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谈判
祝恒:“……”
这位鼎鼎有名的六宇奇珍阁阁主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看着舒敛矜,目光沉沉,忽而嘴角勾了一下,但又极快地抿成一线。随后,他无奈叹道:“既如此……唉,罢了。”
说着,他一抬手,一枚玉简便抛了过来,送到了舒敛矜的面前。
“六宇奇珍阁内收藏的奇珍异宝,皆是本座的心爱之物。为免宝物失窃,本座在阁内施加了无数道禁制,唯有得此玉简,方能在六宇奇珍阁内畅行无阻。”
“哦?”舒敛矜挑了挑眉,继而将玉简捏在掌心,细细摩挲。
祝恒继续道:“而纵情丝的炼制与破解的方法,则藏在一个红金匣子之内,并被本座存放于六宇奇珍阁的最高处。”
“啧,还得亲自去找,麻烦。”边浪涯不耐地皱了皱眉。
“……”祝恒眯了眯眼睛,扭头看向了由始至终都站在舒敛矜身后的人。
嗯?金丹期?
不、不对……此人隐藏了修为,根本就……奇了,竟然看不出他的真实境界,他……究竟是何来历?
此时,舒敛矜似笑非笑道:“何必如此周折,不如干脆些,将那红匣子拿来。”
祝恒微笑起来:“轻易便能得到的东西,仙君就不怕有诈么?既然想要,仙君还是自己去拿罢。
“本座好歹也是六宇奇珍阁的阁主,倘若任由仙君你指挥摆布,岂不是太丢脸了么?就当是给本座这个老家伙一点面子,仙君自取便是。”
他看着舒敛矜的眼神里带着三分无奈与妥协,配合那笑吟吟的表情,竟然也显出几分虚假的慈爱来。
——去吧,去拿吧。本座倒要看看,你有没有那个命拿!
——本座原是不打算这么早就对你下手的,可今日,是你自己送上门来啊……呵,别见月的炉鼎……终于,也能轮到本座享用一回了……
祝恒暗暗盘算着,嘴角不禁微微勾起。
舒敛矜没有错过他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当下便冷哼一声,然后冷着脸将玉简收入囊中。
“罢了,那我便亲自跑一趟。”
闻言,边浪涯神色异样地看了看他。
而祝恒则是笑意更深。他说:“好,那么三日后的满月宴,本座就恭候仙君大驾了。”
“哼。”
舒敛矜站起身。他冷冽如水的眼神瞥了眼昏死在地上的祝一澜,道:“祝恒,管好你这些没用的后代,若是再纠缠不休,那可不是打一顿这么简单了。”
他口吻冰冷地丢下两个字:“告辞。”
然后带着边浪涯转身离开了。
“……”
两人来得突然,走得也突然。当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中时,周围寂静得仿佛从未有人造访过。
祝恒的表情忽然变得阴恻恻的:“舒敛矜……”
“呵,且再让你得意三日,等三日后六宇奇珍阁开启,本座就……”
话未说完,一股阴冷的风忽然来到了他身边:“就什么?”
祝恒脸色顿时一变,立刻回头。然而他刚动了动脖子,一把黑色的钩镰就抵在了他的喉结上!
祝恒:“!”
他瞳孔猛地一缩:“你、你是谁!”
该死,这黑衣人是何时出现的,他竟然一无所觉!!!
对方愉悦地笑了两声,然后在祝恒的耳边低语:“尊敬的六宇奇珍阁阁主,你也不想明日一早,你的属下一开门就看到你的尸体吧?
“帮我个忙,我就大发慈悲,留你一命。”
“……”
祝恒不禁两眼一黑。
先是舒敛矜,现在又来一个莫名其妙的、不知来历,修为又高深莫测的黑衣人!
今儿到底是怎么了,惹上门的净是些麻烦的难缠角色!这些人究竟有没有将他这个六宇奇珍阁阁主放在眼里!
未免太过放肆了!
祝恒表情难看,但自己的命门被掌握在他人手里,无奈之下,他只能隐忍着怒意,问道:“本座与阁下无冤无仇,阁下何苦如此?既要帮忙,还请阁下放下屠刀、说明来意吧。”
方潜龙笑着打量他,然后手腕一拐,将钩镰枪收到身后:“嗯、嗯……还算是识时务,不错……呵呵……”
他大马金刀地在主位上坐下,伸手点了点旁边的茶壶:“给我把这茶壶换了,来一壶极品佳酿,再弄点下酒的好菜。待本座吃饱喝足了,再吩咐你办正事——”
他肆无忌惮地靠在椅背上,威胁道:“别有小动作,我可盯着你呢。”
祝恒:“……”
他的眉毛抽动几下,假笑道:“岂敢,阁下等着就是。”
祝恒转过身去,面沉似水:该死,该死!!!
……
*
另一边。
寂静的街道上,边浪涯跟在舒敛矜的身侧,问:“祝恒明摆着是想利用纵情丝的解法,设局害你,你为何不拆穿,还答应他亲自去赴三日后的满月宴?
“区区六宇奇珍阁何以畏惧?直接抢了就是。”边浪涯说:“与他周旋,舍舍不觉得浪费时间么?”
“既然祝恒要设局,陪他玩玩儿又何妨?”抛向半空把玩的玉简被他捏在手中,“呵,我会让他知道,设计我的下场,是何等惨烈。”
祝恒和他那不长眼的曾孙惹恼了他,那就用他最钟爱的六宇奇珍阁来赔偿好了。
三日后,那位养尊处优的阁主,会知道何为得不偿失,何为赔了夫人又折兵。
“原来舍舍自有打算。”边浪涯了然一笑:“也好。横竖不管舍舍要做什么,我都奉陪就是。”
舒敛矜轻哼一声,道:“你倒是识趣。”他扭头睨对方一眼,道:“不是还要探查小瀛洲法阵的端倪,寻你的本命剑么?还不快去?”
闻言,边浪涯漆黑的眼眸突然明亮起来:“哦?舍舍的意思是,要陪我同去么?”
舒敛矜冷冷淡淡:“再废话一句,你就自己去。”
边浪涯眉开眼笑:“那可不成,舍舍已经答应我了。”
他立刻拉住舒敛矜的手,再眨眼时,两人已然来到岛屿另一侧的高峰上。
边浪涯凝神感应,他放出的神识如巨网一般,沿着土地,逐渐覆盖了整座岛屿。
然而片刻后……
边浪涯陡然睁开了眼睛。
见他神色有异,舒敛矜便问:“如何?”
边浪涯表情凝重,眉心紧锁。他道:“不知为何,我无法感应到千江烟雨的存在了。”
舒敛矜也皱了皱眉:“无法感应?”
“嗯。”边浪涯探出神力:“不仅是千江烟雨,就连小瀛洲的法阵也消失了……唔,不对,这更像是……被一股、怪异的力量藏起来了。”
“是么。”舒敛矜心中了然:“看来是有人暗中搅局了。”
对方既是冲着法阵而来,背后搅局者是谁,答案不言自明——是方潜龙,与他的同党。
不过,边浪涯没能看出藏匿法阵的招数来历,看来出手搅局的人,应当是方潜龙的同党。
嗯……
方潜龙此前谈及合作时,所说的计划,应当很快就要揭晓谜底了。
边浪涯同样猜到了是谁在搞鬼:“方潜龙遮掩法阵的踪迹,是为了夺走千江烟雨。
“方潜龙若是以为,将法阵藏起来,就能把千江烟雨据为己有,那可就大错特错。我的本命剑,可不是那么好拿的。”
舒敛矜并不在意千江烟雨到底落入谁手:“哦。”他随口问了一句:“那你又打算如何?”
边浪涯理所当然道:“自然是该找那魔头算账了。”
“哦?”
舒敛矜来了点兴趣。
其实他还挺期待边浪涯和方潜龙单打独斗一场。这两人一个赛一个的欠揍,谁输谁赢,都值得玩味。
不过他们不能打得太早,得等到自己拿到纵情丝的解法再说,否则边浪涯若是被方潜龙的计划搞死了,他上哪儿找另一个像边浪涯这么听话的……
这么听话的狗。
丢了只乖狗,作为主人难免会觉得可惜。
但是舒敛矜坚信,自己不会因为惋惜,就对边浪涯手下留情——边浪涯是一定要死的。不管动手的人是方潜龙也好,他的同党也罢,抑或是他自己,边浪涯都是要死的。
他会在边浪涯死后,夺走他所有的一切,神力、灵宠,还有浮图山……
或许他还会换一个身份,用另一种全新的方式生活。他会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至于去哪里,他还不知道,总归不是这个到处都是令人恶心的、虚伪的、污浊的修真界。
想到这里,舒敛矜不禁感到讶异——讶异自己竟然对未来还有所期盼。呵,倒显得有些讽刺了。
但这并非不是好事。
于是舒敛矜问:“你要何时、何地找他算账?”
边浪涯略微思考:“这倒不急于一时。先帮舍舍你拿到纵情丝的解法再说。”
他心里总有一种感觉,那法阵与他存在着密切的关联,背后极有可能藏着更为重要的秘密——与人间有关,与一场浩劫有关。但究竟是什么……
边浪涯想不起来了。
舒敛矜瞥了他一眼,淡淡道:“随你。”
如此一来,他们只需静待三日后的满月宴便可了……
*
三日后。
六宇奇珍阁人声鼎沸。
无数修者聚集在奇珍阁的前院,人头攒动,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哎哟,这,大半个小瀛洲的人都在这里了吧?”
“可不是么,这可是难得一见的盛事啊!”
“就是!奇珍阁阁主曾孙的满月宴,开启奇珍阁换取奇珍异宝,这样新鲜的事儿,一辈子都不一定碰得上一回呢!”
“唉,也不知道咱们能拿到什么宝物……听说,除了咱们散修,连各大修真门派的人也来了不少。虽说修行多年,咱手里也有些家底,但到底比不多那些修真大宗,会不会抢不过人家啊?”
“不会吧?他们是冲着小瀛洲上古法阵内的宝物来的,与六宇奇珍阁并不相干。”
“是,我也听说了。再者,他们修真大宗的弟子,平日里见到的宝物还少么?不至于这般没眼界,与咱们争抢。”
“噢噢,说得也对……”
……
这时,一名身穿墨绿长袍的中年男子走上前来:“诸位,肃静!!!”
那人低声吼道,层层叠叠的声浪很快就覆盖了整个前院。顷刻,众人安静下来,齐齐抬头看向他。
“诸位,幸会,我乃六宇奇珍阁赵管事。”赵管事拱手道:“承蒙诸位抬爱,不远万里来到我小瀛洲,共贺我们阁主曾孙满月之喜。”
“我们阁主感谢诸位前来捧场,因此恪守承诺,于今日开启奇珍阁,邀请诸位豪杰入内,随意交换领取一样秘宝!”
话音落下,众人便兴奋起来:“好、好啊!”
“太好了!那还等什么,还不快把入口打开!”
赵管事笑着说:“大家稍安勿躁——纵然奇珍阁已然开启,但楼阁内七七四十九层,每一层宝库对应的是不同的小境界。
“再加上,诸位豪杰修为各异,所交换的宝物也是各不相同。因此,进入的小境界也有所差异。
“所以,还请诸位带上交换的宝物,到我们的侍者这里,换取对应小境界的玉简。有了玉简,诸位便能进出自如了。”
闻言,众人面面相觑:“啊,这么麻烦啊……”
“罢了、罢了,换就换,赶紧让我们进去。”
……
当众人忙着兑换玉简的时候,人群中,有两人绕过了院子,径直往楼阁入口走去。
“两位请留步。”侍者将他们拦下:“进出奇珍阁,需要先验过玉简,方能放行。请两位先换了玉简再来。”
见状,舒敛矜神色淡然地瞥了对方一眼。
边浪涯笑了笑,上前道:“玉简在此。”说着,他手掌一翻,一枚金色玉简便托在掌心。
“这……这是天玄玉简,你们怎么会……”侍者神色有异,当即态度一变:“小人有眼不识泰山,险些冲撞了贵客。”
侍者深深鞠躬行礼,随后让开一步,请人入内:“奇珍阁内,天玄玉简仅此一块。有了这枚玉简,贵客能随意进入任何一层的小境界。
“不知贵客想去哪一层呢?”
舒敛矜嘴角微勾:“自然是奇珍阁的最高处。”
“是。”侍者恭敬道:“贵客只需在传送阵中燃烧第四十九层的境界符,便可入内。”
话音刚落,传送阵内,第四十九张境界符陡然燃烧起来。只见火光一亮,走入阵中的舒敛矜与边浪涯两人便没了踪影。
……
奇珍阁第四十九层。
光影变幻过后,再睁眼时,舒敛矜眼前便出现了一扇禁闭的门。门上拓印着层层叠叠的符文咒术,上方还有一个略微凹陷的方形孔洞。
边浪涯道:“看来需要放置玉简,方能开启。”
说完,他甩手抛出玉简。
下一刻,玉简严丝合缝地嵌入凹槽之内,紧跟着,大门开启!
“走。”
舒敛矜先一步进入门内。
“轰隆!——”
第四十九层的大门应声关闭,与此同时,幽暗的密室之内亮起明火!
“哈,潇然仙君,许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
舒敛矜眉心一拧,即刻回头。
视野中,有一人从昏暗的角落走了出来,舒敛矜也终于看清了对方的面孔。
“是你,方潜龙。”舒敛矜沉声道。
“正是我。”方潜龙挠挠头,苦恼道:“唉,想要见仙君一面,还真是不容易啊——仙君日日与边浪涯厮混在一处,简直没有让任何人插足的余地……”
说着,他又得意地笑起来:“不过好在我聪明绝顶,在仙君与祝恒会面之后,及时与他做了交易,这才能在奇珍阁内单独见你一面呀!”
方潜龙冲舒敛矜眨了眨眼,道:“怎么样,我的这个计策,是不是天衣无缝?”
“……”舒敛矜没有丝毫动容,只是用一贯冷淡的声音问道:“边浪涯人呢。”
“他嘛……这个仙君就不用担心了,自然有人‘悉心’招待他。”方潜龙说:“现在,咱们先好好地谈一谈,你我之间的合作……”
“哦?”舒敛矜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什么合作?”
方潜龙大为惊诧:“咦?仙君难道忘了,咱们此前说好,要一同对付边浪涯呀!
“难不成与那混球结伴同行数日,仙君当真对他有了仁慈之心,不想杀他了?”
舒敛矜不冷不淡地“哦”了一声,说:“原来是那件事啊……”
说着,他叹了口气,又道:“其实,经过这段时日以来的相处,我发现,边浪涯此人并非完全没有用处——他足够听话,勉强算得上是一个顺从的奴才。
“杀掉一个听话的奴才,这对我而言,可不是什么好事。”说话间,舒敛矜抬眸看着对方:“你若想让我帮你,那就必须给出同等的好处。”
“哇!仙君啊仙君,你之前可不是这样说的。”方潜龙捂着心口,受伤道:“没想到如今,你竟然出尔反尔,真是令人伤心……啊,眼睛好酸,要落泪了……唉……”
他做作的表情令舒敛矜一阵反胃。
“矫揉造作之态,令人作呕。”舒敛矜说:“阁下的肚子里若只有这些废话,那也不必谈什么合作了。”
“呵,何必着急呢。”方潜龙朗声笑起来:“是否合作,还请仙君看过此物之后,再做决定罢。”
说完,只见他掌心灵气涌动,随后,一个红金色的匣子就被他拿在手里:“我就用它,来与仙君做个交易,如何?”
见此情景,舒敛矜当即发出一声冷笑:“果然,纵情丝的解法落在了你的手里。”他目光阴冷:“怎么,你是要威胁我么?”
方潜龙连忙道:“哎呀,岂敢、岂敢!”他说:“仙君是我最看重的盟友,我怎么舍得威胁仙君呢。
“我的意思是,只要仙君答应与我合作,我便将这匣子双手奉上,再告知仙君,关于这纵情丝的解法,祝恒那老匹夫所隐瞒的秘密。”
舒敛矜神色微动:“嗯?祝恒隐瞒的秘密……你是说,这红匣子另有蹊跷了?”
“没错。”方潜龙道:“三日前,仙君走得匆忙,加上祝恒老奸巨猾,你才会被他欺骗——其实,这红匣内本没有所谓的纵情丝的解法,只有纵情丝的制法。
“而在我严加审问之下,祝恒才将解除纵情丝的丹药交到我的手上。不仅如此,他还告诉我,如何正确使用这颗丹药。
“现在,这颗丹药就在这红匣之内。至于它能不能帮助仙君解除纵情丝的控制,这就要看仙君的回答了。”
“哼,说得再好听,也都是威胁么……”舒敛矜冷冷瞪他一眼。
方潜龙:“嗐,仙君要这么想,那我也没什么办法——你说是,就是喽——那,眼下仙君的回答是?”
舒敛矜垂了垂眼,问:“你要我如何做?”
话音落下,方潜龙便眉开眼笑:“这简单!仙君只要配合我,让我挟持你,就可以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舒敛矜:“只需挟持我,你便能拿到神剑千江烟雨?”
“没错!”方潜龙“嘻嘻”地笑起来:“原来你已经知道了啊,我们夺取千江烟雨的计划。”
舒敛矜送去一个白眼:“这很难猜么?”
方潜龙毫不吝啬地夸赞:“哈,真不愧是潇然仙君,当真是聪明绝顶!”
“……”
对方口吻真诚得像是在反讽,又仿佛是在装疯卖傻,满口说的都是惹人讨厌的胡话。
舒敛矜心中生出几分厌恶,就连表情也带了三分嫌恶。他别开视线,问道:“你既然说是‘合作’,那么,作为‘共谋者’,你也是时候将你真正的目的告诉我了。”
“从扶摇门为起点,至玉龙城、乌月村,如今又是小瀛洲。这个用‘万象归一’所构建的守护大阵,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你们口中所谓的‘计划’,与这大阵有关么?”
“这个……”方潜龙笑了声,说:“仙君何必心急呢,你很快就会知晓答案了。在谜底揭晓之前,还是让这场游戏保有一些神秘感吧,哈~”
没能听到满意的回答,舒敛矜眯了眯眼睛:“你……”
话未说完,周围空间陡然震动起来!
方潜龙抬头看向了黑暗中的某一处,笑容变得玩味:“哎呀、哎呀,看来有人已经等不及、要发飙了哇!”
他“哈哈”大笑两声,随后一把将红匣子拢回袖中,接着一个招手,巨大的黑色钩镰枪再次回到他的手上。
下一刻,锋利的钩镰在半空中一划,一道空间裂口被撕开:“仙君,记得你的承诺哦~”
说完,方潜龙便一跃而起,钻入那道裂口,消失不见了。
舒敛矜:“……”
就在那道裂口闭合之时,昏暗空间的另一侧,忽然传来了镜面破碎的声音:“啪!——哗!——”
舒敛矜正要回头,恍惚间,瞥见一抹身影猛地冲了过来:
“舍舍!”
*
三刻钟前。
第四十九层大门开启之时,边浪涯紧跟着舒敛矜的脚步,迈入其中。
但他没想到,暗中布局之人早已在此设下了陷阱。当他走入那扇门,转眼就失去了舒敛矜的踪迹。
“舍舍?!”
边浪涯张望四周,所见之处皆是数不清的镜面。这些镜面错落着连成一片,构成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独立空间。
“这是……幻境。”
边浪涯的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是祝恒,还是……”
不,若是祝恒动了手脚,以他的修为,不可能看不出来。而这幻境的布阵手法,他却是入阵之后堪堪察觉。可见布局人的修为与他不相上下。
祝恒没有这个本事,而普天之下,能与他不分伯仲者,莫非是来自神界?
这可能么?
神界的那些神官何时这般空闲,竟也来到人间,还敢插手他的私事?
一时之间,边浪涯神色莫名。
就在他思索着,到底是神界哪个神官这么不长眼,胆敢如此明目张胆地与他作对?
这时,寂静的镜面空间中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浮图山主是在找在下么?”
边浪涯猛地回头。
不知从何时起,身后的镜面中竟走出一人。那人身着墨色衣袍,巨大的兜帽斗篷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让人看不清他的面容。
他出现得无声无息,像是阴森的鬼影。
“呵,鬼鬼祟祟,故弄玄虚。”边浪涯的眼中带上了杀意:“舒敛矜在何处,你把他弄到哪里去了?!”
闻言,黑衣人笑得耐人寻味:“哦?浮图山主被困幻真镜之中,不先担心自己,倒关心起别人来。看来,方潜龙给到的消息没有出错——
“堂堂神界龙神,一代神君,果真爱上了人间的修者。哈、哈哈,真有意思,不知神界的诸位神官闻此消息,会做何感想呢?”
边浪涯彻底没了耐性:“我再问你一遍,舒敛矜,在何处!”
他面带怒容,再眨眼时,已然来到黑衣人的面前。与此同时,凛冽剑光陡然挥砍而下!
“轰!——”
剧烈的嗡鸣声回荡整个镜面空间。
黑衣人灵巧地避开了近乎致命的一击。他在镜面之间来回穿梭,而每一道剑光则追随着他,打碎了一面又一面的镜子。
“哈,你恼羞成怒了。”黑衣人笑道:“但,无论你如何发泄怒火,都是无济于事。你注定要失去他。
“你无法留住任何人、任何东西,神剑也好,灵宠也罢,甚至是你心中所爱……你到死,都只是孤身一人!”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边浪涯。
某个瞬间,边浪涯的眼眸染上猩红之色:“找死!!”
盛怒之下,他不再留手,挥出全力的一剑!顷刻,剑气涤荡开来!
“嘭!”
镜面空间顿时碎裂!
在破碎的光线当中,一抹深沉的黑色映入眼帘。
边浪涯急忙跃入那片黑暗,随即捕捉到熟悉的身影:“舍舍!”
【作者有话说】
看了看我的大纲,嗯,应该还有个几万字就完结啦~
第77章 挟持
舒敛矜闻声回头,见边浪涯飞身而来:“舍舍无恙否?那恶人可曾伤你?”
边浪涯连忙拉住舒敛矜的胳膊,要看他的伤势,却被对方轻轻一挣,避开了。
边浪涯不禁一怔:“舍舍?”
舒敛矜面无表情,语调也十分冷淡:“我无事。”他说:“他们的目标是你,自然不会伤我。”
“是么?”边浪涯道:“可我方才似乎看到了方潜龙的身影……”
舒敛矜:“方潜龙没有对我做什么。他只是想牵制我,不让我去寻你罢了。”
“……是这样么?”边浪涯有些怀疑。
“就是这样。”舒敛矜眼神淡漠:“你若不信,现在追上去问,还来得及。”
听他隐约愠怒的口吻,边浪涯立刻说:“哪里,舍舍说的话,我自然是信的。”
望着舒敛矜冷漠的表情,边浪涯心里忽然升起一股异样的感觉,仿佛他好不容易和舒敛矜拉近的距离,却在方才短暂分别的时间里,再一次变得遥远了。
遥远得好像他们从未亲密接触过。
这个认知让边浪涯的心脏蓦地悬空,再猛然坠落,某种不可控的失落感更令他心生焦躁。
这感觉很陌生,一时之间,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做才好,只能忍耐着、故作轻松地挑起话题:
“那、舍舍可拿到藏有纵情丝解法的红匣子了?”
舒敛矜动作微顿,然后道:“嗯,拿到了。”
闻言,边浪涯的目光陡然攥紧了他:“是么?”
他说:“既然如此,可否让我一观呢?我也很想知道,连我都想不出解决办法的纵情丝,究竟要怎样才能解除。”
然而舒敛矜拒绝了他:“何必心急。我若有何发现,自然会告知你。”说着,他不由分说地转移了话题:
“你那边情况如何?”
“我……”
边浪涯忽然想起了什么,即刻转身回望。然而方才被自己打碎的镜面空间,此刻已然消失不见,那名黑衣人也失踪了。
“方才我被困幻境之中,受方潜龙同党所袭击。可当我破阵而出时,那人却失了踪迹……”
边浪涯眉心紧锁。
细细回想,那黑衣人闪避的招数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可是……他想不起来。
难道在他遗失的记忆里,曾与对方交过手么?
“有古怪……”边浪涯沉吟道。
黑衣人虽困他于幻境,却并未下杀手。与他动手时,更是毫不恋战。对方费这么大的工夫,难道只是为了说一些激怒他的废话而已么?
思索间,边浪涯目光沉沉地看了舒敛矜一眼。
“……”
不,这是调虎离山。
黑衣人故意将他引开,是为了创造与舒敛矜独处的时机。当他被困幻境,另一边,方潜龙才能顺利与舒敛矜碰面。
方潜龙屡次三番纠缠舍舍,只怕此次会面,更是不安好心。说不定,他还跟舍舍重提了当初在玉龙城时谈及的“合作”。
然而此番种种,舍舍却有意隐瞒,不肯告知。
难道舍舍至今都还想着要杀死他么?
唉,罢了……这也没什么好意外的。
他早该想到会这样。
从他撞见舍舍与南宫隐私情的那一晚,舍舍便对他起了杀心。而依舍舍的个性,他若想杀一个人,即便是隐忍数年,也不会轻易放弃。
别见月便是现成的例子。
但舍舍还是低估了他——即便与方潜龙联手又如何,他可没那么容易死啊。
即便肉身被毁,只要有一丝元神尚存,他就会一直、一直陪伴在舒敛矜的身侧,寸步不离。
此刻舍舍还不知晓其中关窍,倘若将来有一天,自己当真在他的面前死而复生,他又会是何种表情呢?
想到这里,边浪涯不禁微笑起来——他还挺期待看到舍舍受到惊吓的模样呢。
“……”
舒敛矜意外地听见了一声轻笑,不禁讶异地看了看边浪涯,然后他沉默了一瞬,继而与对方拉开了一段距离——
死到临头,竟还笑成这般蠢样。边浪涯当真是脑子有疾。
舒敛矜不禁面露嫌恶之色,像是耻于和他为伍,遂先一步踏出第四十九层。
就在这时,奇珍阁内部忽然传来一阵异响,整栋楼宇都猛烈摇晃起来。
恍然间,好似有一股极为强悍的力量,从楼宇深处猛然爆发。这股力量极为霸道蛮横,竟是将所有入阁的修者全都逼退至楼宇之外。
众修者纷纷愕然:“这、这是怎么回事?”
“见鬼了,我还没拿秘宝呢,怎么就把我给赶出来了?!开门!放我们进去啊!”
“不是,堂堂六宇奇珍阁怎能说话不算话?说好了以物换物,我们已经将宝物交给你们,你们为何还要将我们驱赶?
“今日你们若是不能给出一个合理的答复,我们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其余修者也闹起来:“没错!你们必须给个说法,否则我们就要让各大宗门来评评理了!”
“给说法!给说法!”
……
众修者大声喧哗,向奇珍阁的赵管事讨要说法,逼得一干侍者手足无措:“诸位、请诸位稍安勿躁,我们……”
“合着被吞宝物的不是你,你当然能稍安勿躁了!少说废话,快点让我们进去!”
修者们群情激奋,赵管事不得不站出来:“贵客们请冷静!”他高声道:“大家为何会被推出奇珍阁,我们亦不知缘由。
“不过还请大家放心,奇珍阁言出必随,不会私吞大家的宝物。等我们查清其中缘由,必定让大家再重新选取秘宝!”
有人不相信他的说辞:“骗谁呢?这是你们的地盘,你们会不知道怎么回事吗?
“咱们大伙儿确实不是修真界的顶尖修者,但我们也不是傻子,你别以为随便编几句谎话,就能把我们骗得团团转了!”
“就是!大家不要被他们给骗了!”
众人齐声附和。
见此情景,赵管事的脸色也不好看了:“你们……”这群乌合之众!
然而辱骂的话语尚未出口,六宇奇珍阁内忽然传来一道戏谑的声音:“哎哟,误会、误会,这可是天大的误会啊~赶走你们的是我,并非是六宇奇珍阁的人啊!”
众人:“???”
“谁?是谁在说话?”
“听声音,好像是从六宇奇珍阁内传出来的!”
“哼,原来就是你在搞鬼!有胆子你出来,我们正大光明地比一场!”
那戏谑的声音却说:“啧,你们这么凶,我可不敢出来,否则不得被你们生吞活剥了?”
众修者气急:“你这家伙!”
赵管事上前道:“阁下修为不凡,想必在修真界内也是响当当的人物。不知阁下姓甚名谁,是何来历,为何要在奇珍阁闹事?
“阁下这样做,难道是想与我小瀛洲为敌么?”
对方不屑地“嗤”了一声,说:“区区小瀛洲,得罪了又怎样?什么六宇奇珍阁,我看也不过如此。”
他满不在乎道:“还说是‘聚天下至宝’,哈,全都是破铜烂铁!无聊,无聊啊!”
赵管事立刻脸红脖子粗:“大胆!放肆!竟敢出言侮辱六宇奇珍阁!来人,冲进去,将人给我拿下!”
“是!”
数名侍者齐齐拔剑,蜂拥而上。
可当他们要冲进阁内之时,一道无形的气墙像秋风扫落叶一般,将他们推了出去!
“啊!!!”
侍者纷纷惨叫,赵管事也变了脸色:“竟然!——”
与此同时,楼阁内传出一声嗤笑:“呵,想抓我,靠这些小废物可不行啊,喊你们奇珍阁阁主来都不够,
“还得叫上那些所谓的修真大宗,像什么扶摇门、飞星剑宗、流霞仙宗,还有那什么刀门,又有个叫九什么派的……”
“把所有能叫来的人都叫上,合力群攻,或许还有与我一战的实力吧。”
闻言,赵管事一声怒喝:“无知小儿!竟敢如此狂妄!”
那人语调轻快,又道:“着什么急,我话还没说完呢——
“你们再顺便告诉他们,小瀛洲的守护法阵,已然是我的囊中之物,他们若不想让阵中神剑落入我手,那可要尽快阻止啊!”
赵管事登时一怔:“你、你说什么?”
法阵?
守护法阵?
这家伙是如何得知?不是说这是七百年前,只有少数人才知晓的机密吗?
此时:
“哦,对了——好心提醒,法阵已被我用障眼法藏了起来,要怎么找,你们各凭本事吧。”
说着,那人又“哎呀”一声,说:“咦,等会儿……你们这些修者的天资这般愚钝,若想让你们靠自己的本事找到法阵,只怕是难如登天啊……
“唉,罢了,就算我吃亏——且给你们一个机会!”
说话间,一缕黑雾从楼阁内飘了出来。这缕黑雾轻盈地飘到空中,转眼间消失不见。
那人便接着道:“这下好了,障眼法已有破绽,想要破解,也算是轻轻松松了。”他又笑了笑,说:
“那我可就在守护法阵里等着诸位了,明晚亥时,不见不散~”
话甫落,笼罩在六宇奇珍阁的无形压力便骤然消失。众人同时松了口气:
“那人……走了?”
“呼,总算是把那瘟神送走了……别说,那人虽然一副油腔滑调的模样,但总给人一种莫名的压力……”
“奇怪,他到底什么来头?满口不是法阵、就是神剑,他到底在说些什么啊?难不成,小瀛洲除了奇珍阁外,哪里还藏着宝贝吗?”
“不清楚……估计只有那些修真大宗的人才知晓了……”
此时,赵管事皱紧眉头望了眼高空上逐渐消散的黑雾,旋即喊来侍从:“来人!速速将此事回禀阁主,请阁主与各宗宗主、长老决断!”
“是!”
*
阁楼内。
“听那话的意思,像是专程说给咱们听的。看来,这又是方潜龙设计的陷阱。”
根本无需思索,边浪涯便看透了一切:“只怕是针对你我而来。”
舒敛矜提醒他:“只有你,没有我——你才是他们的目标。”
边浪涯笑了笑:“难道舍舍与我不是一体的么?”
舒敛矜下意识便要冷笑,但转念间又想到什么,于是咽下了讽刺的话,继而道:“你若果真轻易败于他人之手,那你我就不算一体。”
听见他这句话,边浪涯心情愉悦。他像往常一样去拉舒敛矜的手,而这一回,舒敛矜没有再躲。
“既然他们费心布下此局,我们岂有不应战之理?且看看他们要耍什么花招。”
此刻,边浪涯心中在想:嗯……没再拒绝,舍舍应该不会和方潜龙对付我了吧?
舒敛矜则道:“哼,我倒是想看看,被各方觊觎的千江烟雨,到底有何神通。”
——想必,明晚便会揭晓一切谜团的答案了。千江烟雨、纵情丝的解药……你最好是说到做到。
……
一时之间,两人各怀心思。
这时,边浪涯又说:“不过,既然要入局,又岂能让方潜龙与那黑衣人占尽先机?舍舍,我们该先发制人。”
舒敛矜掀了掀眼皮:“你又要如何?”
边浪涯神秘一笑:“方潜龙以为只有他一人会布阵么?走,在那劳什子的障眼法上动动手脚!”
于是,两人便无声无息地离开了六宇奇珍阁。
*
正如方潜龙所说,藏匿了守护法阵的“障眼法”确实出现了一个明显的破绽。借由这个破绽,边浪涯轻易便寻到了法阵的所在之地。
他看看四周环抱的群山,心中顿时生出一股异样的感觉——他确信,自己来过这里,在他失忆之前。
“万象归一”、千江烟雨……那么,当年是他亲手布下了这个法阵,也是他亲手将自己的神剑放入其中。
然而此时此刻,连他本人也不明白,自己当初为何要在人间布下如此复杂的守护法阵。
这时,舒敛矜在一旁催促:“发什么愣,还不动手?”
“……”边浪涯冲他笑了笑:“知道了。”说完,他抬起手,一道神力便击向了法阵边缘。
只听“嘭”的一声轻响,一团白色的烟雾在远处升起。紧跟着,周围气氛突变!
浓重的黑雾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大片阴云凝聚在法阵上空,明亮的天光被彻底隔绝,宛若夜幕重临。
而在这团团包围的黑雾中,似有阵阵雷鸣电掣,它们蓄势待发,仿佛要将阵中之人击成粉碎。
同一时间,一道熟悉的人影从黑雾中走了出来。
“哈,边浪涯,我就知道你会提前找到这里,果然不出我所料啊。”方潜龙把玩着他的黑色钩镰枪:
“幸亏我聪明,否则当真让你钻了空子。”他得意地笑了:“哼,怎么样,上当受骗的感觉如何?
“是不是羞愤得快要死掉,恨不得现在就杀了我泄愤呢,哈哈哈!”
“……”边浪涯的眼神忽然有些怜悯,“方潜龙啊方潜龙,脱离了昙渊,你怎的变得越来越愚蠢?”
他说:“或许,我是有意踏入这个陷阱呢?”
“明知是陷阱,却仍是一脚踏入,愚蠢的那个人,不应该是你么?”方潜龙道:“你这般嘴硬,可不会讨来任何好处啊。”
说着,他咧嘴一笑,然后看向另一端:“你说是吧,我的盟友?”
边浪涯循声看去,果然在身后不远处看到了那名黑衣人。他眯了眯眼睛:“很好,可算是来齐了,省得我再一个个地找,麻烦。”
他不慌不忙,淡定地喊了一声:“舍舍。”
舒敛矜立在他身侧两步远的位置,平静的眼眸向他望了过来:“做什么?”
边浪涯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将逆鳞借我一用。”
“……可以。”舒敛矜嘴上答应,眼睛却不经意地瞥了眼方潜龙的方向。在和某人对上视线的那一刻,他又极快地收回目光。
他手掌向上一翻,一枚红金色鳞片就托在掌心。
“你的,逆鳞。”
舒敛矜这么说着,却是动作极为缓慢地将逆鳞交过去。就在边浪涯主动伸手,准备接过之时,一缕魔气精准地朝着舒敛矜的手腕打了过来!
“呵,我说你们,废话可真多啊。”方潜龙飞身而来,“死到临头,还在这里卿卿我我。啧啧啧,不如等到了黄泉路上再耳鬓厮磨罢!”
“!”
魔头偷袭,舒敛矜一时不察,当即皱紧眉头闷哼一声,手中逆鳞随之落下。
与此同时,一袭黑影逼至眼前:“呵,龙之逆鳞又如何,你们注定走向败局!”
说话间,泛着冷光的刀锋直取舒敛矜的项上人头而去!
如此危急时刻,边浪涯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逆鳞,立刻冲上去,护在舒敛矜身前。他先是打出一道神力,将攻来的长刀打偏,进而迈步一跨,凝力挥掌,与黑袍人再次对上。
方潜龙趁机调转了方向。只听他大笑一声:“哈哈!那逆鳞可就归我了!”钩镰枪挥落而下,目标直指红金鳞片。
见此情景,舒敛矜眸光陡然一冷。
他侧身闪开,足尖在地面上一点、一挑,巴掌大的鳞片便被高高勾起。当长长的钩镰袭来之时,他指尖运力,只听“叮”的一声,钩镰枪被挡到一边,然后他极快地扬手拢袖,再一转身,逆鳞便重回他的手中。
“哦?”方潜龙讶异挑眉:“动作倒快。”
舒敛矜将逆鳞收了回去,又侧目睨了方潜龙一眼:“抢我的东西,你还不够资格。”
方潜龙故作惊吓:“哎呀,何必这么凶呢,不抢就不抢呗……那这样的话,我也没办法了,只好抢你了!——”
话未说完,巨型钩镰在半空中绕了一圈,然后勾上了舒敛矜那截比雪还要白上三分的脖颈!
顿时,舒敛矜动作一僵,不由得仰起头来。
然而挟持之人将力道掌握得极好,锋利的刀刃并未伤他毫分。
随后,方潜龙不紧不慢地来到舒敛矜的身后,并且朝着彼端战得正酣的边浪涯喊道:“喂,那边的,停一下。”他音调上扬,十分得意:“看看我抓到了谁?”
边浪涯一回头,下一刻瞳孔猛地一缩:“舍舍!”
他立刻要冲上前去,却又被黑袍人拦住去路。
黑袍人慢悠悠道:“慢着,浮图山主,你我还未分出胜负,怎么能中途罢战呢。”
“滚!”边浪涯的眼神中杀意涌现:“把人放了。”
黑袍人朗声一笑:“笑话,好不容易抓到的人质,岂有放走之理。浮图山主若想要他活命,就拿你的千江烟雨来换吧。”
“没错。”方潜龙道:“一物换一命,这是再公平不过的交易了。”
边浪涯的目光紧紧地望着被挟持的舒敛矜,见他被方潜龙扣押着,不得反抗,眼中怒火更甚。
“方、潜、龙!”
黑袍人看了看他盛怒的表情,哼笑一声,随即退离至方潜龙的身侧。他扣住舒敛矜的肩膀,道:
“浮图山主,我给你一天的时间。明晚亥时,还是在这里,我要见到千江烟雨。否则,明日便是舒敛矜的忌日。”
“你是要神剑,还是要人,可千万要考虑清楚了。”
说完,黑袍人扭头便走。他先一步走入黑雾之中,而方潜龙则带着舒敛矜,紧随其后。
眼看着舒敛矜就要被带走,边浪涯急追而上:“舍舍!”
“诶,我这钩镰枪可不长眼啊。你若再跟上一步,下一刻,我可要割断他的脖子了。”
说着,方潜龙便微微用力,舒敛矜的脖颈上立即出现一道血痕。
“你敢!”边浪涯瞪着微微发红的眼睛。
“哟?”方潜龙不禁纳罕道:“别动怒啊……诶,你别这么瞪着我啊,他这不还没事儿呢么……”
“啧啧啧,瞧瞧、瞧瞧……怎么这样可怜?活像一对被棒打的苦命鸳鸯……太坏了,这般折磨你们的人实在是太坏了……唉,罪过、罪过。”
他故作慈悲地叹了口气,说:“这样吧,我且给你们一个道别的机会,要说什么赶紧说啊,省得以后没机会了。”
此刻,舒敛矜被方潜龙牢牢牵制着,两人立在虚空之上。而边浪涯则不远不近地追在后头,双方隔出了一段难以接近的距离。
这么看上去,竟还真像是一对被活活拆散的苦难爱侣。
偏偏方潜龙还乐得做这个坏人。他光说还不够,甚至搡了舒敛矜一把,催促道:“说呀。”
边浪涯立刻怒道:“不准推他!”
舒敛矜:“……”
他白了方潜龙一眼,明白对方这是要他配合着演完这出好戏。于是冷着张脸,看向边浪涯:“明日,来救我。”
虽然他说得极为敷衍,但这不妨碍边浪涯为此悲怒交加——舍舍被纵情丝所累,一身修为不得施展,若非万不得已,他岂会向自己求助?
舍舍不喜欢性命被人掌控在手,此刻,他必定是十分痛苦。
而令他这般难受的,正是那无恶不作的魔头!
边浪涯一脸阴沉地盯着对方:“方潜龙,你最好说到做到,否则……”
方潜龙不屑嗤笑:“哼,我虽然歹毒,但还算是讲信用。明日,只要你老老实实交出千江烟雨,舒敛矜自然不会有事。”
他又说:“好了,我懒得跟你啰嗦——道别的话说完了,人,我就带走了。明日再会,哈哈!”
说完,他便带着舒敛矜,扭头踏入沉沉黑雾。
“舍舍……”
身后传来某人不舍的声音。
在临别前的最后一刻,作为被挟持的人质,舒敛矜冷淡地回眸一瞥。但他的眼光没有在对方身上多做停留,再眨眼时,他已与方潜龙一同隐没在黑雾中。
……
寂静的旷野吹起了一阵风。
风散尽时,周围的黑雾也随之消散了。
而边浪涯则静默地立在原地,仰头对着舒敛矜离去的方向注视良久。
过了好一阵,他才负手转身,离开了这里。
*
“哈哈哈,怎么样,我刚才演得不错吧?”方潜龙得意道:“真没想到啊,他边浪涯还有这失魂落魄的时候。”
他摇头晃脑地跟在黑袍人身后,来到一处阴森的深林里。
“唉,但美中不足的是——”方潜龙回过头,责怪地看眼舒敛矜:“潇然仙君,你未免也太不尽责了。”
“瞧你最后说的那是什么话,‘明日,来救我’……你这拙劣的献技,任何一个人看了都会起疑的啊。”
“说好的合作,仙君怎么还消极怠工?倘若失败了可怎么好?”
方潜龙叽里咕噜说了一堆,舒敛矜听得心生厌烦。
他微微皱了皱眉,道:“浮夸的言行只会让这场戏变得更加虚假。性情冷淡,那是我本性如此。倘若突然对边浪涯变了态度,那才会让他起疑,于我们的计划无益。”
“是吗?”方潜龙想了想,很快就被说服了:“嗯、嗯~你说得也有道理,呵,不愧是聪明绝顶的潇然仙君啊!”
“……”
走在前头的黑袍人终于忍无可忍。他停了下来,宽大的兜帽下面,依稀可见他阴沉的目光:
“说够了没有。这一路走来,净听你叽叽歪歪,吵得人耳朵起茧子。”
方潜龙满不在乎:“不乐意听、你就不听呗。把你的狗耳朵捣聋不就好了,怎样,还需要我帮你吗?呵呵,这个忙我是很乐意帮的。”
黑袍人:“……”
他觉得自己就多余跟方潜龙说话。
于是他转头看向舒敛矜:“你,进去。”
说话间,他抬手一挥,阴冷洞穴呈现在舒敛矜的面前。
第78章 千江烟雨
阴暗的洞穴里传来一股潮湿而陈腐的气味。这气味熏得舒敛矜皱了皱眉。他不动声色地撇了撇脸,然后冷哼一声:
“想关押我?这便是你们的待客之道么?”
回应他的是那名黑袍人:“区区人质,如何自称是‘客’?舒敛矜,人质便该有人质的自觉,你若胡搅蛮缠,那我就只要用点别的手段了。”
舒敛矜冷着张脸看向黑袍人。
隔着宽大的兜帽,他没办法看清对方的表情,但却隐约察觉出,对方的眼神阴冷得像一条盘踞在暗处的蛇,仿佛随时都会冷不丁地冒出来,咬人一口。
舒敛矜盯着他看了半晌,随后转身走入那漆黑的洞穴当中。
见状,黑袍人轻哼一声,继而在洞口上布下一个结界,防止人逃跑。
“哇,不是吧,真要关着他啊!”方潜龙说:
“你也太不懂怜香惜玉了,好歹潇然仙君是咱们的自己人嘛!说好了合作,那得有个合作的样子,把人关起来像什么样子嘛!”
黑袍人转过身,语气冰冷:“他是自己人么?自己人还需要用那红匣子胁迫合作吗?
“方潜龙,你最好心里有点数,否则真让他抓到机会反扑,你觉得他会对你收下留情么?”
说着,黑袍人便往外走:“好生盯着他,我可不想回来的时候,看到你的尸体。”
方潜龙“哈哈”大笑两声,敷衍的口吻里掺杂着三分不屑:“知道了、知道了,就你啰嗦……”他顿了顿,忽然间想起什么来:
“等会儿,你要上哪儿去?”
黑袍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在临走前撂下一句:“我出去一趟,两个时辰后回。”
说完这话,他就没了踪影。
方潜龙:“……”
“哼,装什么呢,还真拿自己当盘菜了。”方潜龙低声骂道:“若不是看在你那所谓的计划还有点儿意思的份儿上,老子才不跟你合作呢!”
舒敛矜暗暗观察着他们。
“看来你的‘同盟’似乎有点瞧不起你。”他明晃晃地挑拨离间,“和瞧不上自己的人结盟,这好像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方潜龙扭头看他:“怎么,仙君是想挑拨离间么?呵,放弃吧,即便我确实看他碍眼,但我也不会在这时候跟他翻脸。所以啊,你还是别打这种算盘了。”
舒敛矜满不在乎:“哦。”他又说:“不过我实在好奇,那黑袍人究竟是什么来历?看他的修为,似乎与边浪涯不相上下。”
方潜龙回了一句:“不知道。”
“?”舒敛矜眼神不满:“你既是他的同盟,如何不知道他的身份?”
方潜龙理所当然道:“我们虽是同盟,但也只是同盟,又不是他的爹妈兄弟,怎么知道他什么身份来历?”
“我只管计划能否顺利进行,别的管那么多干什么?”方潜龙真诚地反问:“难道知晓他的身份,就能立刻达成目标吗?若是这样的话,我倒是很愿意查清他的底细。”
舒敛矜:“……”
他沉默了很久,也终于意识到,方潜龙脑子当真与常人不同——他大概真的患有某种脑疾,边浪涯没有说错。
想通了这一点,舒敛矜也不想理会这个傻子了,于是自顾自地从乾坤玉中拿出了软榻,躺了上去。
方潜龙讶异道:“哟,你还把这儿当自己家了,当真一点儿也不担忧自己的处境呀!”
他说:“好心提醒你,我这位‘同盟’,手段可比我凶残狠毒多了。此次过后,将来你若再碰见他,可一定要绕着他走,否则只怕是死状凄惨呐~”
舒敛矜挑起眉毛:“哦?这话怎么说?”
方潜龙指了指自己的头,说:“因为他脑子不正常。”
舒敛矜:“……”呵,好笑。究竟是谁有脑疾?
方潜龙继续说:“哼,你可别以为我在和你开玩笑——他很快就要发癫了,你就等着看瞧吧。”
“……”
舒敛矜的眉心皱得更紧了。
听方潜龙这话的意思,倒不像是假话。
黑袍人……究竟是什么人?这其中究竟还藏着什么猫腻?
他思考片刻,然后又看看方潜龙:“你既然知道他是‘疯子’,你怎的还与他为伍?
“我瞧你修为不差,想必在魔族之中,也是响当当的人物,若换作是我,便寻个机会,杀了他。管他什么计划,一切按照我的旨意行事。”
方潜龙眼睛一亮:“哦?仙君也认为我的修为高深莫测么?哈哈、有眼光、有眼光啊!”
“如你所言,我确实是天纵奇才、极顶天资。”他得意地靠在洞穴的山壁上,道:“纵观魔族,这数百年来,尚未有一魔的修为能出我之右。”
“嗯嗯。”舒敛矜淡淡地点了点头,问:“那你为何还不是魔君?”
这话有讽刺之意,方潜龙听出来了,但他笑了一声,没放在心上,而是说:“因为我不喜欢那些庸俗、愚蠢,又自大的魔物。”
他接着说:“它们自诩强大,但也只是听从魔君号令,被当做和修真界正道仙君抗争的棋子而已。
“什么魔宫啊、魔君的,乱七八糟一大堆……就是有了这些乌七八糟的规矩,才压抑了魔族反叛而弑杀的天性。
“正因为被压抑了天性,所以魔族才一代不如一代,一代比一代废物。率领一群废物,有什么好玩儿的?
“在一群傻子当中称大王,那比傻子更傻。”方潜龙说:“我可不想做这样的傻子。”
舒敛矜感到讶然:“倒是第一次听见这样的说法,新鲜。”嗯,疯子看待事物的角度果然与众不同。
见他来了兴趣,方潜龙有些高兴,像是寻到了知音一般,喋喋不休:“其实不仅是魔族,你们人族也是一样的。”
他开始长篇大论:“不是这个仙宗,就是那个道统,一会儿是仙盟,一会儿又是朝廷……都是没用的东西。
“好好的修者,都被所谓的‘规矩’给束缚了,这个不能做,那个不能做,还得供养那么大一个‘组织’。
“哼,‘组织’给不了修者多少好处,修者还得倒贴做苦力,如此一来,修为怎么可能长进。
“在这些‘组织’里,所有人都被统治着。他们没了血性、没了灵气,变成了麻木的傀儡,任人奴役。
“于是,修真界的自然灵气枯竭了,修真者也和魔族一样,一代不如一代,全都成了废物。”
舒敛矜看他的眼神变得耐人寻味起来:“哦?那照此说来,世间所有的‘组织’,都应该被毁灭了?”
方潜龙理所当然道:“那是自然了!”
“人也好,魔也罢,他们生来自由,不该被统治、被管辖、被束缚。他们应该释放天性!”
说这话时,方潜龙两眼放光,神采飞扬:“他们想杀人就杀人,想救人便救人,想做什么,就应该去做什么!这是他们的自由!”
“任何人、任何宗门、道统、朝廷,都不应当压抑、控制这种自由!所以,任何‘组织’都不该存在,他们理应被消灭!”
说着,方潜龙叹了口气:“但是,这个世界被所谓的‘组织’毒害太深,已经没有挽救的可能。所以我认为,应该重塑一个新的世界,一个无序的世界。”
“只有无序,才是世界唯一的秩序!”
他笑着看向舒敛矜:“仙君,你觉得我说得对么?”
“……”
舒敛矜觉得他在放屁。
他暗暗翻了个白眼,心想,敢情他们费尽心思搞出这么多的名堂,就是为了所谓的“重塑世界”?
荒谬。天真。愚蠢。
和那些口口声声喊着要诛灭魔族、清除魔修、自诩正义的正道修者没什么区别。都是同样的,无聊透顶。
哼,对比之下,边浪涯都显得生动有趣起来了。
纵然内心鄙夷,但舒敛矜依旧面不改色:“倒是瞧不出来,你还有这样的雄心壮志。”他敷衍道:“那便祝你早日成功。”
方潜龙像是完全听不懂反话:“哈哈,我就知道潇然仙君与众不同!和那些愚笨的凡夫俗子一点也不一样!果然,你也赞同我的计划!”
他兴奋地问:“怎么样,要不要加入我的阵营,和我一起完成这崇高而伟大的理想?我们可以一起见证新世界的诞生!”
“不了。”舒敛矜直截了当地拒绝了:“我没兴趣。”
方潜龙:“诶?真的不再考虑一下么?我很欣赏你的啊,而且你方才还说……”
舒敛矜扭头直视他的目光:“你的阵营,不也是组织么?加入你,便是受你的组织所统辖,被束缚、被规训……这样,也能贯彻你的教义么?”
话音落下,方潜龙当即一愣。
他呆呆地眨眨眼,然后欣喜若狂地仰头大笑:“哈哈哈哈!”
“我的眼光果然不错!”方潜龙一脸欣赏地看着舒敛矜,两眼放光:“你果然很有慧根!我开始有点理解边浪涯了——难怪他喜欢缠着你,连我都快爱上你了。”
舒敛矜:“……”他说:“大可不必。”
被疯子缠上,也不是什么好事。
“哈哈!仙君何必妄自菲薄呢,你自然有你的好处。”方潜龙又说:“只是可惜了,不能与仙君联手,实乃一大憾事啊!”
舒敛矜:“……”和疯子说话着实疲惫。
他暗叹口气,转念一想时,脑子里又冒出了另一个念头。他忽然微笑起来,但嘴角刚刚勾起又很快地抿了回去。
“憾事又何止这一件?”舒敛矜遗憾道:“你说你不喜欢压抑天性,可从一开始,你便被你厌恶的‘组织’所牵制——
“你和黑袍人组成同盟,难道不算是作茧自缚么?”
方潜龙无奈道:“唉,那也无可奈何——想要达成目标,就必须要做出一些牺牲。所幸这牺牲是有时限的,我尚且能够忍受。”
舒敛矜:“原来如此。”又一次离间失败,他也不气馁,继续道:“其实我想问你一事。”
方潜龙:“哦?何事?”
舒敛矜微笑:“虽然我无意加入你的阵营,但对你的计划很感兴趣。他日,倘若你成功了,能否允许我以朋友的身份,参观参观你所重塑的新世界?”
“自然可以!”方潜龙一口答应:“诶,我们不已经是朋友了吗?”
舒敛矜又笑:“那么,我的朋友。倘若有一日,我要遵循本心做一些不易达成之事,你会帮我么?”
方潜龙也看着他笑,却没说话。
*
此时,另一边。
瀛洲城主府。
“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九合派李掌门道:“不是说,那‘万象归一’的法阵,是极少数人才知晓的秘密吗?怎么搞得人尽皆知了?
“所有人都知道的秘密,也能算是秘密?”李掌门问:“真庭长老,你能为大家解释解释么?”
众人的目光齐齐落在真庭长老身上。
“是啊,真庭长老。”飞星剑宗宗主江岚冷笑道:“莫不是玉龙城口风不紧,走漏了消息,才让那魔头捷足先登?”
他话语中有明显的针对:“我们大伙儿是信任你,依你之言秘密行事,这才聚在小瀛洲,等候时机,守护法阵。
“可你们玉龙城倒好,竟然泄出天机,引来魔头觊觎。倘若让魔头破了法阵夺去神剑,封印怨族的异界通道被打开,那整个修真界岂不是要完蛋了?”
江岚无奈摇头:“届时生灵涂炭,哀鸿遍野……今日我们所做的种种努力也全都白费……真庭长老,你说,这可要如何是好啊?”
站在真庭长老身后的年轻修者一听,登时瞪大了眼睛:“不可能!我们玉龙城的口风是最严的,绝不可能走漏消息!”
他急忙说:“当日,我们长老邀请诸位宗主、长老到城主府议事,修真界各门各派皆有人在场,焉知不是其余门派的弟子走漏了消息!”
话甫落,江宗主就变了脸色:“哦?依你的意思,是我们故意泄露消息,栽赃陷害你们长老了?”
年轻修者顿时愕然:“不是,我可没有这样说,是江宗主你……”
“郑贤,还不闭嘴?!”真庭长老眉心皱得能夹死苍蝇:“各宗主、长老议事,岂容你在此放肆!还不向江宗主赔罪?”
“长老?”郑贤不可置信地看向真庭长老。
为什么要让他赔罪?他明明没有说错。分明是江宗主记恨他们城主,因此趁机向长老发难,想要让他们玉龙城难堪罢了!
要说赔罪,该道歉的那个人,应该是江宗主才对!哪有人这么青红皂白污蔑人的!
郑贤既愤怒,又委屈,只觉得玉龙城的脸面被人踩在脚底下摩擦,心中格外不快。
江岚冷哼一声,又说:“呵,看来这位小友不觉得自己有错。很好、很好!可见你们玉龙城之人当真个个都是目中无人!连本座也不放在眼里!
“如此目无尊长,藐视前辈的逆徒,将来保不齐又是另一个练飞宗!”江岚眼神一狠:“那么今日,本座就替你们玉龙城,除了这个日后大患!”
话说完,他掌心凝力,即刻向郑贤打出一掌!
郑贤:“!”
“慢着!”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浑厚的灵气消解了江岚的掌劲。江岚即刻扭头看了过去:“柳宗主,怎么,连你也要跟我作对么?”
流霞仙宗柳宗主淡定地收回手,说:“我无意掺和江宗主与玉龙城的恩怨,但眼下并非是清算你们双方私仇的时候——魔头破阵在即,一切以修真界安危为先。”
江岚阴沉沉地盯着他。
柳宗主任他盯着,然后摆摆手吩咐道:“各宗议事,其余弟子都退下去吧。”
“是。”
……
见其余门派的随行弟子都一一退下,郑贤不禁看了看自家长老:“那弟子也……”
“快滚!”真庭长老冷着脸:“自己去戒堂领罚!”
郑贤不敢不应,低着头缩着肩膀离开了。
……
见各宗弟子被支走,江岚重重“哼”了声:“好一个爱护后生的柳宗主,真是教人‘佩服’啊。”
柳宗主一脸淡定:“自然比不上江宗主教导门徒有方——废话少说,还是谈谈正事吧。”
“没错,正事要紧。”扶摇门沈移山附和道:“众人当务之急,是要找到法阵的所在之处,并且在那魔头破阵之前,先一步拿下神剑。”
“错了错了。”九合派李掌门道:“你们别忘了我们此行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保护法阵。
“神剑位于阵眼之内,若拿走了神剑,岂不是破坏了阵法?如此一来,异界的通道可要暴露了。”
江岚道:“那便在法阵之外,设下陷阱,守株待兔。只要那魔头敢来,我等便合力将其拿下。”
“既要设下陷阱,必然要先找到法阵的所在之处。”柳宗主道:“真庭长老,不知你是否还能寻到当年布阵的位置?”
真庭长老点点头:“自然。这点把握,老朽还是有的。”
“那好。”柳宗主率先站起身:“事不宜迟,诸位各自行动罢!”
*
当夜。
小瀛洲的某处山谷人影攒动。
无数正道修者齐聚山脚,又在几个时辰后,趁着天色未亮时匆忙离开。
他们来去匆匆,根本来不及注意,黑暗中早就有一抹黑色的影子潜伏在了深林暗处。这个影子观察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并且将他们布下的陷阱看了个一清二楚。
当山野重归寂静之时,黑影才从黑暗中走了出来。他低头看了眼那些人布下的术法陷阱,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继而抬脚一踩!
霎时,由无数正道修者所布置的术法,便如碎裂的冰面一般在顷刻间崩毁了:
“一群废物施展的雕虫小技,不堪一击。”
他冷笑着走入阵中,如墨一般浓重的黑雾从他脚下升起,并迅速向四周蔓延。
很快,这些黑雾便隐入清晨潮湿的土地之下……
*
又一次日落之时,边浪涯离开了海岸边停泊的小舟。
这回,他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容貌与身份。他卸去了伪装,再次以“边浪涯”的模样现身。
黄昏尚未结束,他便一脸沉静地来到了和黑袍人、方潜龙约定的地点。
海风吹拂,他立在虚空之上,沉默地看了眼下方的法阵,然后迈步向前。他高声道:“时辰已到,你们,还不现身么?”
他的声音回荡四野,忽然,风骤然一停,四面山谷蓦地陷入沉寂。随后,丛林深处传来一阵微不可闻的“簌簌”声。
暗中潜伏的一众修者都愣了一下:“?”
“这人是谁?”
“……那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散修?难道也是来抢神剑的不成?简直荒谬!不自量力!”
“他在哪儿喊什么?不会是在跟咱们说话吧?让咱们出去呢?”
“看上去不像……先别轻举妄动,再等等……”
“这还等什么等?一会儿夺剑的魔头来了,还等得起吗?咱们等得起,修真界和黎民百姓等不起啊!
“别等了!直接把人拉走,省得坏了咱们的计划!”
……
就在他们窃窃私语,争论不休之时,远方天际忽然乌云翻涌!紧跟着,狂风骤起!
“嘘!——快别吵了,你们看那边!”
众人倏然一静,然后齐齐望向那片黑云——只见那黑云中电闪雷鸣,转眼间,便有人踏破云雾而出!
惊雷响彻虚空,边浪涯掀了掀眼皮,抬眸看去。
“哟,浮图山主可真守时啊。”率先走出来的是方潜龙。他嘴角一咧,露出一抹邪性的笑来:“竟然来得比约定的时辰还早。”
在他身后,黑袍人的身影悄然而至。
边浪涯面无表情。他目光从他们二人身上略过,继而往后看去,却没能见到想念的人。顿时,他眼神一冷:
“舒敛矜在何处?”
方潜龙“啧”了一声,不紧不慢道:“急什么,人不就在这里么。”说话间,他打了个响指,接着,相貌清俊的青年就被他从黑云中拽了出来。
“舍舍!”边浪涯急切地喊他一声,同时追上前去:“你无恙么?”
隔着一段距离,舒敛矜身影单薄。他默不作声地站在方潜龙身后,一贯冷漠的神态,和平常并无不同,只是所处的阵营,却在边浪涯的对立面。
听见边浪涯喊自己的名字,舒敛矜也只是淡淡地看他一眼,然后“嗯”了声,说:“无恙。”
确认舒敛矜所言不假,边浪涯略微松了口气。
“喂,叙旧够了吗?”方潜龙不耐烦地往前挡了一下,登时隔开了边浪涯和舒敛矜对望的视线:
“我说,是时候兑现咱们的交易了吧?”
边浪涯冷冷的看了眼方潜龙与他身后的黑袍人,进而抬掌聚力。紧接着,沛然掌劲猛地往下一拍!
“轰隆!——”
霎时,地动山摇!山川崩裂!
与此同时,埋伏在山谷各处的修者大感震惊:
“快啊,快启用术法!那人要破阵了!”
几声惊呼之下,众修者纷纷掐起法诀,可当他们念完咒语,却发现法阵周围根本没有丝毫变化!
“怎、怎么回事?”
“为什么术法不起作用了!我们布下的陷阱,为何会毫无反应?!”
修为高深的修者率先发现真相。他们大惊失色:“糟了,我们的术法被破了!”
……
正当众修者张皇失措之时,边浪涯打出的那一掌,在顷刻间化成龙形气柱,带着崩毁天地的气势,狠狠撞在了法阵之上!
神力与法阵符文相接,一时间摧石裂金,原本固若金汤、稳如磐石的法阵,便在一瞬间土崩瓦解了!
闪烁着金色流光的灵气符文碎裂成无数片,扑簌簌地碎落下来,像是一场异常绚烂的光羽,转眼消逝……
边浪涯看着被自己亲手毁掉的法阵,眼睛眨也不眨。他迅速地捏起剑诀,双唇微启:“千江烟雨,归!”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一道恢宏的剑光便从崩裂的地缝深处,猛然飞天而出!
银白的利剑划破长空,虚空上回荡着剑声铿锵,久久不散!
“嗡!——嗡!——”
所有人都忍不住抬头注视着这一切。他们忘记了眨眼,忘记了呼吸,眼中只剩下头顶那片灿烂的虹光。
舒敛矜也望着那把飞向苍穹的剑,他微微睁大的双眼中眸光闪动:原来这就是千江烟雨……这就是世所罕见的龙族神剑……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小小的弧度:不错……确实是一柄神剑……呵……
众目睽睽之下,边浪涯变换了个手势,随即,神剑便灵巧地回到了他的手中。
再次回到主人掌中,神剑仍在震颤,仿佛在庆贺这场数百年后的久别重逢。然而它的主人却只是短暂地看了它一眼,就转过头面向远处。
“啪、啪、啪!——”
黑袍人抚掌而笑:“不愧是诛魔灭神的千江烟雨,绝无仅有的神剑,今时今日,我也算是见得‘真佛’了。”
边浪涯沉声道:“把人放了,我便将神剑双手奉上。”
“一手交剑,一手交人,理所当然。”黑袍人给方潜龙使了个眼色。
方潜龙会意,当即松开了舒敛矜,将他往边浪涯身边一推:“过去。”
舒敛矜向前走去。
他抬起眼睛,对上了边浪涯的视线。
第79章 背刺
视线相交之时,边浪涯阴沉的表情顿时变得温和起来。他朝舒敛矜伸出手,口吻中带着几分急切:“舍舍,过来。”
作为被拯救的人质,舒敛矜脸上无悲无喜,一如被挟持的当日,他神色平静得像是局外人。
相比之下,边浪涯显得激动得多。他情不自禁地追到舒敛矜跟前,一把抓住对方的胳膊:“舍舍!”他松了口气:“幸好无恙……”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但舒敛矜脖颈上出现的黑雾打断了他:“慢着!”
黑袍人从舒敛矜的身后走了出来。他那身漆黑的长袍像一片巨大的阴影,几乎将舒敛矜整个人笼罩住,仿佛对方依旧是他的囊中之物。
这个认知让边浪涯皱紧了眉头。他不禁紧握住舒敛矜的手腕,恨不得用上自己所有的力气,力道重得在舒敛矜手腕上留下几道指印。
见他如此反应,黑袍人冷声道:“人,你见到了;剑,你也该交出来了。”他瞥了眼边浪涯手上的千江烟雨,又说:
“还是说,你想毁了这笔交易?”
边浪涯脸色一沉,随即扬起胳膊,将神剑高高地抛了过去!
黑袍人立马伸手去接。
边浪涯便趁机打出一道神力,击碎了困在舒敛矜脖子上的黑雾锁链,紧跟着将人拽到自己身后。
另一边,黑袍人猛地借力跃起。他敞开的斗篷随风摆荡,霎时,黑云蔽日!
“哈、哈哈!千江烟雨,终于到手!”
伴随着黑袍人放肆的笑声,整个小瀛洲也陷入了猛烈的震颤当中!
在地动山摇之间,众修者大惊失色:“完了、全完了……法阵被破了……”
“这下要怎么办?真庭长老,难道修真界的浩劫真的要来了吗……”
“不、一定还有补救的办法的,一定还有的……”
……
“别慌!都别慌!”危机时刻,流霞仙宗柳宗主高声喊道:“请各位宗主、长老配合我,联手稳住小瀛洲地气!”
“柳宗主,我来助你!”沈移山沉着回应道。
其余长老亦纷纷出手:“我等也来协助!”
一时间,各宗修者共同施法,配合柳宗主阻止小瀛洲的崩毁。
可是,即便所有人都使出全力,却也无法修复断裂的地脉。不一会儿,这座山谷轰然崩开了数道深不见底的裂缝。
而在这些裂缝之下,一股磅礴的气劲猛地冲出!
“呃!——”
“啊!”
元婴期以下修者被无情震开,唯有几位长老与宗主仍在苦苦支撑,但他们眼看着也快顶不住了。
此时,有人惊呼一声:“你们看,那是什么?!”
众人纷纷抬头,只见半空上忽然出现了一道闭合的裂口。那裂口像扭曲的蜘蛛丝,盘踞在小瀛洲上空。
隐约间,他们仿佛瞧见,有缕缕华光萦绕在裂口四周,似乎将其包裹其中。
修者们看呆了眼:“难道……那就是封印怨族的异界入口?”
只是如今入口尚未打开,众人感受到的,唯有源自于华光的清圣神力……
他们惊愕的目光从那道裂口,转移到虚空上对峙的四人身上。
“等会儿,你们看仔细了!那、那人是……潇然仙君?”
“我呸!什么潇然仙君,他是杀人叛逃,恶贯满盈,满手鲜血,如何称得上‘仙君’二字!那是人人得而诛之的恶徒!”
“该死的恶徒!竟然和那名破阵的散修,联合魔族,夺取神剑!简直是罪该万死!”
他们同仇敌忾:“杀了他们,永绝后患!”
“杀?好啊,你去杀一个试试!”有人不满道:“那四人修为深不可测,先不说那三个生面孔,就说舒敛矜——试问,咱们这里,要多少人联手,才能擒住他?”
“……”
众人沉默下来。
这话虽然说得难听,但却是事实。
舒敛矜修为已是化神,而那两个魔头显然也不是好惹的,至于最后那名散修……他们既然是同党,又岂是泛泛之辈?
即便集合他们所有人的力量,只怕也难以与他们相抗。
这个事实令人绝望。
他们不得不扭头看向在场对法阵最为了解的一个人:“真庭长老,眼下该如何是好?”
真庭长老则怔怔地看着高空上的那名“散修”,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为何那人能这般轻易地破解万象归一?
为何神剑会听他号令?
那本是七百年前,封印怨族的神君之物,为什么……
真庭长老瞪大了双眼,心中冒出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想——莫非,是神君再临?不、不可能的!
当年神君费尽千辛万苦,才封印怨族,他不可能会……
看到真庭长老骤变的脸色,众人心头一紧:“真庭长老?”
“该不会……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真庭长老表情凝重:“速速通知各门各派,联合抗敌吧——怨族,要现世了……”
*
舒敛矜微微仰头,同样注视着虚空的异象。
他眸光转动,心中了然:那恐怕正是方潜龙和黑袍人的真正目的——破坏万象归一,打开那道裂口。
他不禁好奇,那裂口之后究竟隐藏着什么?竟需如此大费周章?
舒敛矜回想起不久前方潜龙透露的话语——重塑……新世界。
他嘴角微微上扬,心想:方潜龙意图通过开启那道裂口,实现重塑世界的宏图……呵,有趣。
这无疑是个新奇的计划。
不过,边浪涯是否知晓这背后的深意?倘若他明白,又会以何种方式应对?
舒敛矜抬眸看向边浪涯的背影。边浪涯并未看到他玩味的表情,而是盯着落入黑袍人手中的千江烟雨。
“不错、不错,此剑威力不凡,确实当得起‘神剑’之称。”黑袍人看了眼边浪涯,笑道:“真遗憾,从今日起,它是我的了。”
边浪涯不疾不徐地哼笑:“是么。”
他看到神剑在黑袍人手中不安地震颤,仿佛随时都要挣脱陌生人的控制,重回主人之手。
边浪涯道:“神剑认主。即便你得到它又如何,它也不会臣服于你。”
“哦?”黑袍人挑眉:“浮图山主还想将它抢回去么?哈,只怕你没这个本事。”
边浪涯:“净说废话。”
他不想再和黑袍人东拉西扯,当下便将舒敛矜往后推了推,说:“舍舍,你往后退一退,我来会会他,你……”你自己小心。
最后半句话没来得及说完,边浪涯便觉胸中一痛!
刺痛感仿佛撕开了他的血肉,折断了他的胸骨,又将他彻底击穿。
边浪涯闷哼一声,同时低头一看——只见血红利刃刺穿了他的胸膛,微微倾斜的剑锋血色淋淋,流淌的鲜血沿着剑刃滴落下去……
他不禁愣住,像是不明白,为什么自己逆鳞所幻化的利器,竟会刺入他的胸口。
边浪涯瞧着自己的伤口,似乎明白了什么,于是眨眨眼睛,往身后看去……他转动身,笼罩在他背影之下的,是最熟悉的面孔。
“舍舍?”
舒敛矜抬眼看过来。
“嗯。是我。”他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甚至还云淡风轻地应答了一声。那淡然的模样,仿佛捅出这一剑的人根本不是他。
边浪涯不能理解。他急喘一声,同时上前一步,单手抓住了舒敛矜握剑的手。
他用漆黑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舒敛矜,不死心地寻求一个答案:“为什么?”
为什么、仍是、要杀我……
他太过执着,执着到除了舒敛矜以外看不到任何人。因此,他也不曾留意,不远处的黑袍人轻轻动了动。
一团微小的黑雾从宽大的斗篷中落了下去,像坠入海洋的一滴水,很快就消失不见。
但没过多久,带着丝丝缕缕血色的魔纹,便在下方的山谷众悄然荡漾开来……
这时——
舒敛矜垂眸看了眼自己被对方抓得泛白的手背,扬唇轻笑:“为什么……我以为你知道。”他对上边浪涯的目光:
“我很早以前就说过——我会杀你。从一开始,你就了然于胸。”
边浪涯的神色从茫然到震惊,接着又不可置信地望着舒敛矜:“可我们明明有过最亲密的关系!舍舍,我是你的道侣,我们……”
他没有机会把话说完。舒敛矜平静地打断了他:“何必自欺欺人,道侣身份不过是伪装,我从未承认过你,这一点,你心知肚明。”
短短一句话,彻底让边浪涯哑言。
他嗫喏着,看着舒敛矜的眼神,是希望被击碎了的伤心。接着,舒敛矜的下一句话,再一次让他如坠冰窖:
“再者,有过最亲密的关系又如何?当初别见月和南宫隐的头颅,我也是照砍不误。你甚至亲眼见过南宫隐的死状,难道还不清楚我的为人么?”
舒敛矜微笑起来:“如今看来……呵,和他们相比,你也聪明不到哪儿去。”
话音落下,边浪涯的脸色顿时煞白。
他怔怔地看了舒敛矜很久,久得双眼酸疼,眼眶泛红。
“哈、哈哈、哈哈哈……”他终于明白了自己此刻的处境,似癫又像痴的笑了起来:“是啊,你的个性,我是最清楚不过的……哈,倒是我痴心妄想了,哈哈……”
他笑得很难看,眼珠在不知不觉间变得猩红,像是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而舒敛矜的眼光并没有在他身上多作停留。说完最后一句话,他便挣开边浪涯的手,然后握紧剑柄,继而用力一拔!
顿时,血流如注!
“哗!——滴答!——”
汩汩涌出的鲜血将边浪涯染得一身血红,钝痛感从刺穿的胸口传来。他捂着胸膛脚步踉跄,脸色比上一刻还要苍白。
“唔……”
他不可遏制地又发出一声闷哼,喉间也涌上一股腥甜。当他看到掌心的血时,双目有刹那的失神——为什么,那一剑并未刺中他的心脏,可是心口却也开始发疼了呢……
边浪涯怅然抬头,他望着舒敛矜,看到自己溅出的血滴落在了对方白皙的脸上。
那一点血滴,就像是雪地里落下的红梅,衬出舒敛矜胜雪的肤色。而他那漠然的表情,更是在这一滴血的加持之下,蓦地变得妖冶邪性。
像是凛冬而来的无情杀神。
边浪涯看得呆了。
他恍惚了,觉得眼前这一幕似乎在哪里见到过。
究竟在何处见过呢……
突然,边浪涯脑海中忽然闪过一幕——数月前的万魔峰上,舒敛矜也是这般冷静自持,他带来比霜雪还要寒冷的剑气,对遍地魔族的尸骸视若无睹。
他独立山巅,任由魔族的血落在他的侧脸。
那是边浪涯第一次见他。
恍然间,边浪涯仿佛又回到了和舒敛矜初见的那日。只是这回,被兵刃相向的人,变成了他自己。
他不禁长久地凝视着舒敛矜脸上的血点,然后出了神。
舒敛矜的个性,如他的剑气一般寒冷。他像是永不消融的冰雕,即便阳光普照,却也跟个雪人似的。
可这样清雪一样的人,脸上却溅到了他的鲜血。
热血落在白雪上,会让雪融化么?
那一片雪,也会沾染上热血的温度么?
边浪涯很好奇。他想要摸摸看。于是他伸出了手。
可当他将要触摸到那片肌肤之时,舒敛矜却眉心微皱着偏头躲开了。
边浪涯的手僵在了半空。
舒敛矜似乎因为他莫名的举动而感到讶异,但这份讶异并未持续太久。他很快就收回目光,然后和边浪涯错身而过。
边浪涯眼睁睁地看着他走向方潜龙,瞳孔猛地一缩:“舍舍!”
舒敛矜没有为他停留。紧接着——
“啧啧啧,天呐,这也太惨了吧!”方潜龙捂着嘴惊呼一声,说:“先是丢了神剑,又被所爱之人捅了一剑,还否认了道侣的身份……自己念念不忘,结果‘爱人’根本心里没你……”
方潜龙心疼又受伤地捧着脸:“真是太惨了、太可怜了啊……呜呜,催人泪下,令人心碎啊!”
边浪涯血红的眼睛瞪着他:“闭嘴!”
方潜龙一副“大人有大量”模样,摆摆手说:“看在你这么可怜的份上,就不跟你计较了,你慢慢伤心去吧,哈哈哈!”
边浪涯眼中恨意更甚。
就在这时,舒敛矜来到了方潜龙跟前。他向方潜龙伸出手:“你们的要求我已经完成,那么,我要的东西呢?”
方潜龙朗声一笑:“我是信守承诺之人,既然答应了你,自然不会食言。”说着,他往自己袖子里一掏:“喏,接着!”
红匣子被抛到高处,随后被舒敛矜稳稳地接在手里。
舒敛矜打开匣子一看,果真见里头放着一枚暗红色的丹药。而在丹药之下,还放着一张配丹秘方。
他的嘴角扯起满意的微笑,接着将红匣子妥善收好。他心想,这丹药最好是有效,否则,他一定亲手宰了祝恒那老杂种。
此时,方潜龙见他收下了丹药,便道:“所说丹药已经到手,但我还是得提醒你——姓祝的老东西有所隐瞒,他并未将解除纵情丝的完整办法告诉你。”
“哦?”舒敛矜立刻问:“那么,他告诉你了?”
方潜龙单手比划着:“那当然了。当时我一个钩镰下去,把他半边耳朵给削了!又一个钩镰下去,立马就要割下他的狗头——他敢不告诉我么?”
他笑呵呵地说:“你身上的纵情丝,是以别见月的心头血为引子所制成的。因此,要炼制解药,也需要他的心头血。
“听上去有些麻烦,但祝恒确实小有手段——也不知他从哪里弄来了别见月的心头血,继而制出了这枚丹药。”
舒敛矜偏过头看他,等他把话说完。
方潜龙又道:“若想让这枚丹药发挥完整的效果,彻底清除你体内的纵情丝,还得讲究一个时机——”他故意停顿一下:
“你必须,在纵情丝起效的时候,吞下这颗丹药。”
舒敛矜不解地“嗯”了一声。
“因为纵情丝发作之时,它便会凝聚丹田之处。而此药将直接作用于你的丹田,如此,便能更快、更彻底地消解纵情丝。”
听完,舒敛矜微微颔首,表示明白了。
只是他表情依旧很淡,看上去似乎并不完全相信方潜龙说的话。
方潜龙也不在乎他信不信自己,只是很轻佻地冲他挑挑眉梢,建议道:“仙君准备何时服药?用药之时,仙君身边不能无人陪伴呐。倘若仙君没有可用的人选,那么我可以牺牲一下——
“仙君想怎么用我,就怎么用我,我很乐意为仙君效劳哦~”
舒敛矜语气冷漠,并且对他翻了个白眼:“不必了。”
同样变了脸色的还有边浪涯。
短短几息的工夫,他终于听懂了、理解了……太好了!实在是太好了!
舍舍并非有意背叛他,而是被小人威胁,逼不得已对他动手。其实在舍舍心里,也是不愿与他走向敌对的!
是的、没错!
一定是这样的!
错得不是舍舍,而是方潜龙和那该死的黑袍人!
那两个魔头是罪魁祸首,他们该死!
边浪涯认为自己想通了一切,于是看着舒敛矜的眼神也变得活泛起来。
他不禁心潮澎湃:“舍舍,我就知道,你绝不会背叛我,你是被他们逼迫,不得不对我痛下杀手。我明白,我全都明白。”
他说:“我不怪你,舍舍。这并不是你的错。该死的,另有其人。但是……但是舍舍,你为何不将此事告知我?你明知道,我会站在你这边……
“罢了,现在说那些也没有意义了……没关系,舍舍,一切都过去了。过来,到我这里……”
边浪涯迫切地呼唤舒敛矜的名字,只想让离开的心上人回头。但舒敛矜却不看他,而是径直往旁边退开了。
他事不关己道:“接下来,是你们的事。”
边浪涯又一次瞠目结舌:“舍舍……”
“真是够执着的——你还不明白吗?”黑袍人忽然上前,口吻中满是轻蔑与嘲讽:“他已然投入我的阵营,不再是你的同盟了。”
边浪涯立刻扭头瞪他:“是么?但只要杀了你们,舍舍自然会重回我的身侧!”
语毕的刹那,边浪涯眼中杀意涌现。他不顾胸膛重伤,手掌一翻,强行凝聚神力。
可当他蓄力要打出一掌之时,刚凝聚的神力却又转眼间消散!紧接着,他浑身的气力仿佛都被抽空,手脚发麻发软,竟提不上一丝力来!
边浪涯愕然地看着自己的双手:“怎么……”
回应他的,是黑袍人的三声大笑:“哈、哈哈哈!”他道:“你何不看看自己的脚下呢。”
于是,四双眼睛齐齐往下看去——
只见一片浓重的暗红血雾从山谷中迅速向上爬升!很快,这片血雾升至半空,同时,隐藏在血雾中的禁制亦随之浮现!
不仅如此,从边浪涯裂开的胸口淌下的血液,正一点一滴地融入这漫天血雾当中,直至二者融为一体。
伴随着血液与浓雾的不断融合,二者无间断地接连在一起,形成一条锁链一般的血线,紧紧缚住了边浪涯。
边浪涯的脸色便愈加苍白。
最终,他无力地单膝跪倒,口中发出的喘息,竟是一声比一声重。
渐渐的,血雾的范围不断扩大,竟是几乎将虚空上出现的裂口层层覆盖!
血色遮掩了裂口上流转的华光。它像不断侵吞蚕食的野兽,逐渐将那团华光吞噬殆尽!
至此,那道裂口彻底显露无余!
饶是舒敛矜早有推测,但亲眼见到此景,他仍是感到惊讶:“那血……”他终于恍然大悟:“呵,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原来那异界的裂缝,竟然要用边浪涯的鲜血方能开启。
这就是所谓的,唯有布阵者方能破阵么?
怪不得。
怪不得方潜龙要与他合作——也是。除他之外,还有谁能在边浪涯毫无防备之下刺出一剑,献祭他的鲜血呢?
舒敛矜在心中冷笑:哼,这一局,边浪涯输得也不算冤枉。
眼看着计划即将大功告成,黑袍人发出一声狞笑:“哈哈!我说过了!边浪涯,你没有机会了!这一次,我不仅要你死,还要用你的剑,亲手为这个人世送上‘大礼’!”
黑袍人大笑着,呵斥方潜龙往后退避,同时往前迈进一步——
他的黑袍随风卷起。他单手捏诀,法咒落下之时,虚空上响起一阵格格不入的嘈杂与喧哗:
“呜哇哇哇哇!主人、主人、救命啊、要出龙命了啊啊啊!——”
“天杀的老东西,你放开老子!老子要跟你单挑!老东西、我呸!我呸!老子要把你打得满地找牙,跪地磕头喊爷爷!!!”
“呜呜呜!亏我还以为你是好人,没想到你竟然是个黑心肝的东西!我们主人拿你当朋友的,他对你那么好,结果你——”
“你们都闭嘴!吵死了!都没看见主人快死了吗!”
此话一出,方才还在半空中胡乱扑腾的四条小龙,便齐齐一静。它们往同一个方向看过去,然后在片刻后爆发出更激烈的声音:
“哇啊啊啊主人!主人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啊主人!”
“不、你不是我们的主人!他那有可能这么容易就被打倒啊!”
“阴谋,这绝对是阴谋!”
“可恨的王八蛋,你伤我主人,我跟你拼了啊啊啊!”
……
四条小龙被黑袍人虚虚抓在半空中。它们叽叽喳喳,嘴里不停谩骂。黑袍人大概是听得烦了,于是收紧了力道:
“再多嘴一句,我立刻宰了你们!”
“……”
“……”
几条小龙略有收敛,但仍在不停挣扎。
舒敛矜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心中升起疑团:这几条小龙……也是边浪涯的灵宠?黑袍人挟持小龙做什么?
他的眉心紧了又松,然后不动声色地拢了拢袖子,往旁边退开,渐渐地远离战圈——
从这些小龙出现开始,藏在他袖中的沧水便一直躁动不安,几乎要冲破他的禁制冲出来。
他不得不分神捏了捏袖口,又借着拢袖的动作,安抚地拍了几下衣袖,这才堪堪将沧水按了回去。
舒敛矜心想:看来黑袍人还有大动作,暂且静观其变。
与此同时,另一边——
边浪涯瞳孔微缩。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愕然:“维金、棠木、萤火、云垚……”
除沧水之外,他的其余四条五行龙兽……竟然都被……
陡然间,他面沉似水:“朱、沉,原来是你。”他一字一顿道:“我早该想到的,这一切,都是你在背后作怪。”
“哈!”黑袍人终于不再遮掩,他笑着揭下兜帽:“呵,你可算是认出我了。”
宽大斗篷被一把丢开,藏在阴影处的面容也终于现出原貌。
那人身形瘦削,五官端正,看模样,像是一个清秀书生。然而此刻,他周围黑雾萦绕,气息森冷得像地狱爬出来的鬼。
那是一张熟悉的脸。
春斓尊者,朱沉……
边浪涯曾经视他为友,他亦曾到浮图山做客游玩。他也赞赏过此人不为名利、潇洒自由、肆意豪情。
结果……
都是骗局。
呵,演得还挺好。
边浪涯冷笑着想。
【作者有话说】
提问,四个人里有多少个人在演。
全都在演。
第80章 背刺X2
边浪涯确实没想到,为了破解万象归一,朱沉竟然演了一场长达七百余年的戏。
厉害。
可谓是“忍辱负重”,其心可嘉,是个人才。
只可惜,他瞧不上这样的“人才”。
“当日,你借‘品酒’之名将我引出浮图山,实则闯入浮图山,救走方潜龙。”
“浮图山向来与世隔绝,唯有你偶然一次到访,山中才有了第一位访客。你便是从那时起,盘算阴谋。”
虽然边浪涯遗失了七百年前的部分记忆,但此后的经历并没有忘记。当年,他意外路过人间,救下了被魔族追杀的朱沉,并将其带到一处灵山疗养。
他原以为朱沉只是普通的人世修者,没想到竟是狼子野心。
也算是他看走眼了。
“又猜错了。酝酿计划的开端,可比你想象中的要久远啊……久远到,我自己都差点记不清了……”
“有时我也会疑惑,多年坚持,究竟有没有意义,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完成我的计划……”
“千百年啊……我等了千百年,终于、终于走到了今日!哈哈哈!功夫不负有心人啊!——”朱沉的眼底爬满了癫狂的红血丝:
朱沉轻笑一声,又说:“对了,你方才说什么?千江烟雨不可能听我之命,是么?”
“哈、哈哈哈!那你就给我好好看着!看着我是如何用你的本命剑,解放被你封印一千五百余年的鬼幽怨族!”
朱沉厉声大喝,旋即将边浪涯的四条灵兽小龙紧抓在手。他目露寒光,五爪狠狠一捏!紧跟着,小龙们发出凄厉尖叫:
“啊!——”
“主、人!——”
“呃……”
尖叫声持续的时间很短,几乎在几个呼吸之后,它们便彻底没有了声音。而与此同时,小龙的身体被捏得扭曲、变形,最终……粉碎!
然而预想中的血肉模糊的场景并没有出现,被捏碎的小龙先是化成了稀碎的粉尘,继而在半空漂浮、融合,接着像一团游动的风,径直朝着神剑千江烟雨的方向扑过去!
而此时,千江烟雨剑身一颤,竟也浮现了一层与那团粉尘近似的跳跃的光晕。
就在这时,朱沉掌下的黑雾缠上了由小龙化成的粉尘,并控制它,紧抓住千江烟雨的剑柄。
在被粉尘包围的那一刻,神剑奇迹般地安静下来,乖顺得仿佛重回了旧主手中。
见状,朱沉更是得意。他沉声一喝:“开!”
话音一落,神剑便轰然挥下!
“嘭!”
只听一声巨响,剑气击碎虚空,裂口彻底崩开!
仿佛整个空间都在震颤。那道裂口正急速扩大,就像凌空劈下的闪电,占据了正片高空。
最后伴随着一声“轰隆”!
异界大开!
霎时,无数灰色的阴影从空间裂口奔涌而出:
“哇啊啊!出来了,老子终于出来了!哈哈哈哈!”
“人间、人间……我们又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我辈困于无相雪原一千五百余年,今日终于重见天日啦!”
“同胞们,别忘了当初将我等囚禁于此的罪恶源头!龙族,那最后一个龙族!”
“封印之仇不共戴天,今日,便将那条臭虫碎尸万段!”
它们仿若游魂,在高空流窜、谩骂:“臭虫在哪里!”
面对漫天游荡的怨族灵体,朱沉兴奋得双眼充血。他张开双手,迎接着鬼幽怨族的回归:
“鬼幽怨族,我伟大的族人!昔日我族何等风光,人间、鬼狱、神界……何曾有人胆敢与我等相抗?”
“我们杀人、吃鬼、诛神,天地六界,本该就由我们主宰!”
“可偏偏,那本该被我族屠戮干净的龙族,不知又从哪里蹦出来一个该死的煞星!”
“煞星走了狗屎运,竟承袭所有龙族之力,得到比天界战神还要强悍的神力。他仗着神力通天,便目中无人,竟将我族赶尽杀绝!”
“无相雪原,那是他为囚禁我族而特意造出的荒芜空间!”
“一千多年前,他就是用这劳什子的剑,将我族逐出领土,封印于此!”
朱沉瞪视着单膝跪下的边浪涯,眼中重燃恨火:
“封印数百年后,我转生在人族体内,好不容易才促成异界通道的开启,可不料想,这煞星仍不放过我族,甚至布下法阵,永生永世不让我们得见天日!”
“现在!”朱沉高声喊道:“这煞星已经被我困住!伟大的族人,将他撕碎吧!以报千年拘禁之仇!杀!”
随着他一声令下,无数幽冷阴森的眼睛朝边浪涯瞪了过来——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
数不清地怨族尖叫着,宛若万鬼哭嚎。它们喊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冷寂的死气。它们瞪视着憎恶的仇人,然后猛然俯冲而来!
“我要吸干他的精气!”
“我要喝光他的血!”
“我要吞掉他的神力!”
……
成千上万的怨族穿透边浪涯的身体。它们大张着口,宛若蝗虫过境一般,贪婪地吸走他的元气。
吸走元气的怨族每多一个,边浪涯的脸色便苍白一分。渐渐的,他便面如白纸,虚弱得仿佛随时都要栽倒。
朱沉看着他在怨族的围攻之下如此狼狈不堪,心中更是无比畅快。
“怎样,讶异吗?”他洋洋得意道:“想不通吧,为什么我会知晓连你都不记得的秘密。
“呵,那是当然的。因为当你全心全意封印无相雪原与人间的通道之时,我便在暗中窥视。
“你太专注,也太自负,以为无人胆敢窥探你。所以,你没有发现我,更不知道,我早已将你封印异界、镇压方潜龙的经过,都看得清清楚楚。”
朱沉一面欣赏着边浪涯的丑态,一面道:“七百年前出现的这道裂口,很难处理的,对吧?
“为了让封印更加牢固,你以魂血为引,在裂口之外又施加一道禁制,防止我族同胞合力冲出通道。
“不仅如此,你还将自己的元神分割出一半来,其中的一部分被你附在千江烟雨之上,作为‘万象归一’法阵中,最为关键的震慑法器。
“万象归一是另一重保护。只要它存在一日,便无人能发现裂口上的禁制,更不可能找到裂口的所在。
“而此前你为了二次将我族重新封印无相雪原,已经耗费了不少神力,加上布阵所带来的损耗,你受创不小。随后不久,你又与方潜龙拼命搏杀。
“纵然方潜龙被你所败,可你也如风中残烛,根本无力再给他致命一击。当初,我原想趁你重伤之际,将你诛杀。可没想到……”
朱沉惋惜地叹了口气,说:“没想到,你竟然准备了后手——你分割出的剩余的元神,竟被你分化成五行龙兽。
“龙兽拥有你的部分力量。作为你的灵宠,它们又被你放置昙渊,看守方潜龙。
“不过令我感到讶异的是,此事过后,你竟遗失了二次封印怨族时的记忆。
“呵呵,那必定是你鲁莽地分割元神所遭受的反噬,如此结果,倒是正中我的下怀。”
“于是,我重新拟定计划,又经历多年隐忍,这才一步步将你逼到这般境地——
“先是利诱舒敛矜暗中行刺,再以你的鲜血破除裂口上的禁制,最后,用你的本命剑劈开囚禁我族的牢笼……哈哈哈,这些,就是我拟定的、完美计划!”
朱沉咧嘴笑起来:“怎么样,对我的解答还满意吗?”
“……”
边浪涯低声喘息着,没有说话。
他的呼吸一声比一声重。他感觉自己的四肢都开始发凉,破开的胸口从一开始的钝痛发麻,到现在逐渐失去知觉。
大概是因为失血过多,他的脑子昏昏沉沉,而朱沉的声音像成群的蚊子一样在脑海盘旋,嗡嗡作响,不胜其烦。
……朱沉那厮……叽里咕噜的说什么屁话……丑得倒人胃口的死人脸,满嘴里喷粪,周围的空气都是他们这些阴沟里的怨族的恶臭……
这臭气熏得他头疼,疼得快吐出来……
为何会这般臭?
边浪涯拧着眉,心想,自己就是死,必定是被熏死的,而不是重伤而死。
忽然,他动了动鼻子。
不……并非全是臭的……有一个人、还有一个人,他独特的气味……
边浪涯立刻抬起头,往那人的方向看过去。
在他模糊的视野当中,那人的身影依旧清晰地映入他的眼眸里。看着对方挺拔如松的身姿,看着那张淡漠、冷静、又清秀的面容,他的嘴角便不自觉地勾了起来。
舍舍、是舍舍……他在看我……
可我太狼狈了,会脏了他的眼。
边浪涯这么想着,目光却仍是紧紧攥着舒敛矜。他的眼神像是留恋,从上到下地逡巡,仿佛要将那人的样子牢牢记住。
而在他无意识之时,他惨白的嘴唇翕动着,无声地喊出了“舍舍”二字:“快走吧。”
怨族灵体特殊。它们会像雾一般散开,又会像云一般重聚,寻常修者所修习的术法,对怨族作用十分有限,根本无法将其彻底杀死。
也正因如此,当年别见月凌厉一剑,也没能完全除掉纠缠舒敛矜的那名小怨族。
可这些话,他没办法一口气说完。
所以,他只是用渐趋微弱的声音,断断续续道:“快走、吧……人间、危险……寻一个、藏身之处……逆鳞,它会指引你……”
然而他面向的那个人却还是立在远处,并未有所行动,好似恍惚了。
实际上,舒敛矜既没有出神,也没有恍惚。
他只是微微怔了一下。
他不太明白。
是他刺出的那一剑还不够深,不足以令边浪涯清醒么?为何死到临头,他还让自己“走”?
呵,这是什么意思?
是怜悯他,还是嘲笑他从一个狼窝,跳入了另一个火坑?抑或是讽刺他,和恶人做交易,最终只会自取灭亡?
总不至于,边浪涯当真关心他的生死吧?
这有可能么。
当初他杀死别见月的时候,那杂种万般挣扎,甚至反扑,还试图拉着他一起死。
而南宫隐口口声声说爱,但爱的是扶摇门的门主之位,觊觎的是别见月高深莫测的修为。
至于伪君子练飞宗……哈,卑劣小人,不值一提。
舒敛矜清楚地明白,对于这些人来说,自己的存在,从来都只是锦上添花而已。他是工具、是可以利用的炉鼎,而从未是人。
所以,边浪涯又与他们有何不同?
这人也只是妄图占有他。
身体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除此之外,边浪涯不可能再从他这里得到更多。
他想:这应当是我与他的共识。
可是……为什么边浪涯会摆出这副、快死掉却又一心系在他身上的模样……这人的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除了愚蠢,舒敛矜想不到别的解释。因此,他的目光不再停留在边浪涯身上。
他扭头看了看肆虐横行的鬼幽怨族,也看向了耀武扬威的朱沉。
怨族……竟然是怨族……
那个埋藏在他记忆深处,最深恶痛绝的东西。
原来黑袍人就出自怨族,而方潜龙也是计划着通过解放怨族、屠戮人间,从而达成重塑世界的目的。
好,很好。
这二人当真是下得一手好棋。
舒敛矜看着他们,眼神逐渐变得阴沉。
他的表情更冷了些,就连藏在袖中的手也紧紧握了起来……
似乎是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原先安抚下来的沧水也变得躁动不安。它在袖中挣扎,急着要出来。
舒敛矜再次将它按住。他瘫着张脸,无声地长出口气,然后抬眸瞥了眼边浪涯。
据朱沉所言,边浪涯体内的元神并不完整。他分割而出的元神,有一部分封印在神剑中,另一部分则化成五条龙兽。显然,沧水就是其中之一。
方才朱沉利用融合四龙的元神之力,挥动了千江烟雨。那以此类推,沧水作为边浪涯元神的一部分,自然也能使用神剑。
舒敛矜亲眼见识过怨族的难缠之处,心知,要对付它们,并非易事。而眼下,真正能够击溃怨族的人,只有……
舒敛矜眸光微动,已然有了主意。
于是,他转头朝方潜龙的方向看过去。
然而此刻,方潜龙已经不在那里了。
舒敛矜:“……”人呢?
这时,不远处的高空传来一声呐喊:“哇哦!——对,没错,就是这样!吃掉边浪涯,把他的元气全部吸光!哈哈哈!”
舒敛矜循声望去,只见方潜龙不安分地到处窜来窜去,有模有样地指挥着怨族行动:
“诶,我说你们,也别光盯着边浪涯啊,去,冲进瀛洲城里杀人啊!那些修者的元气,也好吃得很呐!”
“咦?你们到底有没有听见我说话!”
“喂!喂,和你们说话呢!全都聋啦!”
方潜龙一面埋怨,一面大喊大叫:“真是的,一群不听话的东西,太差劲了吧!它们真能带来终结之日吗……唉……”
他开始唉声叹气。
忽然,旁边出现一道声音:“方潜龙。”
“嗯?”方潜龙立刻扭头,“哦!潇然仙君!”
“仙君怎么不声不响地出现在我的身后?当真是吓得我魂都要飞了!”
舒敛矜微微一笑:“你此前曾说,你会摧毁所有、压制他人天性的组织,也会助人释放他的天性,对么?”
方潜龙点点头:“没错。”他打量舒敛矜,笑着问:“为何突然这样问?”
“因为,”舒敛矜眼角的笑意更深:“我要去做一些,遵循本心、释放本性之事——”
*
“咳!咳咳!”
越来越多的怨族扑向了边浪涯。他仿佛终于要坚持不住,猛地咳出好几口血。
见他已是奄奄一息,朱沉眼中只剩下轻蔑与不屑:“呵,什么神界龙神,也不过如此。到头来,还不是败在我怨族之手。”
他哼笑道:“罢了,你已经一败涂地,既然如此,就由我来亲手了结你!”
说罢,千江烟雨再出一剑,浩大剑势凌空降下!
可就在剑气即将刺入边浪涯额心之时,寒霜之气陡然从后方袭来!
朱沉眼神一凛,即刻扭头打出一掌。浓重黑雾与银白薄霜轰然对撞,激烈的气流向四周震荡开来。
舒敛矜借势后退,同时甩袖一抛:“沧水!”
电光火石之间,只见一条银色小龙从舒敛矜的袖口疾速冲出,直奔千江烟雨而去。
朱沉眉心一皱,立马就去捉那条小龙。
舒敛矜当然不能让他如愿,即刻握住血红逆鳞,对上了朱沉的杀招。
霎时,剑光与掌气过招、交锋,更有无数怨族来回穿梭,一时间乱成一团。
朱沉冷笑:“刺伤他的人是你,救人的还是你,舒敛矜,你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舒敛矜“哼”了一声:“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何需向你解释?”
朱沉:“呵,人族果然不可信,说翻脸就翻脸,说背叛就背叛,毫无定性。果然,方才我便该一剑杀了你,否则,你怎能有机会坏我的好事!”
“哈,你当真自信——你杀得了我么?”舒敛矜笑道。
“荒谬!”朱沉一脸的轻视:“区区人族,岂是我怨族的对手!”
他沉声一喝:“千江烟雨!”
舒敛矜回应以一声冷嗤:“沧水!”
下一刻,只见那条银色小龙猛地冲入黑雾巨手所包裹的、龙兽所化的元神之力中!
“神剑啊神剑,回来啊!”
沧水大声叫嚷着。它的龙神之力震碎了四周的黑雾,同时,它的四只龙爪也紧紧抓住剑身剑柄。
同出一脉的元神之力即刻引出共鸣!
“嗡!嗡!——”
沧水嚷嚷着:“别吵了,听我的!——快跑!”
说完,它猛地吸气,拽着神剑冲出了朱沉的掌控。它立马奔向了它的旧主:“旧主人哇哇哇!你沧水爷爷救你来了!”
“舒敛矜!你竟然敢——”突来的变数令朱沉暴跳如雷:“既然你这么迫不及待地送死,那我就先杀你,再杀边浪涯!”
他怒吼一声,磅礴的掌气在他手心凝聚:“死来!”
然而,正当他全力打出一掌之时,诡异的钩镰便倏然来到他的身后!
“嗤!”
钩镰挥下的瞬间,朱沉急忙转身。他抬手一挡,险险避开了要害,然后又惊又怒地瞪着对方:“方、潜、龙!你疯了?!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我是谁!”
他怒然指向舒敛矜和边浪涯:“敌人在那里!”
方潜龙笑眯眯道:“咦,我看清楚了啊——你是朱沉。我要杀的人,就是你啊~”
朱沉骂道:“你少发癫!若坏了我的大事,休怪我无情!”
“哦?”方潜龙更兴奋了:“你还要怎么无情啊?哈哈哈,来,让我看看!来啊,来让我好好瞧瞧,你们怨族的本事!”
说着,黑色钩镰便更加癫狂挥砍过去。
方潜龙的招式凶猛,朱沉不得不全神贯注地应对。
而另一边,舒敛矜则顺势退离战圈。
他很快地瞥了眼方潜龙,随后扭头奔赴边浪涯的面前。
沧水带着神剑和元神之力紧随其后。它一阵哇哇大叫,协助舒敛矜逼退了周围虎视眈眈的怨族。
此时,龙神逆鳞在手,舒敛矜只用了一招就破开了困住边浪涯的法阵。
血线与法阵的链接被骤然斩断,边浪涯的身形也跟着晃了晃。但他硬撑着没有跌倒,而是睁着茫然的双眼,直勾勾地看着舒敛矜:
“舍舍?”
舒敛矜应了一声:“嗯。”
边浪涯肉眼可见地欣喜起来:“舍舍!”
他甚至还有力气伸出手来,想摸摸舒敛矜的脸。但在摸到对方之前,他又缩了回去:“不行,我手脏,都是血,会弄脏干净的舍舍……”
边浪涯的表情有些失落,甚至不敢直视舒敛矜的眼神,只是时不时地抬眼瞄着舒敛矜。
舒敛矜:“……”
他冷笑一声:“装可怜?这招对我可没用。”
说着,他便一把揪住边浪涯的衣领,不由分说地将人拎了起来。他没敢拖延,也不顾上此刻使用灵力会有什么严重的后果,立刻施法:
“沧水,走!”
沧水立马跟上:“是,主人!”
……
另一边,朱沉和方潜龙正打得不可开交。
“方潜龙!我最后再警告你一次——滚开!”朱沉怒喝道。
他一面应付着方潜龙的攻势,同时分神往不远处看了一眼。这一看,他立即瞪圆了眼睛……
跑了!
舒敛矜带着边浪涯,还有那把剑,逃走了!
他们就这么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逃走了!!!
他筹谋多年,等待了数百年,终于等到了手刃边浪涯的好机会,结果!全被搅和了!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朱沉阴狠的眼神注视着方潜龙:“你干的好事!”
方潜龙回头看了眼,见那两人一龙一剑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当下便收了手。他呵呵笑了声,满意道:“哈,跑得还挺快。”
他嬉皮笑脸的模样令朱沉愈发厌恶:“看来,你是打定主意要背叛我,与我作对了。”
“瞧你说的,什么背叛不背叛的。”方潜龙道:“你我的合作,在无相雪原通道开启的那一刻,就已经结束。
“既然如此,你我便不再是同盟,又何来背叛一说?”他又道:“呵,而且……
“你们怨族人多势众的,那不是欺负人家势单力薄么?你就是要杀边浪涯,自然也应该一对一的、光明正大地打一场,而不是带领你的族人,趁人之危。”
“你还真会放屁。”朱沉骂道:“现在装起正义之士了,先前口口声声要杀了边浪涯的人,不是你么?”
方潜龙:“此一时彼一时。我想救便救,你管得着么?”
朱沉:“……”
他就知道,方潜龙这个魔头,是他计划里最大的变数!
朱沉开始后悔。
是他错了。在解除异界封印的那一刻,他就应该先下手为强,把方潜龙他们三个人都宰了!
是他的错。
是他太过得意,以为胜券在握,所以掉以轻心,这才导致如今的局面!
朱沉脸色阴沉得快滴出水来。他盯着方潜龙:“那么,我也无需再对你手下留情!”
他沉声一喝,立刻号召怨族:“杀了他!——”
见状,方潜龙即刻往后一退。他挑了挑眉:“哦唷,这么狠啊。哈哈哈,但是太可惜了——我也有后招哦。”
接着,他挥起钩镰一划,顿时,虚空上又出现一道空间裂口!
裂缝开启,来自万魔峰的魔息便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朱沉:“……那是,万魔峰!”
方潜龙竟然在小瀛洲打通了去往万魔峰的通道!可恨!
看到朱沉又惊又怒的表情,方潜龙哈哈大笑。他纵身跃入弥漫魔气的通道,笑着冲对方摆摆手:
“万魔峰上的魔族不计其数,你若不嫌麻烦,那就来啊!魔族对怨族……嗯嗯,那一定是一场精彩的乱斗,哈!”
方潜龙笑得肆无忌惮。很快,他的身影便隐没在了黑雾中……
朱沉瞪着那片黑雾,咬牙切齿:“方、潜、龙!”
*
小瀛洲外。
舒敛矜正带着沧水和边浪涯,朝着自己的秘密洞府飞奔而去。
忽然,沧水急忙喊道:“等等、主人、等一等!”它抱着神剑,用龙角撞了撞舒敛矜的胳膊:
“主人,边、边浪涯他、他好像有点不对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