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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57

作者:情由忆生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51章


    在殿外时不觉,天空高远没有边界。走入大殿,压迫感顿生,丝丝缕缕的凉气包裹住了人。房梁高悬,大殿的屋顶全部藏在浓郁黑暗中,色彩缤纷的壁画凝视着垂头走入的男人。


    高位上人吐出句句犹如重石般的话,压在身上喘不出气。


    贺率情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受了。他不是害怕被所谓前辈一类人指责,像他这类人对前辈的敬畏之心是十分少的。他只是很乏力,要维持天平两端平衡,他却只能牺牲其中一方。


    他也不满,另一端怎么还能这么指责自己。说到底,他们根本没有辛琪树伤人的证据。


    从内心升起的乏力让他烦躁。


    脑子里一片混乱,一会儿是辛琪树会是什么反应,一会儿又是那个小小的孩子。


    心里不知道什么情绪多一些,情绪们打了一会儿架,最后还是凄凉的心情更多一点。


    辛琪树知道他怀孕了吗?


    就算之前不知道,在孩子即将出生时,他也猜到了吧……辛琪树死死闭着眼没有任何呼叫他的反应,贺率情也就清楚了他对这个孩子的态度。


    把它埋了吧。


    他没想过让辛琪树吃这个苦。他没想到一颗失败的丹药,也有药效。


    这逆天而行之事,竟然一颗丹药就能成。


    好慌缪。


    如果说贺率情不知道辛琪树被困在他身边会遭受什么,那是不可能的。他心里隐隐有个数,比如说歼灭血容宫一事,他预料到了辛琪树事后的反应,所以事情还没开始,自己就开始焦躁万分。


    淡定不复存在,诸多杂七杂八的情绪缓缓酝酿,变成了可恶模样,渐渐演变出了心魔。


    心魔……他的心魔究竟是什么?


    耳边的指责声似乎比他想象的多了一些,他抬起头,光亮落在他披肩的长发上,银丝折射出刺目的光芒。


    许多不属于法雨廷的眼熟的大能坐在台上,各穿深紫椒褐色衣衫。用不善的目光拷打着他,黑暗在他们脸上的沟壑间游走。


    “你太令人失望了!如果你师父看到你这幅样子……”


    师父?


    贺率情听了什么心情都没有,他师父的面孔早已经模糊不清了,他的心全被温泉那里的两人扯动着。


    这时变故突生,在贺率情身侧几尺处,凭空出现一面如水银般的镜子。全殿的光亮都集在了镜面上。


    “这是什么?!!”高台上几人惊站起。


    贺率情暮然回神,谨慎后退几步。


    平滑的镜面上开始出现画面,画面昏暗,像是凡人的皮影戏一般。最开始是一个潦草的小人,蹦蹦跳跳的走到画面正中央。


    一道灵力打到它身上,镜子纹丝未动。


    “怎么毁不掉?!”掌门惊讶。


    镜面的右上角出现了一个紫色的圈,一阵光芒后,小人变得高大起来。


    这是一个魔修受到了魔眼的滋养,变得强大。画面一转,小人到了一个村庄,在一户前苦苦敲门。


    开门一人是白发年轻男人,魔修激动地说了些什么,男人拿刀捅入魔修的身体。


    魔修伤心地倒地,画面一转,有几十个小人噼里啪啦打斗着。


    有人喃喃道:“这是在复原仙魔大战。”


    打斗的结果是,最开始的那个魔修小人被白发男人封印了起来。


    画面再一转,新出场一个眼睛是青色的小人,贺率情心下一紧,死死盯着镜子。


    青色眼睛小人抱着一个婴儿,哇哇大哭起来。


    然后,整个镜面都被血色填满。几十个小人的头被砍了下来,被一根细线拴住垂着。


    镜子上面浮现出一行字:你们不会忘记我了吧?嘻嘻嘻嘻嘻嘻。


    覃的死状是不是很美丽?


    覃是一被杀弟子的姓氏。众人心中惊悚时,一小块东西被从镜子里扔了出来。


    一老者下来查看,粗糙的手指摸了几下,沉重道:“是清融笛的一部分。”


    清融笛所属门派激动地站了起来,还没等他下来。


    镜面忽然鼓了起来,一个黑色圆球在镜面上转动,就像一只眼睛一般。


    这只眼珠转动几圈,停留在了贺率情的方向上,他发出古怪的声音:


    “……嘻…嘻……用你活着的至亲之人来换……可以救他们哦……!”


    话落,镜子就消失了,速度快到让众人来不及阻拦。


    贺率情只觉有雷霆劈顶,他刚刚勉强维持了天平,一侧却被人忽然加码,另一侧只能在他目光下飞速下沉下去。


    他下颚微微紧绷,缓缓侧过脸,如遇洪水猛兽般,撞上了高台上双双亮着摄人光芒的眼睛。


    他脚下不由后退一步。


    贺率情回到温泉,门外已经没有任何多余的人了。似乎现在大局的关键钥匙,又被握在了他这个懦弱的人手中。


    他把手放到门上,久久没有动作。


    他不敢推开这扇门。


    天色渐晚,明明已经过了立春,天却又飘起了雪花。空气乍冷,片片晶莹的雪落在肩上。


    手终于微微用力,两扇沉重的大门由此向里打开。热气扑面而来,池水不断冒起浓白雾气。


    他的目光移到另一处地方,那里只躺着一个小小的毫无动静的身躯,婴儿的手臂上有一个伤口,正缓缓流着血。


    他瞳孔瞬缩,汗毛竖起,辛琪树不在这里了!


    就当他唤起婚契,想要定位时,内心某个地方忽然动了一下。


    闻不可闻的一声后,他愕然,就在刚刚,那大红色婚契竟然断了!


    他的识海中,婚契的碎片如片片颜色喜庆的彩片散落满世界。彩片淋在他的头上,就像成婚那日一般。


    他大脑空白,沉默地站一会儿后才反应过来现实,脸色沉如深冬的冰潭,立马折回正殿。能绕过他进入这座山峰的,只有…掌门!


    他站在殿外,微高的木门槛在他脚前。深夜里,风把他的衣袖吹得猎猎作响,锐利的声音划破天际:“你有没有让别人进过我的山峰!”


    掌门慢悠悠的声音在里面响起,“我给过莫宗派的段施一枚掌门令牌。”


    段施!


    又是段施!


    一想起他那双与自己类似的眼睛,他就觉得双眼有灼烧般的感觉!


    他瞬间怒火焚身,“你为什么会给他令牌?”


    “唉,这还不是因为你,怎么能随便打人呢?”掌门不紧不慢道。


    “为了安抚人家,我和韩长老商议后,决定让他去采你峰上的仙草用作养伤。”


    “你不要怪我没提前跟你说,那些仙草你又用不上。辛琪树的存在,对段施也不是秘密。”


    贺率情耳中如有轰雷,一个从未想过的人名在此刻从水中浮了出来。


    韩长老。


    “怎么是一人过来的,辛琪树呢?”


    “这位客官,需要帮您叫位郎中吗?”小二看着眼前这位头戴斗笠的客人,鼻尖闻着浓郁的血腥味,犹犹豫豫地问道。


    “不必。”斗笠下的人清冷回答道,搁下银钱,冷漠上了楼。


    合上房门,辛琪树才松了一口气,斗笠也没有顾得上摘,就靠着门扇滑落在地。


    他痛声呻吟几声,腹部钻心的疼。狼狈地从芥子中拿出那个瓷瓶,拔出塞子,仰天倒进了嘴。


    丹药入嘴即化,从喉咙里滑进了胃,嘴里残留着浓郁的中药材的苦味。他心情沉重地埋头抱住了膝盖。


    半天之前。


    疼痛顺着经脉流入身体,排异反应比他想象的小,但还是痛。他眼前一片白光,什么都看不见了。


    温热的水包裹着他的身体,下腹忽然一阵剧痛。他开始时不明白,等有了不便言说的感觉后,他才反应过来,是他腹中有了一个孩子。现在是这个孩子要现世了。


    他逃避地闭上眼,没有做任何措施。等被扶到冰冷的地砖上,贺率情离开后,他浓密的睫羽扇动,缓缓睁开了眼。


    那个孩子躺在他身旁,很小很小一个,已经断了气。


    发怔时,芥子中段施给他的通讯玉牌突然开始发热。


    他抖着手拿出来,段施的声音有些模糊,但能听清楚他的话:


    “那个前辈心情好,告诉我你解除婚契的方法了!”


    “怎么做?”辛琪树撑着地坐起身,低头凝视着这块从他身上掉下来的肉,声音有种说不出的冷淡。


    段施没有多想,继续道:“…这个方法的条件比较苛刻。贺率情有对你怎么样吗?”


    “他要把我关入地牢。现在被人叫走了,一会儿就回来,”辛琪树颤着手摸上它的脸颊,黑发尽撒在他雪白的脖颈一侧,他声音很低:“我不想去。到底怎么样才能离开他?”


    “原本这个方法,需要的是你和他孩子的血。但是前辈说可以用别的东西替代试试,你和他有结发吗?我们可以用结发试试。”


    听着他的话,辛琪树不禁柔弱地抽泣出声,白皙艳丽的脸上流着清澈晶莹的两行泪水,极度的悲伤让他说话的语调时轻时重:“不用了,我们有孩子。”


    另一端的段施顿时止住了声。


    辛琪树用令牌和韩长老给的信物离开了法雨廷,晃晃悠悠地走在路上。


    他失去了一切。


    除去那些易变化的社会关系,他自己本身也彻彻底底改变了。


    他是一个男人却生下了一个孩子,他是魔族,现在身上却流淌着人族的血。


    他的眼瞳渐渐变黑了。他的一切身份象征都灰飞烟散了。


    他的修为也没有了,只有一点很少很少的灵力,供他试用芥子。他变成了与贺率情一样的木灵根,但灵根残破不堪,难走得远。


    他狼狈地在路上走,夜深了,只有明月孤单地挂在天空,街上空无一人。他敲开了一家客栈的门。


    第52章


    月色如水,静静淌在地面。辛琪树默默曲腿坐在月色里,意识游离在自己的内心世界中。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人生走到这里,他的内心终于平静下来了。在他心中,不管是什么,都敌不过生命。既然已经严重到从他身体里竟然诞生了一条生命,那他反而什么都不怕了。


    什么事还会比生出一个生命更可怕。


    生命这条柔软奇异的缎带包裹住了他的思想,让他落了地。


    他享受着此时的安静。最早之前有费珈,往后有杨郦,再往后他回了血容宫,依附血容宫生活。血容宫亡后,他又被贺率情带在身边。独自一人讨生活的日子已经过去很远了。


    但他没有忘记世界,他知道,往后的生活也不会轻松。但总归是自由了,他以后不管是有饭食,有酒饮,还是像蝴蝶一般冒冒然撞死都会比之前好。


    这就是进步了。


    他长舒了一口气,口腔里的苦味久久不散,他忍不住低头干呕。


    长发垂落在他脸侧,映得他表情越发宁静。


    现在想那个弟子还真是有本事,能预知未来,能扭转天理。


    他心中忍不住啧啧称奇,要说这世界上,还是药修吃香。可惜他没有那个命,遇不到机遇。


    脑子里又闪过段施,柔情柔意的说会来找他。可他现在也实在想不出来什么对付的法子,和他动手打一架吗?


    辛琪树腿还软着,丹药的药效很强,他的腹部已经不痛了,但腿还在打摆。更别提他现在没有修为了。遇上段施绝对是打不过的。


    更别提,用打一顿来对付段施,其实不是良策。贺率情打了他那么多次,段施不还是会来找自己,辛琪树知道自己漂亮,但没有自恋到认为段施对自己一见钟情了。


    辛琪树心空荡荡的,他心中原本装着沉甸甸的东西,那些东西从他诞生就装着,比如活下来、更好的活下来一类。在成长过程中东西几次更换,现在把旧的扔了,新的却还没有找到,于是空了。


    他思索一番,认命地确定如果两人遇上,他还是只能用一些钻空子的歪道和花言巧语。


    既然这样,就草草把段施往后扔吧,真遇到了再费脑子罢。


    一阵锦缎似的风吹过,柔绵的风里的寒意像是细密的钢针,窗户被风吹得大开,窗扇打到雪白墙壁上的声响让人一惊。


    刺骨的寒意漫进了房间,辛琪树垂在地板上的衣袖飞动,他恍惚抬头。


    黑色的瞳孔下意识放大,密匝匝的睫毛微颤,阴影也跟着摇动。


    幽黑夜空的明亮皓月前出现一暗色剪影,墨色剪影颀长挺拔,皎洁月光从他下巴与抬起手臂的缝隙间穿过。


    此人手持合起的折扇,淡定抵在下巴处,动听悦耳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一下一下的,叩着辛琪树的耳膜。


    “你让我好找啊,辛琪树。”


    高挺鼻子上的是一双墨色浓郁的眼,没有半分情绪。


    地上两人的影子都被拉长,边缘模糊不清,时间都仿佛被暂停了。


    “辛琪树,你让我好找啊。”他再次慢悠悠重复道。


    他幽紫的外衣随风摆动,庞大的魔气倏地在房间中出现。暗黑色的气雾弥漫满整个房间。


    辛琪树被压制得弯起腰,只艰难抬着头警惕地看着他。


    这是一个强大的纯血魔族。


    现在怎么还会有这么强大的纯血魔族?他在魔渊生活那么久,怎么没有见过?


    辛琪树声音干涩:“你是谁?”


    男人闻言轻笑一声,语气似有缅怀,说话慢悠悠地,并不着急要辛琪树的命:“我是一个死亡数百年、早就被遗忘的人。”


    “在最近,听着火燃烧的声音和惨叫声复活。”


    辛琪树扒着门框,眼中闪着锐利的光芒,他站起了身直视男人,“你找我干什么?”


    英俊的男人似笑非笑。


    辛琪树却身子猛烈一颤,下意识后退半步。幽兰夜空里,形状不太完美的月亮仍好好挂在空中,没有人再次破窗而入,他随即才反应过来,贺率情并没有到这里。


    在刚才,他听到了贺率情的声音。


    这时,男人才开始说话,他语速很慢,比起和辛琪树对话,更像是自言自语:“我复活后闻着清新的空气,踩着坚硬的土地,觉得自由活着是真挺不错,但生活不是自由就什么都有了。”他意有所指。


    “生活除去俗不可耐的金钱等物质,还有情感。我要复仇。”


    “可杀我的人已经躲了起来,我要把他逼出来。”他恶狠狠一笑,露出一排白牙。一瞬间,他就从俊美公子哥变成了魔头。


    “他是个很奇怪的人,直至我死,也没有摸清楚他到底是个什么人。但我知道一点,如果死了很多人,他就会出现。”


    “当然了,我也懂世俗,知道不管什么事情都要留两分余地。所以我去找了贺率情,我问他愿不愿意用你来换取和平,就有了这段回答。”


    “你看起来不惊讶?”


    辛琪树确实不惊讶,音频分为两段,是贺率情分别对两个人说话的声音。贺率情再次选择了折中的方法,反问道:“很难猜吗?”


    “爱人这样对自己不伤心吗?”


    辛琪树一边审视着他,一边口气随意地给出了回答:“我的心早就伤心碎了。”


    方少珍盯着他脸片刻后,才确认辛琪树真的是这个答案,“哈…真是个小可怜啊。”


    “魔族现在已经没有多少人,我们该团结在一起。我们是一族,我可以替你亲人照顾你。”


    辛琪树的年岁也不是白长的,他从来没听说过魔族有团结的概念,即使是之前纯血魔族人少的情况下,纯血和杂血关系也很复杂。


    “徐其耀是我家的小朋友,和你谈过朋友后就魂不守舍,”他调侃道,“我看是马上要为情而死了。所以来请你去给他治治病。”


    “我们也给他找过其他人,但他都拒绝了。”方少珍看着辛琪树无动于衷的表情,淡色的唇微微一扬,“没有一点心动吗?”


    辛琪树也面无表情地扯了扯嘴角,这不是一个礼貌的表情,他做出来却好看。


    美人的美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不管怎么描述都不及真人容貌的万分之一和看者的感受到的震撼。


    皙白似瓷器的脸上,毛孔细腻,根根分明的乌黑睫毛凌乱地交叠,任谁第一眼看过去,注意到的都是他那耀眼的黑色眼睛。


    血色变黑色,两种浓烈颜色进行了转变,给人感觉的区别却不大。辛琪树的眼神没有变。瑞利的像宝剑,剑刃却被布料包裹住了。


    方少珍在心中啧了一声。真是个倔强的家伙。


    辛琪树舔了下干涩起皮的下唇,心思活络:“我和徐其耀没有关系,我和你更没有关系。你不必照顾我,请放过我离开吧。”


    “贺率情的解决方案你也听到了,他不会为我退步。”


    “你就是把我的脑袋砍下来送到他面前,他也不会在众人眼前流泪,更不会伤心流泪到做错事。”


    “干那些事早就是他的本能了。”


    “既然我的死不能改变任何事情,不如留着我。说不准对你讲,我活着比死了好。”


    方少珍笑容神秘:“你倒是想得开,比我想象得要坚强。”


    方少珍随意地讲:“我不要你的命,你说得对,不是说不准,对我讲你活着一定比死了好。”


    方少珍:“只不过你得跟我走。把你留在外面,万一你被人杀死了呢?”


    辛琪树眉微微下压。


    “别白费力气了。你现在既不是魔族,也没有修为,跑不掉的。”


    面前这个魔族什么都知道。


    那几个弟子死亡的真相很清楚了。这是一个圈套,套的是他。或许,血容宫被灭加上之前那个什么仙器的被抢,都是这人的手笔。


    辛琪树细细看了男人几眼,这才发现之前男人身上的杀气都是伪装的,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要他的命。


    “……你要怎么安顿我?”


    “你放心,我对为难人实在没兴趣。不过你怎么只有一个人呢?”玩味道,“怎么不带上孩子一起跑?”


    辛琪树两条细眉搅在一起,沉静的眼睛看着他。


    “不过这未尝不是一个好结局。啧啧啧,试着想想看,一个年轻漂亮、手无缚鸡之力的男孩子带着一个小孩,艰苦的讨生活……”


    “啧啧啧。”


    辛琪树无动于衷,“你为什么会这样想。你也有过一个孩子吗?”


    他鬼魅般轻声道:“原来你还有这么艰难的一段日子啊,真是太辛苦了。”


    “你的小孩多大了?在哪里?还活着吗?”


    方少珍脸色骤变。


    辛琪树脸上忍不住透出了几分浅薄的笑意,像在看眼前这个魔修的笑话。


    “你小子这么牙尖嘴利,我看你是这辈子都成不了仙了!”男人脱口而出。


    “成仙?”辛琪树抓住了这一点,三连问瞬间出口:“我为什么要成仙?你活着是为了成仙?还是你身边有什么人想成仙?”


    魔族成仙闻所未闻,辛琪树也没有见过以成仙为目的的魔族。


    辛琪树认为这种现象是有依据的,所以再往前推一千年,也应该不会有魔族想成仙。


    “想成仙的,是你孩子的……爹吗?”辛琪树话说一半顿了一下,根据直觉挑选了一个称呼。他嗅到了爱恨情仇的味道。


    方少珍脸色铁青。


    这是一个简陋的漆黑房间,没有砌窗,只有一扇紧紧闭合的门。


    辛琪树在房间里摸索了片刻,确定了这里有一张床,一把椅子,一张桌子。


    在这里他身体一直有些微妙的不舒服,这里是魔渊。


    他点破了方少珍的秘密后,被恼羞成怒的方少珍绑到了这里。


    他不知道他要在这里待多久,也不知道自己会有怎么样的未来。


    但现在辛琪树可以自洽了,茫然是正常的,世上有谁能预见自己的未来。就是那些可以预测未来的人,也参悟不透自己的未来吧。


    这黑不简单,他一丝光亮都看不到,呆的时间久了,他是真的会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瞎了。


    他坐在床上,手心里攥着一本书,汗液濡湿了本皮,方少珍临走前给他了他这部功法。


    方少珍站逆光在门口,向他扔过来一物,很亲昵地对他道:“小可怜,学学这个吧。”


    这功法很特殊,他无需看字,只要将手放上去,功法的内容就浮现在他脑海中。


    他不知道方少珍的目的,徐其耀的那个原因辛琪树根本没信。虽然方少珍脑子不算聪明,但不聪明人有不聪明人的可怕。


    他原本以为方少珍是要害他,可他看了会儿这功法后,心里又不太明确了,这确实是本内容非常高深的人族功法。


    之前仙争会上,他在韩双山庄看到了各门派颜色款式各异的服装,不只是服装和武器,世间各派的功法也不大相同。


    辛琪树读的书还是少,没办法文绉绉的描述出来,只心里隐隐有个概念。


    就比如说方少珍给的这本功法,依他看,这是法雨廷的人创的。


    这可真有意思。


    功法分内功和外功,这是本外功,修炼这功法需要一柄长剑。辛琪树想起他那把漂亮的长刀来,他没有带走,仍留在海下的那个小木屋中。


    贺率情站在床头拔刀的画面太有冲击力了,即使刀握在自己手中,他也还是会心颤,这不是个好兆头。


    他现在身上只带着三把匕首,一把是他自己的,另外两把是贺率情给的,当做备用。


    他呆着无聊,黑暗中又忆起了那个从他身体里出来的婴儿,心极速颤起来,几乎要喘不过气,平躺下来才好了些。


    眼前忽然一晃,像被大力晃了一下,太阳穴针扎一般。这种感觉又来了……


    辛琪树抓住床褥,眼前一黑,再睁眼他又不是他了。


    青草如同一棵棵巨树伫立,密匝匝的聚在一起,挡住了眼前路。热浪在这片土地上滚动。


    这不是他第一次以这种视角观察这个世界,可是他不是没有修为了吗?为什么还会附身,且是他无法控制的附身。


    他究竟是怎么了?他心下有了几分害怕,他的身体灵魂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损伤了,且他不知道是什么程度的损伤,也不知道如何修复。


    而且他不知道自己现在附身在了什么东西上,这让他很心慌。


    现在清明还未过,究竟是哪里这么热,有这么青这么密的草?


    说是附身,其实和之前不太一样。辛琪树并不能操控身体,他只能揣着慌张当一个旁观者。


    “师姐!就是那只兔子!”清亮的欢快女声在不远处响起。


    “它”向斜上方跳跃一段,轻巧地落了地,碧绿的草叶离他的眼睛只有一点。


    “哎呀!都告诉你别喊了,被它逃走了。”另一个声音遗憾的叫了一声。


    另一人老实道:“师姐…我错了。”


    两人的对话声进了辛琪树的耳。


    兔子?是之前澹钰养的那只吗?


    初次见面时,毛绒绒的白兔子被人抱在臂弯中,豆子大小的红色眼珠看着他,那时他就感受到了什么,脚下退了一步。


    是他的功法出了问题,所以才会有这样的后遗症。


    南林的天气一直是温热的,草都长得又高又密,小小一只白兔子躲在草里进食,长耳朵垂着,三瓣嘴微动,牙齿咀嚼着草叶。


    兔子是食草动物,它们能从草中汲取需要的营养和水分。


    不管是兔子本身还是辛琪树,都没有注意到在兔子咬住草的瞬间,一棵草变成了黄绿色。


    听起来年纪较小的女孩爆出一声欢呼声。


    辛琪树不明所以,下一瞬他察觉到了异常,他竟然觉得很撑。


    “这草是……”那边的女生还在说话,辛琪树却听不清她的声音了,腹部忽然开始发热,这股温暖的热从胃蔓延到全身。


    这热不灼,温温柔柔的。


    辛琪树大惊,体内灵力以不正常的速度暴增,他的境界松动了,并且还在不断往上突破!


    他满脑子问号,这是怎么回事?!


    师姐笑意满满说道:“不仅如此,这草还有转化的功能!不管是从哪里来的灵力,到了身体里都会变成自己的,很多人都在求这一草呦!”


    “用给你捉兔子真的浪费了。”


    辛琪树顾不上注意与兔子的链接,他沉下心去细品这多出来的灵力。


    这灵力不属于贺率情,但辛琪树却从中感受到了几分熟悉,就像是……就像是那次他逃走,深夜徐其耀敲开他的窗的那晚,漫天花瓣落下时的熟悉。


    辛琪树喘不过气。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算什么状态,他行走在自己的识海中,绕着海走路,天边大红色的婚契早就消失。


    天色发着不妙的暗,海岸边多了数棵冒着绿意的高树。树干又粗又大,两人环不住,树干纹路凹槽不深,树枝密却不长,看起来就像一个深肤色的人戴了顶绿色毛毡帽。让人毛骨悚然。


    走到一半时,他顿住了脚步,他看到了徐其耀。


    昏暗的光下,徐其耀依旧挂着那副浅浅的、虚伪的微笑,他轻轻唤了一声:“琪树。”


    辛琪树有几瞬突然想哭,他竭力不让泪滚落,低哑着声音道:“你们纯血是怎么回事?”


    辛琪树心里清楚,这只是一个幻影。


    幻影徐其耀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站在那里轻声唤他。


    辛琪树走过去了,行至他身前时,徐其耀倾身抱了他一下,轻的像一阵风。


    没有人的重量、体温、气味、触感……


    徐其耀只抱了他一瞬就松开了手。


    走的近了,辛琪树发现徐其耀样子也有些变了。光滑顺滑的头发变枯燥了,变消瘦了。


    全身上下,脸的变化最明显,肉几乎没有了,颧骨凸了出来,眼睛嵌在眼窝里,看起来极阴险。


    徐其耀不说话,辛琪树也沉默不语。夜风拂过他的面颊,根根凌乱的碎发被吹到面颊上,乌黑眼睛忧郁地看着人。


    徐其耀将手放至他的头顶,轻轻摸了摸,边摸边开口道:“对不起我擅自进了这里,但我也没有其他办法对你说这些话了。”


    他苦笑一下,“其实有很多想对你说的话,但时间来不及了,我挑了几句,你一定要听完。”


    “我们的关系从一开始就不甚清白,我也不知道你心中究竟如何想我,我今天也不再诉我的心。今天我是以你兄长的身份谈话。”


    “琪树,我知道你是个情感丰富的人,容易受其他人影响,可能也觉得获得他人的认可是人生中很重要的事,但又不管怎么做都无法获得认可,因此难过甚至绝望,因此伤害自己。”


    “但是琪树,人有很多种活法,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别为了不值得的人寻死觅活。琪树你可以活得自私一点,多关注自己的感受,如果你的付出带来了不开心,就收回它。”


    “总之,琪树,活下去。不必带着其他人的重量,只为你自己……”


    辛琪树抬起头想说什么,徐其耀已经消失了。他甚至没有察觉。


    又是一阵风吹过,泪终究还是流了下来。


    识海中,瘦弱的美人伤心落泪,眼神空洞洞的,识海中唯有他身后高树的高饱和绿意是显目的颜色。


    修为一路突破,已经是元婴了。辛琪树沉重,是发生了什么,徐其耀才会把修为给他……


    恐怕…辛琪树心中绝望,徐其耀已经死了。


    此外……辛琪树发现体内的灵力其实有三股,一股来自他自己,一股来自徐其耀,还有一股不知道来源的灵力。


    最后一股找不到来源的灵力与他自己灵力的颜色接近,导致辛琪树最一开始没有分辨出来。


    “他是谁啊?”


    辛琪树诧异回头。


    飞扬的黄土中,沙地上躺着数具衣衫褴褛的尸体。有僧人低声念经超度。


    贺率情坐在沙地上,抱着长剑闭目养神。


    那日铜镜之后,他没有来得及去找段施的麻烦。一沟通才知道铜镜不止在法雨廷出现,魔头方少珍苏醒的消息已经传遍所有仙门了。


    当日,多地便爆发战乱,这里就是一处。贺率情来此地帮忙。


    纯净的念经声中,贺率情睁开眼低落抬头,天空浑浊不堪,心思繁杂,不知道心中念着的那人现在在哪里。


    他让辛琪树失去了亲人,散了辛琪树的修为,许下了承诺,却无法保护他。他没有时间去找辛琪树,也不能去找辛琪树。


    是他对不起辛琪树。


    是他害了辛琪树。


    如果有机会,他愿意偿命。


    琪树,你一定要活下去啊。


    贺率情闭上眼,两人身处异地,却是同时滚落下了一行晶莹的泪。


    第53章


    “学得怎么样,辛琪树?”不知几日后,那扇小门被轻推开一条缝,世界的白光终于再次照进了这间屋子。


    方少珍侧身进来,长身玉立,绸缎似的黑发披在肩上,容貌依旧,眉眼弯成了不怀好意的弧度,随着他进屋,浓郁的血腥味在房间里爆炸开。


    方少珍心里轻松:想他关了辛琪树几日,这人恐怕老实了罢。


    他从没有真正把辛琪树当成对手,对辛琪树之前的话暴露出的东西也没有真放在心上,反正他这辈子也出不去了。


    方少珍信誓旦旦。


    房间里的黑暗逐渐消去,床边人的身影清晰了,辛琪树那初雪般白皙的脸缓缓露了出来,流光勾勒出他精致姝丽的五官,双目静静合着,一簇簇浓密的睫毛垂在眼睑处,圆润饱满的唇带着笑。


    漂亮的好像没有温度。


    方少珍推门的手一顿,心神一震,这和他也太像了……


    辛琪树眼皮微动,乌黑睫毛颤颤抬起,露出了那双宝石般的黑眼珠,黑得像一丝光芒都透不进去。但莹润的眼神又让他有了几分温度,他点点头,温顺道:“不错。你给我这么好的功法,我该怎么回报你?”


    辛琪树尾音微微上扬,温润的声音带着奇妙的韵味。


    “不必,”方少珍艰难吐出二字,现在的辛琪树实在是勾起了他一些不太妙的回忆,“你好好呆在这里便是。”


    听闻,辛琪树没有动作,只是对着他笑。一个冷漠的、礼貌的笑容。


    雪白肌肤上水红的唇上扬,颊边两个若隐若现的酒窝,柔软的皮和唇揉在一起,呈现出的却是冰水一样的效果,把方少珍浇得透心凉,心里却燃起一股邪火。


    方少珍一时内心各种想法都翻了天,难道这辛琪树是吴阿蒙,三日不见还要他刮目相看?


    说他单纯是被辛琪树的改变而惊讶,那不太准确,不如说是他内心产生了一丝可以说得上是奇异的、幸福但不妙的情绪。


    他窥视了辛琪树很久,自从他苏醒后,他就盯上了这个人。辛琪树是个什么人,喜爱什么,他通通一清二楚,自己怎么会突然对他……之前都没有这样的感觉。


    他张开他干涩的唇,心噗通噗通地跳,但他还有疑惑,还有担心,声音干巴巴的:“你说话的语气真怪,魔族没有人这样说话。是和你前夫学的吗?”


    话音一落,他就清楚看到辛琪树的眼弯了起来,嘴角的弧度未变,那种冰冷的感觉又漫上来了。方少珍淹没其中,口鼻都呼吸不顺畅了。


    那双漆黑眼珠的光芒全落到了他身上,明明他们二人实力差距巨大,但方少珍被这样一双眼凝视,心里还是不由打颤,他嘴唇蠕动。


    “还是从其他人学的?”方少珍试探地问道,他更倾向这个答案,“我见过贺率情,在他很小的时候。”


    说着说着,方少珍语气不对劲了,“他说话可没有这么温柔,似乎是个冰冷功利的人。”


    “是啊,在法雨廷我并不是只与他接触。”辛琪树轻飘飘道,语气随意,似是感慨,“他待我也很怪,明明……又……”


    后面含含糊糊不说清楚了。


    方少珍的心绪一下子又跳跃了,从新欢跳到了旧爱,果真是他!他果然还活着!


    他心中莫名的激动,浓烈的情绪翻涌上心头,爱和恨编织在一起,揉成一块不好看的破布,莫名的、莫名的、他看辛琪树的目光竟然多了几分怜爱。


    辛琪树见他面色变了又变,苍白的面颊微微泛上了红,心中蛮冷漠地笑了一下。


    只是淡淡感慨到,原来你是这样一个人啊……


    他还在法雨廷的时候,有一门课是通识课,课的内容是讲修仙界的常识,讲的都是些简略的故事,对于故事中的感情一笔略过,听见的都是人名地名职位。


    辛琪树不爱听,上课时候经常犯迷糊,只在考试前临门抱佛脚。


    在法雨廷度过的时光中,这门课只让他记住了几个关键词。


    其中一个是贺率情,考的不多,但当时一同听课的几个同窗讲话口音很重,还爱学文人谈古论今,贺率情这个名字被叫出了无数个奇怪的读音。


    辛琪树记得当时有人很崇拜贺率情,想让夫子多讲些关于贺率情的东西。


    那天空气微凉,讲堂窗外的天空蓝色很淡,整体是发灰的白,纸一样的天上飞着一只朱红色的纸鸢,地上的柳树绿绦迎风摆动,猝不及防地抽到了他脸上。


    夫子苍老的声音缓缓道:“我们聊前辈,主要是分析其事迹,赞扬其精神,对于近代的人态度还是要谨慎些。”


    “贺率情的故事,就等你们自己用眼睛看吧。”


    另一个是贺率情的师父,莲贞。在和夫子面对面交谈时,夫子十句里有四句都会涉及这个人名。


    除此之外,他能记住这个人还有别的原因。


    很久之前,小小的辛琪树在某段时间一直认为自己缺点气运,亲人从来没露过面也就算了,怎么连愿意和他彻夜长谈的友人、欣赏他的贵人也没有,身上一点故事都没有。觉得自己是个很普通很普通的人。


    所以对于一些人他态度很微妙,内心别扭的种子在这里就埋下了。远的有人间的王公贵族,近的有身边显然身份不简单的费珈,都在这个微妙的范围里。


    在他青春年幼时期,这个想法总是时不时就冒了出来。


    但从辛琪树遇到贺率情的那天起,他就没这么想过了。


    不是从遇到贺率情那天开始他有了亲人友人贵人,和遇到贺率情身上有了故事也关系不大,最重要的是,从那天起,他开始细细回望自己的过去了。


    虽然弊端很明显,但也是有好处的,在回忆的长河里他发现了一些东西。


    总的来说,夫子口中的莲贞人如其名,是个刚正不阿的人,喜莲花,好清静。


    辛琪树瞧着面前这张失神的脸,心里还是低低叹了一声。


    这天下不会还有像他这样的蠢人罢。


    这个人不会就在自己面前罢。


    辛琪树一时心中也是五味杂陈。两人就这么表情奇怪地看了对方半晌。


    方少珍轻咳一声,回过了神,看着辛琪树静美的脸庞,心神又不稳了。他本来就只是过来看一眼辛琪树的状态,见其面色红润像是没事,于是摆了摆手就要离开。


    “我的复仇大计才刚刚开始,外面不安全,你待在这里等我回来。下次见面,你就可以去个可以见光的地方了。”


    “我待在魔渊不舒服,我想出去。”


    “呵呵呵外面现在还不太安全,等我们一统世界了,我可以和你一起去。”


    这话是真的似曾相识。


    “为什么要一起,是因为你我的命连在一起了吗?”辛琪树温润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


    一句像是肉麻的情话,却让方少珍被迫从内心世界抽离出来,脸色一变,“你怎么知道的?”


    辛琪树面容上飘着几分阴气,他细声细语:“连接你我的,是徐其耀的修为吧。”


    “你将徐其耀的大部分修为抽出为己用,他将剩下的修为给了我。这两部分修为存在着无形的关系,一人活另一人才能活。”


    “只是一条命而……”方少珍嘴硬道。忽视线变得模糊,眼前数万黑点旋转滚动,入目的都是模糊的、融合的色块。


    这时,辛琪树美貌的脸忽然贴近,小小一张漂亮的脸就凑到了方少珍面前,浓密的睫毛都快要戳到方少珍。他看起来不太开心,嘴是向下撇着的。


    在与辛琪树眼睛对视的瞬间,他眼前一黑,像被丢进了无底深渊,丧失了思考和感知的能力,不知过了多久,才慢慢吐出了最后那个字,“已……”


    此时他眼前已经是一片漆黑,他想上前,身体却不如他意,软倒向后,跌在带有阵阵香味的床褥上。


    浑身酸痛,方少珍懒洋洋翻了个身,趴在床褥上,把头埋入柔软的被单,深深嗅着上面属于辛琪树的味道。


    白皙的手抚过这床丝滑的锦缎,无力地翻过手心摊在床上,淡紫色的血管在手腕的薄皮下若隐若现。


    他感受得出来,屋里没有第二个人的气息了。


    小方是个不太聪明的魔族,原是徐其耀的侍从,可他呆头呆脑的,不受徐其耀喜欢,一直在干些清扫的活儿。等老祖宗活过来,徐其耀被迫牺牲自己被吸干修为后,他就成了老祖宗的侍从。


    今天老祖宗独自去找了一个人,小方等了很久都没等到老祖宗回来,焦头烂额时忽看到一个陌生的貌美男子款款朝他走来。


    男子身形有些许透明,美艳面容憔悴,乌黑长发如瀑。小方摸摸脑袋,这是青天白日就撞上了鬼?


    虽然魔渊的天空一直不明亮,但也不至于能让鬼这么大摇大摆走在街上吧!


    小方走前去,拿长鞭指着男鬼,横眉竖眼,竭力让自己的杏眼不那么明显:“呔,来者何人?!”


    男鬼瞧见他却是一愣,说话有气无力:“你不认识我?”


    小方一听觉得不得了了,这故事发展怎么那么像话本?下一步这个鬼肯定就要和自己攀亲戚了,说他是自己什么三表姑的二妹夫的三弟……然后让他帮忙或者帮他了。


    这是自己的什么缘呢?难道这其实是只狐狸,自己曾经救过他或者他亲戚?


    小方已经浮想翩翩了。


    “这是你的鞭子?看起来挺不错。”男鬼问他。


    “不是,是主子的。”


    “你主子是谁?”


    这发展怎么不对,小方还是老老实实答了:“方少珍。”


    “………徐其耀是死了吗?”


    “是。”小方摸摸头,原来这是个人啊。


    虽然早有猜测,但辛琪树还是……小方呆呆看着他不说话,在与之对视的瞬间,他的时间好像停止了。


    嘴唇不受控制地颤颤张开,他听着自己的声音从他的喉咙里出来:“祖宗突然复活,少主被祖宗当成了祭品,被吸了一半的修为,快要不行的时候少主靠着残部的力量逃走了,祖宗愤怒去追,最后领回来的是一具干尸,被挂在主殿前……”


    “现在已经没有了……”


    再回神,面前无人,手里空空。


    第54章


    辛琪树手里攥着方少珍的鞭子,几次动用法术附身离开了这片被人看守的区域。翻了几座山,才见到了他熟悉的景色,他紧绷的脸这才放松了些。


    目之所及之处,大片深色坚硬的土地都没有人烟,偶有几簇长着暗色小叶的草丛树林扎在土块上。


    飘扬着尘粒的朱红天色中立着几座狰狞高大的山壁,硬挺高山上人凿出的山路远望去是两条细线,座座山壁将这片土地划分,纯血魔族的现居地就在土地最深处,接近世界尽头。


    几日下来辛琪树不敢停顿片刻,一直在赶路,魔渊对他的压制很大,他不敢托大,大多数时候都是步行。


    在翻山翻到一半时,他终是体力不支停了下来,依靠山石盘腿坐下,后背隔着几层薄布料感受着石块边缘的锐利。


    他仰起头一边喘息,一边研究着手中的鞭子。


    手中的鞭子不知道是用什么制成的,沉甸甸的,比他之前的剑和刀都要沉。怕遇到阻拦,这条鞭子他一直随身带着,现下鞭子的把手上已经有了一层汗液,即使刻有凹槽花纹,也有些滑手了。


    辛琪树仔细把汗液擦干净,又从衣摆撕了一条布料把鞭子和手紧紧缠在一起,然后他抬手甩鞭,试图使用这个武器。


    伴着破空声,鞭身在空中漂亮地舒展出一条变化的曲线。


    这条鞭子虽然宝贵,但并不是方少珍的本命武器,所以才能被辛琪树这么轻易地夺了过来。


    辛琪树喘息了片刻,白瓷般的脸上也汗津津的。额上的汗珠滚到眼皮,缓了一会儿,才滑过发亮的黑眸,顺着脸颊…脖颈……没入衣襟。


    “我们不会走错路了吧?…这都翻了几座山了。这破路真难走,当外门弟子时都没这么累过。”在这荒芜之地,有人说话的声音突然响起。


    辛琪树有着诡异的安静和美丽的脸上表情未变,沉静的目光看着天空,后背依靠着山壁。


    说话的声音离他很近,大概只有几米,对面人只要拐过这个弯,就能看到坐在地上的辛琪树。


    同行的另外一人淡声回答道,“我们不知道辛琪树所在的位置,只能这么找了。”


    “少抱怨几句吧,找到他对大家都有好处。”


    说话的是叶猗,想必两人都是法雨廷的人。


    另一人只好崩溃大叫,“师兄,我们就停下来歇歇吧!我鞋底都走烂了!”


    叶猗勉勉强强:“……好吧。”


    窸窸窣窣声中,山的另一边,辛琪树淡雅姝丽面容上的表情冷了几分,他扶着墙站了起来,双腿不由自主的抖动着,他此处的位置是一条只能行一人的狭窄山路,对面只要继续往前走几步,两方就一定会碰上。


    往下望,浓浓白烟从赤红色的土地上飘起,白烟渐渐挡住了土地。这山崖似乎在云端上一般。


    很不妙,魔渊要下雨了。


    有什么巨大的情绪想从胸膛中破出,辛琪树心中愈发悲伤,头脑发胀,甚至产生了这是天要亡我的想法。


    “师兄,贺长老是要我们找到辛琪树,带去和方少珍谈判吗?”两人应该是真的休息了,青涩的声音听起来情绪好多了,疑惑地问道。


    辛琪树稍稍垂头,几缕乌黑碎发落到额前,眼皮撑起睁大眼睛,表情似蛇一般,幽黑的眼珠转动到山路尽头一侧,看着山路的转折处。


    他轻轻抖动了手腕,火红色的鞭子在空中甩成一条曲线,响起一道短暂的破空声。


    对面细碎的声音停住了。


    几瞬后,青涩的声音喊道:“是谁……?!”


    辛琪树理了理衣裳,挂上了灿烂的笑容,迈步拐过了这道弯,白皙的脸庞上每个五官都像是精雕玉琢而成,弯成月牙的黑眸闪着光,其中的阴郁一眼可见,他低声回复道:“你们要找的人。”


    深灰山体左移,露出了对面的两人。两人身穿法雨廷弟子服,和辛琪树的距离一近一远,少年在前,叶猗在后。


    辛琪树紧紧抓着武器,薄唇微微扬起一个幅度。


    双方就这么对上了视线,少年瞪大了眼咬着腮帮子要拔剑出鞘,“你你你你你……”


    没等他结巴出个结果,便忽然向后倒去。露出在他身后举着手的叶猗,叶猗另一只手及时拽住了少年的衣领,面上还挂着似有似无的笑容。


    两人都没有动作,半响后,叶猗弯腰把剑放下,笃定道:“你变强了。”


    这个变强是和辛琪树是魔族时对比得出的结论,变强了很多,甚至比叶猗还要强。在短时间内修为攀升到这个地步……叶猗不敢挑战辛琪树此刻紧绷的神经。


    他低声解释道:“绑走你的人是方少珍,一个在仙魔大战中被封印的纯血魔族。他提出用你来换和平,但贺率情让我来找你,不是为了把你交出去。”


    “他拜托我找到你,把你藏起来。”


    “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贺率情腾出空来接你。”


    凛冽的风刮在人脸上,气温低的像把肌肉冻僵,辛琪树听完后说:“我不需要,你走吧。”


    “没有我也还有别人。”


    浓密的睫羽挡住了辛琪树眼中的情绪,叶猗摸不准他,试探的说:“我可以帮你干事,遇到危难时刻有人能搭把手难道不好吗?”


    辛琪树目光沉沉看着他,语气轻的像要飘走:“能搭上什么手呢,只会把你也搭进去。”


    “叶猗,马上要下雨了,你还打算在这里挡路吗?”


    “方少珍赢不了的,贺率情来找你只是时间问题。”


    “你能赶走我,你能摆脱得了他吗?”


    冷风刮得脸生疼,辛琪树声音依旧很低的说了一句话,他嗓音有点哑,话音很快就消失在风声中。


    但叶猗听清了,辛琪树说的是,“谢谢你提醒我了…”


    沙漠上硬挺粗糙的布搭成一顶顶帐篷里,其中一顶中摆有一个长条石台,石面上铺着一条粗糙的薄毯子,毯子尺寸较大,垂下的布料边缘留着长短不一的线头。


    毯子上躺着一合衣男子,浅薄的日光下男子面色惨白发青,眉头紧皱,两片薄唇紧抿着,饱满的额头上淌着细密的汗珠。即使闭着眼也看得出来是个冷漠的人,及腰的白发被他压在身下。


    帐篷外风沙漫天,帐篷的一角在不知道什么时候破了一个洞,一只当地最常见的蝎子找到了洞,从洞里钻了进去。


    闪着暗光的蝎子爬上地面上颜色浓丽的厚毯,蝎子甩动着钳子,爬过毯子上各种繁杂的花纹,直奔石台,随后“簌簌簌簌簌簌簌簌”地爬上了人的皮肤。


    蝎子爬上了男人的脸,然后一动不动。


    俊美男人苍白的脸上静静趴着一只暗色的蝎子,像是一道陈年的伤疤。


    蝎子有许多双眼睛,但它更依靠敏感的触毛。双双眼睛的背后,辛琪树情绪复杂。他从来没有用这个视角看过贺率情,也没有看过这样的贺率情。模糊的视线下,他只能看到贺率情的大致面容,但足够了,贺率情的长相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默默的想,曾经许愿与你白头到老,现在你真的满头白发了,我却再也不想见你了。


    就此终结吧,贺率情。忘记这些年,永远不要想起我。


    那枚剩下的丹药被他逼碎,碎末涂在了尾针上。淬着寒光的尾针缓缓刺破皮肤,苍白的皮肤上逼出一滴殷红的血。


    沉睡中的贺率情眉皱地更深了。


    如果情丝如婚契一般可以具象化,那他们二人的情丝就是解也解不开,越解越紧,最终缠成了死结,辛琪树选择拿刀斩断。


    把这段拖泥带水的,粘稠的感情拨乱为正罢。


    你让我产生了那么多情绪,让我被迫承受那么多事情,这回就轮到你承受了。他扭曲的想。


    蝎子的尾针拔了出来,一滴血从光滑的尾针上滑落,蝎子甩了甩尾巴,原路爬走了。


    布料挡不住天光,帐篷内依旧光亮,男人脸颊上的痕迹缓缓愈合,只留下了那滴血。男人睫毛颤动,缓缓睁开眼,浅青色的眼睛像丢了魂没有聚焦,他茫然地盯着帐篷顶,恍惚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可到底是什么呢?


    他能感受到帐篷附近有一只蝎子在朝远处爬,蝎子为什么会在白天活动?被他忘记的就是这只蝎子吗?


    可是心中好空,这只小小的蝎子能在他心中占据这么大的空间吗?


    贺率情躺在石台上,明明身体已经恢复了,可他还想再躺一会儿,等他理清自己的心。


    一只古铜色的手撩开了帘子,沉稳无波的声音响起,声音透着股无情:“醒了?”


    贺率情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声音他好久没听到过了……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他愣愣侧过头,看着帐篷口被掀起,唤道:“师父?”


    帐篷口身形高大的男人逆光而站,辨不清容貌神情,只听到他低低应了一声,随即男人顿了一下,不可置信道:“你哭了?”


    第55章


    绿树成荫,蒸笼般的天穹下巨大的芭蕉叶垂在墙头,垂头点点,不知何处的水溅到叶片上,透明水珠顺着泛黄叶脉缓缓滑下,在叶尖汇聚成一颗饱满的水滴。


    微不可听的一声滴答,这颗小小的水珠离开了叶片,在蔚蓝天色中划过一条不长直线后摔落到了灼热的大地,深色的水痕颜料般点到地面,又转瞬间变淡,被一只脚踩过。


    摊贩小五百无聊赖地蹲在路边,手心里抓着一把大叶片横在眼前乱摇,稍稍挡着头顶的光。一双狡黠的眼在街上乱晃时,猝不及防被一头白发折射出的光闪到了眼。


    踩过水痕的是个男人,身高腿长,身穿一身白色旧衣,宽阔有力的背上背着一把裹着白布的长条物什。整个人犹如一把钝刀,虽刀身刀柄用料皆是上品,刀刃却是钝的,上面有着点点铜色铁锈。


    那个背对小五的男人明显是个外地人,他走路的步伐很小、速度慢,一边走一边看着道路两侧的街贩,像是在寻找什么。


    忽然,男人转过了头,朝小五的方向看来,阳光实在晃眼,小五看不清他的面容,只隐隐感受到此人非寻常人,寒刃般深邃目光让他在这个燥热的天气里身体温度一下子凉了下来。


    男人改变方向,朝小五迈出几步。同时,小五慢吞吞的眯起眼,这下他瞧清了!那人的眼珠颜色竟然是淡淡的青色!


    介于蓝和绿之间,就像是一颗只有华冠贵人才有可能拥有的珠子,而那青色中的瞳孔自刚才起就锁定在了小五身上。


    完了!


    小五惊悚地吞咽了一大口口水,吓出了一身冷汗,匆匆弯下腰扯过脚下的黑布罩过摊前的盆栽。


    在下一瞬,那把被白布包裹的不知名物什凭空出现在了他的额前,刚才还在几步之外的男人站在他面前,高大的阴影将小五笼罩。


    小五颤抖着停下动作,因为用力指尖微微发白,他瞳孔紧缩盯着那物体上白布稍稍滑落露出的一点像是剑鞘尖端的皮革,凛冽的寒意顺着他的额头直入脏腑,他颤声道:“大人饶命!”


    这是条偏僻的街,街旁只有零星几个小摊,摊前无一例外是一些花苗树苗。见此,纷纷鸟兽散。


    “小人只是在这里做做生意挣点饭钱,还请大人饶小人一命啊!”


    他面前的男人直直站着,甚至都没有低头仔细看这个被自己用剑指的人,他也没有问小贩为什么慌张,只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被他匆忙盖起的黑布。


    下一瞬黑布就腾空飞起,露出布下的那一盆植物,属兰科,出声道:“我不要你的命。这盆花是你种的吗?”


    他的声音就像他的人一样,像裹着厚厚的冰,没什么温度。


    小五立马哆嗦跪地,以一个谦卑的姿势把盆栽高举过头递给男人,他的声线也一直在抖,好像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一个陌生人而是洪水猛兽。


    “仙人饶命!那日我进坊除尘,见此花叶片发黄怕是快要枯死,我想它一生都没见过尺坊外的天空才偷偷带了出来!”小五说。


    “我绝没有其他意思!我对待这盆花就像对待自己的孩子!您看看这叶片,您看看这土……”


    男人的心瞬间像是被针刺了一下,他有瞬间失神,回神后他疑惑地念出那两个字:“尺坊?”


    小五误会了他的意思,以为男人这是要放他一马,感激涕零:“当然了!这花我当然要送回尺坊,我现在就送,我……”


    “尺坊在哪儿?”


    小五说话声音一顿,颤颤巍巍地抬起头,贺率情清楚地看到他的目光里的疑惑。


    小贩对上他目光的瞬间就把头低了回去,低声道:“段仙人,您别说笑了。您怎么会不知道尺坊在哪儿呢……”


    “段?”


    小贩当即抬头,动作果断,似乎确认了什么东西,和之前想跑时的害怕堪称两模两样。


    贺率情手上施力,将小贩脑袋用力压下去,“你把我认成了谁?”


    他还从未听闻有人长得与自己相似。


    是哪里像?五官?眸色?发色?亦或者……三者皆有?


    看来这次,他来孟紫城还真是来对了。


    他失去了一段时间的记忆。


    两百年前,隐匿声息的纯血魔族突然崛起在各地挑动战火,目的不明,他在支援中走火入魔,意外失去了一段记忆。


    他记得他拜入法雨廷,功成名就,在某个恶劣的天气登上了一座山,然后记忆就像丝线一般断了,往后发生的种种事情一件都想不起来。


    他醒来后,早已闭死关的师父出关,局势渐渐好转,原当初仙魔大战被封印的魔头重新出关,势要天下人为他偿命。


    明明局势还在动荡,战场还需要人手,他却被要求回到法雨廷,迎接他的是奇怪的对待。有人说他放跑了一个人,有人说他藏起了一个人,他怎么都想不起这个人是谁。他去问师父莲贞,莲贞也只是凝视着他不说话。


    他的丹田也有了损伤,他总是莫名其妙地走神,他像是被扼住了喉咙。昨天他还是名动天下的奇才,天下大事没他不行的样子,今天他却被嫌弃出局,这与他的野心不符。没有人告诉他被嫌弃的原因,他想知道的快要发疯。


    他拼命地在自己的山峰上搜寻线索,想要抓出这个如空气般在他身边无处不在,却又不知道、看不见的人。


    他知道这个人与他共住一间,大概手工不错,会做针织。除此之外,他什么都没发现。


    无名的恐惧与慌张不断挤压着他,走火入魔成了常事,他的精神气也逐渐消失。


    那时战事结束,局势稳定下来,纯血魔族却未再次隐匿。师父却没有再闭关而是坐镇门派,期间门派里似乎有过一些关于他的风言风语,但贺率情失去了知道具体内容的权利。


    于是贺率情被除去长老一名,“剑尊”一称也成了镜花水月。


    他只好在山上负责师父莲贞的起居,日子平淡,他心底还隐隐有种想要逃离的冲动,但他不知道这股冲动从何而来,他自幼生长在法雨廷,他为什么会想走?


    失忆后,他性格更静了,和从前的静不同,从前他只是张嘴少脑子里是在一直思索眼前事情的,现在他的静却更像发呆,他努力捕捉脑袋里闪过的种种莫名情绪,试图收集剖析,每每都以失败告终。


    今年初,他被分配去与叶猗一同管灵植,叶猗经常下山,他偶然间发现叶猗每次下山都是去见一个人。


    莲贞怀疑叶猗动了情爱,让他去把把关,他去问叶猗,叶猗闭口不言,离开时他在叶猗屋中看到了一盆异样的盆栽,


    他从没有在山上见过这种植物。这盆栽恐怕就是那人送给叶猗的。


    他与小弟子们闲聊时随口吐出,小弟子告诉他这是只生长在南林的植物。


    小弟子们入门时间不长,个子也不高,围在贺率情身边跳来跳去像是一群小萝卜。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对小孩子多了许多耐心,也多了很多好奇,经常走着走着就去了外门,站在学堂外的柳树下,隔着窗棂看里面犯困的小孩子。


    到了六月,他辞去了管理灵植一务,向师父辞行后下山往南林走去,一路走走停停,突然想把这一路的所见所闻写成一本书。


    他见了许多人和景,但他心中总是莫名伤痛,他仍未摆脱那个看不见的人。写字间、看书间、赶集间、卧床间、打坐间……行走间,他总觉得身侧还有一同行人,会下意识伸出胳膊挡住人流拥挤。


    南林是个凶险的地方,终年炎热,到处都有毒液,即使是修士稍不慎也会死亡,无数妖兽藏在密林之中,以贺率情现在的情况孤身一人进南林很危险。


    所以他一直在南林附近的城池徘徊,想要找到与那盆盆栽一样的植物。


    他一路走到这里,找到了植物,也看到了小贩这样的表情,得知在这里有一个和自己很像的人。


    “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人姓段,法力高强,他也是外地人。不常住孟紫城,每次来都住在尺坊,与尺坊主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尺坊是干什么的?”


    贺率情询问至深夜才放人离开。


    简单来讲,这尺坊就是花店,店家主人从南林搬运来了这种兰花给孟紫城的人们免费发放五日,每月一次,到期收回,数量有限,先到先得。


    这兰花是灵植,不宜枯萎,凡人无法伤害到它,摆在屋中可以安神养身。孟紫城常年炎热,常有疾病蔓延,此花可以让凡人减少生病次数,据说数量够多时甚至能救人命。


    去年当地有一大户人家的妻子生了恶疾,尺坊主人敲开大门带了数百盆花在院中静坐一夜,第二日妻子就痊愈了,行动无碍,从那之后尺坊的兰花成了抢手玩意儿。


    孟紫城与南林紧紧相挨,但南林的自然环境更加恶劣,生活环境极差,除了几个修真小派,几乎无人。这个店家不是孟紫城人,却也不是南林的人,恰巧的是,贺率情知道这个人,他的名字是:辛琪树。


    听说辛琪树原是魔渊血容宫的少主,在血容宫被剿灭后无故失踪,直到纯血魔族发动战争,这个人才再次冒头,竟摇身一变成了人族。


    又不知怎么着,他成了稳定现在局势的关键人物。贺率情一直以为这人久居南林,原来也在周边活动。


    叶猗去见的人是他么……


    明日清晨就是送花的日子了,贺率情决定明日去一探究竟,如果叶猗真的是与这个人有情愫,那就不是他能管的了,他会告诉师父,让师父定夺。


    贺率情踩着夜色回到客栈,盘腿时无意间注意到了自己的白发,他沉默片刻,站起身吹灭蜡烛方才入定。


    不知时间流逝,灵力运转间他的神思不知飘到了何处,浓郁夜色中,他看见了一个背对他的白衣男子,赤脚踩在水潭中间,身形清瘦。一头乌黑的柔顺长发散在肩头。


    仅仅是一个背影,贺率情心就嘭嘭跳动了起来,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具体的身影。刹那间这两百年中那些所有已经闪过的情绪再次出现,像烟花一样齐齐炸开,激动得不能自控。


    如同掀开了那层膜,这次贺率情能够清楚地感知那些情绪的意思了,他想看到他,他想和他说话,他想向他道歉,他想拥抱他,他想离开世俗,他想……


    成千个“他想”让脑子都要炸掉,某个瞬间又冷了下来,贺率情额头泌了一层细汗,他不敢迈出脚步。


    他嘴唇不停蠕动,他还是不知道那是谁,却知道他自己想问什么……但他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他站在离男人很远的地方缄默地看着他。


    男人也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在贺率情确定自己已经把这个背影深深刻入脑中再也不会忘后,他慢慢地朝水潭走去。


    这里很静,他每走一步就会发出巨大的水波声音,男人没有回头查看,也没有往前走,贺率情绕到了男人面前。


    他看不清男人的脸。


    潜意识告诉他,这这个人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人。但他看不清五官,白雾挡住了他的脸庞,只能感受到对方在用眼睛幽幽看着面前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


    “你是谁?”贺率情轻轻开口问道,声音很小,他的话像是一枚石子投入了湖,回声都荡到他耳边,美丽的男子还是没有回答他,他蜡像般站在那儿,只眼眶里默默流下了两行泪。


    泪水不多,细细两条从面颊上淌过。


    莫大的悲哀和无力包裹住了贺率情,他深深看着这个人,这个人究竟是谁,能让他有这么多的情绪。自己又做了什么,能让他流泪。脸突然多了点凉意,他抬手摸了一下,摸到了一脸泪水,他也哭了。


    “你认识我,是吗?”贺率情清楚地知道自己状态不对。情绪起伏不定,莫名的激动,还有点莫名的焦躁,这是走火入魔的前兆。


    男人不答,视线悠悠从贺率情身上飘到一旁,一副不愿意看到他的样子。


    “你…”贺率情忍不住上前靠近一步,只是一小步。下一秒,他就惊愕看到男人面色惨白,细细清泪变成了血泪,血色眸子变成乌黑,同时他身上的血管爆开,血液包裹住了他全身。再也看不到一丝洁白。


    贺率情被这一幕刺红了眼,惨叫一声,惊慌地再上前一步,男人就如泡沫一般消失了。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转圈环顾这片幽暗的空间,视野大幅晃动起来,水潭中,只有他一人的身影。


    那只是个幻影。


    那真的是个幻影吗?


    贺率情醒来,瞪目呕出一口鲜血,软倒在床上。


    次日,贺率情恢复意识已经是中午,他忍着修为倒退的痛,问路找到尺坊。尺坊门前围着许多圈人,看衣着,最靠前的大多数是富贵人家,最外围的是一些穷人。


    但无论是穷人还是富人,情绪都很暴躁,原来已经是中午了尺坊却还没有开门。


    哀怨声不绝于耳,但不管人群怎么挤,都挤不上石台阶,有一层屏障隔开了空间。


    大门打开,出来了一位伙计,表情不悦,面对众人他先压了压手,才扬声道:“尺坊今日不发花,这个月不发,下个月也可能不发。”


    “啊?!可是……”这无疑是个重击,人人都想往前挤,在这里穷人生一场病就可能丢了命。贺率情躲了躲往前扑的人,凝神继续听。


    “大家都知道兰花有什么作用,现在我们坊主病了,需要这些兰花养身体,所以在我们找到医师前,兰花都不会发给大家了。”


    在场也有医师,闻言就要举手叫喊,就听到伙计补充道:


    “这医师也不是随便哪个来都行,只有能对得上这幅下联的医师才能进来,报酬不菲。”


    言罢,他挥了挥手,屋里又出来两人抬上来一刻了字的扁幅。


    伙计不知道主人为什么这么要求,也不明白横幅上的句子是什么意思,他看了一圈台阶下表情烦躁的众人,颇洋洋得意,你们都猜不出来吧,这可是我家主人亲自写的。


    半响后,无人上前。


    “大家请回吧!”伙计说完扬扬手,让人把扁幅抬下去。


    “且慢。”


    有人打断了他。


    伙计目光扫到说话人身上,那人脚尖轻轻一点就飞到了台阶上,他站在伙计前低声说出一句话。


    说完,贺率情问:“我可以进了吗?”


    伙计犹犹豫豫不知如何是好时,他身后的大门悄然打开了。


    贺率情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跨过了大门,木门轰地一声在他身后合上。


    尺坊是一幢三层高的木楼,一进大堂,清新的兰香就扑鼻而来,同时还有花香盖不住的药味。大堂的地面几乎全摆满了兰花,盆与盆挤在一起,碧绿叶片都叠在一起。地面上只有一条细窄的空地供人行走。


    大堂采光不好,一片昏暗,尘粒在空气中飘动。


    大堂中间的桌上趴着一个没精打采的小男孩,圆脸圆眼,扎着一个包子一样的丸子头,嘴里叼着一种能吸到花蜜的红色喇叭状的花,正仰着头专注地玩。


    “请问……”


    贺率情的话惊到了小孩,小孩抬头见到人顿时有了精神,丢下花,非常灵活地从凳子上跳了起来,欢快道:“哇,你头发为什么是白色的?难道你是个老头?”


    “你等等哦,”他双手比作喇叭,扯嗓子朝楼上大声喊:“小桂哥哥!”


    贺率情目光一直在小孩身上,他从这个小孩身上感受了一些不对劲,但小孩说话动作都很自然,他一时没有发现具体是哪里不对劲。


    他喊完不久,一旁的木楼梯就走下来了一人。男人长着一张显年轻的娃娃脸,穿着素淡,腰间有一块玉佩。


    他手上端着一空了的白瓷碗,碗底还有一点褐色药渣。他没有抬头,专注地盯着楼梯,丝毫不客气地道:“瞎闹什么。都跟你说了,等我师兄来了你再喊,也就是说门开了你再……”


    娃娃脸的话戛然而止,他抬头看到了贺率情,眉梢挑了挑。


    小孩指了指贺率情,嘟着嘴:“干嘛骂我,就是门开了我才喊的。我很听话的。”


    没有人理他,娃娃脸脸上多了几分客气微妙的笑容,跨步地往下走,一边走一边打量着贺率情:“你对上了下联?”


    这大门被他门设下了法术,外面的人要对出正确的下联才能进来。


    娃娃脸的态度让贺率情感受到些许不适,他点点头,“我不是医修,但我走南闯北多年,也略懂一些基础医术,可以为坊主看看,如果能帮得上忙……”


    娃娃脸屈指敲了敲栏杆,清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只是略懂何必进来?”


    他漫不经心道:“贺仙人如果没有病昏了头,就应该清楚我们是在找人……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知道那句话的下联,但我们找的不是你。”


    “……其实我来是因为一件事,我同门师弟叶猗屋中有一盆尺坊的兰花。”


    “尺坊的兰花只能外借五日,我师弟那盆兰花却已经放了很久,师门担心是师弟通过不正当手段得来的。派我前来查证,如果是,我们一定会惩罚叶猗,并作出让贵方满意的赔偿,比如说……帮忙找人。”


    娃娃脸敲打着扶手不说话,他定定看着楼下的贺率情,像在看一个大麻烦。沉默片刻后,他道:“不必,一盆花而已。”


    “我们不认识叶猗,我们坊主身体不适,请离开吧。”


    贺率情不走,说:“那还请您想想叶猗大概是几时偷走花的?通过什么手段?我们好让叶猗认错。”


    “还有,昨日我在市场上看到了一个摊上有兰花,需要我帮忙将人抓来吗?”


    “看病这种事……”


    “行了行了,”蒋桂看他一副要一直讲下去的模样,打断了他,眼睛朝楼上方向瞥了一眼,像是在担心什么人,“你话怎么变这么多了?”


    “你师弟没来过这里,我们的花是从南林采来的,或许你师弟也是从南林采来的。我们没有送过任何人花。至于被人贩卖……你认错了。”


    那辛琪树恐怕就是在楼上罢。


    如果是从南林找来的,那和尺坊一模一样的花盆怎么解释?


    贺率情心里疑云不散,中药的苦味在鼻尖前久久不散。这公子一眼就叫出了自己的名字,但他不记得认识这么一个医修。


    他眼睛隐隐发光,终于碰到一个可以告诉他失忆的人了。


    “你认识以前的我?”贺率情走上前几步,几乎到了楼梯口与娃娃脸对面而站。


    小孩子从他腿边挤了过去,煞白着脸噔噔噔跑上了楼。


    娃娃脸脸色瞬间变了,再没有了漫不经心,说话更是尖锐起来:“你胳膊腿齐全的样子我倒是第一次见。”


    是辛琪树出什么事了吗?


    “我失去一段记忆忘记了很多东西,如有冒犯还请包容。”


    “请问我是因为什么事受伤?”


    “你知道我头发为什么变白了吗?”这也是让贺率情最疑惑的一点,黑发怎么会变成白发呢?


    “谁知道你干什么了,快走,不走我就动手了!”娃娃脸严厉起来,伸出手狠狠推了他一把。


    贺率情后退一小步,打定主意不离开,这时楼上传来几声微不可听的喊叫声。


    “小桂…”


    “小桂………我疼……”


    听起来说话的人似乎异常虚弱。贺率情的心也狠狠揪了一把,闻声仰头朝楼上看去。


    娃娃脸再也顾不上贺率情,手一扬装作要用瓷碗打贺率情,趁贺率情躲闪,他设了道屏障折返跑上楼。不等他跑几步,楼上就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


    娃娃脸:“不……”


    一张有着冰冷美丽脸蛋的人走了出来,明明是炎夏,他身上却裹着厚厚的披肩,玉一般精美的手轻轻搭在披肩上。


    他美的雌雄莫辨,但身上却有一种气质,一种既凶狠又枯萎的感觉。一眼惊艳。


    浅青色眼睛中映出男人的脸,贺率情瞳孔放大,嘴下意识微张开。


    冥冥中,一条红线自主伸长牵上了另一条垂下的红线,捥上了一个小结。


    他喃喃道出这人的名字:“辛琪树。”


    这人就是辛琪树。


    高处,男人脸色苍白如纸,墨发如瀑,他微微偏了偏头,面无表情地看着贺率情。


    贺率情也看着他,心下滋味纷杂,优秀的视力让他清楚看到美人额头有一层细汗。


    娃娃脸在一旁慌张地左看右看,什么都不敢做。


    时间像是定住了,这一瞬被拉的很长。


    一道微哑磁性的声音在楼中响起,打破了画面:“他是你师兄?”


    娃娃脸头上冒汗,撇清关系地说:“当然不是,鬼知道他为什么知道答案。你怎么样了?”


    他想上前把脉,被辛琪树伸手挡了一挡,朝他微微摇了摇头,对贺率情道:“来干什么?”


    贺率情一颗心扑通扑通地跳,激动地视线都模糊了,楼上那张美丽的脸也模糊起来,看不清具体的表情,只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冷。


    他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是个爱美的人,直到今天……他为美丽和魅力折了腰,他回话的声线微微颤抖:“请问您认识叶猗吗?”


    他猜他此刻的表情一定很奇怪,就像他见过的无数折服在美丽下的人。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辛琪树,美丽十分虚弱,身上有一股韧劲绷着,这股韧劲儿在他看到贺率情后绷得更紧了。怎么看都不是一个能在南林活下来的人。但他就是活下来了,好厉害。


    辛琪树久久不说话。


    等待回话的时间,贺率情忍不住盯着辛琪树的脸发散思维。


    男人眼周有一圈青紫,皮肤是不健康的苍白,确实病气缠身,关键贺率情竟完全看不出来辛琪树是哪方面的病。


    辛琪树在等的医师恐怕也非常人。


    辛琪树眼中缓慢地闪过许多贺率情看不懂的情绪,最终只是淡漠道:“认识。”说完,便唤了一声小桂要转身离开。


    “请离开吧。”


    贺率情的心一直在用力地跳,他打破小桂设下的屏障,大步追了上去,“那你认识我吗?”


    “你也认识我对不对。”贺率情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听起来就像在和叶猗比较一样。


    “你失踪的那段时间,是不是见过我?”


    辛琪树一直没动,看着他冒冒失失地跑到几步远处,方才伸出手,徐徐将贺率情拦在几步远处,“法雨廷贺率情,我知道你。”


    “我没有见过你。”


    辛琪树话音未落,贺率情便迫不及待接道,“那这就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


    其实,他就算心动,也不应该这么着急这么冒失,这么丢脸。但在看这个人的瞬间他心下有了一种危机感,如果不立刻冲上去留下印象,如果不马上产生交集,在对方的心中他就会像水一样,随着河流流淌,在他的世界中消失。


    而他,也只能无可奈何无法抵抗地离开。


    “唉,何必相见。”辛琪树长长叹了一口气,他身形摇摇晃晃,有些站不稳,费劲地把手搭到小桂肩上撑了一下。


    辛琪树沉静地低下头缓了缓,半刻后微微抬头瞥了他一眼,眼神算不上有寒意,只是也不友好。和小桂的眼神类似,但比小桂更深。


    他披在肩上的黑发丝微微摇晃,贺率情心也跟着晃了一下,有轰鸣声在他耳侧出现,辛琪树声音轻飘飘地和他讲:“你来见我不符合规矩吧。如果有事要商讨,让贵方另择一人,光明正大约谈吧。”


    他口中的贵方自然是法雨廷。


    贺率情看到他额上冒出了大片细密的汗,像白玉上了一层无色的漆,怪。


    “在下也略懂医术,不如我帮您看看?”


    辛琪树轻柔地拍了一下小桂,“不必。”


    小桂瞪着贺率情。


    贺率情一下子反应过来了,辛琪树是要自己走后才肯接受医师的把脉吗?


    他顿了一瞬,尊敬地作了一个揖,“等您身体痊愈了,我再来拜访。”


    “我住在城北,如果需要帮忙请一定去找我。”


    贺率情离开后,辛琪树松口气,泄了劲儿沉默地依靠在墙壁,光影在他脸上留下点点斑斓。


    小桂趁机去抓他的手腕,被辛琪树挣了挣,“没必要看了,痛就痛吧。”


    沉默片刻,他问:“你说,你师兄能治的好我吗?”


    小桂给了他一个拥抱,“一定可以的。”


    “谢谢。”辛琪树神色脆弱地和小桂道谢。


    他没有想过他还会再见到贺率情,那年叶猗说完后带他去了沙漠,然后他给贺率情喂了药。


    之后他路上与打算去南林历练的小桂再次相遇,两人结伴前往南林,这么多年下来,小桂也清楚了他的情况。


    他们第一次踏进南林是个雨天,滴滴雨水细针般,斜着往下飞。踩上和幻境中一模一样的草地后,他们躲在高大的草灵植下避雨,凉爽中,他注意到草丛中有一双血红的眼睛盯着他。


    凝视着久了,恍恍惚惚间,兔子站了起来,变成了人。


    辛琪树打算在南林躲一辈子。


    但莲贞出关后局势大变,方少珍疑似受了伤实力大损,双方进入了合谈。辛琪树在这个时候被双方推了出来,成为了类似桥梁的人物。


    局势稳定后,他才回到了南林,直到他身体抱恙,恐怕要丧命,为了找到小桂的师兄,才搞出尺坊这一出。


    却没想到这一出来就被贺率情找上了。


    现在他看到贺率情的那张脸时,身体会感受到一种痛,这种疼痛像是毒药,在全身上下扩散,从四肢到躯干再到脏器,这种痛是一种对过往的记忆,换血的痛,生育的痛……


    明明已经过了很多年,曾经的那些得与失都藏了起来,他却还没有做好要以陌生人态度面对贺率情的准备。


    他诡异的平静了,于是就能将面前这个人的疑惑无助焦急一览无余。


    “贺率情来干什么?”


    “说是在叶猗那里看到了咱们的兰花,来问情况。”


    小桂看着辛琪树的表情,在他犹豫要不要提议先躲回南林时,辛琪树已经往楼上走了。


    贺率情出了尺坊大门不远,在巷口再次看到了那个小贩,小贩左顾右盼,像在堤防什么人。


    贺率情心里一团乱麻,天色还早不想回客栈,便跟了上去。


    小贩左绕右绕了半天,出了城门,在郊外进了一个已经破败的村落,拐到一堵矮墙后,矮墙后已经站了一人,是中午尺坊门前那个侍卫。


    小贩压低了声音:“哥你今天怎么突然叫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是不是昨天那男人……”


    然后疑神疑鬼地问:“我听说那位病了,是真的吗?那位的病不会和我偷花有关吧?”


    侍从则面色坦然,拍了拍他的肩,“瞎想什么呢,和你没关系。今天一大早我就把花送回去了,坊主他们没有察觉。你说的那男人今天中午才来,他就算说了也查不到。”


    “今天是找你喝酒。”他递给小贩一坛酒,“这可是我找关系从中原买来的酒,特别好。唉!自从被调去给尺坊办事,我就没喝过酒了!”


    “趁坊主生病快快陪我喝几杯!”


    侍从敲开叫花鸡外面的泥。


    “哥,坊主生病真的和花没关系?”小贩还是不放心。


    侍从仰头喝了一大口酒,才道:“我听我南林的舅舅说,他身体一直很虚弱,好像是…魂魄有损,不知道怎么搞的。”


    “啧,也正常吧。种族都改了,有点后遗症也正常。”小贩看起来放心了,也撕下个鸡腿吃了起来。


    “对了,哥,那个白发男是谁啊?怎么和段施长那么像?”


    “是法雨廷的,叫贺率情。据说之前也是个长老,后来不知道怎么被撤职了,头发也白了。”


    “那眼睛是怎么回事?”


    “单纯是巧合吧,这位据说眼睛一直是这个色。”


    “哎,等等,这名字我好像听说过。是不是那个据说把辛琪树杀死的贺率情?”


    “呵呵。纯血魔族还说是贺率情把辛琪树交给魔族的呢!真真假假,谁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侍卫仰头喝了一口酒。


    不远处隐匿身形的贺率情心神大震。什么叫他把辛琪树杀死了?


    又什么叫他把辛琪树交给了魔族,他有什么资格管辛琪树?……辛琪树又和法雨廷有什么关系?


    “那他和段施哪个强啊?”


    侍从哼哼笑了:“段施吧。贺头发都白成那样了,道心崩溃很久了吧。”


    “那段施和坊主呢?”


    “那说不好,没见他们打过。”


    “唉,我要是天赋再强一点,肯定就不会被分来尺坊了。喝酒喝酒。”


    “那贺率情究竟是出了什么事啊?有没有什么风言风语?”几杯酒下肚,小贩也淡定了,开始瞎八卦。


    “嘿嘿,”侍从下流地笑了笑,抱着酒瓶:“我听别人说啊,是因为……”


    他招招手示意小贩附耳过来。贺率情也凑近了些,隐隐约约听到了:


    “是女人的缘故!他道侣是他的同门师妹,给他生了个孩子,结果没好好对人家,孩子也死了。人家师父不乐意了,于是贺就……”


    道侣?!孩子?!


    这两个词一出来,贺率情就无暇听其他了。两个词巨石一般砸到贺率情头上,砸的他头昏眼花。


    他什么时候有了道侣?!还有……孩子?


    这边贺率情晕了,那边还在说话。


    “真的是这么简单?这年头私德有损的大能这么多,没见哪个因为这个被人不待见。会不会是打算捧新人?”


    “呵呵呵呵……这谁知道…”


    夕阳西下,天地间的光愈来愈黯淡,银月悠悠转了出来。贺率情魂不守舍,拎着酒往回走,道路两侧屋檐下挂着灯笼,红彤彤的烛火在这寂寞的夜亮着。


    光下他有两个影子,一个在他身前拉的很长,一个在他身旁,和他一起走。贺率情仰头喝了一口酒,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什么都想不起来,深邃夜空上星光点点,他停住脚步。


    客栈门口有一人抱臂侧站,烛光隐隐照出他的侧颜。


    “你来这里干什么?”叶猗道。


    “这句话因该是我问你才对吧。”贺率情提不起劲儿,懒懒应了一句,“短短五年来了近三百次,你来这里干什么?”


    “你和尺坊什么关系?”


    “交谈的事一直都是师父负责的吧。”


    贺率情此刻觉得似梦似幻,仿佛飘在云端,酒精让他脚下软的站不住,醉醺醺地问:“他们都说我拘禁了一人,那个人是谁?”


    “你的道侣。”叶猗告诉他。


    另一边,小贩与侍从吃了个半饱,在抢酒壶里的最后一滴酒。


    两个人脸都红成了猴屁股,侍从轻佻地指了指小贩,大舌头道:“好哇你,我把鸡腿鸡翅都让给你了,你还和我抢这点酒,还讲不讲谦让了!”


    小贩死死抱着酒壶不放,“我吃了什么我还不清楚吗?我哪里吃了,你不要血口喷人!”


    夜色下,两人都没看到在他们身后几尺处坐着一人。身边有几根骨头。


    贺率情浑浑噩噩回到住处,进门便衣衫不整地瘫倒在榻上。


    抬起一只手捂住脸,嗓子火烧一般疼,叶猗冷漠表情说出话后他脑子里杂绪纷飞,他想说什么,但没有一句话能从口中吐出。


    他不知道是该恨师父抹掉自己的记忆,还是该……怨自己,很茫然的呆坐在屋内空度一夜时光。


    自己曾经有道侣?是谁?


    他们有一个孩子?


    这些问题就像天书一样,贺率情左思右想,也想不出答案。不管他怎么想,都想不起来关于这些事情的一丝一毫。为什么要让他忘记!


    忘记了前程往事的自己还是自己吗……


    贺率情忽然心里一阵恶寒,他与这个人发生了什么?他们做过什么?他们既然有了孩子,那……贺率情不再往下想,辛琪树那种洁美素净的脸庞浮在脑海中,沉默地审视着他,他忽全身都大幅颤抖起来。


    何必这么对他!他清楚他自己的心意,他白日才刚刚对一人一见钟情,急的不知如何才能捕获芳心。晚上他就得知自己早就不是清白之身,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他背上了一条,不,两条至亲之人的命。


    口内的两排牙齿都打着颤,他眼中一片灰暗,踉踉跄跄爬起身闯出窗,御剑向天边飞去,月光皎洁,不知去了何处。


    “我告诉他了。”


    南林的风也夹杂着热意,吹开了窗扇,温暖阳光尽数洒进室内,虚虚飘在深色木家具上。圆圈般的光影从叶猗的脸上飞过。


    充足的阳光打在他对面人的脸上,光照下俞显肌肤无暇透亮,一双眼算得上是夺目锋利,眼睫与眉俱浓,瞳色是很深的墨色,似用水墨丹青画成,死死盯着人看时有几分森然。不看人时,又像是一个有着悲惨故事,心已死枯槁的美人。


    叶猗坐在方桌一侧,说道:“我骗他说,是莲贞抹去了他的记忆。”他懊悔道,“他现在已经回法雨廷了,莲贞应该不会再让他下山了,我没想到他会认出花。”


    辛琪树掷杯的手未顿,茶杯举到唇边浅色的唇微抿了一口,“知道了,不聊他。你怎么突然来了?”


    “我听说你在找医师,你的身体究竟怎么回事?”叶猗虽然与辛琪树一直有断断续续的联系,但他不清楚辛琪树的具体情况。


    辛琪树也不告诉他。


    “你在找谁?”


    “小桂的师兄。”辛琪树不愿多说。


    这时一个小孩子噔噔噔跑上来,撞开了门。踮起脚给两人之间放了盘糕点,甜声道:“这个好吃!你们尝尝!”


    然后不等人说话,又风一般冲出屋,像是怕被逮,门都没关严。


    叶猗收回在小孩身上的目光,悠闲地捻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口,面色一变,呸一下吐了出来,一看发现白色酥软的皮下竟然是栽花用的泥土。叶猗不悦地把糕点放到桌上:“这个小孩究竟是哪来的?”


    他知道辛琪树曾经诞下一子,但那一子刚出生溺水而死,被贺率情葬了。这个小孩出现的莫名其妙,有次他回了门派一段时间,再次来南林,辛琪树身边就有了这个男孩。


    虽然叶猗不大了解辛琪树对家庭的看法,辛琪树有些时候性格很软弱,但叶猗不认为辛琪树会有母爱这种东西。


    小孩十分淘气。不知道辛琪树为什么养他。


    “路边捡的。”辛琪树也拿起一块面前的糕点,咬开是红豆馅儿的,甜腻腻的,他蹙了蹙眉,咬了一口也放下了。


    “你方才说莲贞想要见一次方少珍,他想干什么?”


    “我不知道。”叶猗皱眉道:“但莲贞最近一直在观星。我不知道他观到了什么。”


    辛琪树想了一会儿,说:“方少珍病还没好,未必答应。”


    “好,我不走,”叶猗点点头,“得到回信后你联系我。”


    “收到回复后我会直接联络莲贞,”辛琪树看着叶猗,“你就不要再来了。”


    叶猗表情一僵,最终还是应下了。


    叶猗关门时带了几分怨气,小股风吹过,小孩从屏风后面闪了出来,顺从地爬到辛琪树膝上,脑袋靠在辛琪树胳膊上:“小桂哥哥的师兄今天依旧没来。”


    他眼睛亮亮的,孩子气地问:“他来了,我们就会分开了。是吗?”


    辛琪树自己的眼睛可以看到小孩脸上健康的红晕,能感受到膝上的重量,以及另外一人的呼吸。也能用小孩的眼睛看到自己苍白的脸,两个视角的画面交叠,感官交织穿插,构成了奇异的感受。


    他摸了摸娃娃脸的脑袋,“是的。”


    但离开另一个人后,他们究竟还能不能活下去,他们谁都不知道。


    小孩沐浴在阳光下睡着了。


    辛琪树沉默地侧过脸欣赏着窗外的景色,门外楼梯发出难以承受的吱呀声,来人推开门。


    来人道:“嚯,感知切割交换,这可有点棘手啊。”


    趴在膝上的小孩睁开眼,露出一双红瞳,桌旁两人齐齐回头。


    男人咧嘴一笑,“小桂呢?这个死小子竟然不来接我。”


    辛琪树双目紧闭卧在床上,半透的床帐半拉,男人收回搭在腕上的手站直了身。


    “师兄,你快看看琪树这种情况该怎么治。”小桂激动地拉住了男人的手。


    “先说好,楼下的兰花都归我。”


    “当然。”辛琪树沙哑道。小桂的这位师兄医术超群,但修为一般,常年游历四方,居无定所,但唯独爱兰花,只要是有奇特兰花的地方,这位师兄就会出现。所以南林那么多植物中,辛琪树选择了兰花。


    原本也只是碰碰运气,没想到真等来了人。


    师兄正色道:“你这种情况我也只在古籍上见过,你和这只兔妖魂魄的部分进行了交换,但这妖兽非寻常妖,你自身血脉也很混乱,既是人又是魔,你们融合不了,所以成了现在这样。”


    “要想恢复正常,必须要把那部分魂魄换回来,你神魂常常撕裂,操作难度不大,只是……”


    辛琪树突然问:“这和我的功法有关,换回来后我的修为……”


    “不会有影响。”


    “好的,您继续说。”


    师兄道:“只是我施法的日子很重要。古籍说一定要是在世间灵力最纯净的一天。”


    “怎么样才算灵力最纯洁?”小桂疑惑,“满月吗?”


    “我也不知道。”师兄爱莫能助地摇摇头,“书上是这么说的,恶眼极弱将毁时,方善崛起之日,即清辉日,世间灵力恢复纯净,模糊之人在那一日击败恶的使者,获得清晰的机会。”


    辛琪树心一抖,颤颤睁开眼。恶眼,魔眼。


    “你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吗?”男人低头看向辛琪树,目光很深。


    辛琪树幽黑的眼睛盯了他半响,缓慢地点了点头,“您先住下吧。”


    几日后,他服了药去了魔渊。


    他现如今身份特殊,纯血魔族无人敢拦他,也拦不住。辛琪树径直走入魔渊的最深处,山壁之间。方少珍曲腿坐在一块突出的山体上。


    两人上方,黯淡近灰的天空中有一个赤红色的洞,浓郁的魔力在其中流转。


    辛琪树能够清楚地感受到,跟他上次来时比起,魔眼的魔力已经少了很多,维持不了多久了。他走至方少珍身旁,方少珍没有回头看他,一直仰着头看着魔眼,他面色比辛琪树还要苍白,身体侧面看去,薄的像一张纸。


    现在的方少珍恐怕扛不住辛琪树一击。


    “还有可能吗?”这里是魔渊魔力的来源,也是世界上魔力最浓郁的地方,辛琪树有些难受,低咳了几声。


    方少珍缄默不语,半响后他反问:“你呢,还有救吗?”


    “不好说。‘模糊之人在那一日击败恶的使者,获得清晰的机会。’清晰的机会……谁知道会变成什么,魔族?人族?还是兽族?”


    方少珍心情沉重,没有回答他,自顾自的道:“唉,真是天要亡我啊!我受魔眼滋养才长成现在的模样,魔眼开始虚弱时也选择将魔力分给我,让我突破封印去改变局面,我想要发动战火让更多的人选择魔,只是……”千言万语,只能汇聚成一声“唉!”。


    “等那天到了,你杀了我就好。别手软,能活一个是一个。”


    辛琪树盯着那个赤红色的洞,“你说,魔眼毁灭时会是什么样?”


    “我不知道。”


    洞的光芒越来越暗,山壁之间的可见度越来越低,辛琪树低声道:“莲贞想要见你,他可能算到了什么,见吗?”


    “不见,”方少珍果断道:“和他纠缠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一炷香后,辛琪树反应更严重了,他准备离开时,方少珍突然道:“下月四日。”


    “下月四日,一切就都结束了。”他低头看着这片土地。


    “再也不会有魔族和魔渊了。”


    第56章


    “呀!师兄!”


    天气晴朗万里无云,背着箩筐俯下身拔杂草的小孩直起腰,无意间瞥到天边飞过一道亮眼白光,白光越来越近,直到能看清剑上的人。


    是小孩熟悉的人,他弹起身开心朝天空挥手,贺率情落地后没有理会他,神情肃穆地大步前往主殿,行走间宽大的袖袍不住抖动。


    小孩失望地收了手,站了一会儿继续干活。


    庄严华丽的殿内无人,贺率情穿出殿门,在殿后花园里的凉亭里看到了人影。


    莲贞一袭素净白衣,洁尘不染地盘膝而坐在凉亭中央的软垫上。


    贺率情缓了缓情绪,向前迈几步,莲贞背对他而坐,他唤道:“师父。”


    清风拂过山顶,鸟雀惊飞。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低落。莲贞睁开眼,手上结印的动作也随之收起。贺率情绕到莲贞身前,抿着唇不说话。莲贞淡然不惊地看着他:“这么快就回来了?”


    “叶猗的事查的怎么样了?”


    “……他和辛琪树有联系,具体是什么关系,还不知道。”


    “我回来是想问你一件事。”贺率情低声道,“你为什么消去我的记忆?”


    “我的记忆还能恢复吗?”


    闻言,莲贞乌黑如深井的眼眸中闪过丝诧异,他认认真真瞧了贺率情一眼,“不是我。”


    “他和你说是我?”


    贺率情以为他说的人是叶猗,于是点了点头。


    莲贞脸上表情未变,贺率情却觉得他心情忽然轻松了许多,敲了敲石砖,自言自语道:“那他就一定会见我了。”


    “谁要见你?”


    莲贞轻轻看了他一眼,“你不认识。”


    贺率情其实是不了解莲贞的事情的,他只和师父修行,并不在一起生活,但许多人都说他和莲贞性格十分相似。


    所以他还真猜不出来是谁要见莲贞。贺率情也没有插手的意思,转回正题:“不是你,那是谁让我失忆?”


    莲贞站直了身,“说是我的人。”


    “叶猗?他为什么要那么做?”


    “叶猗?”莲贞很惊讶,“告诉你的人是他?”


    他的惊讶只出现了一瞬,转瞬就变成了从容,贺率情知道莲贞一定认识那个让他失忆的人!


    “不是他,那是谁?”


    莲贞没有要告诉他的意思:“率情,过去其实没有意义,既然忘记了就不要再尝试想起来。往前走才是正路。”


    “你之所以变得情绪激动易喜易悲,是因为你走火入魔了。”


    “明日起,每日晨时来这里练剑,晚上抄静心决。这么多年不见,你的修为越来越差了,实在不像你。”


    “我让你呆在山上,是因为你在我闭关期间做了太多多余的事,卷入莫名的因果,让你在大众视线中消失一段时间对你是好处。”


    “但你是幸运的,仙途通顺,马上又有一个机会在你面前,你要好好修炼把握住。”


    “既然这样,为什么让我下山去查叶猗的事?山上没有其他人了吗?!”贺率情语气凌厉起来,他不知道莲贞所说的机会是什么,他只想知道问题的答案。


    “你为什么不愿意告诉我他的名字?”


    “因为对于他来讲,你是个麻烦。”莲贞还是淡淡的。


    贺率情语气陡然软了下来,“师父,我觉得心里头空落落的,找不回来记忆,我总觉得我不是我……我没办法静下心修炼。”


    “他对你的影响竟然这么大吗……”他话中的情绪不像做假,莲贞惊讶道,他审视一番贺率情。


    贺率情固执问道:“师父,我要怎么样才能恢复记忆?我找师叔看过,他说他没有办法。”


    “我也没有办法,或许,有人想要你失去,于是你只能失去。”莲贞像是下定了决心,说,“你可以去你韩师叔那里问问,然后去休息罢,明日晨时我在这里等你。”


    “我不!我还没有查清楚叶猗与辛琪树的关系。”


    “叶猗也不是小孩了,你不用管了。”莲贞甩袖决然离开。


    贺率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清楚地意识到,莲贞让他下山的理由完全是个幌子,他让他下山另有目的,但他猜不出来。


    贺率情又去了韩长老那里,传说中他的道侣是韩长老收养的女儿。他去的时候韩长老正在看书,看到他来默默收起了书。


    韩长老一副等着他来问的架势,贺率情:“我听别人说,师叔收养了一个孩子,年纪和我差不多。不知是谁?住在哪儿?”


    韩长老沉默了一会儿,“你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如果有收养孩子,你会不知道吗?”


    “当初是你求的我,现在可不能再来为难我。”


    “我……我与她真的是道侣?”


    韩长老颔首:“是。”


    “……她被我拘禁在何处?我去放她出来。”贺率情还没想好怎么面对这个人,怎么补偿对方。


    韩长老凝视着他,摇了摇头,“他已经出来了。你不去找他,就是放过了他。”


    “……我只是想知道她是谁,如果他过的不好我想尽我最大能力弥补她,如果她过得好,那我什么都不会做。”


    韩长老不说话。


    贺率情不知道该问什么了,似乎这段关系在他还不知道的时候就结束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自然也谈不上什么遗憾,他松了口气,只是觉得自己的权利被剥夺了,飘飘忽忽地想起那另一条生命,“他们说我们有一个孩子,你知道埋在哪儿了吗?我想去看看……”


    韩长老再次摇了摇头,面色似有遗憾:“只有你知道。”


    贺率情离开的时候,撞到了杨郦,在小辈面前他觉得十分尴尬。


    上一段关系全然想不起来,只好搁置。按理说他现在可以去光明正大的追求辛琪树,体验那像花蜜一般的感受,见到人时心跳的频率让他害怕,见不到又慢慢品出诸多甜。


    但贺率情的心情不算愉悦,辛琪树能接受他这种情况吗?他以前向来避免卷入可能会引出一大堆麻烦事的关系。


    辛琪树会像他一样吗?他不了解他。


    贺率情准备下山时才知道莲贞并不只是口头要求,他真的采取了措施。


    面对围成一圈的弟子时,贺率情抿唇把剑从背后取了下来,剑穗在空中划过一条弧线。他右手持剑,剑刃包在剑鞘里,观不见其锋利。


    对方冲上来时,他脑中闪过一些碎片。这些闪着光的记忆碎片像有无限吸引力,把他的注意力全吸引了过去,的一切动作都依靠本能。


    碎片中,依稀闪过些东西。


    傀儡……


    断臂……


    那是谁的臂?


    在血风中,他恍惚想了起来当时眼睛记录下的画面,他的身侧飞出了一长条,几步远处地面上的断臂上裹着与他衣服同色、洇了血的布料。


    在兵器相交的脆响里贺率情对韩长老使用传音入耳,再问了一次。


    韩长老的声音有些沉闷:“你前些天不是去见过他了?”


    贺率情如遭雷击。


    有人大吼有人大叫,他都听不清了。再回神,身侧已经是连绵的青色,他走在贯穿森林的一条土路上。


    他顺着路一直向前走。


    天色渐暗,两侧的树木愈来愈少,路也宽广起来。


    他走到了一座山的山脚,周围有零散的砖房,这里有一个村子。


    路口处还有另外一人,一身黑衣骑着一匹皮毛光滑的黑马。


    那人还带着黑纱兜帽,仰头看着高山,一阵风吹过,一只眼睛在黑纱的缝隙中冷冷瞥了他一眼,从此世界清明了,他听到了路边孩童的议论,注意到了别人注视的视线,同时也闻到了血腥,感受到了身体的不平衡,贺率情低下头,不是幻觉,不是过去,他的臂真的再次断了。


    在赶路途中,他什么都没感受到,他的脑子像蒙了层厚厚的尘。在遇到辛琪树后,他才感受到了一切。就像失忆之后,他在山上懒散度日。


    前往孟紫城见到那人,心忽一跳,才像是真正活过来了。


    “我……”贺率情追了上去,他看着辛琪树心如擂鼓。他确实什么都不记得了,他不记得他们的初遇,不记得过程,不记得他为什么要让辛琪树生育,更不记得他是不是真把辛琪树交给了纯血魔族,但他清楚此时此刻他现在的情绪。


    他确确实实喜欢辛琪树,他对辛琪树做了什么?他们为什么会分开?辛琪树为什么要让他失忆?


    种种心绪让他止步不前,最终只吐出一句:“你的病好了吗?”


    他看到辛琪树侧了侧脸,黑纱彻底挡住了他的脸,说话的声音有些许疲惫:“你还是先顾好你自己罢。”


    “不碍事的……是我师父让人拦我,不想让我下山……”贺率情想把事情的起因经过都说清楚,但说一半,又开始顾虑辛琪树想不想听。


    行为拖拖拉拉,实在不像他。


    他想起莲贞的话,真的是他走火入魔了吗?只有在看到一个人的时候才走火入魔?世间哪儿会有这种事。


    “你来这里是要上山办事吗,我可以帮忙。”


    他想要知道辛琪树还有没有可能接受他。


    辛琪树没有理他,他也没有试图爬那座山,拽着马绳转身离开。


    贺率情仰头望这座山,这座山是座奇山,雨雪如同护山神的眼泪,攻击着外来侵入者。


    他在这里捡回了杨郦。


    辛琪树走的不快,贺率情保持一段距离跟在其身后。


    辛琪树的态度很明显,他不想再接触自己。他走得这么慢,贺率情猜测是因为辛琪树的病还没有痊愈,不好做激烈动作,并不是真的想要他跟着。


    但他还是选择跟着他。


    夜幕降临,两人仍穿梭在林海中。朦胧的月光下,两匹马一黑一白一前一后,马蹄在泥土留下一个又一个脚印。


    这个夜晚很冷,两人裸露在外的皮肤冻得发红,摸上去十分的冷,单薄的衣衫上都覆着冻人的寒意,两侧景物一直在变,唯头上寒冷的月亮不变,一直挂在天边。


    过了子时,气温继续下降,天上下起了雨。雨珠打在叶片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天上雷电闪烁,紫色的闪电照亮了整个森林。


    又过了半夜,雨停了,天渐渐亮了,小动物们跑了出来发出叽叽喳喳的细碎声音,柔和的晨曦撒上了两人身体,一片寂静中,辛琪树忽然说话了:“你别跟着我,我要回魔渊了。”


    贺率情勒住马,下意识低声回问:“你回魔渊干什么?”


    “我是魔族,你不知道吗?”


    贺率情张开嘴欲为自己辩解,还没出声,远处的辛琪树摘下了兜帽,精致的面容扭过头望他,他止住了声。


    脑海中再次闪过一些画面。房间里满是浓白的蒸汽,地上有一池透彻的清水,白气就是从碧色池水中飘出的。一个肌肤玉白的男人垂首俯在池边,绸缎般的墨发挡住了他脸上的神情,单薄的后背上,两片肩胛骨如同蝴蝶的翅膀颤颤发抖。


    男人的一条白皙胳膊垂在池边,手被自己紧紧抓着,视觉上,他青色血管的末端与自己指节紧紧挨着。他的另一只手浸在水中,屈指抓着白玉砌成的池壁,骨节泛着血一般的红。


    男人抬起头,墨发自然向身后滑去,展露出了那张苍白的脸上,晶红的眼睛盯着他。


    浓密的睫毛颤颤巍巍,上面的一滴水珠落了下来。


    贺率情打了个颤,脑中空白不知多久,再回神,眼前已经没有了辛琪树的身影。晨风将树叶吹得簌簌响,偌大的森林里,只有他一人。


    这里距离孟紫城很远,贺率情有伤在身不便御剑,骑着马选择了一条最近的路。他一直幻想着与辛琪树走的是一条路,能赶上辛琪树。


    但他一路都没有看到辛琪树的身影。


    路上,他听别人说他再次叛出法雨廷。却不知为何无人相信,一路上也无人拦他。


    他断臂的地方渐渐长出新的血肉,与切面上残留的药粉接触,让他日日痛不欲生。


    修仙之人的身躯比常人要轻盈,对世界的感知也更加敏锐。贺率情却什么都感觉不到了,他像是一个凡人,笨拙沉重地往心之所向处奔跑。


    终于一日他到了孟紫城,却看到城中处处有兰花。这座本就绿意盎然的城池变得更加绿色。


    短短几日,尺坊搬走了。


    辛琪树回了南林。


    夜晚,贺率情抱着臂在地上痛苦地打滚,切面处长出的新肉是那么娇嫩,一长出来就遇到了辛辣刺激的药粉,敏感被用来感受疼痛。


    “呃啊——!”


    疼痛的同时,像有一把重锤击打着他的脑仁,身躯内的灵魂被一震再一震。


    他挣扎地站起身拔剑挥出,他在挥他最熟悉的那套剑法,这是他从懵懂幼童起就开始练的剑法。凛冽的剑光将他包裹住,细条条的白光把他的剑割成好几份。在挥剑中,在发白的剑身上,他看到了自己的脸和那丑陋不堪的表情。


    雪白的剑身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的内心,他的过往经历在这张苍白的脸上一览无余……


    城中寺庙的古钟一震。


    剑身上,他的脸变窄了,眼睛变大了,一个和他长相毫不相似的人绝望震惊地看着镜面。他的背景与客栈完全不同,浓重的夜色里竖着棵棵高树。


    镜外,贺率情对上了那让他心麻的目光。


    他握着剑的手不自禁松了,长剑脱手而出,重重摔到了地上。


    他一个剑修拿不稳了自己的剑。


    他跪倒在地,蜷缩起身体,自暴自弃地在地上翻滚。他的身在痛,心也在痛。泪水从他的眼眶涌出,流的到处都是,视线里地面上的长剑静静在那里闪着光。


    一个人同一时间或许有许多需要要干的事,但他现在选择只做一样。


    其他的事,他都不想管了。


    似晕似醒间,贺率情失去了战斗力躺在地上,嗓子也已经喊不出东西。


    有个突然来客蹲在了他的身边,“好久不见,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


    贺率情努力聚焦去记住这人的脸,却失败了。这个人在他身边低声道:“唉,这本来是他一人要修的道。你不理会就能安稳度过,但你主动了,于是就也变成了你要修的道。”


    贺率情的嘴张张合合。


    人俯下身,“你说什么?”待他听清话的内容,沉默了一会儿道:“对,他是在南林。”


    “只有他愿意,你才能想起来。但我可以告诉你所有发生的事。”


    “……”


    “你为什么非要追求自身的感受呢?听别人说不也是一样的吗?”


    “……”


    次日,贺率情在地上醒来,身上有无数道细小的伤口,是被他昨夜的剑风所伤。现在他的实力,不及他巅峰时期的四成。


    他换了件衣服,扎起头发,带好行李,沉默地出了城,走入浩瀚的林海。


    他不知道他原本的结局是什么,他现在只想在这条道上走下去。


    法雨廷此刻的天空是美丽的浅紫色,云絮飘荡。


    “……”莲贞看了看天色,距离下月已不足十五日,他脸色阴沉地能滴下水。挥袖让禀告的弟子退下,踩剑向天边飞去。


    第57章


    越过一道屏障似的陡峰,天瞬间灰暗了下来,连片的阴云盘旋在空中。莲贞来到了这处诞生了无数罪恶存在的地方——魔渊。他见证了魔族从在世间为祸四方到现在的陨落。


    他讨厌魔族,仙人想要魔族灭亡,他拍手叫好。但有一个魔族,他想要救下。


    莲贞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他一直深入,直到在灰土上看到了活着的生物。魔族与魔眼的关系就像孩子和母亲,现在魔眼虚弱,魔族们自然会有感应。


    他们或是披头散发站在路边,或是尸体一般俯趴在地,姿势各式各样,唯双目都仇恨地盯着莲贞。


    莲贞是他们的敌人。


    莲贞无心与他们缠斗,他们自有天收,他还有要干的事。视若无睹地向前,几乎是他脚一动,山峡间的魔族们就一齐拿着武器攻了上来。


    在劈天盖地的暗红魔力间,倏忽出现一缕蓝色,随后这抹蓝色越来越浓,像丝绸一样展开,将所有红色的存在都吞没侵蚀。


    率先攻上来的魔族在接触蓝色的瞬间,爆裂,皮肉变成雾,骨头变成粉末,一朵朵血色花朵在大地上绽开。


    莲贞自血雾中穿过,在他身周半径几尺处,数道剑气交织成网,凡是试图靠近者,斩。血色颗粒无法沾染他的衣袍,他表情冷若冰霜,脸颊上亮着淡蓝色灵纹,目光直直在前方搜寻。


    干裂的土地被鲜血泡的松软。


    莲贞在魔渊里找了五日,杀了无数魔族,才在山洞里找到了方少珍。


    山壁间一片黑暗,散发着淡淡光芒的魔眼悬挂在空中,方少珍盘腿坐在其下方。光芒流转间,光辉缓缓凝聚成银灰色的粉尘,光芒每转一圈,粉尘簌簌往下掉落,魔眼的光辉就少一分。


    方少珍盘腿坐在魔眼下方,身上披满了银灰色。莲贞身上满是血腥味,方少珍不可能感受不到,但他对莲贞的到来没有任何表示。


    他像一尊闭眼雕塑,静坐在地。须弥之后,他身前出现了一大片灰色阴影,莲贞站立在方少珍身前,洁白绣着金纹的衣摆正对方少珍的脸盘。


    莲贞伸出手拂掉了他脸上的灰尘。


    银灰色落下,露出了方少珍原本的肤色,两抹淡眉下眼睑紧闭,白净的脸庞犹如少年。


    他与方少珍认识数年,自己早已变了,只有他还是那么稚气。莲贞思绪飘回很多年前,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


    他见过这张脸许多表情,羞涩的,脸红的,悲伤的,心不在焉的,伤心的……如果说这世间谁与他最亲密,那恐怕非方少珍莫属。


    他客观地清楚自己和方少珍的关系,但他天生薄情,从来不拘泥于凡尘间的关系,对方少珍也无超出预期的感情,比平常人只多一点。就是那一点让他与方少珍成为了现在的关系,让他奔赴千里来见他。


    他思绪转了个来回,身前人还是装聋作哑。莲贞俯下身,曲指捏住了方少珍的下巴,施力掰动,距离拉近到他看得见方少珍脸上的绒毛,他平静的声音中带着不易察觉的怒气:“方少珍,睁眼。”


    “为何不见我?”


    方少珍仍是闭眼沉默。


    莲贞手指上滑,仍是那副高冷的模样,手指却恶劣地掐住了他的脸颊,方少珍水润的嘴唇被迫张开一条缝隙。


    莲贞轻轻用手指碰了碰他的唇,冰凉的触感就像石头。方少珍睁开眼瞪他,乌黑的眼眸定定看着他,眼神和他来的路上遇到的那些魔族一样。


    他伸手理了理对方的头发。手犹如铁钳般抓住了方少珍的手,“跟我走。”


    “只有在法雨廷的灵池里施展法术,才能救你的命。”


    “我不需要。我要待在这里。”


    莲贞用局外人的口气冷静劝他:“你不要分不清事情轻重。他们的命比你的命重要么?”


    “如果是的话,我现在已经和你拼命了。”


    “既然选择死,不如我现在杀死你?”


    闻言,方少珍忌惮地后退几步。


    “你在等什么?”莲贞确定方少珍没有其他活下去的方法,“你在等谁杀死你?”


    方少珍不回答,作出一个随时准备攻击的动作,他面庞上浮现出几分煞气,咬牙道:“我的生死与你何干。”


    “我的飞升之道与你有关。”


    莲贞说话时,脸上的表情和他平时一样。


    “呵”,方少珍冷笑一声,“你为什么出关?真的是因为我为祸人间吗?”


    方少珍勾起一个邪气的笑容,如果说往常的他外表和人区别不大,在此刻,任谁来都能一眼看出此人是魔族,“因为你越修越清楚,你这辈子再也无法飞升了。”


    “你的飞升之道不是和我有关,是和那个孩子有关吧。”方少珍脸上闪过几丝沉重和悲痛,阴冷地与莲贞对视,“你有后悔杀死他吗?”


    莲贞轻轻笑了一下,像是无可奈何:“我想要你活,你还能死吗?”


    方少珍说:“如果我能走出这个山洞,你以为你还能在外面杀那么多吗?”


    莲贞回头望去,山洞口出现了一层暗红色的膜,像有生命力一般收缩。


    脚下的土壤越发湿润,贺率情找寻了一棵未成精的树爬了上去,他小心绕过青蛇一般活动的藤蔓,登上高处后观察到不远处有一条湍急的河流,透明的水欢快地流淌。细看过去,河上游的一侧草丛里匍匐着三只绿色妖兽,他们隐身在草丛中,准备给敌人致命一击。


    他需要清水清理伤口。


    这是他进南林的第五日,他的胳膊长出了一截,比不长看起来还奇怪。全身上下已经找不出一块好肉,衣角滴答着鲜红的血。灵剑不愿被他使用,他只能把它当成木棍比划。


    对辛琪树的去向毫无发现。


    南林处处有危险,他所见到的一切植物都可能是成了精的妖怪,呆的久了,他甚至开始怀疑天上的太阳和地上的土壤会不会也是某类庞大的妖兽。


    想要逼退杀死灵兽,只能使用灵力。一直频繁地运转,现在他的丹田里几乎没有灵力。


    幸运的是,这些妖兽即使是亲人,也很少互相帮忙。这才让他活到了现在。


    他坐在树干上歇息片刻,浅青色的眼睛一刻不放松地盯着那三只妖兽。


    太阳微移,贺率情丹田内凝聚起些许灵力,缓解了些许不适。几只弱小的鹿在他的注视下走到了河边,俯下身安心地喝水,霎时那三只绿色妖兽躬身弹起,瞬间窜到鹿面前,小鹿们惊慌逃窜。


    贺率情抓住机会跳下树跑到水源边清洗伤口,水接触皮肤时有阵阵异常的刺痛感。像有什么东西顺着伤口滑进了身体。


    贺率情瞬间停下手,向后远离水源。


    只见“河流”竟然伸出几条手指一样的分支来探他。原本“河流”的地方是片没有植被覆盖的黑色土地,那一片的土地像被什么重物压低了。


    “这是什么东西!”


    贺率情向远窜去,他跑出老远,没有听到动静,以为摆脱放慢速度后,身后又忽传来水流声,他侧头看去,“河流”就在他几步远的地方,往复几次,他反应过来“河流”在逗他玩!


    但偏偏这东西贺率情打不过,只好被它玩。他边跑边注意避开其他妖兽。


    跑得精疲力竭时,“河流”终于退了回去。


    贺率情俯下身大声喘息,额头上的汗珠往下滴。


    他旁边的一只开得奇艳的花突然伸长脖子,花盘一圈密密麻麻的花瓣像一张大嘴向他吞食而来!


    一道灵力飞过,妖异的花朵发出一声惊悚的惨叫。花盘果实一般摔到了地上,墨绿色的汁液飞溅出三米多远。


    贺率情微眯起眼,阳光下他浅青色的眼睛情绪不明,抬手抹掉脸上的血迹。剩下绿色的汁液顺着脖颈和锁骨流入衣衫,本就被染成了血色的衣衫颜色变得更深了。


    他在周围寻了一处空地休息,他真实感受到了南林的危险,他心中清楚他极有可能无法活着出去。


    黑夜很快就到来了。贺率情抹了把脸让自己更清醒些,南林的黑夜很短,但黑得奇怪,即使是修士也无法很清楚地视物。贺率情打起了十二分的警惕。


    椭圆叶灌木丛间,他忽地看到一双与他如出一辙的青色的眼睛。


    贺率情感受到危险,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一只庞然大物从树荫后窜了出来。一瞬间天地无光,他得以见到这妖兽的全身,这只妖兽上半身像狮子,下半身像,在空中飞跃中俯视着他,眼珠中闪过丝冷漠的光芒,分明已经盯上了他!


    贺率情习惯性地去摸剑。剑鞘嗡鸣一声,他的剑依然拒绝出鞘。


    这只畸形兽张开嘴,一样的长舌伸出,长舌上的粘液滴上叶片,可怖地升起丝丝白烟,接着长舌直勾勾朝贺率情脑袋攻来。


    贺率情轻功飞出几米,将灵力凝聚到手掌劈向畸形兽的舌头,妖兽竟然毫发无损!


    这一击激怒了畸形兽,它竟然又伸出一条舌头,贺率情后撤躲过,脚下无意踩到了一个妖兽的头,妖兽弹起身攻击,被畸形兽的长舌一抽,飞到了十万八千里之外。


    两条长舌剑一般交织锁住了他的所有退路。


    贺率情束手无策时,一个身影从贺率情身后闪出,剑光一闪,红色长舌被烫了一下收缩回口腔。


    来人释放出强大的威压,畸形兽惧怕逃跑。


    贺率情在地上站稳,看着对方走出树后。


    “谢谢。”


    男人身穿一身淡金色衣服,手腕上裹着一条两指宽的白布,浅青色的眼睛定定看着他。


    顷刻间,贺率情就反应过来了来人的身份,他慢慢念出那个名字,“……段施。”


    段施看他的眼神绝非善类,与那头兽无半点不同,两者就连眼珠颜色都是一样的。


    如果他没有失去记忆,那他就可以分辨出对比以前,对方历尽风霜,个人风格变得更加霸道。更加贴近莫宗派的风格。


    段施像是认识他的模样,目光复杂地看着他,疑问道:“弱成这样,为什么还敢来这里?”


    “你不能放过辛琪树吗?”


    贺率情靠树而坐,他胸口起伏不定,伤口的血液越流越多,狭长的眼睛半垂,“你是要去找他吗?”


    段施睨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你现在的修为呆在南林会很危险。我劝你还是早点离开。”


    “我可以为你带你离开。”


    贺率情侧过脸,月光从他饱满的额头往下滑,滑过凸出的眉骨,高挺的鼻梁,照亮他有着悲寥情绪的双眼,最后在下巴处收回,“不必了。”


    “听说你又叛出法雨廷了,这次是真的吗?”


    “我没有。”


    “哦,又是假的。”段施刻薄地笑了一下,转身往前走去,贺率情撑地站起身,兀自跟着他。


    段施回过头警告他:“我不会驱赶你,因为现在的你根本没有自保能力,赶你就等于杀死你。”


    “但我要告诉你,你跟着我也没用。辛琪树不会见你,更不会理你。”


    贺率情点头,捂着伤口跟着他走。


    他们一直走到月光暗淡,身体两侧的树变成了株株兰花,这些兰花比尺坊的要大很多,株株都有两米多高,叶片挡住了月光,衬得行走的他们像人偶一样。


    穿过兰花丛,他们来到了一处空地上,在近乎要被层层叠叠的暗绿色长叶包裹住的地上搭了一套简单的红砖灰瓦宅院。黑暗中,大门的屋檐上挂着两盏灯笼,烛光从红布里透了出来,照亮了门和台阶。


    段施走在他前面,自然而然地打开了门,迈步走进了暗色的院中,大门紧合。


    贺率情想和段施一起进屋,大门却不对他打开。虫类此起彼伏的叫声中,段施轻易一推就能打开的门,对他就像一堵结实的高墙,他打不穿翻不过。


    一会儿后院中响起了交谈的声音。其中有三个声音是熟悉的,辛琪树,段施,娃娃脸医师。


    贺率情贴着门站,他被血浸湿的衣服贴在身上,整个人看着比灯笼还要红。贺率情隐隐有把自己和段施对比,深知自己比不过,现在段施就在院中,他不好意思当着他的面用低下的话语恳求辛琪树。


    妖兽也有灵性,察觉到此处有两位大能和几位修士,故而避开。贺率情靠树歇了几日,没再受伤。奇怪的是,误用“河流”清洗的伤口处一直不愈合,总是偶尔刺痛一下,他挖出部分血肉,也没有看到什么异常。


    贺率情原本以为段施来找辛琪树是聊事情,哪想等了几日,还是不见段施出来。隔着高墙听他们说话的声音,段施来这里好似只是唠家常。


    辛琪树很少说话,只偶尔打断娃娃脸。


    又过了几日,里面不时响起娃娃脸轻快的声音,贺率情一个人站在风中,听着里面和谐融洽的交谈,心扭成了麻花,酸地受不住了,才放下脸面出声,说话语气又亲又柔,怕人听不到,声音也不敢放太低,声线一直颤:“琪树,我追到这里来是想和你说几句话。”


    没得到答复,他又喊了几次。院里说话的声音总算停了一下,大门依旧紧合。


    他听到辛琪树低低说了一声:“你带来的麻烦,去解决。”


    “把他送出去。”说完,辛琪树低咳了几声。


    言罢段施过来打开了门,贺率情与他对视,两人的眼神都算不上友善,段施带上门,还算客气地说:“既然没有叛出法雨廷,那就回去吧。”


    贺率情被段施送回了法雨廷附近。贺率情没有选择回法雨廷,他记住了去南林的路,换了身衣服,再次背上剑去了南林,走到那栋宅院前敲门。


    这么去去回回十五遭,辛琪树终于不管他了。任贺率情说什么话,宅子里都没有再出来过人。


    他身上的伤好了一茬又伤了一茬,伤疤一直消不下去。修士强大的愈合力在这时成了折磨。他自己砍了几棵树搭了个挡风的小木屋。


    他日盼夜盼,把能说的话都说尽了。终于一日,宅子的门打开了。


    听到声音,贺率情立马走了出去。


    见到出来的是段施、娃娃脸和一个陌生人。这个陌生人是个医师,见到他多扫了几眼,“我们要出去采药,你要和我们一起吗?”


    贺率情立马跟了上去。


    陌生人道:“段施你回去吧。”


    娃娃脸有不赞同神色,但没阻止成功。


    “您就是辛琪树在找的神医吗?”


    “神医夸张了,”师兄看了看贺率情身上的衣服,又看了娃娃脸一眼,娃娃脸撇开脸,他道:“你身上有伤吗?我先为你处理一下伤口吧。”


    “没有伤口,都已经愈合了。血都是之前流的。”


    师兄有些许惊讶:“你身上有类水兽的味道,是触碰到了他的粘液吧。类水兽的粘液接触人体两日后皮肤就会溃烂,不治它会一直扩散下去。”


    “全扩散一遍,溃烂到不能烂,它就好了。”贺率情平静道,他更在意别的:“辛琪树的病怎么样了?你们是为了他采药吗?”


    师兄没有回答他,师兄和娃娃脸修为都一般,一路上他们指贺率情摘。一直忙到深夜,贺率情身上多了无数道口子,他们才告诉他这些不是辛琪树要用的东西,是他们自己修炼需要。


    贺率情沉默了一会儿接受了,“好的,我能为辛琪树做什么吗?”


    “别在他面前晃。”


    “我不在他面前,他的病就能好了吗?我之前那么多年没来见他,他的身体还是这个样子。他需要的真的是没有我的环境吗?”


    之后又是漫长的等待,他无事一身轻在这里浪费时间还算正常,段施声名显赫还这么长时间呆在这里,让贺率情升起了危机感。


    两个医修后面又让他帮了几次忙,贺率情每次都帮,但和辛琪树的关系也没有出现转机。


    娃娃脸的师兄修为也一般,一回朝他勾了勾手指:“你帮我捕一头类水兽来,我想研究一下它。”


    类水兽就是之前遇到的“河流”,贺率情拒绝了,他客观道:“我打不过它。”


    师兄笑了笑,递给他一个药瓶,“不用你杀死他,你只要把它的原形激出来,把这东西撒到他心口上,它就只能乖乖被你抓回来了。”


    贺率情知道这事绝对不会像他们说的那么简单,坦言道:“我拒绝。”


    师兄指指宅子的大门:“我能找个方法让你进去。”


    贺率情松口了。


    兰花丛中被踩出的路上出现了一条圆状的血滴,旁边有一行重物拖拽过的痕迹,这两条痕迹一直延续到空地的宅院门前。


    贺率情脚步拖慢,一身疲惫地走到门前,为了捕类水兽,他几乎被砍掉了大半个身体,脸上被黏液腐蚀出斑斑点点的伤口。


    他叩过门后等了许久,大门还是没有开的迹象。


    贺率情疲倦地趴到门上,脸贴着冰冷的门,目光麻木茫然。


    他死心回屋时候,宅院的另一边响起了细碎声音,师兄从墙后面探出头来朝他招手,“这里!”


    贺率情看了看大门,拖着类水兽朝师兄走了过去,师兄给他开的是一扇小门,门框只到他的胸口。师兄在门内等他,他矮下身钻了过去。


    师兄收下类水兽,戳了戳它滑溜溜的身体,“谢谢了。辛琪树住那间,不过屋里现在有别人,你要等等。”


    他指了指一间屋子,屋子里亮着光,有两个人影。


    贺率情迟疑地问道:“他们……是什么关系?”


    师兄耸了耸肩,表示他也不清楚。说完便回屋了。


    贺率情走到屋外,贴着墙壁站在门外。类水兽的粘液进入了身体,整个身体开始灼烧般的疼,右手臂的皮皱起来一大片,十分吓人。


    屋里,段施问辛琪树:“你为什么没杀掉他?”


    “南林这么危险,没有人能证明贺率情是你杀死的,而不是死于意外。他死了,你们才再也不会有纠葛。”


    “你现在这么心狠手辣了吗……”辛琪树说话一直保持着一个语调,让人分辨不出他话里的情绪,“原本你不带他来这里,他永远都找不到我。”


    “当时是我冲动了,没有想到他这么坚持。”段施换了个话题,“那年你从法雨廷逃走后就失了踪迹,我算到你在南林,却算不准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我以为你更倾心于安稳舒适的环境。”


    辛琪树问他,“对我来讲,南林很危险吗?”


    屋中安静了一会儿,段施道:“不,以你现在的修为,南林没有人和妖兽是你的对手。我也不是。”


    “既然这样,南林对我来讲不就是一个安稳的环境吗。”


    “好吧,你愿意呆在哪里都行。但你为什么一直不愿见我?”段施哀怨道:“我追到孟紫城你也总是避免和我见面。”


    辛琪树短叹了一声气,他的声音很低地说话,“你一直追我干什么?”


    自从他见到辛琪树,辛琪树说话的声音一直很低。像避免说话太大声,在世界留下痕迹。


    “难道我身上有什么你想要的东西?”辛琪树轻声道。


    “我觉得我们应当能成为朋友?”


    屋里再次安静,辛琪树在地上犹豫地转了几圈,才坦言道:“看到你这双眼睛,我就怕。”


    “就像他再次站在了我面前。”辛琪树呼了一口气,声音颤抖,像是再次回到了过去,“他现在就在外面,但相比起来,现在的你更像从前的他。”


    段施解下腕上的白布,蒙上眼睛,“这样就不像了吧。”


    “……我还是怕,你是我过去认识的人,我怕我的过去。我怕我变回过去那样。”辛琪树避开他的面,倒退两步,坐到高凳上。


    “不用担心,你在往前走,未来肯定和过去不一样的。你未来想要过什么样的生活?还是生活在南林吗?”


    “想这些有什么用,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辛琪树声音很低,他捂住了脸,“你还记得星湾吗?有段时间我一直幻想去那里生活。但没等我真的去那里,星湾就沉了。”


    “我听到消息的时候,感觉天都灰暗了。”


    “星湾存在了上千年,偏偏到了那一年沉了。”


    “其实现在我也理解不了过去的我了,我都想不起来为什么会喜欢他了,”辛琪树抬手倒了一杯茶水,仰头咽下,“以前认识的很多人我都想不起来他们的脸了。”


    段施走近安慰他:“没事的,这很正常。很多人我也记不起来了。”


    “你怎么变成现在这样了?”这话不是诘问,也没有失望,辛琪树只是单纯疑惑。当年段施是一个幽默温柔的人,虽然总有莫名其妙的行为,但算得上个阳光明媚、意气风发的少年郎。现在的段施总是让他不寒而栗。


    “见的血多了,就变了。我现在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段施夹了夹嗓子,声音变得无比柔情,这才有了几分他以前的样子。


    窗户纸上深色的身影坐到桌子的另一侧,垂下头,嘴微张,吐出一口气。


    灯灭了。


    贺率情沉默地站在原地。


    能照进这里的月光少的可怜,这点惨白的月光把他身上的血照成了黑色,那张长相不错的脸现在苍白无比,神思不定。


    伤口开始溃烂,从他被衣服覆盖的身体爬上他的脸。光滑的皮肤变得坑坑洼洼的。


    屋里忽然爆发出一声痛叫声。


    贺率情飞速回头看去。叫的人是段施。


    一会儿后灯亮了,段施面色苍白地走了出来,额上流着汗,脸上是疲倦的表情。他眼上的白布被扯了下来,看见他眼睛像两柄淬了毒的刀子,径直离开。


    看着段施离开了宅子,贺率情才轻轻敲了门。


    辛琪树一定知道他就站在门外,但既没有回答他也没有赶他走,两个医修的房间没有任何动静。今夜静的可怕,他试探的碰了碰门,门扇被他成功推开。他走了进去。


    辛琪树撑着下巴坐在桌前,他低头看着桌上木头的纹路,对他说话:“一直寒风夜宿地爽么?”


    “赖在这儿干什么,别烦我了。段施走了,你的胳膊也长好了,回法雨廷吧。”


    “你跟着我是为了找回记忆吧。没有必要的,都不是好的记忆。你回去过你的生活吧。以后避着我走。”


    “是好是坏,应该由我定吧。”


    辛琪树转过头来,看了他一会儿,神色有点恍惚,过了一瞬又带上了几分阴冷,高声道:“我偏偏不让你定。”


    “好,”贺率情当着其他人面时把记忆看得无比重要,面对辛琪树却没有争执,很快就松了口。他上前握住辛琪树的手,“你不让我想起来我就不想。”


    辛琪树的手很冰,贺率情手上的血痂


    “你和段施的对话我听到了,既然你忘记了我也忘记了,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吗?”


    “我重新追求你。”贺率情紧紧抓住辛琪树的手。他是真的喜欢辛琪树,不管过去如何,他都自私地想与辛琪树在一起。


    “你想得美。”辛琪树寒眼看着他,“你的好我忘了,坏我可没忘。”


    “我做了什么事?你告诉我。”贺率情恳求道。


    “不。我不告诉你,你自己会猜,越猜心里越害怕。我告诉你了,你只会越想越觉得这事不值一提。”


    没等贺率情发表意见,辛琪树紧接着问:“你打算在这里待多久?”


    “待到你愿意告诉我,答应我。”


    “你为什么会喜欢我?”辛琪树忽然问。从前两人互相猜疑时,他从来没问过这句话。走到了这个地步,他竟然问了。问一个什么都记不起的人。


    但如果贺率情没有失忆,他不会问。


    他也很好奇,过去算他强求贺率情开始的,之后贺率情的种种演戏也是有所图。这次呢?在没有利益交集的情况下,他为什么还会站在自己面前说要追求我?


    贺率情坦然与他对视,让对方看到自己的心意:“没有为什么,喜欢就是喜欢。心告诉我的。”


    “心告诉你你就照做?”想起以前的事辛琪树心里不舒服,于是话里带了尖刺。


    闻言,贺率情温情脉脉地看着他,声音很低很软,都听不出来是他了:“我都叫率情了。”


    辛琪树一下呆在原地,嘴里吐不出话来,心蠕动了一下,心跳的瞬间带动了曾经的那些伤口,钻人的疼痛再次扼住了他的喉咙。


    他无言片刻,把手抽了出来,“该把眼睛蒙上的,是你才对吧。”


    “出去。”他冷声道。


    贺率情被赶了出去。


    师兄大抵被说过了,没再和贺率情进行这种交易。辛琪树似乎开始治病了,师兄开始频繁出去为他采药,贺率情帮完忙进去送药时能晃一圈,见辛琪树一面。


    辛琪树终日躺在病榻上,对他没什么好脸色。有一次贺率情态度有些激进便被打了出去,浑身是血不知道飞到了哪儿去。


    消失几天后,他又自己爬了回来。


    贺率情没有再出去,这里与世隔绝,他听不到任何外界的消息。虽然修为没有再增进,好歹稳住了,倒是剑术有了不少长进,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过着。


    他以为他还有很多时间来讨回辛琪树的心。细水长流,总有一天能流到辛琪树心中。


    贺率情察觉到事情不对劲是在某一日的下午,师兄背上包袱离开了。娃娃脸说他出去办事了,过段时间他会去找师兄会合。


    那辛琪树的病……


    娃娃脸不比师兄,他没有打探出来任何有效消息。


    之后的夜里起了一阵大风,草屑卷天,几乎要将贺率情的小木屋也卷上天去。南林多高树,不该有这么大的风才对。


    他心慌地站起身出门,发现宅院大门大开,两盏灯笼的光也灭了,他闯了进去。


    屋中的一切都在,被褥还保持着被掀开的模样,只有辛琪树和娃娃脸不在了。


    他心慌地踏进院子,忽心惶惶然地抬起头。


    夜空中没有明月繁星的影子,黑得彻底像块绒布,唯东南一角若隐若现闪着幽暗的紫色。


    那个方向是魔渊。


    贺率情瞳孔放大。在他不清楚的时候,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他御剑到达魔渊后一直往深了走,渐渐地魔渊的地面变成了赭红色,空气中的血腥味浓得让人想吐,目光所见之处的魔族都倒在路边,身上没有伤口。


    他小心地上前探了探鼻息,已经死了。


    贺率情警惕地往里走,整个魔渊有建筑的只有这一小片,但光从建筑看不出来魔族主事人方少珍呆在哪儿。


    他不知道辛琪树找方少珍是为了什么事情,但天有异象,地有异常,这不是个好兆头。


    他抬头望天,黑紫色的光泽完全笼罩了这一片,无法再依据天光辨别路。


    他继续深入,拐了好几个弯,终于看到了一个直立睁着眼睛的魔族,魔族也看到了他,贺率情看到对方的一瞬就做好了打斗的准备,却不想对方没有任何动作。


    在贺率情试图开口交谈时,对方安静地闭上了眼睛,身体滑到了地上,贺率情又惊又疑,等了一会儿见对方没有动静,准备上前查看时,对方的身体忽地化成了光点,零落地飞上天。


    他回过身,那些躺倒在地的魔族也纷纷变成光点往天飞去。这些光点犹如繁星,点亮了这里的天空。


    贺率情修为体力不如以往,飞往魔渊已经力竭。那种失去的感觉再次浮现在他心头,他疯狂地执剑奔跑,他心中隐隐有一个方向,他害怕又茫然地朝心中指引的方向跑去。


    跑着跑着建筑消失了,他跑到了一群山石间。看到人影,刹住脚步。


    辛琪树披着披风站在洞口,同时他还看到了一个白色的身影,好久不见的莲贞表情冷冷地站在洞口,长剑竖在身前。两人一副要打起来的样子。


    走近了,贺率情听到了第三个声音,是从山洞里传出来的。


    那个声音说:“魔族的事你也要管?”


    莲贞拿剑指着辛琪树:“他还算魔族?”


    “既然我不是魔族,那你更没有理由杀我了。”辛琪树也神色淡淡的,“我杀方少珍算是有光明正大的理由,你杀我可就不是了。”


    “杀血容宫余孽,不是个很正当的理由吗?”


    见他不让,辛琪树率先动手攻了上去,贺率情没有看到辛琪树拿武器,单纯依靠灵力攻击。他每每朝莲贞打去,莲贞都能躲过。但贺率情观察到莲贞的动作有时候会顿一下。


    细细看去,辛琪树的掌法竟然像法雨廷初阶弟子学的!


    贺率情愣在山后,不知如何是好。


    不管是帮着辛琪树打莲贞,还是帮莲贞打辛琪树,他都下不了手。


    但难道他大老远跑过来,就是为了呆呆站在这里吗?


    山石崩碎的声音中,一道冷淡的声音传进了他的耳朵。


    “既然来了,就帮下我忙吧。”


    “去山洞口把屏障击破,时辰已到,屏障不是不可损坏的了。”


    贺率情抬头看去,辛琪树与莲贞打得不可开交,看都没看他一眼。两人距离拉的极近,有次辛琪树被莲贞抓住了胳膊,即刻就要反扭,目光涣散一阵,手自然地松开了,辛琪树躲闪开,没有选择继续攻击,而是朝山洞飞去。


    看起来辛琪树没有要杀莲贞的意思,他咬牙朝山洞口跑去。


    莲贞的剑风将他的衣服吹得簌簌作响,身后又响起打斗声,辛琪树被莲贞拖住了。


    山洞里一片黑暗,洞口站着一个面色苍白、眼神涣散的男人。这也是个虚弱的魔族。


    洞里的男人张了张嘴,“快点。”


    “今天你不帮辛琪树,辛琪树就会死。”


    “他修炼功法出了茬子,把灵魂分成了两半,如果他不能在今天杀死我,把灵魂合一,辛琪树就会死。这是唯一一次机会。”


    贺率情听得心惊胆战,他没有想过辛琪树的病原来是这样!


    贺率情火急火燎地调用一部分灵力攻去,薄膜一样的屏障竟然把他的灵力吸收了。


    莲贞大声喊他:“贺率情你在干什么!”


    在贺率情印象中,莲贞从来没这么生气地喊过他。


    贺率情闭目,将丹田内仅剩的灵力凝聚到掌心一把打出,这道屏障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缝。


    身后一阵寒意,贺率情及时侧身闪躲,剑声从他耳边擦了过去。剑意没有直直打向屏障,而是扭头再次锁定了他。


    “快。”辛琪树催促他。


    贺率情没有再躲,硬抗住那一剑,后背从肩胛骨到腰被划了一道长口子,刺骨的寒意浸入骨髓,那瞬间他的身体被冻僵了,剑意在他的身体里活动。


    莲贞的剑意与他本人灵脉相连,贺率情用自己的灵脉包裹住那抹剑意,施灵力,搅碎。


    莲贞痛哼了一声。


    贺率情头上淌下冷汗,颤抖着身体,搜刮着丹田里残余的灵力,持续地攻击着薄膜。


    在他的搜刮下丹田如火烧一般,马上要干裂开。他嘴角呕出一口鲜血。


    屏障依旧没有被损坏。打出的灵力不够。


    莲贞嘶吼道:“贺率情!你今天帮了他我就不认你!”


    贺率情如同没听到,他用体内最后的灵力引爆了金丹,霎时间五彩的光芒从他身体里射出,屏障被光芒穿透,终于出现一个大小能让男人出来的洞。


    贺率情整个身体都麻了,他摔落到岩石间,尖锐的山体刺穿了他的胸口。头在下降的时候,不知道在哪里撞了一下。


    剧痛里,他躺在地上,头部流下鲜血,视线里一片鲜血,重重黑影。


    男人出来后立马加入了战局攻击莲贞。


    莲贞挡在辛琪树身前,把后背留给魔族,腹背受击。


    地面上,莲贞剑阵的光芒越来越黯淡。


    突然!场面再次有了变化。莲贞把魔族甩了出去,辛琪树去追魔族,被莲贞一击正着,从空中掉落。


    莲贞深吸一口气召唤出了九柄气剑。那九柄剑每一柄都如同冰雕出来的,透着晶莹的光。


    莲贞主要依靠灵力化成的剑攻击,聚气成剑,这是莲贞最大的杀招。


    魔族躺在地上捂着伤口,莲贞的九柄气剑已经朝他飞了出去。


    辛琪树朝魔族赶去,一边聚气朝莲贞打去一掌。


    他看到一柄长剑以一个刁钻的角度袭向辛琪树身后。


    贺率情大喊了一声辛琪树:“不!”


    他想站起来,可身体不听他使唤,全身灵脉干的像要起火,他看着剑离辛琪树越来越近,脑中轰鸣。


    终于在剑尖接触到辛琪树的一瞬,他飞扑了出去,奋力将剑掷了出去。他砸到了地上,他颤颤回身,辛琪树身上并无伤口,远处出鞘的灵剑插在岩石间,他成功打飞了那一剑。


    辛琪树加重力量的一掌轰飞了莲贞。


    他强撑着扶着石头站起身,看到辛琪树的掌成功在九柄剑之前穿过了方少珍的胸膛。


    莲贞摔倒在地,再也没有起来。


    贺率情如觉火烧,痛得弯下腰去,他勉强抬起头往前看,视线中辛琪树始终站在那片朦胧烟雾中。


    他笔直站着,衣袖翻飞。


    脑袋里像有一只虫子钻来钻去,骨头像是被钻出了洞。贺率情腾出了一头冷汗,终是支撑不住,晕倒了过去。


    意识模糊时,他隐约看到辛琪树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已经看不清那一眼里的情绪了。


    他听到了一声长长的鸟啼,鸟啼声瑞利明亮,意识恢复了宁静安详,魔渊这地方竟然有鸟吗?


    他再次醒来,周围只剩下他一人了,既不见辛琪树,也不见莲贞。他失魂落魄的想这下辛琪树的灵魂合一了。


    魔渊变成了他不认识的样子,天空变蓝了,大片的山体上长出了绿意,成了普通的高山。他感受不到魔眼的压迫了,棵棵绿树围在他身边。


    他昏迷的这段时间,魔渊改天换地了。


    他睁大眼,天空中有像雪一样的黄色光芒飘落。是只有人飞升之后才有的福泽。


    贺率情不可置信地伸出手,柔黄色的光球遇到他的指尖转瞬消失,他身上的伤口和疼痛都消失了。


    他临晕前听到的那声鸟啼,是仙鸟圣声。


    他循着打斗的痕迹往出走,他走了将近两个月回到了法雨廷。


    他跌跌撞撞地跑到莲贞的住处,那里门前围着许多人,见到他纷纷让开一条路,床帐后的莲贞卧床不起。诸位长老围坐在一旁。


    不是莲贞,那是……


    贺率情脸色霎时变得灰白了,脚下像踩了棉花,软倒到一侧,依靠着门框站立。


    其实他来之前就猜到了。福泽降临了这片大陆。但只有魔渊有仙鸟圣乐。


    飞升的只有可能是辛琪树。


    如果飞升的是莲贞,鸟啼应该在法雨廷响起。


    真的是再也不会见了。


    但是,他的记忆依旧没有回来。


    甚至,他在南林的记忆也开始消失了。贺率情知道这是因为大陆上的人会忘记飞升那人的一切。


    他垂下头嚎啕大哭,气息紊乱,泪水冲刷了他的脸。今天的法雨廷很凉爽,从远方来的风把他的眼泪吹干,转眼止不住的泪就再次流下,脸颊上留下两道明显的泪痕。


    有人走到他身前。


    “我们查验过莲贞身上的伤口,有你的灵力。贺率情,你有什么要说的?”


    贺率情仰起头,泪水还未流尽,空洞地看着他们。


    六岁通灵脉,十岁入剑道,三百岁成名,五百岁扬名天下。曾经新生代无人可与之争锋,前辈对他退避三舍的贺率情,在这天自爆金丹,以弑师的罪名被关进了地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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