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打斗中画面一直变,辛琪树心脏狂跳,肾上激素飙升,头脑一度无法平静下来,直到他往前伸出的手遭到了阻力,温热的血和肉包裹住了他的手,方少珍在他手下闭了眼。
他才抢回了身体的控制。
他心颤地收回手,看着方少珍的身躯变成光点,盘旋缓慢地升上天空。他留在地上的血也渐渐消失,就像从来没有这个人一样。
狂风卷袭,一阵强大的、不属于这里的灵力涌到了原本魔眼的方向,爆发出令人盲目的白光,持续几瞬后,天空忽发出轰隆一声巨响,一片云烟散去,属于魔渊的威压荡然无存,山壁已经轰塌,魔渊再无魔眼,方少珍已死,魔族已亡。
回头看去,贺率情和莲贞躺在地上,生死不明。他魂不守舍地往过走了几步,被突然冒出来的师兄拉住了。
“不能耽误了!”师兄表情严肃道。
他提前躲在了魔渊附近,为了就是避免被误伤又能及时赶上,他见到天有异象就赶紧往过跑,幸好辛琪树成功了。
他将怀里一直昏迷不醒的娃娃放在地上,一手握着小孩,另一只手抓着辛琪树,嘴中念念有词。
青绿色的光芒笼罩住三人。
这次治病完全不痛,就像浸在暖泉中,全身暖洋洋的,辛琪树渐渐平复了呼吸,放松了身体。他看到昏迷多日的小孩渐渐睁开了眼,看到树尖冲破了坚硬土壤,在几瞬内拔高舒展开枝叶。
魔渊以后也会有他喜欢的绿树了。
他感受到有些东西从自己这里出去,又有些东西被塞了进来。
短短几瞬,他的四周就都窜起了他不认识的树木,他真真切切地意识到,世上再无魔渊,那个曾经算是他家的地方彻底覆灭。算是他同族的人也都消失了。
他曾经以为,他与他们的恩怨会纠葛很久很久。昔日他走不出的事情,现在成了再也不可能复刻的回忆。
光芒渐消,施法结束。师兄松开手,小孩变回一只雪白的大兔子窜进了正在持续长高的树林。
辛琪树带着师兄走到贺率情身边,“他……”
原先动静已经结束的天空再次爆发出一声咔嚓,辛琪树若有所感地仰起头。
他看到天空破开了一个洞,能让日月失色的耀眼光芒从洞中倾泄而出,辛琪树恰好就站在光芒正中,光芒温暖地将他的全身都包裹住。
他站在光束中,去看光芒外的人,师兄停下动作,表情惊喜地和他说什么,贺率情还是半死不活地躺着。
这就是传说中的,飞升?
为什么是他?
他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回答他,但眼前凭空出现了一张卷轴,卷轴展开,最开始展示了十行他看不懂的文字,然后是图画,画上画了他的一生,经历曲折离奇。最开始是魔族,然后是兽族,最后是人……
他天生是魔族,后面贺率情为他换血时,他就已经和兔子有了关系,他与兔子的灵魂绑在一起,兔子是兽,他也能算兽。现在魂魄归一了,才算是人。三个种族都沾了一回。
天地间的能量是流动的,魔族所代表的能量从地上消失,作为平衡,他这个算魔族又因为不是魔族所以没有消失的人,飞升补齐。
他看了看这片转瞬间就改天换地的大地和某个昏迷不醒的人。他想起了很多、很多、很多。
狂风仍在吹,天空已经变蓝了,忽而仙鸟长鸣,美妙的仙乐自天地间响起,他的身上覆上了一层金光,柔软的云朵飞到他的脚下,他朝天上飞去。
修士们都知道,御剑飞行的高度是有限的,而突破了那个高度的地方,就是仙境。
新的世界向他打开了大门,这里处处都是亭台楼阁,没有行人,他闻到了馥郁的花香。
云朵将他托往一处庭院,他走进这里。
没有人告诉他,但他知道这里就是他以后的居所。他无需做什么,他与世界的能量结合,他的存在对于世界就是一种奉献。这里的一切都很美好,他没有感受到陌生,没有感受到不安,所有负面的情绪都被云朵带走了,一切都安静祥和。
他在床上躺下,闻着花香,很快就入睡了,这是他不安人生中睡得最为安稳的一夜。梦境中,他周边是广阔的草地,他不知道这是哪里,他也无法移动。在他面前,有一个半透明的白光小人在用绿草编织成的蹦床上蹦跶,它的周围还飞着许多头戴鲜花的小人,是还未长大的花灵。
或许是心有灵犀,他知道这是谁了。
小人看不出性别长相,它没有任何能让人辨别的特征,就是一团很普通的光。
辛琪树看了一会儿后,小人停了下来,它没有五官,辛琪树却觉得它是在看他。
过了一会儿,小人很开心地原地跳了两下,然后像说再见一般转了一圈。它一动,它周边的花灵也匆匆忙忙地跟着它转,有一个花灵转错了方向,撞上了其他花灵,一群花灵全都掉在了地上摸脑袋。
小人也停了下来,把花灵捡到怀里摸摸。
辛琪树醒了。屋外枝枝粉嫩桃花开得正好,探进了窗,他赤着脚走出去看,忽发现屋外等候着一人。
他笑着道:“我是墨兰。你睡了好久,辛君。我今日是来同你商讨进燃炉的人选。”
“你可能不知道。每次有人得道飞升,五十日后都要降下燃炉。燃炉内的温度等同于凡间土地百年吸收到的热度,但不会真的让人死。能在火中保持三个月的意识,就能升上来做你的侍从,但每一年需要再进一次燃炉。”
“这个人的灵魂将与你绑在一起,他的一切都会归你掌控,不出意外会一直陪在你身边,你心中有期望的人选吗?告诉我那人的生辰八字和名字,我安排他进燃炉。”
辛琪树是第一次听,他思虑片刻道:“我不选的话,会怎么样?”
墨兰保持着笑容,“那燃炉就会对所有人开放,由第一个胜者来当你的侍从。”
辛琪树点了点头,“就这样吧。”
天上一日,地上十年。
法雨廷的地牢建在主殿地下,开山先祖在主殿设下了三种威力极大的符咒,一种符咒让地牢终年严寒,一种符咒让人在地牢内无法使用灵力,一种符咒让进入这里的人日日夜夜都沉浸在自己的执念和心魔中。
现在为了防止贺率情再次修炼,他们挑断了贺率情的手筋,设下了第四种符咒,让地牢中不存在一丝一毫的灵力。
地牢搭的很简陋,每一块砖上都刻了符咒,贺率情浑浑噩噩被带来时看到所有犯人都闭眼蜷缩在地上,浑身冰霜,看上去死了一般,但他知道地牢中的符咒不会让人冻死,那些人还活着,活在执念和心魔中。
这个不见天日的地方,最本真的生存危机折磨着每个人。
贺率情自爆灵丹,现在的他与凡人无异,在地牢中呆了半个时辰,就身体抽搐地晕了过去。昏过去后还没完,符咒起了作用,他梦中是辛琪树,偶尔清醒过来,心里念的还是辛琪树。
但每次他被冻醒过来,他对辛琪树的印象都会减弱几分,只隐隐记着大概,就像几个月前他的状态一样。随着时间推移,醒来后他遗忘的越多,晕后的记忆就越清晰。
幸运的是,他大多数时候都是晕着的。
他每日浑浑噩噩地活在梦中,梦中的辛琪树不会和他说话,总是冷冷的病弱的。
飞升后,他的这些病痛就会全部消失了吧?还会再咳嗽吗?不要了吧。
他在天上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开心一点?
这些问题他每次在梦中看到辛琪树都会想,每回都想不出来结果,没有人知道天上的生活是什么样。过了一会儿后忍不住继续想。
其实他也想不出来其他辛琪树不幸福的走向,他在脑中反复的想那样的辛琪树,就像他真的看到过一样。
这几个想不出来答案的问题占据了他所有的大脑。
为了防止他还留有后手,第一年法雨廷还派人把守。见贺率情一直是失了魂没有再试图修炼的样子,就撤走了。
然后地牢再也没来过人。
他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现在是哪年,外面的世界变成了什么样。
很久后的某一日,贺率情忽然醒了,地牢还是这个样子,他的身体也覆上了冰霜。
脑中忽然一痛,头顶像被冰锄捣了一下,眼前短暂失明,他的身体关节完全被冻僵了,脑中的疼痛一直持续,他想要痛叫想要捂住头,却无法挪动。
然后,脑中忽然被塞了进来了一堆东西。这种感觉十分奇妙,又多了一种疼痛折磨他。
是很长一段记忆,从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幻境中紧紧相抱的二人开始。
然后他去了魔渊的血容宫,屏障外的天下着雨,辛琪树在门外苦苦恳求的声音。
匕首上的鲜血从他眼前闪过,符咒变成飞烟。
床帐放下后,黑暗的床榻间,辛琪树藏不住爱慕的眼神和垂在他肩膀上的冰凉的长发。
凑上来冰凉的吻。
紧紧相扣的双手。
贺率情已经被冻僵的身体不住颤抖起来。
夜色如水的宴会中,辛琪树与他隔着人群对视,院中徐其耀与他对峙。
然后是那个血肉横飞、火光连天的夜晚,火焰烧完了天上的月,他夜间从床榻离开时辛琪树迷糊问他,再见面他匍匐在水沟中,恨眼看他。
贺率情痛苦地流下泪,眼泪刚出眼眶就变成了洁白的冰霜。眼睛和脸火辣辣地疼,就像那年冬天被魔渊的风刮过的感觉。
一男式一女式的大红婚服,辛琪树用了脂粉扮成女人凉凉看他,雾气腾绕的屋中,辛琪树和孩子齐齐昏迷躺在地上的模样。
方少珍的画像……一只蝎子爬上了他的身体。
他的不喜冷漠诧异爱慕,辜负欺骗懦弱,一览无余,在此刻,记忆潮水般涌来把他吞没,他终于明白他做了什么,没等他来得及细想,这些记忆又如同沙子般溜走了。
怎么可以!
他站起身撞墙,企图用疼痛记住事情。血液从他的头上流下到眼窝,贺率情看着灰扑扑的墙面,想起了辛琪树临走前的那一眼。
他恨自己没有用最后的力气抹掉血,仔仔细细地清清楚楚地看一眼。
要记得辛琪树的念头压过了全部,他一刻不敢停地翻动着那些记忆,害怕一不想起,就会忘掉。那些记忆深深扎着他的心,每看一次,都是对他的凌迟。
眼前,池水中染上了血色,辛琪树站了起来,闪着碎光的眼睛死死盯着他,血液从他们相搭的双手上抽出,抽到空中后又瀑布般流进他捧起的双手,从他自作多情缝娃娃的指缝中流出。
可笑的是,他还以为娃娃是对方做的。
他做出来的娃娃确实太丑了。
再次回想失忆后辛琪树对他的状态,贺率情胡思乱想了好一会儿,心里渐渐起了点蜜。
想完就晕了过去,恢复意识他后又觉得他想错了,那点蜜成了苦,他们再见面时辛琪树明显是知道自己命不久矣,这时候的他会对自己宽容一点,所以没有真正动手伤他。
没有伤他什么都不能说明,做不了数的,他健康后……
贺率情绝望地沉默了,他试图睁开眼再看看世界,可睫毛上都是冰霜,黏住了眼眶,他一动就扯着眼皮,他缓慢抬起手捂一会儿,发现手也是冰的,他还是睁不开眼。他已经冷得感受不到痛了。
他躺在这里,认命地感受生命的流失。有的人选择一生混迹市井,有的人选择沉浮官场,有的人选择抛弃凡尘……但这些都和贺率情无关了,不管他前半生如何辉煌不可一世,后半生将永远呆在这里。
活着和死了一样。
人生的大起大落让他缓不过劲儿,但他有一辈子的时间去追忆。
不管是辛琪树还是从前,都已经离他远去了。
他在不断变化的画面中穿梭,局外人一样看着过去,耳旁忽然响起了许多道窸窸窣窣的声音,贺率情听到了其他人醒来的动静。
脑中的幻想忽然都清空,转而代之的是一个上挨着天下踩着地的大燃炉,里面没有点着火。
在看到燃炉的一瞬间,一道神圣的声音告诉他一切。成功在燃炉中保持意识三个月,他就可以飞上天陪在辛琪树身边。
贺率情已经死了的心,再次跳动了起来。
贺率情跨进了这个大燃炉。
他盘腿坐下,初时炉中并没有火焰,温度还能接受,后来温度越来越高,耳边出现持续的嗡鸣声。
汗液顺着睫毛流进眼睛,贺率情坐不住了,他在地上左动右动,却都无法缓解难受。极致的热与之前地牢的冷交替,让贺率情真真体验到了什么是冰火两重天。
他喘着粗气,皮肤像岩浆一样烫手,他的头剧烈疼痛,肌肉一跳一跳的,变得烦躁异常。恶心想吐……
再到后来,燃炉里果真出现了火。火苗一出现就烧伤了他,他的毛发和皮肤立马消失了,整个人都变成了火人。
火焰烧毁了他的皮,沸腾了他的血,顺着他的灵脉将他燃烧殆尽。有的时候,他的皮肤好像还在,但他的血肉变成了火焰,被人皮兜着,人皮发出刺耳的声音和焦糊的味道。
先前是他的金丹碎了,现在是他的灵脉断了,火焰不断穿过他的身体,但是他要活下去!他要去见辛琪树!
在越烧越烈的火焰中,他的眼前是一片赤红,泪水刚从眼框出来就蒸发了,他忘记了世界,忘记了时间,心中只剩下那唯一一个念头。
他觉得他化成了一摊肉泥,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还活着,随即他意识到,自己还能思考,那就是还活着。
只要再撑一下,只要再撑一下……
他想起结契那日,辛琪树躲在树后明亮的眼睛;想起一次又一次用真挚眼神向他散发爱意的辛琪树;想起在法雨廷举办婚宴那天,辛琪树的表情;想起他带人从山下出来的那个细雨纷飞的早餐,他们挤在一把伞下,辛琪树白皙近乎透明的脸,充满伤痛的眼神。
他们间有太多的回忆。大多是不好的,甜蜜的时刻很短。他的爱一开始是假的,后来变成了真的,可真的中又夹杂了种种不真诚。
如果当初辛琪树不让他失忆,他会放过辛琪树吗?
他一定会追上去,让辛琪树杀死自己。
如果辛琪树不杀,他会离开,保持着一段距离看他生活。但如果他的生活出现了别人,那贺率情就又要痛不欲生,为情发疯了。
现在……辛琪树还记得他吗?
如果他能在燃炉中活下来,他让辛琪树选,不管是杀死他还是如何,让他再看辛琪树一眼吧!见一眼成了仙的辛琪树。
让这个恢复了记忆,知道他们全部过去的贺率情在他面前忏悔吧。
他有这么幸运吗?
贺率情在火焰中努力掀起粘黏在一起的眼皮,看着环绕着他的熊熊火焰。
棵棵开得正艳的花树间,一片白色衣摆拖在地上,辛琪树扶着额坐在棋盘前,有一搭没一搭的下着棋。忽然,看着棋子的黑眸闪烁了一下,他感觉身体忽然沉重了几分,被系上了一个沉重的灵魂。
侍官告诉他外面来了人,墨兰走了进来,他手上捧着一个精致的小炉。
见到人,墨兰先是笑了笑,说:“你也感受得到了吧,这炉里的就是胜出者,你稍后为他重塑肉身即可。”
“这人以后就归你管了。”说完,他把小炉搁在棋盘旁转身离开了。
辛琪树看着这个小炉,手一挥,让里面的人长回他原本的模样。
下一瞬棋盘边便凭空出现了一人,浑身赤裸,墨发长垂,青色的眼睛紧张地半敛。
辛琪树神色不明地抬起手,用虎口抵着下巴,半响没有说话,只扫视着他身上和脸上的伤疤。
眼神并无怜悯或心疼,只是单纯查看自己所有物的状态。
贺率情被白光笼罩的那一瞬,像是做梦一样,他在地牢的一百年把以前的事翻来覆去的想,他想透了他。但升上来了,他又垂着眼没脸见辛琪树。
他这辈子都没没脸见过人,现在他是真的没脸见辛琪树。
忐忑地等着辛琪树的处罚。半天都等不到,才颤颤抬眼直视辛琪树,轻声唤他:“琪树。”
辛琪树屈指敲了敲石桌,“你为什么要上来?”
“我想再来见你一面。过去的事是我脑子不清醒,做了许多伤害你的事,也让你很伤心。我该为我做的事付出代价,琪树你杀掉我吧。”
“你活着上来就是让我杀死你?”辛琪树气声笑了一下,“那你直接死在燃炉里不是更好吗。”
“我想死在你手里。”贺率情再次用忐忑柔软的眼神注视着辛琪树,他轻柔地说,“你能让我赎罪吗?”
辛琪树没有生气,他的前半生把他所有的情绪都耗光了,在环境的加持下,现在他看什么都淡淡的,他甚至想不起来自己苦苦求死时的情绪,也无法判断贺率情是否真心。
他轻轻地说:“死是赎罪吗?当年我想死,你也没让。现在,我也不让。”
“现在我全身心的控制权都在你手上,你想让我如何我就如何,绝无怨言。”
“这是你升上来的代价,其实和我没什么关系,我不想见你的。”辛琪树动了动,“你的话总是很好听,就是每次都没什么用。”
“既然做不到就没有听的必要,你也不要再说了。你出去找个事情做吧,别在我这里。”
贺率情上前一步,“让我在你身边好吗?我在地牢中被关了数年,我一直在想我们的过去,我骗你是真,血容宫那么多人的命是真,你被我强迫变成了现在的样子是真,那个孩子也是真,我想我的罪有个结果。燃炉不是我飞升的方式,是我来见你的方式。”
“既然你选择折磨我,那也请你亲自折磨好吗?”贺率情眸光黯淡,“见不到你,这些折磨我恐怕无法坚持下去,这样不也和你想要的越来越远吗?”
他颤抖着声音说:“我终于明白了你之前的心情。我看到你会想起过去你的灵动活泼,还有我的丑陋。你愿意给我些时间让新的覆盖吗?”
“黄河水不能西流,过去的就过去了。”辛琪树摇了摇头,“但同样的错同样的罪不能受第二次,我们实在没有必要再接触了。你该学会放下。”
“我放不下。我放下了剑修为名誉师门,可我放不下你。你在我的心中是独一无二的,无法放下的。”
辛琪树残忍道:“那你就活在过去好了。新的我和你没有关系。”
贺率情口腔内牙齿不住颤抖,眼皮刺痛,眼泪脱眶而出。他再一次体会到了辛琪树的冷情。
那年他也是这样的吧,辛琪树面对他的冷漠时有多难过呢……
“可我已经来了,无论如何你都要看到我了。”这是他的偏执。
辛琪树看着他哭了一会儿,“所以你还是想让我难受。”
“我不是!”事情似乎走向了死局,辛琪树如何都不愿再接触,贺率情想要顺着他的心,就不能再在他面前出现。
忽然他惊觉,这其实是在一个辛琪树想要的和他想要的之间选一个,他已经够对不起辛琪树了,他过去数次让辛琪树受罪,根源就是他固执地选择了自己想要的。
如果在一开始辛琪树放他走的时候他走了,他们再见面一定比现在好。如果血容宫前夕,他不带辛琪树回魔渊,而是带着他远走他乡,他们的故事或许还能有个不错的结局。
他看着辛琪树冷漠的眼神,越看血越凉。自己这么多年,一点都没变吗?他每次的心痛难过都是真,身上的伤也都是真,可竟然一点都没起作用吗。
“我……”他干涩起皮的嘴唇微张开,终于明白他们之间需要的不是死缠烂打,“等我改变,把一切你讨厌的缺点都改掉,我会回来见你的。”
“真的能改掉吗?”辛琪树微微一笑。
“一定有办法的。”贺率情看着身体已经抽条的辛琪树,辛琪树能从俏皮灵动变成了现在这样让人心痛的灰白色,他也一定有办法改变的。
辛琪树目光讥讽,半掩着嘴笑了一下。
贺率情僵硬地转身离开。
之前的那天晚上,段施吹灭了灯,黑暗中,他让段施再为他算一卦,算算他最后会有什么结果。
段施应下,闭目掐手,一会后惊吓地睁开了眼,狼狈地吐出一口血,他瞳孔微微涣散,弯腰捂着心口缓了很久。
“怎么样?”他这幅样子让辛琪树有些意外,虽然他修为比段施高,但因病死亡这个结果不会让他遭反噬吧。
段施缓了一会儿后,表情不明,声音沙哑道:“你的未来很明亮,超过了我能算的范围……”
“我还会难受吗?”辛琪树问。
段施只道:“我算到贺率情还在你的身边。”
他说他会找到解决的方法,然后愤然离开。
贺率情在他身边,他会不会难受,这个问题在过去似乎是肯定的,辛琪树与贺率情纠缠这么多年,难过一直伴随着他,时而微弱时而强烈。
难过的原因分为两类,一类是身体的痛让他难受让他流泪,现在在他飞升那刻,他身上的所有伤的后遗症全部消失,他很健康地活着,以后也没人伤得了他。
第二类是心的痛,主要来源是贺率情,还有一些来自其他人,随着年岁的增长,其他人很难让他难过了。那他现在可能会难受的点就只剩下了贺率情。
辛琪树动了动手指,贺率情就像木头人一样随着他的动作朝目标反方向走了走。
他断了和贺率情的婚契,现在又成了这种灵魂交缠,辛琪树也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不过好处是,贺率情任他操控,再也无法让他难受了。
在之后的某一天,雨夜里花瓣零落,辛琪树下完棋后趴在桌上小睡了一觉,久违地想起了辛霎想起了费珈,想起了他这一生的开始,想起了他充满难过和血腥的过去。
他一直为亲情烦恼,为爱情烦恼,后面又为身体烦恼。他始终难过,一切他都无法预测,坎他都走不过但也不想跳,他犟着死磕。
他悠然醒来,信步走进庭院。
这里没有斗争,只有漫长地失去意义的时间。
天边挼蓝,柔云似絮披掩天光,柔软湿润的土壤上能生长出健康的植物。棵棵琪树排列在殿前,茂密的枝叶上抽出了浅粉色的叶片,团团枝和叶簇成紧密的树冠。阳光照不透,雨水滴不穿。雪花,这里没有雪花。
这里四季如春,再也不会有寒风冬雪。
仰头看去,仙鸟展翅翱翔从天境滑过,云絮为他让道,仙鸟傲然俯视世间一切。
身后侍官又来传喜讯。
某人在树林外低头徘徊,手上捧着几颗桃子。
他从哪里来,又往哪里去,谁与他并肩而立,谁又让他流泪泣血……仙境的天空永不灰暗,时间不再有意义,他与天同寿,他的意识想法永远存在。
心里那扇一直封闭的门,开了。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完结撒花[猫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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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前祝大家2026新年快乐,新的一年身体健康,学业有成,万事如意。
其实很不好意思说话,中间月更了几个月,真的非常抱歉[求你了][求求你了]。后半年现生忙起来了休息时间变得很少,一忙我就写不出来,休息的时候一天点进码字软件几十次,敲敲打打出来的几个字都不怎么满意。好多章过渡剧情开文前我都没想到,写到那儿了才顺着发展硬写,我自己也不是很满意,但实在修不动了[爆哭][爆哭][爆哭]
总之很感谢大家点开这本书![红心][红心]
下本书应该是反派师弟,也可能是现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