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并没有因为萧长风的转身而变得温柔,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咽喉,发出呜呜的悲鸣。
那匹通人性的神驹乌骓,似乎感应到了背上主人那决绝的死志,不安地打着响鼻,四蹄在焦土上刨出一个个浅坑。
萧长风停下了。
就在距离幽州城门百步之遥的地方,这位叱咤北境三十年的老帅,猛地勒住了缰绳。
“咳……”
一口黑血顺着他的嘴角溢出,滴落在乌骓马漆黑的鬃毛上,瞬间蚀出一缕青烟。
那枚藏在怀里的帅印,此刻就像是一块烙铁,不仅在灼烧他的皮肉,更是在疯狂啃食他最后的生机。
如果不战,最多半日,他就会像那名影卫一样,化作一滩脓水,窝囊地死在阴沟里。
“窝囊……真他娘的窝囊。”
萧长风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只已经开始变黑的手掌,突然惨笑出声。
笑声越来越大,从胸腔共鸣震荡至旷野,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癫狂与悲凉。
我是谁?
我是北境萧长风!
是曾一人一剑守孤城,吓退蛮族十万兵的萧阎王!
我这一生,杀人如麻,哪怕是死,也该死在冲锋的路上,死在敌人的剑下,而不是死在这阴沟里的算计中!
“轰——!!”
一股肉眼可见的血色气浪,骤然以萧长风为中心爆发开来。
那是精血燃烧的声音。
他在透支生命,强行压制体内那如同附骨之疽的诅咒,将自己那半步天人的境界,推向了回光返照的巅峰。
城头之上,原本正在欢呼的赤焰骑瞬间噤声。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就像是被一头远古凶兽盯上了喉咙,连心脏的跳动都漏了半拍。
萧长风缓缓转过身。
那张原本苍老的面容此刻竟恢复了诡异的红润,双目之中,灰白散去,只剩下两团燃烧的血焰。
“锵!”
马鞍旁的重剑“破军”出鞘。
这是一柄没有剑锋的重剑,通体由玄铁打造,重达八十八斤,剑身上满是斑驳的砍痕,每一道痕迹里都藏着一条亡魂。
剑尖遥指幽州城下的那一袭白衣。
“赵十郎!!”
萧长风的声音不再沙哑,而是如洪钟大吕,震得城墙上的旌旗猎猎作响。
“我不服这天!也不服这命!”
“你毁我先锋,杀我供奉,破我道心,但我北府萧家,只有断头的将军,没有吓死的懦夫!”
萧长风单臂举剑,身上那股惨烈的煞气几乎凝成了实质,在背后隐隐汇聚成一头仰天咆哮的血色猛虎。
“赵家主!且抛开那些奇技淫巧,抛开你那吓人的火器!”
“你,敢不敢以一个武人的身份,接我这最后一剑?!”
“若你赢,我不死于咒,死于你手,死而无憾!我身后这三十万北府儿郎,自会服你这个新主!若你不敢……那便用你的炮,把我轰成渣吧!!”
这是阳谋。
也是一位末路英雄,对自己尊严最后的维护。
他在求死,但求一个体面的死法。
“疯子……这老东西疯了!”
城头上,楚红袖脸色煞白,死死抓着墙垛。
她是化劲宗师,所以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此刻燃烧精血的萧长风有多恐怖。
那已经无限接近于传说中的“天人境”,这一剑下来,怕是连城门都能劈开!
“十郎!别听他的!回来!!”
楚红袖急得就要翻身跃下城墙。
然而,城下的赵十郎,却只是轻轻抬起了一只手,制止了身后的躁动。
他站在那里,面对着那铺天盖地的血色杀意,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就像是在看一场闹剧。
“求仁得仁。”
赵十郎轻声呢喃了一句。
随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转过身,手腕一抖,将手中那杆从楚红袖那里“借”来的亮银枪,随手向后抛去。
“嗖——”
长枪化作一条银龙,精准无比地飞回城头,“当”的一声,稳稳插在了楚红袖脚边的青砖之中,枪尾剧烈震颤,发出嗡嗡的龙吟。
“这枪太轻,配不上萧大帅的送别礼。”
赵十郎笑了笑,伸手解下了腰间那柄看似只是文人装饰用的佩剑。
夺命书生剑。
剑身修长,剑鞘古朴,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透着一股子书卷气,怎么看都不像是能上阵杀敌的兵器。
“九嫂。”
赵十郎并没有回头,而是背对着城墙,声音温润如玉,穿透了战场上的肃杀:
“把那坛‘醉生梦死’温上。火候别太大,我去去就回。”
城墙上,正紧张得满手是汗的秦佳瑶愣住了。
她看着那个并不宽厚、却仿佛能撑起整片天地的背影,眼眶一红,大声喊道:“哎!我……我这就去!等你回来喝!”
温酒斩华雄?
不,这是温酒送武神。
远处的萧长风听到这话,眼中的血焰猛地暴涨。
这是轻视?还是自信?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好!好胆魄!!”
萧长风仰天长啸,笑声中带着一丝解脱的快意。
“杀!!!”
一声暴喝,人马合一。
这一刻,萧长风不再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他又变回了那个令蛮族闻风丧胆的“萧阎王”。
乌骓马四蹄踏碎大地,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化作一道血红色的闪电,冲向了那个静立不动的白衣身影。
十步,五步,三步!
“崩山!!”
萧长风手中的重剑“破军”高高举起,裹挟着他毕生的功力、不甘、愤怒以及那燃烧殆尽的生命力,以此生最完美、最巅峰的一击,狠狠劈下!
空气被撕裂,发出了尖锐的爆鸣声。
在他身后,那头巨大的血色猛虎虚影仰天咆哮,虎爪与剑锋重合,带着足以崩碎山岳的恐怖威压,轰然落下!
这一瞬,天地失色。
城头上的普通士兵甚至承受不住这股威压,扑通扑通跪倒一片,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那不是凡人能抵挡的力量。
那是天威。
然而。
处于风暴中心的赵十郎,依然没有动。
他的发丝被狂风吹得向后飞舞,衣衫猎猎作响,但那双眼睛,却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直到那重剑的锋芒,距离他的头顶不足三尺之时。
“开。”
赵十郎的嘴唇微微开合,吐出一个字。
“嗡——!!!”
如果说萧长风的气势是下山的猛虎,那此刻从赵十郎体内爆发出的气息,就是苏醒的真龙!
他的双瞳瞬间变成了纯粹的黄金竖瞳。
真龙命格龙威全开!
在他的背后,没有真气化形,只有一个模糊到极致、却宏大到充塞天地的金色虚影。
那是一只眼睛。
一只俯瞰众生、冷漠无情的龙之巨瞳。
“嗷呜——”
原本气势汹汹的血色猛虎虚影,在这只龙瞳出现的瞬间,就像是遇到了天敌,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哀鸣,原本凝实的躯体竟然瞬间出现了溃散的迹象。
那是来自生命层次的绝对压制!
就在这猛虎溃散的一刹那。
赵十郎拔剑了。
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慢得有些像是在公园里打太极的老大爷。
“呛啷。”
书生剑出鞘,剑身薄如蝉翼,寒光凛冽。
没有花哨的剑招,只有简单至极的一记上挑。
“当——!!!”
一声清脆至极、甚至有些悦耳的金铁交鸣声,响彻云霄。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等待着血肉横飞的场面。
可是,没有。
画面定格在了一幅极具视觉冲击力的构图上:
上方,是重达八十八斤的玄铁重剑,裹挟着半步天人的万钧之力;
下方,是一柄细长单薄的书生剑,被一只修长白皙的手随意握着。
剑尖对剑锋。
那足以开山裂石的一击,竟然就这么被这柄看起来一折就断的细剑,轻描淡写地顶在了半空中!
纹丝不动。
甚至连赵十郎脚下的那一株刚刚返青的野草,都没有颤抖一下。
“这……怎么可能……”
萧长风保持着劈砍的姿势,双目圆睁,眼角甚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裂开流血。
他感觉自己的剑不是砍在了一柄剑上,而是砍在了一座不可撼动的太古神山上!
“你的剑,太沉了。”
赵十郎看着近在咫尺的萧长风,声音冷漠得没有一丝温度。
“全是枷锁,全是杂念。”
“心里装着皇命,肩上扛着家族,膝盖下跪着皇权……这样的剑,怎么可能快得起来?”
说话间,赵十郎的手腕轻轻一抖。
借力,打力,卸力。
在他那双洞察万物的黄金竖瞳中,萧长风这看似完美的一击,其实早已千疮百孔。
那些被黑色咒印侵蚀的经脉节点,就是最大的破绽。
“破。”
赵十郎手中的书生剑突然变得像是一条滑溜的泥鳅,顺着重剑的侧面一滑,剑脊在一瞬间震荡了三千次!
“叮叮叮叮——”
密集的脆响连成一线。
每一击,都精准地敲打在萧长风真气运行最薄弱的节点上。
萧长风只觉得一股极其诡异的螺旋劲力顺着重剑传来,瞬间搅碎了他手臂上的护体罡气。
“啊!!”
虎口崩裂,鲜血飞溅。
那柄跟随了他三十年的重剑“破军”,竟然拿捏不住,脱手飞出,旋转着插在十丈开外的焦土之中。
而赵十郎的身影,已经欺身而入。
太快了。
快到萧长风的思维还停留在剑被挑飞的瞬间,赵十郎的剑,已经不再是剑。
它变成了赵十郎手臂的延伸。
“啪!!”
不是刺,不是削。
赵十郎将书生剑横过来,用那宽厚的剑身脊面,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拍在了萧长风的右肩之上。
这一拍,没用内力,用的是纯粹的真龙命格的威压。
“跪下!!”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这一声暴喝,仿佛九天龙吟,带着不容置疑的皇权敕令,直接在萧长风的灵魂深处炸响。
“咔嚓!”
萧长风的护体罡气彻底粉碎。
他那原本挺得笔直的脊梁,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按住。
膝盖一软。
“砰!!!”
双膝重重砸在地面,激起一圈尘土。
北境战神,半步天人。
那个在传说中永远不会低头的男人。
此刻,就这么跪在了赵十郎的面前,跪在了那柄并未出鞘的书生剑下。
天地死寂。
风停了,雪住了。
连远处那三十万北府大军的战马,都停止了嘶鸣。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神话,破灭了。
新的神话,诞生了。
赵十郎并没有趁机杀人。
他缓缓收剑回鞘,“咔哒”一声轻响,在这寂静的战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大口喘息、满脸不可置信与茫然的萧长风。
此刻的赵十郎,虽然依旧穿着那身布衣,但在所有人眼中,他身上仿佛披着一件看不见的金色龙袍。
那是真正的王者气象。
“这一跪。”
赵十郎从怀里掏出那块被捏得温热的手帕,轻轻擦了擦额头并未出现的汗水,语气淡漠:
“不是跪我。”
“是跪你这被愚弄的半生,和那些因为你的愚忠,死得毫无价值的冤魂。”
说罢,赵十郎甚至没有再看这位手下败将一眼。
他转过身,面向幽州城头,面向那三十万眼神已经从惊恐转为狂热与敬畏的北府军。
他抬起手,对着城头的方向,打了个响指。
“九嫂,酒温好了吗?”
“有点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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