大白虎探出头来:
“咦,你怎么又回来了?不是回去找你的新主人了吗?”
同时,长了一身青色羽毛的小雀也扑棱棱地落下来,站在了沧水的龙角上:“对啊。还说要带你的新主人一块儿来玩儿呢。”
小青雀啄啄小龙的脑袋,问:“他人呢,怎么只有你一个呀?”
沧水重重地“哼”了一声,说:“别提他了!讨厌的叛徒,我再也不要理他!”
“哎呀!”小青雀那双绿豆大小的眼珠转了转,稀奇道:“发生什么事儿了呀,怎么还生气到决裂关系了?你不是说,最喜欢新主人了嘛?”
大白虎嘻嘻两声,说:“瞧我说什么来着?咱们灵兽就不该自讨苦吃,找什么主人嘛,他只会管着你、骂着你、奴役你,哪里会关心你呀!”
大白虎的语气颇有几分幸灾乐祸的味道:“还是一只兽比较好哇,乐得自在!”
小青雀忙说:“哎哟,小白你不要火上浇油了,没看见沧水正伤心呢么?”
话音一落,小龙便叫起来:“谁说我伤心了,我才没有伤心呢!好不容易摆脱了欺负我的主人,我开心得不得了呢!”
为了表示自己真的很开心,小龙当即表演了一个后空翻,然后裂开嘴大声地笑起来:“不说那些讨厌的人了——我们今天上哪儿玩儿呀?”
大白虎“嗷”了一声,在草地上翻滚一圈,说:“说起来,我们还没有到浮图山外面看过呢,外面的世界都长什么样子?
“也和咱们这里一样,到处都是灵草灵植吗?外面的水好喝吗?果子甜不甜?”
“沧水你有在凡间闯荡的经验,不如带我们出去玩玩儿吧?”
沧水耸耸鼻子,很嫌弃地说:“嘁,外面一点都不好玩,灵气稀薄得我都要憋死了!
“水也是没有味道的,更别说果子了,和浮图山的比起来差远了!唔……不过嘛……”
小龙的爪子托着下巴,微微点头,中肯道:“不过人类做的一些食物还是挺好吃的,比如糖葫芦、桂花糖糕、鲜花饼、糯米芝麻团儿……”
说着,它又叹了口气:“不过可惜啦,这会儿凡间都乱成一团了,有大坏蛋带着怨族烧杀抢掠,到处都是黑云,凡间很快就要完蛋啦!”
小青雀惊讶地“啊”了声:“这么严重吗?”
沧水重重点头:“对啊。我们回来的时候,一路上看到了好多的尸体,活下来的人都忙着搬家呢。他们要搬到安全的地方去生活。”
大白虎颇感遗憾:“啊……那咱们没法出去玩儿了……”
“你还想着玩儿呢!唉,外面的人类真可怜。”小青雀说:“幸好,幸好浮图山藏得隐蔽,没有人知道。我们呆在这里,非常安全!”
沧水也附和着点头:“是啊、是啊,还好浮图山……”
忽然,它话音一顿!
不,不对!
浮图山并非是没有外人知道的!
“要死、要死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沧水陡然变了脸色,急得忙抓自己的龙须:“知道浮图山位置的人,除了我们几个,还有朱沉那王八蛋啊!”
说着,它又想起一个人来:“对,还有姓方的大魔头!他也知道浮图山的方位!”
小龙原地转圈:“啊啊啊,完蛋、完蛋,他们该不会已经带着怨族打过来了吧?!”
“???”小青雀绕着它飞来飞去:“沧水,你在说什么呀?朱沉是谁?还有什么……大魔头?他们要攻打浮图山吗?可是他们怎么会知道这仙山的位置呢?”
大白虎抬起肉垫推了小龙一把:“奇奇怪怪的,到底怎么了,你倒是说清楚啊。”
沧水没工夫陪它们闲聊了,立马拔腿就跑。
小青雀和大白虎追在他后面喊:“诶,沧水,你上哪儿去啊?!”
沧水头也没回:“大难临头,我没空和你们玩儿了,你们自己保重吧!”
“……”
第93章 信
“呼……呼……”
沧水一路狂奔,跑得飞快。它的小龙爪在半空中刨出了残影,整条小龙快速地在山林间穿梭。
它大口喘息、呼气,中途穿过了半山腰的宫殿,一路奔到了浮图山与化外山的入口。
悬浮在半空中的那道光墙还保持着原样,沧水两眼发直地盯着它看了半晌,最后一个咬牙,猛地穿过光墙。
再眨眼时,它又来到了化外山。接着它左看右看,继而跃到了山巅上最高的那棵树的树梢上。
沧水眼珠睁得圆圆的,极目远眺。
起初,它并未发现什么异常。天空碧蓝,白云缓慢地漂浮移动着,更有舒适和暖的风迎面吹来。
沧水正要松口气——呼,还好、还好,一切正常……
可当它望向东南方时,却冷不丁地浑身一颤。
只见东南方向的遥远天际,在碧蓝苍穹的尽头,竟然出现了一块小小的黑点!
那个黑点就像是一团墨,十分扎眼地挂在那里,而且……
“它、它在扩散!”沧水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难道真的是朱沉那王八蛋带着怨族打过来了吗?他、他们动作怎么会这么快啊?凡间的人类呢?
之前那群仙盟的修者还嚣张地要抓主人呢——虽然他们不比主人厉害,但架子摆得那么足、那么有气势,难道全都是假的?
它和主人才回到浮图山没有几天啊,难道那些修者连几天的时间都顶不住吗?全都被怨族打败了吗?
那战败得也太快了吧!
它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在浮图山玩儿过一圈呢,坏人就要带着他的大军攻来了!
“这下要怎么办,那坏蛋那么厉害,怨族还那么多……”它的那张小龙脸顿时变得皱巴巴的:“难道浮图山也要跟着完蛋了吗!”
想到有这个可能,沧水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不、不行,浮图山不能完蛋!山上有那么多的灵兽,还有小青雀和大白虎……”
如果浮图山被坏人攻占了的话,那那些灵兽要怎么办呢?也会和凡间的人类一样,被杀死吗?
还有它那不争气的两个前主人。他们和坏人是死对头、是敌人,等坏人杀到浮图山,一定会弄死他们的!
“呜……不止是他们,还有可怜的我……”
沧水想到当时在小瀛洲,朱沉那个坏人手掌轻轻一抓,就把维金、棠木他们四条小龙,全都捏成了元神碎片。
顿时,它浑身的骨头都痛起来了!
“不可以,我不要变成元神碎片!!!”沧水失魂落魄地叫起来:“可是、可是有什么办法呢……有的,一定有办法对付他们的……
“之前边浪涯就把他们关到了无相雪原。一千多年前关了一次,几百年前又关了一次……所以,现在也一定可以……但是……”
沧水的神色变得万分纠结:“可是,边浪涯现在是个大傻子……他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知道了呀!”
就在这时,舒敛矜的某句话忽然涌入了它的脑海:
——“你忘了么,你也是边浪涯的元神之一。只有再加上你,他才是完整的边浪涯。”
沧水眼珠转动:“难道、非要用融神丹不可吗……”
它的眼底满是不甘心:“但是如果不用,那除了边浪涯之外,又有谁能做到……”
某个时刻,小龙的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但很快,无数个念头又在它脑海中盘旋。
可最终,小小的龙爪无声地垂了下来。它的头耷拉着,龙须也无精打采地挂在脸颊两侧。
当凡间的太阳快要西沉的时候,沧水才慢慢地挪动脚步。它知道自己该回去了。
可在离开之前,它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眼——视野中,天尽头的那个黑点似乎出现了些许变动——变得更大了些。
意识到这点,小龙脸上的神情就变得格外凝重。
它像是在忽然间下了某种决心,进而捏了捏拳头,步伐坚定地走入了眼前的光墙。
……
沧水回到了浮图山。
它走在前往宫殿的路途上,心中思绪万千。
真的要那样做吗……可是,我还没有好好和主人告别呢。
小龙嘴角一撇——它有点想念主人了。但主人会想念它么?前不久他们还吵过架,主人又是那么孤高的个性,这会儿或许还在生气呢。
如果它现在跑去找主人,那主人会原谅它么?
小龙不敢保证。
而且它也不是很想去示弱。
“明明主人说的话也很过分啊,我也在生气,主人怎么就不能哄哄我……唉……”
沧水有些伤心地踢了踢石子。它先是抬头看了看前方的宫殿,略作思索之后,最终还是转道去了后山。
*
幽静小院里。
舒敛矜长出口气,随后缓缓睁开了眼睛。他凝神静气,控制灵力在体内运转一周之后,随即微微一笑。
浮图山的灵气当真是十分充盈。他不过在此调息了一个时辰,体内灵力便比以往更加精纯。
不仅如此,他修为也变得更加稳固,眼下已经越过大乘初期的门槛,只差一点,便能突破至大乘中期。
倘若继续在此山修炼,想必很快就能到达大乘期巅峰,到时……嗯,或许,对付怨族也并非边浪涯不可——若他飞升成神,自然能与怨族一战。
但话说回来……怨族如此强悍,难道没有弱点么?人无完人,修者亦有死穴,即便是神秘的鬼幽怨族,也总该有命门才对。
倘若知晓它们的弱处,那么……
舒敛矜正想得出神,忽然,小院外传来了异样的动静。
“笃笃,笃笃!”
有什么东西敲响了他的院门。
舒敛矜放出神识一看,竟发现门外有只小雀。小雀拖着一尾青色的羽毛,颜色绚丽好看,就连头顶上也顶着几根翘起来的青绿色毛羽。
这会儿,小雀的脚上正抓着一卷书信,而它短而尖的鸟喙正一下下地啄着小院紧闭的门板。
见此情景,舒敛矜颇为讶异。
沧水言之凿凿,浮图山的灵兽全都在山的另一面生活,没有边浪涯的允许,它们不会来到宫殿。
那么,此地为何还有小青雀?
舒敛矜略微思索,遂打开了院门。
大门陡然一开,小青雀便抖了抖羽毛:“可算是……”它说着,便抬起头,接着就看到了一张顶好看的脸:“出来了……”
它呆住了。绿豆大小的眼睛眨巴两下,鸟喙也跟着动了动,发出一声清而亮的叫声:“啾!!!”
“我嘞个乖乖!你长得比白锦心化形之后的模样还好看呢!难怪沧水那么喜欢你呢,换我,我也喜欢!”
它扇着翅膀,围着舒敛矜飞了一圈,激动道:“啧啧啧,白锦心那高傲的臭孔雀,一天到晚显摆它那化形后的脸蛋和身材。哼,它哪里知道,浮图山里,还有一个比它好看不知道多少倍的人呢!
“我非得亲自到它跟前好好说道说道,看看它还神气不神气!”
舒敛矜:“……”
他挑挑眉,打量着小青雀:“你有事么?”
闻言,小青雀就忽然想起正事儿来了。它连忙说:“噢噢,对,差点儿忘了——喏,沧水有东西交给你。”
说话间,小雀便抓着那把信纸,递到了舒敛矜的手上。
“沧水说,它要和你说的话,都写在纸上啦,你看了就明白了~”
“信?”
沧水竟然给他写信?
舒敛矜问:“它为什么不自己过来?”
小青雀晃晃脑袋:“我不知道啊,它今天古怪得很,一会儿嘀嘀咕咕地自说自话,一会儿又着魔了似的跑了出去,后来又失魂落魄地回来了……谁知道它怎么了……”
它又紧跟着说:“嗐,算了,不管它了,反正信我已经交到你的手里了,你自己慢慢看吧,我先走啦,再会~”
说完,小青雀便扑扇着翅膀飞走了。
“……”
舒敛矜收回视线。他迟疑了半晌,随后便打开了信纸。
只是当他展开信纸时,眉心却微微皱了皱——怎么这纸竟是这般皱巴巴的?像是在水里泡过一般,而且纸上的墨迹也有些许模糊。
他略过了被水渍晕染过的墨块,将信上的内容读了个大概:
“写给讨厌的*人——沧水写这*信,不是因为原*你了,而是沧水大*大量,心系*民苍生,所以不得不妥协的。
“别怪我没有*醒你,外头的大坏蛋就要*来了,到时,有你的苦*吃!你就*着瞧吧,我绝对不*救你!我非但不救你,还要去*助别人!
“……哼,每次都是边浪*那坏蛋做好人,现在,也该轮*我做*雄!
“等边*涯醒*来,你告诉他,这回,他是*种!我才是救了所*人的龙神大人!
“你给*记住!一定要歌*我的丰功伟绩!让大家都*拜我!否则*话,我*是做鬼都*放过你!
“——伟大的英雄,沧水龙神,绝笔。”
舒敛矜:“……”
这个口吻,是沧水没错了。
他以为书信的内容到这里就结束了,但纸张一翻,发现背面还有一句话:
“还有,你这没良心的主人,以后千万不要想我,因为我也不会想你的!”
最后一句写完,旁边又画了个鬼脸。只是那张鬼脸被水渍晕染开来了,模模糊糊,看不清楚。
第94章 他堂堂龙神
舒敛矜捏着皱巴巴的信纸,沉默了良久。
有很长的一段时间,他什么也没想,只是静静地看着纸上的墨迹出神。那些歪七扭八的字体,还有连成片的墨点……
他仿佛能瞧见沧水写下这封信的样子——小龙脸颊两侧的胡须高高地飞起来,俨然是气鼓鼓的模样。它小小的爪子别扭地抓着笔,就那么趴在纸上写完了这些话。
舒敛矜垂下的睫毛倏然一颤——那么,在纸上晕开的水渍是……
虽然从前沧水也总哭,但多半时候是只有声音而没有眼泪,是博同情的撒娇手段。
可现在……
某个瞬间,舒敛矜动摇了。
难道,非这样不可么?或许……还有其他的办法,就藏在这座宫殿的某个地方……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便眉心一皱——来不及了。即便有更好的法子,此刻也没有多余的工夫去细细寻找了。
根据那偏殿中所见的幻象,可知龙族和怨族早有恩怨。如今怨族再出,它们在凡间一路挺进,想必用不了多久,便会攻上浮图山。
倘若它们不知晓仙山入口,那倒还好办,然而朱沉却曾经是浮图山的常客……只怕到时,化外山的隐匿阵法也阻拦不了怨族攻入浮图山的脚步。
所以,必须尽快让边浪涯恢复正常。只是如此一来,在沧水和边浪涯之间,只能做出取舍……
舒敛矜又瞧了瞧手中信函。最终,他叹息一声,遂将其折叠收入袖中。
就在这时,前方忽然传来“嘭”的一声巨响!
舒敛矜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宫殿中忽然跃出了一道庞大的龙影!龙影仰头长啸,竟是直冲云霄而去!霎时,龙吟之声响彻天际,天地都为之震动!
当龙啸之音回荡脑海之时,舒敛矜不禁浑身一震。他的目光被游巡于虚空的龙影死死攥住,神情恍然地注视着被日光映照得闪闪发光的银色鳞片……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了一片浮光。在那条长龙浩荡摆尾之时,那道光像迅疾的风,向四野之外激荡开来……
舒敛矜与它相距不远,浮光的余晖扫在他的周身,顿时,他感到有一股力量轻轻拂过了他,连带着神思也清明些许。
他不禁往前走了一步,眸光微微闪动着:“那是……边浪涯的真身……”
话音刚落,上方的龙啸陡然变了声调。紧跟着,巨大的阴影笼罩而来!
舒敛矜动作一顿,随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然而下一刻,上方的那道龙影便猛然扑到面前!
“嘭!”
强劲的力道紧紧扼住了舒敛矜的脖子,并带着他滑出数丈之外。舒敛矜被对方控制着下压,整个人便仰面倒在了地上。
他立刻就察觉出了异样,但并未做出反抗之举,而是眼眸一颤,接着便抬起眼睛,静静地望着压制住自己的巨龙。
此刻,巨龙正用它碗口大的眼睛警惕地盯着他。它的眼珠是琥珀一般的金色,左右移动时,那对竖瞳便在日光中折射出异样的纹理。
舒敛矜的视线在它漂亮的眼睛上停留片刻,随后,他的目光便落到巨龙那如霜一般剔透坚硬的、分叉的龙角,再往后,便是对方通体银白、宛如寒星的银色鳞片。
这是一条极俊的银龙。舒敛矜这般想道。接着——
“你是何人?”银龙审视着他,张口问道。
问出这话时,它与舒敛矜贴得极近,近得垂下的龙须也落到了舒敛矜的侧脸上。而与此同时,滚烫而炙热的龙息亦扑面而来。刹那间,一人一龙的呼吸彼此交错、纠缠着。
舒敛矜感到周围的气氛变得灼热起来,这让他不禁皱了皱眉。
“怎么,不认得我?”他平静地打量对方几眼,然后从银龙充满陌生的眼神中得出结论:“你又失忆了。”
然而对方却说:“不、我已恢复记忆。关于浮图山、龙族、怨族……我已记起一切,但是……我不记得,浮图山除我之外,还有自凡间而来的外人。”
“浮图山避世千年,从未有凡间的人造访过,你是如何知晓仙山入口,并潜入山中?”说这话时,银龙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狠戾之色,同时,扼住舒敛矜脖颈的龙爪更是加重了几分力道!——
“说,你是谁!”
骤然加重的力道让舒敛矜呼吸一滞。他脸色微变,继而眼神一冷,呵斥道:“松手!”
银龙被他这如霜如雪的目光狠狠刺到了,表情开始发愣。
见对方不为所动,舒敛矜眼中愈发冷漠。他重复了一遍:“我说,松手!”
话甫落,巨龙的龙须也跟着抖了抖。它下意识地听从了舒敛矜的话,立刻就放开了手,并且要从对方身上离开。
然而它刚有动作,却又立马回过味来:慢着,我为何要听他之令?这个凡间修者算什么东西!竟然敢摆布堂堂龙神?!
银龙这么想着,心中恼怒非常,于是又起了抓住舒敛矜的念头。然而当它再次伸出龙爪之时,却瞧见了舒敛矜脖颈上那几道未散的掐痕。
银龙一怔——这便有了印子?啧,凡间的修者当真是弱不禁风、脆弱易碎。
它如此嫌弃地想着,便没再想着要拿舒敛矜怎么着了。它往旁边挪了挪龙爪,然后摇身一变,已然恢复人形。
他穿着墨金色的衣裳,衣袖与衣摆处有接金丝银线织成的祥云与金龙,搭配头顶的宝珠发冠,显得贵气非凡。
他不紧不慢地朝舒敛矜走过去,然后上下打量了一番,这才道:“现在,能老实回答我的问题了么?”
舒敛矜甩甩被弄脏的衣袖,心里正烦着,接着又听见边浪涯如此傲慢的腔调,立马嫌恶地翻了个白眼。
边浪涯:“?”
舒敛矜冷着脸亮出了血红逆鳞:“你可识得此物?”
在看到逆鳞的瞬间,边浪涯表情一变。他立刻按了按胸口处,继而睁大双眼——靠近心脏的逆鳞……不见了……
而根据同出本源的冥冥指引……眼前人手中所持的逆鳞,正是他胸中缺少的那一块!
边浪涯讶异道:“我的逆鳞,怎会在你的手上?!”
舒敛矜:“自然是你亲自交到我的手中,并且求着我收下的。”
边浪涯:“……”
顿时,他的表情变得万分复杂。
坦白说,他并不完全相信对方说的话。
逆鳞……原来是他亲手交出去的么?好吧,这一点应该是真的。毕竟当世之下,除他本人以外,再无第二人知晓他逆鳞的所在。
也只有他自己,才能完整地就将逆鳞剥离下来。但是……他并不记得自己何时剥下了自己的逆鳞,又是在什么时候,将它交给了这个人。
难道……他的记忆尚未完全恢复么?
边浪涯不禁扶了扶额头。他记得,自己醒来时,手边正是放着融神丹的木盒。木盒完好无损,只是里头的融神丹不见了踪影。
那融神丹,是他在决定分割元神之后,才炼出的丹药,其功效是强行召回分割的元神,并与本体完成融合,得到完整的元神。
他很确定,在融神丹炼成后不久,自己便已将一半的元神分割离体。而如今,他的元神确实完好无缺的状态,说明此刻他已用过融神丹了。
融神丹药效显著,它能让元神在短短一刻钟内完成融合。只是照目前情况看来,这丹药还有个唯一的缺点……
那就是他在分割元神后到使用融神丹的这段期间的记忆,怕是暂时恢复不了了。至于什么时候恢复,连他这个炼药者也不得而知。
不过这也不要紧,无非就是忘记了一些事情罢了,他相信,早晚有一天,他是能够想起来的。
琢磨到这里,边浪涯便放下心来。
他再次扭头看了眼舒敛矜,暗暗推断道:自己必定是在分割元神后认识了这个人,并且跟他有了一些交情。
可无论是什么样的交情,他坚信,自己都不会亲手交出逆鳞,更别说……
——“求着我收下”?
“求?”
呵,这是万万不可能的事情——他堂堂龙神,天下间唯一的龙神,从来只有别人求他的份,他又何时求过别人?
想到这里,边浪涯便“哼”了声。他似笑非笑道:“你在说谎。”他说得十分笃定:
“虽然说,我不记得你我之间发生过什么,但我能肯定,这逆鳞,定是你哄骗了我,才得到它的。”
他眉头一拧:“哼,你真是好大的胆子,竟敢欺骗于我!还拿着逆鳞到我面前耀武扬威,当真是无法无天!”
舒敛矜:“……”他又翻了个白眼:“疯言疯语。”
“你!”边浪涯横眉怒目:“罢了,你把逆鳞还给我,所有的一切便一笔勾销。我不找你的麻烦,交出逆鳞后,你立刻滚出浮图山!”
话音一落,舒敛矜便发出一声冷笑:“呵,笑话!”
他说:“既是送到我手上的东西,那便是属于我的,岂是你说收回,便能收回的?边浪涯,落子无悔,你还想反悔不成?!”
边浪涯同样不服:“龙族逆鳞岂有交托旁人之理!哼,我便是反悔了又如何!”
说着,他便伸手去夺。
舒敛矜看出了他的意图,即刻阻拦。
两人一来一往,交手之间,双方错手一握,竟成了指尖交握之势。
舒敛矜一怔,边浪涯也呆住了。他们同时低头,见逆鳞被俩人交握在手,于是又立即交换了个眼神。
刹那间,边浪涯忽感一阵天旋地转!
他眨眨眼,进而不可思议地睁大双眼……
他看到了!——
第95章 负责
几乎是在边浪涯色变的同一时刻,舒敛矜便意识到了什么。他一挑眉梢,别有兴味地扫了这所谓的龙神两眼:
“哦?”他眼带笑意,“反应如此激烈,莫不是想起什么了?”
边浪涯脸上的表情可谓是五彩缤纷。他先是脸色一黑,接着像是碰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一样,立刻推开了舒敛矜。
等他反应过来舒敛矜说了些什么时,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跟随着对方翕动的嘴唇走了。
他看得出神,随后便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方才脑海中浮现的一幕——
热浪翻涌的闭关室内,纱帐一层层地翻卷着,霜雪一般清冷的人不着寸缕地仰躺着。那人重重地喘着气,热度几乎吹到他的脸上来。他紧紧地盯着对方,盯着那两片微张的、艳丽的红唇,然后俯下身去……
而此时此刻,边浪涯也盯着同一个人的嘴唇。失神之际,他甚至不由自主地往前靠近,并且双唇微启……
然而就在他靠过来的时候,舒敛矜却侧身躲开了。
舒敛矜将逆鳞妥帖地收了回去,同时扭过头睨一眼边浪涯:“你想做什么?”
冷冰冰的一句话让边浪涯清醒了过来。他意识到自己不由自主地做了什么之后,脸色也跟着涨红了。
但他没有退却,而是犹豫着又往前靠了靠。
“舍、舍舍?”恍惚间,边浪涯想起了记忆中的名字:“你是、舍舍?你是我在凡间的……道侣?”
舒敛矜:“……”
这人究竟想起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表情一冷,否认说:“不是。我并非你的道侣。”
边浪涯不信:“你又说谎——你我若并非道侣,那么为何会肌肤相亲?为何会纠缠成那般……”
后边儿的话他没能说出口,大抵是自己也觉着不可思议,因此很是惊奇地看了舒敛矜两眼。
虽然他现在还想不明白,为何过去的自己会和这样一个普通平凡的凡间的修者缔结床笫之欢,但……
边浪涯垂眸思索,片刻后,眼神坚定:“我会负责的。”他再次望着舒敛矜的双眼,说:“我会对你负责,你且放心就是。”
舒敛矜:“……”
他的眼神变得意味深长:“原来你只是想起了这些……”他轻笑一声:“呵,负责么……那大可不必,你我之间,本就是你情我愿、各取所需而已,谈不上负责。”
边浪涯拧紧了眉心,眉宇间满是不赞同:“你莫要骗我!若仅仅是各取所需,我又怎会将逆鳞拱手赠你?况且……”
他还想接着往下说,却被舒敛矜抬手打断:
“够了!”舒敛矜道:“你我的私事且容后再议——眼下朱沉即将带着怨族攻入浮图山,凡间生灵涂炭,先确定此刻是说这些废话的时候么?”
闻言,边浪涯登时神色凝重:“朱沉?怨族?还有凡间……究竟是怎么回事,朱沉他……”
“哦?看来你的记忆尚未恢复到被朱沉欺骗的时候。”
舒敛矜微微一笑,继而将当初边浪涯下山寻找沧水,一直到小瀛洲之事等悉数告知。
“在我们前往化外山的路途中,已有无数凡间百姓遇难,仙盟的人带着凡人向西方奔逃,而怨族正势不可挡地侵吞着凡间的土地。”
舒敛矜抬眸看他:“如此危急时刻,你当真要与我在此争辩不休么?”
“……”
边浪涯清了清嗓子,然后表情严肃地点了点头,道:“你言之有理,眼下留给我们的时间,确实不多了……只是,我没想到,怨族的速度竟如此之快,还有朱沉……”
他的眼中带着三分恨意:“此人心机深沉,用心险恶,竟然故技重施,屡次三番伪装身份潜入浮图山,当真是可恨至极!
“当年他带着怨族屠尽我龙族全族,今时今日,我便与他一一清算!”
说到朱沉,舒敛矜倒是想起一件事来:“朱沉,还有怨族,他们究竟是何来历?为何能够一而再、再而三地寄生于人体之内,随意更换面孔与气息?”
舒敛矜问:“你与朱沉相识多年,难道竟半分也未曾察觉?”
边浪涯摇摇头,道:“因为怨族本身形成的原因极为特殊。它们虽名为怨族,却并非怨灵。煞气,那是它们的起源;但它们也不是煞气所凝结之体。”
舒敛矜听得云里雾里:“此话何意?”
边浪涯解释道:“世间之灵,皆有生死。当死亡发生之时,怨气、死气应运而生。倘若怨气与死气累积得足够多,便产生了煞。
“而煞气与怨气或死气不同,它们会吸引灵体的靠近,不断创造新的死亡,由此催生而出的怨气与死气便与日俱增,进而又加重了煞气所带来的影响……”
舒敛矜道:“这听上去是个无法打破的循环。”
“但是后来……怨族出现了。”边浪涯说:“最初,怨族出现的数量极少,也十分弱小。它们无法像怨气或死气一般,凝为具象的力量。
“它们如同漂浮的尘粒,时聚时散,肉眼无法捕捉,唯有煞气聚集之地,它们方可显出微弱的原形。
“起初,怨族以煞气为食。它们缓慢地蚕食煞气之力,逐渐消解了死亡所带来的怨气与死气。之后,煞气也因此逐渐化解……”
舒敛矜有些明白了:“猎食者需要进食,而当猎物开始减少,它们势必要寻找其他的猎物,好满足饱食之欲。”
边浪涯点点头,道:“没错。此前吞噬的煞气增强了它们的力量,怨族得以成形,并且获得了侵吞其他灵体的能力……”
昔日渺小如尘埃的怨族,就这样靠着不断侵吞万物,日益壮大。它们游走于三界各处,最终,形成了一支不可小觑的势力。
而这股势力,便在无数年之后,拥有了能与龙族匹敌的实力……
舒敛矜垂眸沉思片刻,随后道:“世间万物,有生便有死。正如煞气的出现与消散,怨族必定也有其灭亡之术。”
他说:“既然你七百年前便已预料到怨族有再出之日,又制出融神丹好祝你融合元神,想必是有了应对之策了,是不是?”
忽然间,舒敛矜脑海中灵光一闪。
他想到了什么:“你的办法……与龙族有关?莫非是……昙渊、那棵巨树?”
闻言,边浪涯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如何得知?”
刚问完,他便立刻反应过来:“你去过神隐宫,见到了龙族过去的幻象。”他了然道:“难怪,难怪融神丹会出现在主殿,原来是你从神隐宫带出来的。”
接着,他笑了笑,说:“你猜得没错,消灭怨族的方法,就在昙渊深处的那棵树上——准确来说,是树中经由龙骨、龙魂千年滋养所凝结的魂精之实。”
“魂精之实?”
“嗯。”边浪涯解释道:“怨族于至邪之气而生,要消除它们的‘邪’,只得以至清之气来化解。
“龙族出于昙渊,昙渊之底则是天地间至清之气的汇聚所在,浮图山的灵气,皆出于此。当年龙族覆灭,无数龙族的神魂封存于昙渊之底。我父……”
边浪涯顿了顿。他神色微敛,目光游离了片刻。
随后,他继续道:“怨族攻入浮图山之时,我父亲便已想到了对付怨族的方法,那就是在昙渊之底,倾尽龙族所有,孕育出能够克制怨族的三界至宝——魂精之实。
“只是孕育魂精之实需要时间。所以在此之前,我只得暂时将怨族封印于无相雪原,等他日魂精之实成熟,便是诛灭怨族之时!”
“诛灭怨族”这四字落下,舒敛矜的眸光也跟着颤了颤。
他定定地看了看边浪涯,问:“那如今,魂精之实可成熟了?”
边浪涯没有立刻回答。他抬眸望向远处。
舒敛矜亦转头望去——那是……昙渊所在的方向。
边浪涯道:“快了。再等一等……”
舒敛矜:“……”
他神色有些凝重:“朱沉和怨族可不会等你做好一切准备之后,才乖乖地等在浮图山外——需得尽早防范。”
边浪涯亦沉声道:“我需要时间。”
舒敛矜:“……”
他沉思着,转身踱步之时,视线也随之一转。某一刻,他的目光越过了宫殿高高的屋檐,看到了高山上葱郁的丛林。突然,他脑中冒出了一个想法!
倏然,他的嘴角微微一勾:“好,那我便给你时间。”
边浪涯看到他脸上的神秘微笑,不禁一愣。他没察觉到,自己的心跳也跟着漏了一拍。
他问:“怎么,你有主意了?想到了什么?”
舒敛矜眉眼带笑。他卖了个关子:“你且瞧着便是,我自然能拖住朱沉与怨族的脚步,直到你那魂精之实成熟为止。”
说着,他便转身往外走。
边浪涯喊他:“你去哪儿?!”
舒敛矜摆摆手,道:“你我分头行事,若有进展,我自会告知于你。”
说罢,他的身影便蓦地隐入山林了。
……
山的另一侧。
大白虎躺在草地上晒着日光,它懒洋洋地翻了个身:“诶,我说,怎么沧水到现在还不回来啊?它到底去哪儿了?”
“真是的,急匆匆地跑回来,写了封信又跑出去……还哭成那个样子,到底是谁欺负它了!!!”
“不行,我越想越觉得不对!沧水一定是在它主人那里受了委屈,所以才……不行、不行,咱们得替他讨回公道!”
小青雀“啧”了声,不赞同道:“你别瞎想了!沧水怎么做,当然有他的道理,我们还是别添乱了——而且,沧水的主人明明是个很好的人,你别说他坏话。”
大白虎:“???你在说什么啊!”
它四脚并用地爬起来,正想和小青雀再说道说道,可这时,一只小鹿“哒哒哒”地跑了过来:
“小青雀、小青雀!你、你快来啊,这里有人找你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