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晦没预料到,她伤得这样重,只是拽开她的手,都能让她摔在地上。
他有些愣神,想将她扶起,听到她的话,维护沈梨棠的习惯,下意识脱口而出:“难道你从前的温顺良淑都是装出来的。”
陆蕖华对上他的质问,只是平静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瞬间将谢知晦的记忆拉回几年前。
那时她还是跟在萧恒湛身后娇纵的小丫头。
一袭红衣纵马,轻易就将刘将军家的小公子,从马上拽下,一个飞身踩在他胸口,兴奋地朝着萧恒湛挥手。
“阿兄,你瞧我把这个蛀虫打趴下了。”
他这才想起,陆蕖华本就不是安分的内宅妇人。
“知晦……我好难受。”
谢知晦再也顾不上什么,抱着沈梨棠大步离开。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脚步,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谢知晦的心口就像是被人狠狠锤了一般,疼得他差点站不住脚。
那个曾经口口声声说要非他不嫁的小姑娘,看向他的眼眸,一丝情绪也没有了。
如同看向一个陌生人。
陆蕖华强撑着起身,踏着湿漉漉的路径,转身离开。
消瘦不堪的背影在春日的天光下,显得孤独无援。
谢知晦僵在原地,连心跳都停滞了片刻。
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未真正认识了解过他的妻子。
浮春搀扶着陆蕖华,语气有些担心:“姑娘,你这样对大夫人,二爷会不会生气找您麻烦?”
陆蕖华现在已经没有任何心情,想未来会发生的事。
接下来的两日,暮西居内异常平静。
浮春担心的事情并未发生。
谢知晦甚至未曾踏足这里半步,仿佛那日湖边对峙的一幕从未发生。
只是陆蕖华的起程计划,却因落水后迟迟不退的低热和虚乏耽搁下来。
丹荔忧心忡忡劝她:“姑娘,您身子还没好利索,不如再休养几日,这般着急赶路,路上若是有个反复可怎么好?”
陆蕖华靠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搭着薄毯,脸上还带着病态的白。
闻言,她轻轻摇头,“不能再耽搁了,田妈妈这两日的眼睛就没离开过暮西居。”
“这里发生的一举一动怕是早传回国公府了,若因我‘行事不端’再生枝节,只怕这趟远门就出不去了。”
她不想夜长梦多。
浮春端药进来,听到这话,眼眶又是一红。
“姑娘在这里小心谨慎,二爷却恨不得住在松雨阁,衣不解带地照顾那位!”
“您可是因为昀少爷才伤成这样,二爷却不曾过问一句。”
陆蕖华接过药碗,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早是他心不在这处,有什么好在意的。”
心死了,便不会再为这些琐碎伤神。
“对了,让你去找的人可找到了?”
浮春摇头,“奴婢去问过了,没有哪个小厮承认救下姑娘,估计是不想邀功吧。”
陆蕖华的手规律地敲击在小几上。
她总觉得那日救她的人有些熟悉。
罢了,或许是她多心。
次日清晨,晨光熹微。
陆蕖华准备起程。
行礼早已收拾妥当,一两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候在角门外。
她只带了浮春,以及从外面新买来的两个车夫护院。
谢知晦本想安排人,但她有言在先,便由着她去了。
陆蕖华刚要上马车,角门另一侧就传来一阵马蹄声和熟悉的招呼。
“蕖华妹妹,真是巧了,这是要出门吗?”
来人一袭月白锦袍,身姿挺拔,眉眼风流。
正是与谢知晦自幼交好,也算是和她一起长大的承恩伯府三公子裴璟。
陆蕖华脚步微顿,转身看去,勉强扯出一丝礼貌的笑意,还保留着从前的称呼道:“裴三哥。”
“我正想去外头温泉庄子散心。”
裴璟翻身下马,走到近前,关切地打量她两眼,“脸色这样苍白,可是身子不适?”
“这般春深露重,要当心啊。”
他语气熟稔自然,带着些兄长般的关怀。
陆蕖华眉头微微垂下,“劳烦裴三哥挂心,只是起太早有些疲乏,不碍事。”
她不欲多言,只想尽快离开。
角门内,谢知晦本想来送一送陆蕖华,一抬眼就瞧见,陆蕖华和裴璟相对而立。
裴璟微微倾身,低头说着些什么。
陆蕖华虽神色淡淡的,却也嘴角噙笑一副熟稔的样子。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郁闷涌上心头。
他突然想起几人幼时常在一处玩耍。
陆蕖华经常因为裴璟的三言两语而恼怒,追着他满街跑,有时顽劣起来,还会骑在他肩上锤他的头。
若是别的闺阁女子敢这样对待裴璟,
他势必要生气,可陆蕖华这样时,他总是一副甘之如饴的样子。
谢知晦下颌线紧绷,快步走了过去,声音不自觉带着些冷硬:“不是要出门吗?再耽搁怕是要误了时辰。”
陆蕖华闻声抬头,眼中无波无澜,微微颔首,“这就走。”
说罢,便对裴璟福了福身,转身走向马车。
谢知晦的脸色更难看了。
为什么对待裴璟时还能有一丝笑意。
面对他就是这样不咸不淡的态度?
他想到那天看到的眼神,暗暗捏紧拳头。
一旁的裴璟挑眉,看了看谢知晦,又看向陆蕖华疏离的背影,摸了摸鼻尖,识趣地没有再多言。
陆蕖华登上马车,刚坐稳,习惯性摸向袖袋。
这里常年备着师父所赠的银针。
即可防身,亦能应急。
可指尖却落了个空。
突然想起早上她出门前发现衣服破了,又换了一身。
“浮春,我的银针忘拿了,你先带马儿去吃些草,我去去就回。”
她下车,快步从角门返回,抄了近路从花园假山石景穿过,只想快去快回。
刚绕过竹林小径,陆蕖华就隐约听到了对话声。
她本不欲听,想转身绕行时,一句飘入耳的话定住了脚步。
“我并非想让蕖华吃亏,只是从未想过她会动手,还那般狠厉。”
是谢知晦的声音,带着少见的沉重。
裴璟似乎嗤笑一声,“这也算狠厉?若是有人敢这样对我,我没将她心挖出来,就是我心善。”
“我知道此事是阿棠有错在先,可有什么事情不能说与我听,非要亲自动手?”
谢知晦觉得自己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