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证据呢?”对面人瞪着他。
澹钰看着韩婉。对方皮肤白皙,水红的唇一张一合问他要证据。卷翘的睫毛像蝴蝶翅膀般扇动,透彻的浅棕色眼睛凶狠瞪着他,显然是气急了。
澹钰却想笑。贺率情没有告诉他韩婉是谁,但能和贺率情有关系的、不能光明正大示人的,还有谁呢?他轻轻一笑。
怎么没人说血容宫辛琪树是个罕见的美人呢?
对面实际叫辛琪树的男人眼睛微眯,眼瞳里闪着丝丝寒光。
澹钰心里飘飘然。贺率情会没有预料到这种情况吗?辛琪树手里攥了什么贺率情什么把柄?竟然能让贺率情有所妥协,把他从地牢偷出来。
帮助罪人潜逃,这罪名……
澹钰对美人感兴趣,对所谓仙门第一人贺率情的把柄也很感兴趣,对功名更感兴趣。
澹钰咧开嘴,“我昨天只和你单独呆过。一次是在灵舟上,一次是在你房门口。这点很多人都看到了。”
“哼……这算什么狗屁证据……”辛琪树咬牙切齿地说,又是这种不能大闹的情况。他在此刻意识到了贺率情提出意见的别有用心。
是啊,他是出来了。
他变成了另一个人,换了陌生的名字,从前的关系和他再没有关系,外貌也有所改变。他看似是独立一个人了,他能跳能唱,客观上能和贺率情拉开距离了。
但心理上,贺率情却和你更近了。一切都变了,惟有贺率情不变,贺率情成了他和过往连接的唯一。
他不是这个叫韩婉的姑娘,泛婳峰根本没有这个弟子,他体内不是流着人的血,他不能动手攻击别人。他心虚,他只能遮遮掩掩的活着,万事只能退让。万事只能依靠贺率情。
贺率情掌控了他的生活,因此不管是杨郦,还是面前这个神经病都是自贺率情延伸而出的关系。
“算不算证据,我们回法雨廷找长老一审便知。”
一旁有人察觉到了不对劲,“可是澹钰,仙争会几天后就要开始了。你现在回门派时间上会来不及的,难道你要放弃参赛吗?”
通过别人聊天的内容,辛琪树知道这澹钰是法雨廷本次参赛选手中的最优者,也是这次魁首呼声最高者。他离开,就代表法雨廷会失去一项荣誉。
“父王御赐给我的玉佩比较重要。”澹钰笑得很虚伪。
辛琪树自己很早就不在这种规则明确的群体中生活,对他们每个人的生活方式都很陌生。但此刻,他从澹钰身上看到了贺率情的影子,不是实力或者天赋,而是更隐秘的……那种有些偏执的进取心。
这个澹钰不仅知道了他的身份,他还要拆穿,这就是贺率情的打算!
贺率情就是要杀他!
这就是事实。之前因为贺率情的态度产生的摇摆在这瞬间都彻底消失。
贺率情怎么这么会演?自己这种无足轻重的人值得剑尊这么费神吗?
他既想哭又想笑,但他哪种都不能表露出来。几十双眼在盯着他。
婚契是摸不着的,但此刻居然真的像一根线缠绕住了他的脖子,缓缓收紧——曾经被辛琪树视为幸福、爱情象征的东西,现在变成了附骨之疽。
辛琪树半侧过身,他出门前只草草扎了头发,现在大半头发都已经从发带里挣脱。看起来很狼狈。
他昂着头开口了,声音丝毫不见畏惧或退缩,没有了粉黛的修饰,他面部线条看起来更加利落。眼神锐利如刃,露出了几分英气。
“门派选你来,是想要你为门派挣下这份荣誉。你临阵逃脱,对得起让你来的长老吗?”
澹钰张开嘴,还未说话。辛琪树就再次开口,“你已经踏上了修仙之路,还在惦记那些俗世东西吗!凡事应该以门派为重,我现在不会和你回去的。”
“没有证据就怀疑同门,等仙争会结束我们再回去找长老,看看长老会罚谁?!”
一番话占据了道德高地,另一个看起来稍微年长的一些的女修站出来拉住了澹钰,严肃道:“韩婉说得对,澹钰你不能走。一切都等贺长老回来再做定夺。”
澹钰面部皱起,狠狠把自己胳膊拽出来,从牙齿间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难道贺长老的决策就是正确的吗?他不会给某个人开后门吗?”
他拍了拍袖子,像是那上面沾了什么灰尘:“实不相瞒,在出发前是贺长老告诉我,我还有一个叫韩婉的朋友。”
“在今天之前,我从未见过这个人啊。”澹钰挑衅道,“你们见过吗?”
昨天为韩婉站台的人今天就倒戈,人群一片哗然。
他们动静这么大,旅馆几乎所有寄宿的人都探出头来看热闹。
“嗯,不好意思,打扰一下。”一个陌生的声音忽从众人后方响起,辛琪树转过头,一身白衣的段施笑容满面的看着他们。
在众人目光中,段施走近,停在辛琪树面前。
辛琪树审视着他。
他感受得到,贺率情不知道为什么去了几十公里外的地方。现在逃走的话,贺率情也不能及时回来抓他,他可以逃窜一段时间……除了签断缘书,婚契还有什么方法可以解除吗?
日光落到段施的脸上,模糊了他的神态。
眨眼间,他又想到了另一条路。找得到又怎么样……只要设计让他带不回自己就可以。仙盟想必近期不会再有大举动,追他的人不会超过二十人。
二十人,一只成年妖兽三口的事。
这里距离南林路途遥远,他全力要花……辛琪树身后就是一扇敞开的窗,浅蓝色的天空被框在一个木框内。
微凉的风吹动了辛琪树的发丝,众目睽睽之下,段施从怀里拿出一块儿手帕,“前几日误闯姑娘房间,不小心误拿了这块手帕,今日物归原主,还望姑娘海涵。”
手帕角落绣着一团蓝色,针脚很乱,看不出图案。
两月前歼灭血容宫后段施一直住在法雨廷,不曾下山。他在几日前见过韩婉,除了法雨廷,还能是在哪儿见的?
于是澹钰以为能挑起对立的话没有激起任何波动,碍于段施这个强劲对手在这里,法雨廷的弟子不愿外扬家丑,都退回房里。
澹钰不可置信地瞧着段施,想要说什么,被刚才那个师姐给拽走了。走廊里只剩下两人。
段施往前递了递,他的眼睛依旧被白布蒙着:“我真的是无意。”
语气听起来很诚恳,但辛琪树就觉得这个人在逗他。
辛琪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我相信你,为了感谢你还我手帕,这个东西送给你。”
他从芥子里揪出丑兔子塞进段施手里,“你一定要收下啊。”
段施有他自己的方法视物,他一看就知道这个兔子和他手里手帕出自同一个人,真心实意地问:“这个东西给我好吗?”
辛琪树也用同样的语气说:“你放我一马好吗?”
他打不过段施,段施一定不会让他逃走。辛琪树这么说只能算是斗嘴。
“当然了,我又没有困你的必要。这个兔子我就不要了,太丑了。”段施语气轻松,把兔子塞回辛琪树手里,然后飞速退开几步,“如果你真想报答我的解围,不如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段施左右看了几眼,嘴角抿成一条线,压低声音说话:“我们去你房间说。”
“你是杂血魔族,曾经与纯血魔族少主订过婚,我没说错吧?”
段施站在桌前,辛琪树坐到椅子上。
“你就是想问这个问题吗?”他这么一提,辛琪树也想起了纯血一族。纯血一族也被屠尽了吗?
他没有正面和贺率情聊过这件事。贺率情也没有告诉他魔渊的现状。
“不是。”段施向他压下来,语气一瞬间变得深奥:“我是想问你,能变成红色颗粒的,是杂血还是纯血?”
辛琪树说:“纯血。”
“你碰到纯血魔族了?在哪里?”辛琪树问。他直觉,他的回答让段施确定了一些事。
“……你知道清融笛吗?”
辛琪树点头。
“我牺牲了双目,获得了窥得一些事情走向的能力,在卦象一脉小有成就。”
“我和我的几个师兄弟一直在追盗走清融笛并杀死斛同派弟子的魔族。我们追上了,但是当我们信誓旦旦可以抓住对方的时候,对方变成红色颗粒逃走了。”
“…信誓旦旦可以抓住?”辛琪树想起了他和费珈逃走那天落下的大网,放在桌下的手不住颤抖起来。
段施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说:“是的,捕魔网是专门为杂血魔族设计的,只要步入网的范围就无法逃脱。这是第二个问题,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我在那座山上找到了仙器的碎片,也翻到了碎网。费珈是怎么让你逃出网的?”
辛琪树看着他,贺率情知道他的匕首,他没有告诉他们吗?
段施倏地抓住他的手腕,纯净的灵力冲击他的血脉,辛琪树痛叫一声。额头瞬间流出了汗。
刚才房间里忽然出现的魔气被压制下去。
段施紧紧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拉向自己。与辛琪树变得晶红的眼眸对视,严厉喊道,“你干什么,快变回去!”
“你不想活了吗?!”
第32章
话落,房间的门就被用力推开。
贺率情表情愤怒地闯了进来,浅青色眼睛闪着阴森的光,施展开的威压压得人喘不过气。
辛琪树一下捏紧了手,反射般站起身。
门砸到墙上又反弹了回去,贺率情把段施拽到一旁。
辛琪树诧异的看着他,不可能,明明他刚才还感知到贺率情在很远的地方,怎么一瞬间就回来了!
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贺率情低下头与他对视一眼,表情深沉,双眸似千尺水潭,窥不见池底。
贺率情又突破了?!这对辛琪树来讲是个糟糕的消息。现在左有贺率情右有段施,前有澹钰后又有对他频繁关注的其他弟子。
他如同困兽。
段施被贺率情抓住衣领,没有还手,贺率情看起来还沉浸在他自己的情绪中。辛琪树试探性地走到贺率情背后,忽然,他被定住了。
房门就在眼前,他却无法再向前一步。屋里另外两人对话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贺前辈,”段施恢复了那副谦谦公子的模样,徐徐道,“下次能别这么粗鲁吗?”
贺率情声音阴冷:“你们刚才在干什么?”
“你可不要这么看我。我只是问了辛…一个问题。”
“请你相信,我对令正没有恶意。”
贺率情嗤笑一声,根本没信:“没有恶意?那其他的呢?”
段施故作俏皮,“杀意当然也没有啦。”
“我们不如坐下来探讨一下。我已经确定清融笛是被纯血一族盗走的,我们之前的行动打草惊蛇,现在纯血一族踪迹全无,现在我们该怎么去找清融笛呢?”
“前辈有思路吗?”
纯血一族踪迹全无?纯血一族早就逃窜了吗,辛琪树看着门扉,仙盟里有卧底,亦或者这一切都是纯血魔族想要重新回到舞台上的计谋。
从现在结果来看,血容宫消失首先是对仙盟有利,其次就是纯血魔族。
他之前没有猜测纯血魔族,一是因为他以为对方已经同样被歼灭。
二是他心里认为,纯血魔族战斗力不行。因为这样,即使自己退婚让徐其曜颜面尽失,徐其曜看起来非常生气,他也从来没想过纯血会报复。
多可笑啊,两个阵营都以为第三阵营虚弱可欺,结果被耍的团团转。其中一个的下场甚至是消失。
辛琪树心情复杂,他十分想看贺率情的表情。以为是为大义献身,结果一脚踏入了别人的阴谋,高高在上的你,现在是什么表情?
命已经被人拿捏在手里,如何解救,还需良机。这个良机不用别人,贺率情自己的幼稚,就一定会给他制造。
魔气在体内不自觉的游走,体内像是有什么被唤醒了,源源不断地涌出充实着这副躯壳。
脑后的发带终于滑开,满头青丝如瀑布般垂落及腰。辛琪树从那种生长的感触中抽离,开始强行压抑魔气的游走。
“这些事以后不必和我说了。”
有一点粗糙的手攥住了他的手,听起来,贺率情心情奇迹般平复了下来:“他有点不舒服,你离开吧。”
“离他远点。”
“如果你能一直护住他,我怎么会有机会接触他呢?”段施挑衅道。
段施凝视了两人许久才离开。
贺率情把一动不动的辛琪树转了过来。
“是魔日要来了吗?”他动作浮夸地把辛琪树公主抱起,搂入怀里。贺率情解开定身术,俯下身想讨一个亲吻,辛琪树别开了脸。
贺率情还在演!那层薄薄的纸皮已经被戳破了,还演什么?
自己当初竟然能看上这么虚伪的一个人!
“早上是发生了什么吗?”贺率情猜到什么。
“澹钰说我偷了他的东西,要带我回法雨廷审问。质疑韩婉存在时,段施为我解了围。”辛琪树从他怀里挣脱,语气平静道。他说这个不是告状或让贺率情为他做主。
让阴谋策划者处理这件事,想也知道会得到什么恶心的反应。
他不想和贺率情维持刚才这种亲密的氛围,所以他开口回答了贺率情的问题。
“段施为什么会知道我们在这里?”他们是临时决定的落脚地点。
“我会对掌门进行汇报,可能是掌门告诉他的,也可能是他自己算出来的。”
贺率情思考了一会儿,道:“澹钰这个人选是掌门提出来的。掌门的态度比较模糊,他可能有别的想法。我会处理好的。”
辛琪树默默听着,“你处理的结果就是永远都是让我承担后果。你还装作一副什么都能解决、什么都会负责的样子。”
“我向他们说明了你的情况,”两人对视,一人目光深沉,一人眼神锐利。
贺率情接着道:“我让出了我应该拥有的资源,他们承认了韩婉这个人。就算澹钰闹回法雨廷,你也不会有事的。”
“掌门立场比较复杂,但他也绝对不会明目张胆否认我的。”
辛琪树依旧没有看他,早晨起来的床榻还没有收拾,床褥胡乱堆叠,说:“你有没有发现,你每次都是事后才和我解释?”
贺率情用脸蹭了蹭他的肩头,“现在知道了……我早上是去老朋友那里为澹钰讨一枚丹药。这次回去,我打算卸下一些以前的职责,掌门对我最后的要求是,让澹钰成为这次仙争会的第一。”
辛琪树不是在和他探讨恋爱关系中两人的相处模式,他根本不在意答案,也没有在听。他私以为他们已经不是恋爱关系了,而是更为扭曲的关系。
这种关系中,两个人只要坚持自己就可以了。
“他说我偷东西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他点出韩婉存在的真实性后,也质疑了你的权威。”辛琪树问他。
“……我会为你讨回公道的。”贺率情微微歪头,去寻他的嘴唇,两人身躯交叠在一起,贺率情的发尾滑到辛琪树肩上。
“……”辛琪树手心向外挡住了他,沉默戒备地看着他。
“给事情留一点悬念吧。我会让你满意的。”贺率情启唇,说话间舌头不知有意无意触碰着辛琪树的手心。
辛琪树没有说好还是不好,沉默地挣脱了他的怀抱。
贺率情张嘴欲说什么,这时房门被叩响了。
“贺长老,您在里面吗?我们该出发了。”
辛琪树弯下腰双指把发带夹起来,在贺率情的目光里,神态萧瑟折过胳膊扎起了马尾。
一大早就发生了不愉快的事,赶路途中氛围紧绷得不像话,带队的贺长老可能是知道了澹钰大不敬的话,脸上表情阴沉得要滴水。法雨廷一行人外带一个段施就这么气氛低迷地落地湘江。
一路上澹钰竟然也没再说什么,辛琪树猜测他是想回到法雨廷再发作。
这次仙争会是由湘江一个叫韩双山庄的门派举办,韩双山庄虽名声不显,却十分有钱。来宾都是一人一间小院。
男女分别住在山的两面,分别时,贺率情回头深深看了他一眼。
辛琪树跟着人群往分配给他的小院走,周遭都是豆蔻年华的少女在聊天,青春明媚的样子。
只有他是黑色的。
肩头忽被一拍,辛琪树一激灵,一个手肘就捅后去。
“哎呀,”一个扎着两个丸子头的少女紧急往旁边一蹦,“姐姐你好凶啊。”
姐姐?
辛琪树听到这个称呼脸不禁扭曲一瞬,但知道对方无恶意,客套地低声问道:“有什么事吗?”
“姐姐长的好漂亮,交个朋友吗?”少女身穿紫罗兰色衣衫,活泼可爱。
“不方便。”辛琪树错过她往前走去。
这些明媚耀眼的人不会和他有关系的。
小院间弥漫着乳白色的白雾,未经主人允许,任何人不得入内,唯血缘亲属和道侣是例外,最大程度保护了住户的隐私。
辛琪树松了一口气,解开衣服,双颊泛红仰躺在床上。
黑色魔气不受控制地从他皮肤涌出。
他的魔日要到了。
比起之前的充实感,这次多了几分……燥/热。
辛琪树沉沦在对身体的感受上,不知何时浅睡了过去。
再有意识,屋里一片黑暗,辛琪树身上的衣服被脱光了,锦被盖在他身上,身后一个热源伸出胳膊抱着他。
“我的兔子呢?”他一动,贺率情也醒了。
“什么?”辛琪树没反应过来。
“我送你的那个。”
“我放在旅馆了。”
“不在段施那儿?”贺率情忽然问。话落他就反悔了,飞速又问了一个问题:“魔日就在这几天了是吗?”
贺率情频繁的问这个问题,辛琪树知道,他在把魔日当做两人关系的转机。
他错了,他们间不会再有转机。
辛琪树不答,“你连求证都不敢了吗贺率情。”他觉得讽刺,两人紧紧贴着,心却隔了很远。
两人都拿不起仇恨,放不下感情。
“你不打算让我帮你吗?”身旁的位置突然往下陷了些,辛琪树眼前又冒出了贺率情的脸。
看起来依旧是那张冰冷俊美的脸。辛琪树密匝匝的睫毛扇了一下,往后缩了一寸,靠上了贺率情支起的胳膊。
贺率情继续往下俯,他眼皮微掀,青色的眼珠偏执地盯着他,语气危险,像是风雨欲来:“嗯?”
月光下,辛琪树脸部白皙,只有小小一圈,似乎他一只手就能盖住。这么小一张脸上长着精致的五官,辛琪树纤长的眼线挑起,不给面子地冷眼瞥他。
贺率情却忽然有些激动。
辛琪树躺在床上,身后的皮肤温度灼热起来,忽然贴的更近。
“为什么不用你?”辛琪树冷漠的说,“上赶着白送的为什么不用?”
第33章
听闻,贺率情没有不高兴,而是目光炽热地凑了上来。象白肤色的脸线条犹如刀削般,他鼻梁高挺,几缕墨黑发丝从眼睛前垂下,深邃的青色双眸间像是闪烁着噼啪作响的火苗。
衣衫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贺率情缓缓贴近。
辛琪树歪头冷冷凝视着他,眼尾上挑,恣意的模样。一只大手摸上他的腰,不断摩挲着他的皮肤,他才开口说道:“但不是现在。”
“你是在…”辛琪树没有说出那两个字,但他的表情和语气已经把那两个子的意思表示的很清楚了。
贺率情动作瞬间凝固,半刻后他坐回位置。
他沉默不语,辛琪树也不再关注他。
刚才一幕多么熟悉,曾几何时他是被审视被冷言冷语的一方,现在一翻身,成了审视的一方。痛快吗?
辛琪树从心底觉得不,他不喜欢这样。
可他刚刚就是这么做了。就像那天利用道德压制澹钰时,他说的话自己也不喜欢,他一直都烦这些,但他在环境中渐渐被同化,在遇到事情的时候,脱口而出的竟然是这些他也不喜欢的话。
多可怕。
辛琪树清楚自己本来就是一个容易被动摇,容易被影响的人。现在情况有所好转,但也不能不多想。
再和贺率情待下去,他会不会也被贺率情同化?或者他是不是已经被同化?
他不要。曾经他认为贺率情的身上有许多的优点,长相英俊,正直,保护弱小……他为此着迷。
但当血容宫被烧毁,他撑伞站在自己面前时,一切都颠覆了,他感受到自己发生了变化,也非常明显到了贺率情的缺点。
那些缺点衍生出了他偏执的心理和行动。
他们都变了。
爱一个人究竟是喜欢对方身上优点的组合,还是不管对方这个人怎么变都依旧爱。
辛琪树的选择是相信直觉。
“明天是仙争会的第一天,要去看看吗?”贺率情背对着他,一只手藏在被褥下,一边平静问道。
辛琪树躺着只看得到他的背影,现在的贺率情给他一种诡异阴冷的感觉。
辛琪树打了个颤,“你是要走火入魔了吗?”
“你感受到了?”贺率情的语气没有任何情绪,只是随口一问。
“很明显。”
“听说神交很管用,要不要帮帮我?”贺率情突然冒出一句话。
莫名其妙。
辛琪树回答的也很任性,“不要,你死了才好。”
两个人就这么平淡的对话。
“我死了就没人保护你了。你能保护好自己吗?”贺率情说。
“都是你的借口,没有你我还活不了吗?”
“你以前追我的时候怎么不说这句话。”
“那时候你也没要杀我。”
“我说过了,我没想杀你。我怎么会杀你我……”这一句话像是一个开关,贺率情忽然疯魔起来,他也没有看辛琪树,弯起腰絮絮叨叨地重复。被褥布料起起伏伏,他放在被褥中的手还在动作。
辛琪树穿上衣服厌烦地离开。
他离开院子,离开了韩双山庄。韩双山庄在一座城内,周围都是繁华地段,现在入了夜也灯火璀璨,人潮拥挤。
他没什么喜欢的,随便挑了家人少的茶馆走进去消磨时间。
说书先生在台上讲着故事,“那一日,法雨廷叶猗少侠大显神通,从天而降——”他夸张的比划着,“一剑取了那女魔头的狗命!”
“魔道顿时少了一枚大将!失了阵脚……”
说书先生滔滔不绝地说着。
辛琪树要了壶茶,边听边琢磨着自己的事,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
澄清的茶水映出了他的眼布,根根卷翘的睫毛下浅棕色的眼瞳通透如一潭湖,沉静看着事物。
他说的是青倩倩吧,被叶猗杀了吗……之前种种不愉快和怨恨,现在人死了,也都能一笔勾销了。
明明只过了几月,却像过去了几年。
现在他要解决的难题不是获得贺率情的爱,也不是离开血容宫,而是摆脱贺率情。一环扣一环啊,如果当初他不找上贺率情,贺率情是不是也不会把主意打到他身上,通过他破坏血魔戒。
如果他能离开,他们就别再见面了。
想着马上就要分别了,可能每次都是最后一面,辛琪树的心情才勉强好转一些。
想要趁贺率情离开逃走的计划不可能实现,以贺率情现在的脾气,硬刚也不明智。方法其实是有的,但他需要一个人帮他。
仙争会明天开赛,贺率情全程不能离场。他要在这段时间里找到方法。
如果他能打过贺率情就好了……不知道多少修士在落寞时都想过这个可能,现在正式踏上修炼之途的辛琪树也如同那些修士一样梦想这件事。只不过动机有所偏差。
修炼还是要捡起来。前段时间他心思繁杂,几乎没有修炼。
“可怜了我们韩双山庄的少主,明明黎明就在眼前,却被魔道残忍杀害了。我们少主今年才……”说书先生适时掩面,装哭道。
辛琪树屈指敲打着桌面,他身上有什么能让别人帮忙的东西呢?
有几人在辛琪树身后一桌落座,惊动了沉思的辛琪树。他抬起头,就这么一会儿的时间茶馆里竟然已经满座了。辛琪树一抬起头,就有许多若有若无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二楼一间雅阁拉开了纱帘,里面的客人面容悲伤,拿着手帕拭着眼泪。
客人年纪不大,面容阴柔,不知性别。穿着华丽,手边的折扇上刻有韩双山庄的家徽,没有修为,但……不似一般人。
辛琪树莫名觉得这个人眼熟,可他没有来过湘江,对于韩双山庄更是陌生,他在哪儿见过呢?
客人拿开手帕,露出了完整的面容,朦胧的泪眼忽朝辛琪树虚虚看了一眼。
电光石火间,一张年轻的脸在他眼前浮现。他和费珈逃离中遇到的那几个少年中,有一个人和二楼客人长相肖似。
难道那个少年就是山庄少主?!
紧接着,辛琪树手紧握成拳,他是被认出来了吗?这些世间弟子身上法器众多,有那么一两件能录像的也说不定。
虽然他改变了眸色,穿了女装,但他今日出门没有描眉画唇,有心之人一定能认出来。
又是一波客人涌了进来,嘈杂声音中辛琪树留下银钱站起身,在人群遮掩下离开茶馆。
辛琪树朝韩双山庄方向走,拐过几条街,拥挤人群中一串脚步声始终跟在他身后。
辛琪树心里骂了一声,人背真是喝凉水都塞牙。
第34章
辛琪树有时候也会想,他究竟为什么走到哪儿都要是这副防备的模样。
年少时的大胆肆意早已消失,现在跟着他一起长大生活的,只是一具躯壳。
他人温馨的交谈声就在他耳边响起,女子与男人相伴而行,笑意盈盈。
明月挂在天边,寒冷的月光像是只照在了他一人身上,辛琪树攥紧拳,脚下一刻不敢停地往前走。
他不知道这周围有没有大能,他不敢暴露出自己的魔气,只能这样步行逃离。
身后人是谁?二楼隔间里掩面垂泪人的脸从他脑海里闪过。然后否定,如果是他,自己能够甩掉。
酒楼屋檐角上除夕时挂上的火红灯笼历经风吹雨打,已经有些褪色了,点点烛光透过布面,灯笼随风慢悠悠的晃动,点点黄光连成了一片,照亮了整条街。
街道人群密集,大多边走边聊,移动速度并不快,悠闲的散步。惟有一道浅粉色身影大步流星向前走,衣袖挥动,他身后远处,一抹灰色身影隐隐追逐着他。
身后的脚步声轻飘飘的,却如同索命的歌谣,一直在耳侧响起。
辛琪树面色凝重,越走越快,几乎是跑。
“哎,这位道友要不要进来看看灵器?你也是为仙争会来的吧……”
一青年忽然从旁边冒了出来,挡在了辛琪树身前,非常卖力的揽客。
脑中一根弦猛地绷紧,辛琪树双眸闪着碎碎冷光,侧身闪过。
没想到这人也灵活一移身形,还是挡在辛琪树身前,大声道:“道友不是来参赛的?那也可以进来看看嘛!为师兄师姐买,感谢他们的……”
辛琪树脸色发白,再想躲开。身后的脚步声已经越来越清楚了,一双眼睛精准地锁定住他的后背,危险的气息包裹住他。
坏了。
话未说完,青年眼前就没了人影。周围人流如织,他摸了摸脑袋,从前摸到后从后摸到前,郁闷的说:“这人怎么这么快就跑了。”
话落,他长叹一声:“唉,现在生意真是越来越难做了!”
青年眼前一亮,又去挡下一个人。
辛琪树被迫坐在椅上,他额头冒出了细汗,几缕凌乱的乌黑发丝贴在脸侧,一双眼像是含了水,看似含情脉脉实则警惕地看着眼前两人。
楼下的说书先生仍在高谈阔论,他不再聊血容宫一事,转而聊起了人间的八卦。
客人的叫好声不绝于耳。相对来说,楼上隔间里的气氛如同被凝固了。
三人各分布在一张方桌两侧,辛琪树坐左侧,右侧坐着之前掩面流泪的客人,客人的身后站着一个魁梧的男人。
方才就是这个魁梧男人跟踪他。不过一眨眼,他就被带回了这家茶馆。他从对面椅旁的魁梧男人脸上扫过,既然有如此实力,一开始何必和他玩猫捉老鼠?
窗边的粉帘被放下,无人窥得见隔间里面发生了什么。
“你们是什么人?”辛琪树冷声开口。
“阁下是法雨廷前来参加仙争会的一员吧。”他对面阴柔的客人开口了,声音清亮,说话语气轻缓。这是个男人。
他身上穿着弟子服,无法否认,辛琪树道:“我不参赛,回答我的问题,你是谁?”
方才楼下瞧不清,现在可以清楚的看出椅上男人并无修为,他看起来就像一个圆滑的生意人。
仙争会将近,有生意人聚集也不是没有可能。但他绑自己是要做什么?
看他二人的样子,应该没有认出自己的身份,那他们把自己带到这里,冲的其实是法雨廷?他应该是想和自己谈什么事情。
“在下是韩双山庄的管家,叶擎。用这么冒犯的方式请小姐过来,实在是无奈之举。我只是怕过了今天就再也寻不见小姐了。”
“我没有名声也没有高强的实力,只是一个普通的修士,你找我干什么?”辛琪树紧绷着神经,和这人说话一刻都不能掉以轻心,稍有不慎就会被套路。
叶擎垂头低低笑了一声,晃动的发丝遮挡住了他的黝黑的双眼,他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反问道:“普通?……普通人身上可不会有树灵力这种阴间之物。”
树灵力?!辛琪树恍然大悟,是之前准备加深婚契找李木换到的树灵力,辛琪树都要忘记它了。
“想必刚才你也听到了,庄主只有这一个孩子,对少庄主非常宠爱。临走前特意把仙器放在了他身上,就是怕他出什么意外,可没想到少庄主还是死在了魔渊。”
“庄主现在天天以泪洗面,我想请你帮忙把少庄主的残魂带回来再见庄主一面。”
“已经过去几月,他早就应该投胎转世了。你寻不到的。”辛琪树果断道。
“你不知道,叶子京自小就被分出了一小抹魂留在庄主随身携带的玉佩上,他魂魄不全,不能投胎的,他一定还在阴间游荡。”
“还望道友能助一臂之力。”
楼下说书先生的语调突然高昂,屋内也如同有人抚琴般,一根根琴弦的波动被扩大,弹到三人身上。
叶擎微微垂头,双眸闪着光盯着辛琪树,透露出几分阴森,“虽然我的身份是韩双山庄的管家,但这次事情只是我个人求助,无关韩双山庄,只关乎一个家庭。”
“道友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能办到的一定不会推辞。”
辛琪树屈指敲了敲桌子,他不会招魂,但他继续问道:“与韩双山庄无关?庄主没想过找人招魂吗?为什么是你来找人?”
叶擎掩去了刚才的阴森,笑容里藏了几丝苦涩,“我这个外人想要在这种重血缘的家族山庄里攀到高位,自然要有眼色、知分寸一点。”
辛琪树看着眼前这个人,对他的话有所质疑,没有修为,仅仅依靠懂人情世故就能在韩双山庄拥有高位?
阵阵冷风吹过,叶擎咳嗽几声,魁梧的男人便点燃了火盆。隔间里温度升高,辛琪树难捱的微微拽开衣领,他忽然嗅到了一股难以形容的草木味,带一点清香,像是某种丹药的味道。
辛琪树不想卷入韩双山庄的漩涡,不打算继续问下去:“可我不是灵修,我不会招魂。你还是找别人吧。”
“我可以提供给你灵修的功法,”叶擎从芥子里拿出一卷功法放在桌上,粲然一笑,“我早就有了这个想法,一直随身带在身边,正巧遇上了你。”
“这里是上卷,你可以看看,如果有天赋,在仙争会决赛前能够练到第五式,我就把下卷给你。到时候你也就不要托辞了。”叶擎笑眯眯地说。
“如果我没有天赋呢?”
“没有天赋么,那就把上卷还我。我另找人。”
辛琪树紧紧盯着他的脸,不放过叶擎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天下真有这种好事吗?
灵修功法……辛琪树对其并不是很感兴趣,辛琪树把功法推回去:“我不想当灵修。你现在就可以找别人了。”
辛琪树站起身,魁梧男人挡在他身前,过大的身高差给辛琪树一种压迫感。
叶擎轻笑一声,声音陡然冷了下来,像覆了一层薄冰:“这也不是你说的算的。”
“小五,把她带回我那里。我亲自盯着你修炼。”叶擎站起身,拍了拍衣摆。
辛琪树震惊地看向他,美眸失色,耳垂的银链流苏耳饰猛地晃动:“你想干什么?你当法雨廷是空气吗?!”
“你一个旁观弟子,就算消失,能引起多大的波澜呢?”叶擎漫不经心道。
辛琪树扯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那可不一定,你不如去法雨廷打听打听,看看我是谁。”
叶擎从他的表情中嗅到了几分不同寻常的意味,片刻后他意味深长地挥挥手,率先离开了房间。
辛琪树被男人推回了椅子上。他狼狈的一手撑住头,扭头看向楼下。一楼的客人少了许多,叶擎离开,随后一高大的男人站起身掏银两,准备离开。
辛琪树眸色微微变冷,这人他第一天到韩双山庄时曾见过,是个类似护卫的职位。这男人是来监视叶擎的,配合叶擎如同做戏般刻意拉开帘子落泪的举动……
韩双山庄真是一个好的戏台啊!
既然如此,他不如也上台演两场。虽然有点冒险,但也可能会有意外的收获。
不久后,叶擎笑意吟吟地回来了:“早听闻贺长老不近女色,原来只是爱人从来没有露过面啊!”
“刚才多有得罪了。”他非常恭敬地鞠了一躬。
辛琪树单手撑着头,闻言微笑转过头看他,双眼发亮:“现在你还要‘亲自盯着我修炼’吗?‘”他故意学了叶擎刚才的语气,打趣他。
叶擎眼神逐渐变得深邃,两人对视间,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其中流淌。
叶擎动作一顿,轻笑道:“当然不用了。”他把功法递给辛琪树,“如果有事,找小五就可以找到我。”
“天色不早了,道友早些休息吧。”叶擎和小五离开。
辛琪树喝了一口桌上的茶,刚才的对视中他清楚的感受到了叶擎并非是那么好心,这其中一定还有一些他不知道的事情……
辛琪树拇指一搓,随意瞥了一眼功法内容,双目捕捉到上面的字词时,他顿住了,一个想法在他脑子里出现。
御兽术本质上用灵力打通和灵兽上交流的隔阂,建立一条新的灵力流动。灵修的功法是用灵力打通阴阳两道,与鬼魂交流、让鬼魂附体,甚至是把鬼魂带回阳间的功法。
他摩挲着功法纸张,他只要改良一下……这部灵修功法对他有大用。
至于把叶子京召回人间,辛琪树是绝对不可能做这件事的。叶子京看到了他的脸,一定会认出他的。
他不担心叶擎会生气,树灵力的存在最多说明他易染阴气,并无太多帮助。他不信叶擎找不到更好的人选。
让一个修炼半月的小白做这种事,或许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叶子京重回人间。
辛琪树喝完杯中的茶,起身离开。这次身后无人跟踪,他一路溜达回到了韩双山庄。
夜风阵阵,许多修士结伴提前去看明日比赛的场地。辛琪树想避开贺率情,便也往那边走去。
在空阔的广场上,建了近二十个长宽十米的正方形台子。比赛选手已经抽过签了,布告栏上贴着抽签结果、比赛时间等信息。
辛琪树跟着看了几眼就往外晃,广场后是一片树林,树干干秃秃地指着天。他听到了欢快的流水声。
辛琪树朝树林走了几步,瞧见一棵树底盘腿坐着一人,人前铺了一张蓝布。辛琪树已是金丹修为,却还是看不清这人面容。
是专门遮掩过面容?
女修细眉轻挑,白洁的面容在月光下如初雪般亮着微弱荧光,她心情颇好的走近:“道友怎么选在这里摆摊?生意很少吧。”
那人声音男女难辨,“我出来摆摊不为钱财,有缘才卖。”
“我看你与我就挺有缘,道友看看有没有需要的?”
他面前的蓝布上放置着几个白瓷瓶。
辛琪树俯下身,手指随意夹起一个拿到眼前欣赏,“这是什么?”
“此药可使人更快速地收集灵力,进而快速增加修为。售价五百中品灵石。”
“这么贵,一定管用吗?”
“这你放心,就算是个毫无灵脉的凡人食了这枚丹药也能步入炼气期!”
辛琪树被他夸张的言辞逗笑了,他曾经也关注过这些可能让凡人修炼的丹药,想从中找到他自己的解药,但结果是这些丹药无一管用。
辛琪树拔开木塞,一枚白色药丸滚落在他手心。
鼻尖嗅到一种熟悉的草木味。叶擎身上就是这味道,但他身上毫无灵力。辛琪树随意一笑,这也是个江湖骗子。
他把丹药倒回去,打算离开,“也太贵了。”
“你想要买他的丹药吗?”辛琪树愕然回头,说话人是许久不见的杨郦。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杨郦看起来更瘦了,眼下泛着乌青。他礼貌一笑,“这是凌霄堂的弟子,遇见不容易的。凌霄堂制出卖的都是好丹药,不过你手上的这粒丹药并不适合你。”
凌霄堂?辛琪树确实听过这个名字,据说里面的弟子都是医仙。
弟子哈哈大笑,承认道:“那确实是,这枚丹药只适合魂魄有缺的人服用。天太黑了,刚才没看清。”
辛琪树微微眯眼。
见状弟子笑得更开心了,“你放心,我不管你们这些事的哈哈哈。”
杨郦也俯下身,他的呼吸打在辛琪树耳垂,问道:“你这里有他能用的丹药吗?”
“有,”弟子单手撑住下巴,听声音仍是笑着的:“但前几天被买走了。”
“被买走了怎么还叫有,”杨郦蹙眉。
“因为那颗丹药最终还是会进这位修士的口啊。”
“没有别的了吗?”杨郦不甘心地问。
辛琪树轻推了他一下,“没有就走吧。不要再问了。”
“嘻嘻嘻,修士现在走了,以后可就要后悔了。”弟子手从蓝布上一掠过,两个新瓷瓶就出现在蓝布上。
他语气很神秘地说:“红塞的这瓶你最近一年就会用到……在生命垂危之际、在一切重建之时,你会用得上它。紫塞的这瓶稍稍迟一些……”
“生命垂危……一切重建……”辛琪树低声重复道,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又是这种语气,段施也拥有类似的天赋,可段施从没有和他提过什么未来,这弟子比段施还厉害?
辛琪树十分好奇,自从和徐其耀退婚后,未来对他来说是个虚无缥缈的东西。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未来:“这丹药是什么作用?”
“红塞这瓶不能告诉你,我怕你提前用掉。那里我可进不去……”
“紫瓶的就没关系吗?”杨郦问。
“紫瓶的是忘忆丹,时效最短五百年,最长一辈子。你多会儿用、给谁用,都会造成不同的未来。”
“你有一点要记住,这忘忆丹只有在人心思复杂时喂下才管用。”
辛琪树不知道未来他会给谁用这枚忘忆丹,“‘那里我可进不去’中那里是哪里?”
弟子摸了摸下巴,笑容神秘:“额,是一个很黑暗的地方。”
第35章
凌霄堂弟子说话语焉不详,无端让辛琪树产生几分畏惧,很黑的地方?
辛琪树一颗心颠来颠去,面上表情不似方才明媚,多了几分忧愁,平添几分韵味:“请问这两瓶丹药多少钱?”
“你我有缘,不要钱。”
“为什么那一瓶要钱?”辛琪树指了指他第一次拿起的瓷瓶,那个白瓷瓶静静陷在蓝布中。
弟子笑道:“那一瓶不是你自己要用啊。自然要收点费用。”
他算到叶擎的事了吗?辛琪树在他脸上停留几瞬,仍看不清那双眼。道谢收起瓷瓶离开了。
夜色浓稠,将景色染上一团团黑雾。辛琪树和杨郦漫步在树林里,两人往树林深处走。
一条在月光下闪着粼粼白光的小河缓缓流淌。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有了刚才的交谈,两人熟稔了许多。
辛琪树心里还装着凌霄堂弟子的话,心情沉闷。
但他也想和杨郦多待一会儿,错过了这次,未必还有下次见面的机会。
以前对友情的执着早就被别的情绪掩盖下去,只留下淡淡的印子。
他问:“你也要参加明天的比赛吗?”
“不,我只是过来看看。”杨郦动作很拘谨,目视前方,“和他们争没有必要。”
杨郦踢开脚下的石子,眸光闪烁,他欲言又止。余光里辛琪树面如玉盘,双眸失神的看着前面的路,悲伤迷茫的样子。杨郦一下就被刺痛了心,心底泛起阵阵心疼。
辛琪树忽一动,他还没来得及收回目光,辛琪树就看了过来。两人目光撞到一起。
一人有些赫然,另一人痴痴看着他。
越深入,其他人的交谈声就离他们越远,像蒙了一层膜,听不太清楚。
杨郦长发高束,俊朗的面容清楚的露了出来,明亮的眼睛痴痴看着他,低声道:“这样的你还真是陌生。”
辛琪树微微张开嘴,他透过杨郦的双眼看到了杨郦的心,一只蝴蝶从眼睛飞入了他的心,阵阵酥麻。
他内心大震,为杨郦的情,也为他自己。在他与杨郦对视的那一刻,他记起了自己的曾经,他也对着另一个人露出过这样的表情。
贺率情当时看到这样的他,是什么感受?难受再次涌了上来,辛琪树闭目几瞬,把心里的情感压了下去。
不要再好奇了。
都过去了,都要过去的。
杨郦没有点破,辛琪树便惶惶然侧过头,耳侧几缕发丝慌乱地垂落,他又伸出手架回去。
“你恨贺率情吗?”杨郦终于把这个问题吐出口了,他少有的直称了贺率情的全名。
辛琪树低下了头,看着脚下的被踩得吱吱作响的枯枝。心灵的伤害不能磨灭,但真说恨……
恨这个字的情绪太过浓烈,辛琪树自认此刻没有那么大的情绪起伏。他此时更多的是麻木。
他和贺率情的真实情绪就像被冰封住了,激情逐渐冷却,情绪都被压了下去,在静谧中变质,不知道多会儿才会解封再次翻涌上来。
余光中忽有一块黑影腾空而起,辛琪树被惊到,脚下不稳往旁边一歪。
杨郦低声啊了一声,扶住了他。辛琪树跌入了杨郦怀中,少年人青涩的气息包围着他。
“你恨我吗?”杨郦从背后圈着他,小拇指轻轻地勾住了辛琪树的手。
“不。”辛琪树不是很强硬地挣脱,“和你有什么关系呢?你脸色看起来很糟糕,”
辛琪树说话轻轻地,侧过头注视他,浅棕色的眼睛柔意满满,“是生病了吗?”
杨郦静默几刻,道:“前些日子有些不舒服,现在好多了。”
曾经遥想的人再次站在他身侧,关切地看着他,杨郦的心中也泛起了涟漪……只是以前的朋友,现在却成了师娘。
走火入魔的那段时间,杨郦也曾想过辛琪树与贺率情会不会因此分开。他是不是还有机会。
现在一切都烟消云散了。
不管怎么样,他们还是纠缠在一起。
杨郦苦涩一笑,两人散着步回到山上,还有许多人在外面玩闹。一只皮毛雪白的兔子在草坪上蹦跶,几个身穿华服的人在它周边围着。
“澹钰很喜欢这只兔子吗?请这么多人照顾它。”辛琪树随口一问。
“喜欢……可能不是这么简单的情绪。那只兔子对澹钰来讲似乎意义非凡。”杨郦知道的显然比辛琪树多,“我和澹钰打过一段时间交道。好像从他上山的时候,这只兔子就被带在身边了。”
“这只兔子活了几百年却还没有成精……其中奥秘,我就不知道了。”
回到小院,贺率情已经离开了。屋子窗扇大开,屋里空气微凉,没有奇怪的气味。
辛琪树将窗合上,压下心中沉重的心情,从芥子里拿出那卷灵修功法。
他从来没有试过修改功法,但他想试试。在刚刚的散步中,辛琪树心中有了大概的思路。
辛琪树先细细将灵修功法看了一遍,初步了解这部功法的灵力流转路程和其中奥义。
叶擎没有认出他是魔族,这套功法是人族功法。
第一步,他需要把其中的灵力运转路程替换成魔族可行的。
他拿出那卷他从血容宫得到的功法,先是按照血容宫功法运转几个周天,然后生疏的把两部功法部分进行融合。
原本辛琪树还很担心叶擎之后的为难,叶擎一定不会轻易给他灵修功法的下半本,会对他多做限制。到时候又要费一番脑筋。
但按照新功法运转几个来回后,辛琪树惊喜的发现,他其实并不需要下半本,单上半本就足以达到他的目的。
修炼很顺利。
一夜过去,辛琪树神采奕奕地睁开了双眼。一夜未休息,他依旧浑身轻松,他感受得到他对附灵已经初步有了感应。
仅仅一夜,他就可以附身动物,这是他没想到的。简直可以说是进展神速。
以前别人谈修炼天赋一事,辛琪树只是随便听听,不往心上去。现在辛琪树也美滋滋的觉得或许他也算是天才?
但昨晚只是理论,他该找东西实践一下。
有了主意,辛琪树开始思考关于山庄的事。首先他要摸清叶擎在韩双山庄里究竟是什么情况,才好展开后面的行动。
今天是仙争会的第一天,他决定去现场打听一下关于叶擎的事。
辛琪树醒来的时间恰恰好,大家都选择在这个时间往比赛场地走,人群涌动,场面壮观。
辛琪树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和他人的接触,混在人群里往外走。内心隐隐有所触动,但他清楚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走到比武台,各门派分别聚成一堆。辛琪树粗略扫了一眼,就看到了十几种宗门服装,衣服颜色各异,各门派弟子的心性也各有不同。
有的警惕地看着别人,好像每个人都是他的对手。也有的人在各个门派间串门,像只花蝴蝶。
法雨廷一派,澹钰一行参赛选手站在最开始。辛琪树走近时,明显感受到了一道阴鸷的目光。
他抬头看去,澹钰逆光而站,表情不明。辛琪树四下看了下,果然在他身后不远处,大概在法雨廷中间的人群中有一个人抱着兔子。
兔子三瓣嘴嚼着叶子。
辛琪树心中冷笑一声,走到队伍末尾。这个位置几乎看不清前面的比赛,他此行不是为了看比赛,便没有再往前挤。
“嗨。”
辛琪树扭头看去,段施悠闲抱着胸站在他身边。
辛琪树记着刚才扫到了莫宗派的服饰,辛琪树心情微妙:“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
段施嘴角依旧蕴着笑意,“夫人,这么快就操持宗务了?”
辛琪树嘴角狠狠一抽,段施这个人明明长得俊,为人也不错,就是这张嘴啊……
旁边突然斜出来一支嫩黄色花瓣的花,花瓣重重叠叠包裹着花蕊。
“干什么。”辛琪树心里有点烦,虚虚推了回去,低声冷静的说:“拿回去。”
段施也是个很莫名其妙的人,思及昨天见过的那个门弟子,难道他们这些能够窥视未知的人都这样吗?
一抹不容忽视的目光落到他身上,辛琪树望去,贺率情华服坐在云彩上,冰冷地和他对视。
这是自那晚之后他们第一次见面,之间隔着人海。
旁边的花又探了探,段施低声道:“不如收下吧?”
“他给你送过花吗?”
“他送没送过和你有什么关系……”辛琪树被贺率情瘆人的目光一冻,轻声道。
阳光照得他皮肤几近透明,乌黑发丝在阳光下变成浅棕色,搭配浅棕色的眼眸。整个人有几分冷静,有几分柔弱。
美人毋庸置疑。
辛琪树感知到了什么,微微蹙起眉。
段施忽然探出手,线条流畅的修长双指搭在他的腕部,“你们签断缘书了吗?”
这是很冒犯的一句话。
辛琪树没有动,再次轻声道,咬字和刚才说话微微有些不同,带着点随意的玩闹和纵容,“和你有什么关系。”
段施这个人在他眼中是一片雾。
几位修士姗姗来迟,落到云彩上,隐隐能看得到性别特征,辛琪树问道:“你认识这几个人吗?”
“最左边的是韩双山庄庄主,她右边的是她的道侣,”段施没有把手放下,保持着这个动作说道。
辛琪树看去,庄主是个有几分温婉的女人,她旁边的是个看起来硬邦邦的大块男人,几乎有庄主两人壮。
他目光移动,“最后一位是……”
“据传是他们二人的养子。”
一道冷冽的声音忽然在辛琪树耳边响起,贺率情语气阴冷,隔着这么远,贺率情看起来依旧是那张冰块脸。
他今日头上戴了金冠,比起修士的超凡脱俗,多了几分尘世味。他比澹钰更像皇子。
段施像是没察觉到贺率情一直在听他们说话,很随意地问:“她儿子是被你杀死的吗?”
辛琪树和云彩上的人对上了目光,反手接过花插到段施耳边,“你猜。”
第36章
身后两道目光锐利似箭,辛琪树转过身回到选手居住的山上,他推开小院的门,门后却不是他的住处。
蔚蓝色天空中几抹云絮从他身边擦过,空气通畅地流动,叶擎身着广袍,双眼里带着微微笑意,眼尾的一根根褶子里都透露出老谋深算,“你想好了?”
打斗声和加油呐喊声从云彩下传来。
辛琪树直接来到了叶擎的云彩上,每朵云彩间隔着浓雾,完全看不到隔壁的人。辛琪树心念一动,在这里贺率情能感应到他的位置吗?
随即他就放弃了这个想法,这云彩上的法术高深,他恐怕无法复刻。
果然刚才叶擎也注意到他了。
辛琪树原不打算在此刻与叶擎见面,叶擎这番操作打得他措手不及,辛琪树只好道:“我看了功法,三天时间,我只能让叶子京附我的身。”
“而且我身体不好,自身阴气较重,我不能接受到时候有法器在场。”托孽海镜的福,辛琪树对鉴定一类的法器有阴影。
现在他都能想起那时的绝望。那时他能迸发出如此深厚的情感,完全是因为他和贺率情还有感情基础。如今这个情况是不可能了。
“还有一事,不是大事。法雨廷对弟子的管教非常严格,不允许弟子修外派功法,我与你勾结一事,可不要让别人知道啊。”辛琪树意有所指。
叶擎表情不变。
法雨廷一行人在小镇歇脚时的事情还没有扩散出去,听到澹钰挑拨话的人不多。叶擎那天离开是去找谁了?辛琪树肯定那个人不是贺率情。
和天下许多修士一样,叶擎提及贺率情时总是一种别扭的语气,既畏惧又不屑。
那个人也不会是路人,那个人就在法雨廷这次来湘江的人之中。
辛琪树自己就有自带阴气的树灵力,不用法器测验,如何确定来的确实是叶子京?再或者……真的有鬼上了他的身?
叶擎笑意更深了,欣然应下:“当然可以。那就三天后,我找个地方把庄主请来。你放心,如果师父情绪激动……我会拦住她的。”
言下之意是,你可以演戏,但你可得好好想想要演到什么程度,演什么内容。不然,你会死。
对视间,彼此的狡猾都清楚的映在两人眼眸中。
那天究竟有没有鬼降临,他们二人都心知肚明。
“我要验一下你现在的进度。”叶擎走近,向他腕部伸出手,“你与莫宗派的段施也很熟?”
“不熟,”辛琪树迅速答道,挡开了他的手,“你一个没有修为的人也能验进度吗?”交错间,他手腕一翻,反搭在了叶擎腕上。
辛琪树微微讶异地睁大眼。
“啪!”
只一瞬就被叶擎激动地打掉了。
但就这一瞬,辛琪树也感受到了足够多的东西,他双眸紧紧盯着叶擎的表情,表情似笑非笑:“韩双山庄的管家,韩双山庄庄主的养子……经脉怎么是断的呢?”
“庄主为什么会收养一个经脉寸断的孩子呢?”
离得近了,叶擎身上的丹药味愈发浓重……除非常年接触这丹药,不然不会这么明显。
那天道士说这丹药只对魂魄受损人有用,叶擎也魂魄受损吗?
叶擎心虚警惕地瞥着他,鬓发间几滴汗珠滚落到苍白的脸颊上。
今夜月光黯淡,云雾环绕着明月。几颗渺小的星星缀在夜空中。
第一天的比赛结束了,贺率情向辛琪树的小院走去。今天白天辛琪树早早离场,他只感应到辛琪树回到小院,之后就再也察觉不到。
但他现在来,不是来拷问辛琪树的,思及马上就要成功的事,贺率情常年表情冰冷的脸上沁出丝丝笑意。
不料路旁有一群女孩聚在一起玩闹。韩双山庄在路边栽种了许多花朵,不是些名贵的品种,小花一簇一簇的,不过看起来色彩缤纷,很是养眼。
那些女孩们折下来一些花,用柔软的指腹编出花环戴在头上,女孩们随便聊着些什么,每个人的表情都非常生动,看起来非常有活力。
对比之下,贺率情手上捧着的花束更显庄重,一看就是精心挑选出来,准备赠人的。贺率情犹豫一会儿,没有隐去身形,直直从她们身边路过。
与辛琪树光明正大的相处,本来就是他此行带辛琪树来的原因之一。
女孩们瞧见了他,咯咯笑了起来,她们对贺率情这种成名已久的前辈有几分畏惧,不敢搭话,只离得远远的低声交流,“贺长老来这里干什么呀?”
“手上的红玫瑰开的很好嘛,前辈要送给谁啊?”
“好像法雨廷有位女弟子住在这附近吧?”
“哇哇哇,这么刺激……”
这些话全都飘进了贺率情耳朵里,贺率情脚下微顿。
这真是新鲜的体验,和打斗时别人的讨论声完全不一样。
他心有点紧张地嘭嘭跳起来,这就是正常恋爱该有的体验吗?
虽然给了段施可乘之机,对于这趟旅程,贺率情还是觉得满意。
他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些话,这些小女孩显然不需要他的搭话就聊的很开心,但他还是想主动说些什么,比如说他是来找辛……韩婉的。
名字这个细节让贺率情倏地清醒了,喉管里像卡了一粒石子,上下都难受。怎么都吐不出那句话了。
贺率情一言不发的越过她们往前走,他能感受得到她们的目光在追随着自己,里面暗含好奇。
他叩了叩门,声线有些不易察觉的紧绷,“韩婉,你在吗?”
其实他想叫的不是这个名字……
贺率情此时也有些后悔,后悔给自己挖了这么大个坑,他在坑边往下一看,坑里全是悲伤的自己。但这都是没办法的事,难道他当初该放走辛琪树吗?
贺率情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摇了摇头,他接受不了那种情况。和见不到人,彻底分开对比,还是现在这样好一点。
隔了一段距离还是能听到女孩们突然变激动的声音。贺率情苦涩的想,起码过了今夜,所有人都会知道他和韩婉有关系了。
哪怕韩婉其实只是一个从没有存在过的人,但当辛琪树顶着韩婉的名字第一次示人时,韩婉就是辛琪树了。
和韩婉有关系,也就是和辛琪树有关系。
勉强过了自己这关,贺率情沉重地长舒一口气。
他没有多等,片刻后房屋的门打开了。
辛琪树像是刚沐过浴,裸露在外的皮肤如凝脂,湿漉漉的长发被清瘦的手攥在一侧,正侧着脸拿毛巾吸水分,通透的浅棕色眼瞳抬起,漫不经心地看他一眼。
贺率情向前举了举怀中的花,辛琪树只是瞥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贺率情罕见地有些难堪,面上微微发热,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女孩们正用饶有趣味的眼神盯着他。
触及贺率情的目光也不闪躲,一双双眼里闪着对八卦的追求。
贺率情对视几瞬就受不了了,他收回目光,未获主人许可就跨进了小院。
女孩看着他的身形渐渐消失在浓白的雾中,他们不能再看到更多的东西,失望地撇撇嘴。
“我对花不感兴趣,你拿回去吧。”辛琪树对他的到来不欢迎,声音微微沙哑,有着几分倦意。说完不再看他,要回屋。
这种不在意让贺率情面目微微扭曲,他怀中花束的一只花开的过于大了,一瓣花瓣飘落在他脚边。
下一刻贺率情激动地向前一步,拽住了辛琪树的胳膊,靴子把花瓣踩进泥里。
在触摸到辛琪树光滑皮肤的瞬间,贺率情脑子里闪出了另一个可能,辛琪树这样是因为自己无法保护他吗?
这个想法甫一出现,贺率情心就开始绞痛。他和辛琪树间隔着一条很深很深的裂痕,他不断想越过却无果,他开始审视自己。
稚子时第一次握住木剑也随波逐流想过要保护守护什么人,但后面随着贺率情的不断修炼,他对自己的认识更加深刻。
他没有一个具体想守护的人,或者说,他对守护这件事本身就不热衷。于是再也没刻意想过这件事。
这刻他才试图重新忆起那份想守护的赤诚之心,他开始怀疑,明明也付出了,为什么感觉没什么用呢?
是辛琪树没有感受到吗?
贺率情不知道自己露出了怎样的表情,他只看见辛琪树挣脱了他的手,眉目忧愁移开目光,无助的抱住了胳膊:“想发疯滚去我看不到的地方。”
第37章
冰冷凉薄的月光清晰的照亮了辛琪树脸上的表情,他的双眼变回了红色,里面有迷茫,有绝望。
他在烦自己,也在怕自己。
得出这个结论那瞬,贺率情有一瞬间想要呕血。就像天边飞来了一支无法被阻拦的箭矢,深深没入了贺率情的心。
他有汹涌的感情可以给予,但感情无法注入辛琪树内心窄小的水瓶口。
“你…”胸口沉闷,贺率情靠上前一步,冲动的话就在口边,他想拽住辛琪树的手腕问问他这是什么表情。
他为什么要这样。
贺率情瞪大眼,染着浅青色的眼球就像要滚落出来一样。
这些天他也瘦了,甚至比之前在魔渊还要瘦。现在的样子看起来格外可怖。
几乎可以预见他年老后的模样。
辛琪树埋怨地瞧着他,“你又干什么露出这副表情?”他喃喃道,“简直是精神污染……”
他瓷白的面庞上簇簇睫毛的阴影投在眼睑处。
话落,他狠狠推了一把贺率情的胸膛,精心挑选的花束顿时脱手,砸到地面上,发出一声巨响。
几片正红的花瓣落到他们二人的靴子上。辛琪树揉了揉纤细的脖子,他没收住劲,在洁白的脖颈上留下了几处红印子,然后毫不停留转身往屋子走,“我很累,你走吧。”
他说的每句话都清楚的传入贺率情耳朵,包括那句“简直是精神污染”他双眼发红地站在原地,看着辛琪树不断远离的背影。
他身后的影子拉长,拉斜。
此刻的贺率情再也找不出一丝平时高冷如嫡仙般时的影子。在爱情里谁能独善其身。
他不能,辛琪树也不能。
贺率情扭曲一笑。
霎那间……空气发生了扭曲,视觉上房屋的直线扭成了曲线,贺率情眼中闪过丝犹豫,那抹犹豫只出现了一瞬,随即被偏执淹没。
辛琪树脚下一顿,天空中如同出现了一个大掌,俯下用力摁着他的脊背,巨大的威压充满了这个小院。
脊背上像被压了千斤重的物什,双腿不住的颤抖,辛琪树被迫弓起腰来,窒息感传来,坚持片刻后,他终于承受不住狼狈跪倒在地。
“噗通——”
威压依旧存在,他伸出一只细瘦的手抓住粗糙的地面,石子硌着他的手掌心。
辛琪树胸膛上下起伏,咳出一口血,鲜红的血液从白皙的皮肤上流下,喷洒在地面上变成血红的花。
辛琪树骂了句脏话。
贺率情怒火中烧,见状只是减轻了威力,并没有收回威压。
贺率情只是心念一动,他就只能跪俯在地。这就是强者与弱者的关系。
辛琪树抓着地面的手不断攥紧,手掌下的几颗石子被攥到手心,漂亮的面孔皱成一团,眼里闪着不甘心的光,流露出丝丝向上的野心。
脚步声响起,贺率情往前行了几步,绕到了辛琪树面前。
那双靴子在眼前出现。
这一幕何其熟悉,靴子上的花纹深深刺进了辛琪树的眼。
恍惚间,辛琪树觉得他没有走出那条散布着臭味的水沟,之前发生的一切其实都是幻觉。现在,他的劫难才刚刚开始。
“今天白天你去哪儿了?”
贺率情冷如寒冰的声音从头上传来。
他撤了一部分威压,辛琪树可以抬起头甚至坐起身,但他没有动,他维持着这个姿势,深深记住了此刻的耻辱。
“你喜欢上段施了?”辛琪树没回答,贺率情没什么情绪的问了另一个问题。
他盯着辛琪树,心里胡乱想这句子真耳熟,百年前,他问过杨郦类似的问题,他得到了杨郦肯定的答案。现在呢?他会得到什么样的答案。
贺率情这时的状态很奇怪,像是情绪外隔着一层铁皮有烈火在燃烧,他的情绪却很冷淡。
真喜欢上就杀掉好了。
都杀了就好了。
贺率情脑中忽然冒出了这个念头,然后越刻越深,无法消失,他垂在身侧的手不断颤栗。
他还有良知。
怎么能杀呢?贺率情表情痛苦,谁都不能杀。
“……咳,”辛琪树又吐了一口血,脸色愈发苍白。贺率情终于收起了威压,沉默地蹲下身搀扶他。
辛琪树垂着头,很柔顺的配合他动作。依靠他的力量半坐起来后,辛琪树仰起头,发丝向后滑去露出了一个漂亮到极致的笑容。
鲜血溅到了他的脸颊上,像朵朵红梅,血红的双眸里闪着恶意,气声道:“是啊。我喜欢上他啦!”
贺率情手一顿,浅青色眼睛死死盯着他。
辛琪树声音稍大了一些,挑衅道:“是啦!我喜欢上他啦!”
“嘎嘣!”贺率情的表情越来越恐怖,手下用力捏碎了辛琪树肩膀的骨头,“别瞎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右肩的疼痛让辛琪树脸色变得更白,像是随时都会消失。他用尽所有力气仰天大笑,再次狠狠推开了贺率情,“滚啊!滚啊!滚啊!!!”
因为推开了贺率情这个依靠,他再次摔落到了地上,脸颊上蹭上了土,癫狂地笑着。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有人说,人一辈子的劫难都是固定的,是绕不过的。相同的劫难会反复出现,直至能够解决。
辛琪树认清了,他的劫难就是情。
亲情,友情,爱情……这些人生长必需的情感。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笑什么?!”贺率情崩溃,爬上前用唇堵住了那张嘴,笑声如愿消失了,但辛琪树晶红的眼睛里仍然有着冷漠的笑意。
如同恶鬼。
贺率情深深打了个颤。
他见辛霎时也从未有这种感觉。
第二天,比赛场地的朵朵云彩上少了一个人。
“这位师侄,请问贺长老人呢?”叶庄主疑问道。
贺长老的云彩上只有杨郦一人。
杨郦垂头擦着剑,剑穗一晃一晃。闷声道:“师父今日有事,庄主请放心,师父一直关注着这里。”
闻言庄主放心的坐了回去,只是一场小比赛,贺率情来不来都行,只要不是在她这里出了意外就好。
院子里烈日高照,小屋里却一片漆黑,一丝光亮都没有,如同深渊。
屋里一片寂静,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狭窄的单人床上挤着两个人。
两人交叠依偎在一起,身形较为高大的男人躺在下方。另一个纤细的少年则双目紧闭,脑袋被一只大手固定,被迫枕在男人的胸膛上,顺滑柔软的黑发随意散落在男人身上。
黑发滑落露出的一截雪白的后颈,上面有着一个咬痕。几滴殷红血珠渗透出来。这是房间里微弱血腥味的来源。
少年一只雪白的皓腕上缠着东西,是一条金锁链,锁链的另一端被男人紧紧攥在手里。
男人握着锁链,就像握着少年脆弱的脖颈。少年成了他的所有物。
黑暗中,贺率情并没有入睡,他双目尤其的亮,取出一枚丹药,把它放入唇间。
侧过头吻住了辛琪树的唇。
辛琪树是醒着的。他只是自从醒了后,就没说过一句话,也没睁开眼。
这和辛琪树之前五感封闭的状态类似,这次贺率情却不慌张了。他令人可怕的平静。
辛琪树不迎合他,贺率情就用法术撬开辛琪树的唇,接了个涩/情的吻,让辛琪树把丹药吞了下去。
这丹药是他之前去为澹钰讨要丹药时,给辛琪树买的。可以治愈他身上的伤。
冲动过后,两人进入了短暂的平缓期。贺率情的语气凉飕飕的,“你喜欢段施什么?瞎眼?”
“你眼睛也没正常到哪儿去。”两人间那层掩饰友好的皮再次裂开了,两人针锋相对起来。
辛琪树毫不留情的反驳,语气轻蔑,他前半生从未这么说过话,现在一切都变了,他跳出了从前的框子:“你一个人族,眼睛却是青色的。真是异类啊。”
贺率情心情很糟糕,“哼…我出去可不用换眸色。”辛琪树想要出门,还是要把眸色变成棕色。
辛琪树轻呵了一声。
他腕上的金锁链不是一般器物,它不仅仅能压制辛琪树体内的魔气,还能束缚辛琪树的灵魂。
辛琪树被压制的厉害,感觉生命力正在缓缓流逝……他却没办法挣脱。这就是辛琪树醒来后很平静的原因。他闹不起来了。
身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辛琪树躺在了柔软的床褥上,贺率情坐直了身。
“算算时间,今天的比赛已经结束了。起来吧。”贺率情没有给辛琪树选择,手一拽,辛琪树就被扯了过去。辛琪树不喜欢被这么对待,阴冷地瞪着他。
“我要去见韩双山庄庄主一趟。临时缺席总要给出一个理由。”
辛琪树挑眉,他皮肤白的几近透明,浓密的乌睫垂出一片阴影,不满道:“和我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有,我缺席不是因为你吗?”贺率情表情阴郁,“快起来。”
辛琪树还想说话,刚张开口就发现他的身体不受控制的站起,跟着贺率情往外走。
贺率情一只手搭在他的腰侧,辛琪树面色难看,要说话却发现他连张口都不能了。全身上下只有一双眼珠能转动,奈何眼神伤不了人。
贺率情搂着他跨出一步,身边景物变化,叶落树无。脚落地时,他们已经到了庄主的住处外。
贺率情直接使用了缩地成寸。
门前候着的小童见到两人微微诧异,很快冷静下来后进去通报。让两位在大堂等候。
没等多久,叶庄主就到了。近距离一看,叶庄主面容上的憔悴更加明显了,她朝二人礼貌点头。
待她落座,贺率情率先开口:“今日实在不好意思,道侣今日身体忽然不舒服,来不及告知庄主。”
他说的道侣显然就是他身侧的姑娘。姑娘容貌美艳,气质绝佳,面容苍白,神情有几分不服气。
叶庄主没有言语,他贺率情又不是一般人,再怎么危急还能没有时间传音吗?
贺率情也没有继续给出理由,“她身体尚未恢复,需要人照料。今后的几场比赛,我想让她坐在身侧。”
这只是很小一件事,贺率情根本没有必要和庄主报备。贺率情说这句话,也不是在争取庄主的同意。
他只是想借叶庄主的口,让这个世界上的更多人知道他们关系。
他相信庄主不会拒绝的——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
我爬上来更新辽[撒花]还有木有人呀[狗头叼玫瑰]
顺利的话这周三(8.13)会从20章开始倒v,不顺利我就回来删掉这句话[哦哦哦]
明天不更,周三更万字章
第38章
空气中的浮尘缓缓飘动,两人穿着得体,神情自如,很呆的辛琪树在其中格格不入。
他的身躯也不属于他了,辛琪树像一个过客一样飘在枯木般的身躯里。椅子就在他身底,他也没有实感。
呆在贺率情身边,被其他人看到,然后再送些什么狗屁祝福?辛琪树拒不答应,但他的嘴被封了起来。别说说话,就是张嘴都不行。
他被剥夺了说话做主的权利。
他虽然此刻似脱离身躯,但之后还要回魂,他还要活。而他之后的命运会在这两个人的几句话中决定。
要承受的是他,但他无权做决定。似乎只剩下了一条路:接受。
辛琪树接受过,第一次与徐其耀订婚他接受了,不追求什么随随便便活在血容宫,他接受了。
但他可能本身就是一个叛逆的人,之后都进行了不同程度的反悔。
徐其耀引出了贺率情,随便活在血容宫引出了他的不满,进而有了进血魔戒秘境。两条线合在一起,引出了爆炸。
这次辛琪树学会了,他不接受了,之后也不会再反悔。
辛琪树心中酸涩,一颗心化作了血水,沉重地做好了破釜沉舟的准备。
半响后,庄主神情难辨,缓缓道:“我觉得这样不太妥。”
出人意料的,庄主给了否定的答案。
贺率情眉梢微挑,吐出一个字:“哦?”
叶亭坦然与他对视。她当上韩双山庄庄主已经好几百年了,眼前这两个人对她而言都是不重要的小辈。
韩双山庄与法雨廷并无建交,两地所隔甚远。叶亭不害怕得罪贺率情,她现在只想复活她的儿子。
活人的魂进入阴曹地府会有不可逆转的伤害,他不想让她的儿子再受这个罪。
她的儿子生下来已经遭了很多的罪了。
叶擎已经和她聊过了,庄主知道眼前这个面色苍白的姑娘就是她的希望。她知道这个姑娘的诉求是避开法雨廷,自己希望她能成功让儿子回来,所以选择帮一把。
如果有的选,她也不想让贺率情知道她们的事。
至于这个姑娘,她原本的想法是用完就杀死。
叶亭微微眯起眼,贺率情面色不虞的看着她,她视线微妙地移动到他们紧牵着的手上。
自从她进入大堂,两人的手就没有松开过。
她是过来人,女孩的不情愿她看得出来,贺率情的占有欲她也看得出来。
这贺率情怕是真栽了。
真杀了她,贺率情怕是要缠上自己。
那就算了,也不是什么值得大力气杀死的人。叶亭随意的想,天才年年有,能保持光亮熬到老才值得让人一看。
叶亭清清嗓子,语气比较轻柔道:“既然生病了就还是养在家中,”她看向女孩,“这位师侄是参赛选手吗?”
贺率情默了默,回答道:“不是。”
叶亭半是埋怨半是打趣的说:“你干什么,怎么不让人家自己开口?”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错,空气忽然凝固,阴谋的黑影在两人间游动。
半响后,贺率情依旧没有举动,似乎不打算退这一步。叶亭真情实感的笑了,“都来见我了,不开口打声招呼未免太不礼貌了吧。”
“不告诉我名字,我怎么告诉别人呢?”叶亭自然看出了贺率情此行真正的目的。
贺率情垂眸平静地品了口茶,似乎不为所动,在他握杯时,指尖闪过一瞬金光。
辛琪树嘴上的限制随即消失,但锁链还在,他的法力依旧在被压制,另一旁,叶亭还在目光灼灼等待他的回答。
贺率情就端坐一侧,俊朗的侧脸藏在阴影中,雪白的衣衫穿在他身上显得格外的有型。他没有催促,也没有帮忙。
辛琪树无法改变声音,担心被怀疑,压低声音囫囵回答道,“前辈好,晚辈姓韩名婉,不是这届仙争会的参赛选手。”
姑娘的声音比叶亭想象的要沙哑,叶亭自认办了好事,就算女孩能说话后和贺率情闹了起来,自己也能护她一段时间。却不想女孩不似她想象的那么欢喜,态度很冷漠。
叶亭有些许疑惑,但没有多嘴:“那就更好办了,你回去好好歇息吧。我回头吩咐山庄的医修去看看。”
辛琪树的嘴没有再被封上,他低低道了一声谢。贺率情来此要办的事情注定无法完成,另外两人都在等他起身离开。
大堂里三人的关系诡异的变化了,现在是辛琪树与叶亭一边,贺率情独自一边。
贺率情淡定坐在椅子上,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他修长的手搭在扶手上,轻敲着扶手。没有丝毫要离开的模样。
今天还没完。
辛琪树有点沉不住气了,想冒头催促一番,刚侧过脸,贺率情的目光就移到了他的脸上。他仿佛就在等这一刻,深邃的双目虚虚看了辛琪树一眼,下一瞬他便移回目光站起身挽了挽衣袖。
辛琪树则被这一眼定住了,刚才浅青色的眼瞳折射出了冰冷的光,贺率情没有他以为的那么淡定。
刚才的目光沉甸甸的,是在审视,也是在敲打。
贺率情今天来这里,绝对不单单是因为所谓的吃醋要昭告天下。他是来探查自己这些天究竟在干什么!
果不其然,贺率情开口了,“这次来其实也是想给令郎上柱香,不知是否方便?”
是询问的话语,语气却没有半分轻柔。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人是外冷内热,语气虽然冰冷但心是好的,相处过程就像是在融冰,冰块融化掉就能看到里面炽热的感情。
贺率情不是这类人,他外冷内也冷,你从他身上第一时间感受到什么情绪,贺率情表达的就是什么情绪。不存在误会。
在他这一块寒冰的低温下不知道滋生出多少病毒,只要冰川稍稍融化,里面的病毒就全暴露在太阳光下。谁离他最近,谁就死的最惨。
庄主一惊,拿着杯子的手晃动几下,些许滚烫的茶水溅到她的手腕上,她小心翼翼的看向辛琪树,脸上一副询问的表情。
贺率情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嘴角挑起一个阴鸷的弧度,并无阻止。
事已至此,辛琪树朝她稍稍点了点头。他和叶擎的事没有半分进展,他不怕贺率情查。根据贺率情昨夜的反应来看,他没有察觉到自己多修了一部功法。
相反,贺率情这一查收益的会是他。
庄主笑容还是勉强,撑着椅子站起身:“当然可以。”
“没有尸体,因为我不愿立衣冠冢。所以只在他生前的房间立了块碑。”叶亭说话声音哽咽,“你们跟我来吧。”
三人出了大堂,绕过几棵高大的枫树就到了叶子京的房间,两处离得非常近。
叶子落了厚厚一地,弟子刚扫干净一块地,就有新的叶子落下,怎么扫都扫不干净。三人行走间,耳边一直有咔嚓咔嚓的声音。
简单的房屋外有一层结界,浅金色的金光缓缓流动。走到这里,叶亭比刚才更加悲伤了,眼眶染上红色,“子京死后,我就把这里封了起来,这是第一次带人来。
她举起一只手放在结界上,以她的掌心为中心,结界上蔓延开了裂痕,当裂痕密集到一定程度后,结界如同泡泡般被戳破了。
古朴的小屋静静沐浴着夕阳。
许久之后,叶亭才上前一步推开门,长长的一声“吱呀”后,房间一览无余,玄色石碑立在木桌上。门口三人的黑影投到房间的地面上。
“你们进来吧。”叶亭说。
房间采光很不错,灿烂的夕阳撒在地面上。房间里的东西很多,大到书架上的奇怪摆设,小到地上被揉成一团的纸,很有生活气息,就像前一刻主人还在这里生活。
器物上面都没有落灰,房间正中间的方桌上,一块黑色的碑立在中央,夕阳光照亮了上面刻的几字:吾儿叶子京之碑。
叶亭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氛围沉重的要命。
贺率情嘴角抿成一条线,此刻他终于看起来正常了些。
他从芥子中拿出六支细香,点燃后分给辛琪树三支,三支香并成一排握在手中,两人默哀。
香烟缓缓飘出,贺率情直起身将香插入。
身穿白衣的男人五官俊朗,嘴角抿直,看似在一心上香,但如果看的再仔细一点,就会发现他颜色偏深的瞳孔并没有居中看前方,而是稍稍偏了右。
就是这一点偏差,让人后背发凉,觉得这一幕格外诡异。
房间里除了叶亭的泣声没有其他声音,又因为叶亭的哭声其实非常低微,所以房间几乎算得上安静。
在这样安静的环境里,他的斜后方,辛琪树弯着腰闭目默哀,手中捏着的香飘出乳白的烟。
他表现的很正常,辛琪树一直都是个软弱的人,见此心中一定想了很多。正是因为这样,贺率情觉得不正常。
白天他和段施的对话他全听到了。
——叶子京是你杀的吗?
——你猜?
猜什么猜,贺率情不喜欢辛琪树这个回答。他在意的不是回答的内容,而是辛琪树回答问题时的情绪。
在他的印象里,辛琪树很在意在别人眼中他是否有杀业。如果没有杀,他应该会明确否定。如果杀了……不必如果,贺率情觉得他没有杀。
你猜?
贺率情反复咀嚼这两个字和一个标点符号,他那时是心情很好吗?
别人怀疑他他为什么会开心呢?因为是段施问的吗?换成自己问他肯定又要生气。
贺率情又有些吃味。
在他想起无意间看到的那双眼的样子时,贺率情的吃醋情绪到达了顶峰。
他骨子里的强势像白骨刺般扎了出来,刺透了皮肉,暴露在空气中。血腥味从他身上传来,恐吓着那些弱小的生灵。
辛琪树并没有察觉到贺率情森然的目光,在看到叶子京的碑时,他确实是想了很多,但他的注意力下一刻就被转移到了突然出现的剧痛上。
在他踏入房间的那一刻,他鼻尖嗅到了一种奇异的药香,同时全身的血液像是在被一只手搅弄。
辛琪树强行维持着正常的表情。
奇异的药香充斥在房间的空气中,无端的,辛琪树觉得这味道有点熟悉。他很少闻药味,最近一次是在那个凌霄堂弟子身上,他忍着痛多吸了几口,细细分辨。
他确定了,这药味前调与叶擎身上味道一样。
贺率情插入香,辛琪树也跟着上前一步把香插入,贺率情低声劝慰叶亭几句话,看起来面色如常。叶亭的表情也正常,他们都没有察觉。
这香只有他能闻到,那叶擎身上的味道呢?也只有他能闻到吗?这是怎么一回事。
撑过了最初的疼痛,血管开始发痒,辛琪树隐蔽地挠了挠,不管用。
天暗了下来,贺率情还在和叶亭交流,他们的对话辛琪树已经听不清了。痒意之后是更剧烈的痛,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喝他的血。
他腿开始打摆子,为避免暴露,辛琪树在无法站立前,唇色发白的依靠在贺率情身上。
肩上一沉,辛琪树从背后把脑袋枕在了他肩头。霎那间,贺率情面上的阴霾一扫而光,俊朗的面容闪着温和的光。手顺势紧紧握上了他的腰。
辛琪树此刻无暇顾及他,也无暇顾及叶亭的想法。
他把半边脸颊都藏在贺率情身后,他出了汗,颊边几缕发丝都黏在脸侧。
剧痛中,辛琪树眼珠转动,细细辨认几番,味道最浓的是这个方向。
他看过去,那个方向只放着一样东西:拔步床。床上的褥子都整齐叠着。
这么浓重的味道,丹药一定还在这里。
这丹药是叶亭让叶子京吃的吗?辛琪树知道的还是太少了,“令郎想必年纪不大吧,怎么去世了?是先天有疾吗?”
这话辛琪树也不想说,他知道叶子京是怎么死的,这个问题的答案对叶亭和他来说都很沉重。但他必须要知道更多的信息。
不能再拖了。他必须要借韩双山庄困住贺率情,如果被带回法雨廷,贺率情肯定会再次将他囚/禁起来的!
这一次贺率情想必不会再改主意了。
庄主没有深入房间,站在桌前垂头凝视着石碑,“我儿子身体一直不是很好。在生他的时候我受了重伤,导致他生下来魂魄就无法合成一体。就像一颗珠子,天生就裂成了两半。”
“只有把其中一部分取出来,他才能够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
辛琪树愕然,他没想到是这个原因。
“为了让他活泼起来,我和我道侣收养了叶擎。准确说,是子京下山游玩时,给自己找了个弟弟。”
“子京和叶擎关系很不错,他们一起玩,一起修炼。他们在幸福里长大了,我想要让子京接触山庄事务,以后当庄主,叶擎反应很激烈。然后出了一些事情……叶擎和我离了心。”
一起修炼?叶擎明明无法修炼,看来他的经脉就是在“一些事情”中断裂的,从此绝了修仙之路,只能当一凡人。
“叶擎虽无修为,但很会拉拢关系,山庄里愿意追随他的人很多,相对来说,子京就只有我们支持。”
“叶擎到底是个凡人,我还是想让子京开始接触门派产业,所以让他也去这次歼灭魔族行动,想蹭个名声,回来后好服众。”
“我怕他死,特意让他带上仙器,结果还是遭遇不测……没有人见到尸体,莫宗派的段施说是费珈杀死他的。”
叶亭说着说着,两行清泪从面颊上滚落。剩下的话她没有再说,她大可以把那几魂放了,让叶子京转世投胎,可那样叶子京就是真的死了,不再是她的孩子了。
白烟在空中如同缎带般流淌折转。
“为什么没人支持叶子京呢?是他修为不高吗?”辛琪树略微失态,声音稍稍高昂了一些。
叶亭沉浸在悲伤之中没有留意,没有任何动容的贺率情没什么情绪地瞥了他一眼。
“不是,虽然子京修炼过程非常艰难,但出乎意料的,他修为还是很不错的。去魔渊时,已经是金丹后期了。”
听到这话里的一些字词,贺率情挑起了眉。
“喂丹药堆出来的吗?”贺率情问,“修仙讲究一个灵肉合一,叶子京这种情况筑基应该已经是极限。”
他的话太过冒犯,叶亭不由瞪了他一眼,抽噎道:“你说话注意一点,我们从没有给他喂过什么丹药。我们也怕给他喂出毛病。”
庄主悲伤不已,无法待客。两人离开叶子京的住处。
离开了房间,辛琪树身上蚀骨般的疼痛缓解了许多。他额前出了薄薄一层细汗,里衣也紧紧贴着皮肤,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了出来。
贺率情没看他,他的情绪就像滑滑梯,现在不知道滑到了哪儿。紧紧箍着他的腰,辛琪树觉得腰快要折了。贺率情富有磁性的声音从头上飘下:“怎么,知道服软了?”
辛琪树闷声不语。
“你不告诉我,我就去自己查。”贺率情开口,“杀叶子京有你一份么?”
两人走了段距离,辛琪树恢复了些力气,想要挣开他独立行走,阴阳怪气道:“自己查喽。好好的查,查透了。不要被别人的话骗了。”
贺率情面上没有表示出不悦,但搭在辛琪树腰上的手上力度加大了。
“想知道我杀没杀人?用孽海镜呀!”腰像是要被掐断了,辛琪树挣不脱非常不爽。像是替他好,出主意一般说道,“怎么啦?现在拿不到手了吗?”
贺率情表情瞬间不平静了,两条长眉搅在一起,“你……”
辛琪树没有功夫听他说话,蹙眉用力拍了他的手,喝道:“松手!”
一阵天昏地暗后,辛琪树被推在床上,身上衣衫尽数被剥落,荔枝果肉般莹白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
肌肤雪白的美人赤身裸体躺在大红锦被上,黑发散落,五官娇丽,猫一般的眼眸不服气地盯着他。
“呃……”身体还是有些不舒服,辛琪树呻/吟勉强撑起上半身,对贺率情扬起一个挑衅的笑容。
贺率情指尖一动,金链现形,强制将他两只手束在一起。辛琪树被迫平躺在床上,两条长腿被无形的力量分开。
……
辛琪树面上泛起潮粉,嘴张张合合,但没有声音发出。
贺率情站在床边,高大的身躯投下的影子将辛琪树笼罩,榻上的美人发丝缠绕在一起,面上渐渐出现欢愉。
他满意了,身侧手指做了一个按压的动作。
……
雪白的长腿交叠在一起,脚趾发颤,美人难捱地把头埋入被褥不肯出来。
看不到他的表情,贺率情又不是很满意了,有些粗糙的手去摸床上人的头。
“怎么不看我了?”
“滚啊啊……”回应他的是模糊不清的谩骂。
贺率情心中却泛起一阵柔情,这柔情似一杯水,把他干枯的心润湿了。
“叩叩叩……”罕见的,院门被敲响了。
贺率情厌烦地侧了侧头,眯起眼一瞬,啧了一声,道:“澹钰来找我谈事,我要离开一下。”
身下人一抖,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你放心,我不会丢下现在这种状况的你不管的。我不会断开联系的。”
他循循善诱:“想要我做点什么,就叫几声。我能听到,只有我能听到。”
又是一阵情//欲袭来…辛琪树捶床,贺率情没有解开辛琪树的禁言术和双手。
放下的床帐把床和房间割开,浅粉色的光影里床上人像是演默剧般独自激情。
贺率情和澹钰交谈的声音隐隐约约从门外传来。
“贺长老,今日的比赛弟子赢了,顺利进入了第二轮比赛。来找长老是想询问一些事……今天遇到了一个……我有些地方想不通……”
“嗯,这种技巧不常见,一般……”
澹钰?辛琪树此刻才从欲海里抽离出几丝理智,后知后觉了贺率情的话。
澹钰在这里的话,那兔子也一定在附近……
脑海里浮现出那只兔子的模样,毛绒绒的雪白皮毛,一只耳朵支起……血红的眼珠注视着人。
辛琪树压制住欲望,咬牙运转起了功法。他无声尖叫一声,他的灵魂被一条黄金锁链紧紧束缚着,一想逃离,灵魂就被锁链灼烧。
辛琪树用尽所有魔气去冲撞,在锁链哗啦作响间,终于出现一个漏洞,辛琪树欣喜若狂,强制分出一抹魂从漏洞里逃了出去。
兔子的模样在他脑中深深印刻,他要附身的不是普通兔子,是澹钰一直带在身边的那只兔子!
一阵天旋地转,辛琪树觉得自己的灵体好像挤掉了什么,再睁眼,一张满带腼腆笑容的脸凑在他面前。
是澹钰身边负责照顾兔子的一个男弟子。
风吹得格外大,脚下软绵绵的,踩在绿草坪上。有人抚摸着他的后背,辛琪树打了一个激灵,这感觉实在有点怪。
一边还有女孩询问的声音,“它平时吃什么呢?”
“呃哈哈哈哈……”男弟子笑得很尴尬,“它啊,嗯,什么都吃又什么都不吃,哈哈哈哈……”
女孩不满意:“你这是什么回答哦。”
辛琪树尝试着蹦了蹦,视线果真晃动了,看来他和兔子融合的还不错。女孩惊讶地叫了声,“它怎么突然蹦起来了?”
“呃……”男弟子也诧异的看着兔子,支支吾吾给不出个解释。
辛琪树没有浪费时间,绕过他们朝叶子京房间的方向蹦去。
这兔子果然不是一般生灵,一蹦竟然能有几十米远。没成精恐怕是澹钰用了什么方法压制。
但叶子京住的地方离这里还是有点远,辛琪树跳得很辛苦,一边跳他还要留意自己本体的情况。
他终于在天黑的彻底前如愿到了附近。
期间贺率情进屋解除了对他的控制,吻了他一下,为他穿上衣服,然后匆匆忙忙的离开了。似乎发生了什么大事。
所幸白天叶亭离开后没有再次设下结界,兔子如同炮弹般轰开了房门。
关门他是办不到了,无所谓,反正也查不到他头上。
相比白天,房间里的香味淡了许多,但辛琪树现在是兔子,嗅觉非常灵敏,确定丹药味道的源头是床。
而且幸运的是,附身兔子的辛琪树感受到的疼痛没有白天的剧烈。
兔子蹦上床,留下几个脏脚印,兔子俯下身用身体蹭开了玉枕,一个白瓷瓶陷在床褥里。
这就是丹药味道的来源。也是叶擎给叶子京服用的药物。这是很重要的东西。
这该怎么带回去呢?用嘴刁回去?辛琪树现在与兔子共感,想想就觉得很痛。
他也不想回去,可他见叶擎必须得是人形。
忽然,支起的兔耳朵抖了抖,捕捉到了些声音,兔子慌忙把玉枕拖正,窜入了角落的空花瓶里。
一会儿后。
“嗯?门怎么是开着的。”叶擎疑惑道。
“可能是庄主走的时候太过悲伤,忘记关了吧。”说话人是那个壮汉小五。
白兔子把自己缩成一小团,两只耳朵耷拉下来挡住眼睛。该死的,怎么偏偏撞上叶擎。
“进来的明显是只动物吧。是谁家的灵宠吗?”叶擎戒备地扫视一圈房间,在角落的花瓶瓶口发现了一点白色绒毛。
他收起折扇,无声靠近这支花瓶。
小五朝他点点头,叶擎开口道:“你主人让你跑到这里是干什么呢?小家伙。”
他的声音如同奔流的清泉水,又带些轻微的沙哑。
叶擎低下头,花瓶里有一小团白色,长耳朵一抖一抖的,叶擎两条秀气的眉缓缓皱起,严肃道:“你来这里干什么?”
辛琪树第一反应是他认出了自己,但很快他意识到了不对,叶擎是认识这只兔子。
叶擎在对一只未开灵窍的兔子说话?
下一刻,叶擎叫出了兔子的名字,“澹钰,你瞎插什么手?”
兔子的两条耳朵都支了起来,仰起头用豆子般的血红眼珠看了他一眼,怪叫了一声,随即从花瓶里蹦到了叶擎的身上。
“嘶……”辛琪树蹦的时候没有收力,带来的力量让叶擎一个凡人有些受不住,往后退了几步。
看到是熟悉的白兔子,叶擎放松下来,没有管蜷缩在他肩膀的兔子,匆忙转身往房间里面走去。
叶擎看起来也很不舒服,而辛琪树身上的疼痛忽然有了强烈的舒缓。叶擎身上的味道,既是引子,也是解药。
小五留在门口望风。
叶擎与放置石碑的桌子擦肩而过,他没有看石碑一眼。冰冷的石碑闪着幽幽的光。
叶擎搬开玉枕,看到瓷瓶,露出了欣喜的笑容:“幸好他们没有察觉。”
他果断把瓷瓶收入怀中。
他摸了把辛琪树的毛,“你别怪我动作慢。之前叶亭一直在怀疑我,把叶子京的房间封了起来。”
“今天韩婉带贺率情越过我见了叶亭,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叶亭松口打开了结界。”
“我天天在茶楼作秀才让她对我放松了些警惕。得到消息就立马赶来了,话说你是怎么知道的消息?”
叶擎是在对澹钰说话,他们竟然认识。那天叶擎离开,去见的恐怕就是澹钰。
澹钰为什么要掺和进韩双山庄的家事?
他不是很小就拜入法雨廷了吗?
“回我那里说吧。”见兔子不理他,叶擎时间紧急,把丹药放入了自己怀中,揣上兔子带上门匆匆离开了。从始至终,他都没有看过桌上的碑。
月光下,小屋再次恢复安静,里面似有哭泣声,再仔细一听却又听不到了。
叶擎的住处离叶子京的房间有些远,装潢却比叶子京房间要华丽,许多家具上都镶了金,角落的香炉里燃着熏香。
熏香同样是辛琪树熟悉的味道,之前贺率情给他燃过一样的,他醒来后大发雷霆。
这香是助眠用的。
叶擎半蹲下身,让兔子跳到地上。厚实的地毯很吸音,兔子蹦到地上都没有发出声音。
叶擎放松身体,瘫到座椅上,长舒了一口气,他面上泛起浅红,双眼莫名迷茫起来,盯着虚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房间里温度很高,很暖和。
辛琪树环顾一圈,跳到了书架高处的一个空格里。这个位置他可以俯视整个房间。
叶擎的房间东西同样很多,看得出来他非常懂享受。辛琪树原本想看看房间里有没有被特殊对待的物品,扫了一圈实在找不出来。
所有物品都被摆在合适的地方。
房门打开一瞬,夜风涌了进来,小五转身合上门。他先是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在书架高处找到了兔子,凶狠的目光死死盯在兔子身上。
叶擎猛地咳了起来,他才收回目光,上前从芥子中拿出一个瓷瓶,递给叶擎,声音略微有些僵硬:“主人,吃药吧。”
叶擎没有拒绝,也没有多问。从瓶中倒出一枚丹药,闭眼吞咽下去。他似是极其痛苦,仰靠着椅背,头陷在纤长的绒毛里。
过了会儿,他好些了,睁开眼说道:“我还是不放心。叶亭和贺率情两人应该没有发现。韩婉就不好说了,她身上有树灵力,对这丹药可能也有反应。”
“你改天支开贺率情,我再去见韩婉一面。我怕事情有变化。”
“不管怎么样,必须要用这个引子把叶亭和郑骁聚在一起,之后我就可以催动药力了。他们出了什么事,都可以推给韩婉。”
“你怎么不说话?”叶擎粗喘着气,忽意识到自见面澹钰一句话都没有说。
澹钰不是灵修,叶擎却是真的认为他变成兔子也还能说话,这兔子以前在他面前说过话。辛琪树心中冒出了一个可怕的猜测:这兔子根本不是澹钰的灵宠或者化身,而是澹钰自己!
澹钰上山时就带着这只兔子,那他是还在当皇子时与韩双山庄产生了交集吗?所以才帮叶擎……
回想之前他附身那瞬的感受,他恐怕是把澹钰的魂挤了出去,贺率情匆匆忙忙离开,是因为澹钰出事了。
这个消息恐怕不久之后叶擎就会知道。如果他联想到了兔子的异常,那他就会……发现今夜知道了他秘密的是自己。
辛琪树汗毛竖起,起了一层密密的冷汗。他要在叶擎知道澹钰病因前办完他的事。
一切都要加快进度了。
辛琪树压力山大,他可以勉强动用几分修为,这几分修为足以压制叶擎一个凡人。但前提是他必须要把小五支走。
兔子血色眼珠里映出了壮汉严肃的表情,叽叽叫了几声。
叶擎疲惫地挥挥手,“小五你回去吧。我有事再叫你。”
小五站在原地不动,表情很执着。叶擎又说了一次,他才不甘心地离开。
这个小五……似乎也不太正常。辛琪树感觉到了不对劲,但他没发现具体是哪里不对。
辛琪树竖起耳朵听了听,确定门外无人。
叶擎吞服了丹药,状态好了很多,又恢复成了平日的模样:“哈哈你不要放在心上,小五是我养大的,和我亲。总是担心别人害我。”
养大的?
“总的来说进展很顺利,到时候你和我一定都能如愿。”澹钰要如什么愿?仙争会第一?
辛琪树心中下意识划去了这个答案,澹钰所求的,绝对不会是这么简单。
结合兔子,澹钰这个人身上真是迷雾重重。
辛琪树和澹钰相处时间较短,不了解澹钰,无法模仿出澹钰的声音。兔子稍稍蹦了几步,算是回应。
“过了那天,韩双山庄就是我做主了。”万幸的是,叶擎并没有执着这一点。说完这句话,叶擎肆意地笑了起来。似乎已经在想象那时候的场景。
辛琪树第一反应是不可能,叶擎再善攻心计也仅仅是个凡人,其他人不会容他登上庄主位置的。
除非,这个人身上还有秘密,他还有倚仗……脑海中闪现出一个疑惑,叶擎的药也是从那名凌霄堂弟子手中得来的吗?
根据叶子京不正常的修为,叶子京一定在死之前就接触丹药了,且接触了很长时间。那时候韩双山庄没有什么大赛事,凌霄堂弟子也会出现吗?
其实是说不好的,毕竟修仙人向来随心所欲,这种能窥见未来的修仙人更是随心所欲。但这就像一个毛线头,让人忍不住去拽一下。
一个医修通常有以下特征:因为试药时常会上吐下泻,所以瘦弱;因为要配药,所以一般生活在山林间,身上通常都有草药味。
医修很特别,有修为的叫医修,没修为的叫医师。但这两者间的区别其实不是特别大。
医师身边有修士,也可以达到医修的效果。
叶擎看起来的确瘦弱,他身上只有辛琪树闻到的丹药味。
但上面的特征都有一个前提,必须要这个人主业是医师。如果这个人是曾经学过,现在不常涉及医人相关。上面的一切都能推翻。
叶擎平时以管家的身份生活在韩双山庄,不可能长时间浸染草药味,总而言之,叶擎有可能是医修,也可能不是,一切也没有确凿的证据。毛线头扯不动了。
有的时候,辛琪树还是很幸运的。比如说这一刻,叶擎站起身,走到木色柜子旁抽出一个抽屉,“哼…其实我知道,你是担心我会耍赖,不帮你炼药了。”
他转过身,抛给辛琪树一个冰蓝色的瓷瓶,“你放心,我叶擎不是这种人。虽然我是毒修,但我也是有良心的。”
“听说贺率情前几日从我师兄那里为你讨要了一枚丹药?你拿来让我研究研究。”
叶擎耸肩随意一笑,“叛出师门的坏处大概就是技术很难精进。”
师兄??!叶擎曾经是凌霄堂的弟子!这消息太过惊人,片刻后辛琪树才反应过来。
叶擎不是很小的时候就被叶亭收养了吗?中间哪儿来的时间去凌霄堂拜师学习?
叶亭知道叶擎是毒修吗?辛琪树倾向于,她可能有所怀疑,但没有想到毒修上。如果叶亭知道叶擎是毒修,今天傍晚时应该会说出来。
瓶口与塞子的空隙间传出丝丝甜腻的味道,辛琪树闻了有些反胃想吐,兔子身体却脱离了他的掌控,凑上前去。
这感觉超级不好受,他毕竟是第一次附身动物,有些小细节没有处理好。刚才那一瞬的感受就像脖子上被套了锁链,硬往前拽。
他一阵恍惚,眼前叶擎的脸变得模糊不清。奢华的背景一下子消失了。
他回到了本体,参赛弟子的小院房屋里,黯淡月光照进屋里,他坐在椅子上,铜镜里映出了他的面容。
巴掌大的瓜子脸上薄唇上有着浅红色的唇泥,眉被刻意画过了,眉间还画了一个菱形花钿。
他穿着红色纱衣,贺率情站在他身后,手在他的发丝间穿梭,一下一下捋顺着发丝,拿着簪子为他绾发。
他附体的时间结束了。
不!起码让他回去一刻,他不能让兔子吞下那枚丹药,他不能让澹钰这么早醒来。
这一刻辛琪树也是幸运的,下一瞬他又回到了兔子身上,叶擎光滑的脸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你……”
兔子咬起瓷瓶夺门而出。飞出一条白色的残影。
瓷瓶在空中划出一个弧线,“噗通——”一声落入了附近的河,沉入了河底。
月光如水,从天穹流出,落在两人身上。
“你觉得怎么样?”贺率情替他把碎发夹至耳后,问道。
铜镜里的人虽五官娇丽,眉目间却有几分英气和狠劲,乌黑亮丽的发丝齐齐被簪子挽起。
辛琪树回魂,模糊的铜镜映出两人大致色块,贺率情扶着他肩站在身后,他微垂着头。象白肤色上乌黑的长眉飞入鬓发,一双浅青色的眼睛似笑非笑地盯着人。
辛琪树没有细想他那几分笑意,泼凉水的话张口就来:“你搞这些没有用的东西干什么,好好拿你的剑不好吗?”
贺率情表情没什么波动,低声道:“你不不喜欢这个款式那我换一个。”
“我不是不喜欢款式,我是不喜欢你。”辛琪树知道说这些是没必要的,贺率情还是会按他的想法来。
辛琪树说这些只是为了缓解自己的紧张。
“你花费时间干这些不着调的东西,对得起你自己吗?对得起你曾经的付出吗?”辛琪树不是好心责备他,他只是在无意间知道了贺率情弱点,想以此拿捏,让贺率情痛苦。
他如愿以偿了,贺率情眸光闪了闪,笑意消失了,微抿起了唇。他还是在意的。
在让人痛苦一方面,贺率情或许有条件优势,但辛琪树绝对更有天赋。
辛琪树快速切了话题,他要知道现在的情况,了解更多信息,装作好奇地问道:“你前面出去干什么了?”
“澹钰出现了一些状况,他和我聊着聊着忽然晕倒了,怎么唤都唤不醒。”贺率情把簪子拔了出来,乌发如瀑布般散落,“现在也没醒,还在调查。”
“那皇室要怪罪下来吧。”
“不会,”贺率情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谈起了澹钰,但聊什么都比阴阳怪气他要好,“皇室对他并不上心,他小时候撞上了一个疯道士,然后就不得恩宠了。”
“这两者有因果关系吗?”辛琪树说。
“有吧。”贺率情梳着发,“其实灵肉合一这一观念,不只是修仙人看重,凡人也在乎。如果灵肉不合一,就可能招来鬼。有形的凡人怎么和无形的鬼抗争呢?”
“所以不得宠是因为澹钰招来了鬼?”辛琪树其实不太关注凡间事。
“不,他只是灵肉不合一,别人怕他招来鬼或者怕他变成怪物什么的。所以送上山…修行。”贺率情没有再尝试给辛琪树束发,只是用梳子一下一下梳着。
“灵肉不合一大多数情况都是一魂魄分两半,个体与个体的区别,关键在于另一半的去向。”说着说着,贺率情低声笑了,不是嘲笑什么的,是很温柔的笑,“说了这么多,考虑叫我一声老师吗?”
“不,有对学生……的老师吗?”辛琪树看着他,眼里似有火。
贺率情笑得更开怀了,月光却照亮了他脸上的忧郁,他提起了另一件不相干的事,语气温柔道:“琪树,你知道吗?有些地区的新娘在出嫁前,会有长辈替她梳头。”
“边梳边说——”
随着他的说话声,他手中的木梳微微往下压,穿过发丝。
“一梳梳到尾,”①
木梳向下滑去。
“二梳白发齐眉,”
木梳从头顶梳下。
“三梳儿孙满堂。”
木梳再次从头顶梳下。
凝凝月夜里,乌黑长发如同丝绸一般华美。
铜镜里,一道较长的白色色块站在粉色色块旁边。
贺率情用拇指蹭了蹭辛琪树的脸侧,指腹下的皮肤细腻,他也直直看着镜子。
“琪树,我们再办一次婚宴吧。”
他们明明就站在彼此旁边,却只隔着镜子看对方——
作者有话说:①“一梳……二梳……三梳”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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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铜镜是模糊的,只能看出人大致的轮廓。贺率情的表情从镜子里看也没有现实那么温情脉脉。
“有意义吗,你在干什么?折磨我?”辛琪树罕见的严肃犀利,他轻声质问。眉间的花钿皱成一团。
贺率情不说话,他立马又提出另一个猜测,咄咄逼人,“粉饰太平?还是觉得真的能继续?”
“没有。”贺率情飞快反驳,但他也只吐得出这苍白的两个字,然后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辛琪树也没有再开口,沉默中,他心里也有点后悔,刚才就不该说话。
贺率情想重办就重办,总之他会不留余力地逃。逃走了皆大欢喜,逃不走到头来就还是要顺贺率情的意。
现在他最重要的事情就是避免激怒贺率情。但话已经说了口,收不回来了。
更何况,辛琪树其实也找得到必须要说刚才那番话的理由。在他看来,这种关于感情的事情不能给余地给留白,必须要给出准确的回答。
他摸了把脸,把头发从贺率情手中拽回来垂到胸前,拿出手帕就着月光擦嘴上的唇泥。
点点红色染上布料,唇瓣露出它原本的颜色。
很长时间后,贺率情把话题换了回来:“还是继续说澹钰吧。”
“那时候,他父皇,也就是皇帝对道教很着迷。招了许多道士入宫。”
“这些道士很多都不是正经道士,只是长得和凡人认为的仙风道骨接近。”
辛琪树没有回头也没有插嘴,贺率情站在他身后看他卸妆,慢慢讲着。两人就这么各干各的。
“道士们招进来也不干什么,只要帮皇帝炼丹药。招进宫的道士实在是太多了,也有拥有真本事的道士,这些真道士把活全抢光了,希望能在皇上面前露个脸。”
“假道士们就整天无事可干,又不能出宫,经常干出一些糊涂事来。其中有一个假道士经常吃酒,人疯疯癫癫的。”
“一次酒后他把脚上的鞋脱下放到水池中,指着飘在水面上的鞋说:‘这是船。’侍从全都装眼瞎夸赞假道士。不巧那天小皇子澹钰也在花园里,澹钰天真童趣,他看到后说池子里飘的是鞋,不是船。”
辛琪树卸完了妆,兀自坐在镜前,没有移动。
“假道士大喊:‘它能浮在水上,怎么不是船!’澹钰仍摇摇头,‘不是船。是鞋。’他的话惹怒了假道士,假道士拿起拂尘把他劈成了两半。”
“但澹钰没死。这假道士其实是有两把刷子的,他是因为心性不好被赶出原本的道观。澹钰的魂魄被他一劈为二。”
“一半留在澹钰自己的身体里,另一半,被他塞进了澹钰养在花园的宠物兔子里。”
“从此,澹钰就不是澹钰。兔子也不是兔子了。”
故事讲完,天边翻起了鱼肚白,一夜就这么过去了。天亮了,又要开始新的一天了。
院门被敲响,外面人说道:“在下是叶擎,请问贺长老现在方便吗?”
他们现在在贺率情的住所,辛琪树那边毕竟是女孩的地盘,明面上贺率情一个男修天天呆在那儿不是很好。
有外人来,贺率情脸上渐渐恢复血色,他似乎并不意外叶擎的到来,“是有什么事情?”
“听闻昨日法雨廷的弟子澹钰出现了一些意外昏迷了,我带医修来看看。他们说要有您的许可才能进入。”
“好,你稍等一下。”
贺率情抿唇,对辛琪树报备道:“我跟他去一会儿。你今天就不要出去乱转了,白天可以睡一会儿。”
话是这么说,他却没有再绑住辛琪树。
辛琪树回过头,沉默地看了他一眼。
贺率情顿了顿,没有上前做什么,推开半边门扇,贺率情就这么挤了出去,没有让辛琪树看到半分外面人的身影。
贺率情离开后,辛琪树并没有依他的话去补觉。他坐在椅子上,晨曦撒在他的身上,为他覆上一层柔光滤镜,清晨的气温还有些凉,这些阳光并没有带来温暖。
今天叶擎就一定会感觉到不对劲。他今天一定会来见自己。
啊……
辛琪树仰起头闭上双眼,阳光落在他绝佳的骨相上,形成的阴影简直是神来之笔。
辛琪树的美是多种的,会随着他的状态改变。
洁白无暇的脸颊上,纤长卷翘的睫毛垂在眼睑上,平添几分纯洁。他在沉思。
一炷香后,他拿出那卷灵修功法默读一遍,起身离开了房屋。
微风阵阵,路边绿草柔软摇摆着身躯。
走出几米后,身后响起声音。
辛琪树回头,叶擎对他咧开了一个虚伪的笑,“我们还真是心有灵犀呢。”
叶擎今日脸色病态的苍白,厚衣服裹在身上,看起来很臃肿。
“你放心,贺前辈被我支开了。”叶擎笑眯眯的,递来一本功法,“我今天是来给你下卷功法的。你先大致看看,大概几日能学会?”
他没有提澹钰,辛琪树自然也不会提。辛琪树翻开看了几眼,“这太简单了。给我一晚时间,明天我就能修成。”
叶擎面上的笑容终于有了几分真情,“可以,那等我挑个合适的日子就……”
“真的明天就可以吗?”一道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温婉女声忽然插进了对话。
叶擎笑容顿了下,辛琪树朝声音来源看去,叶亭和郑骁就站在院门外,叶亭激动落泪:“真的明天就能练成吗?”
“是的,前辈。”辛琪树道。
“那你赶紧练吧,”叶亭说话带有浓重的哭腔,郑骁捏帕为叶亭擦泪,“我们…不,不如你去我们那儿练吧。”
“不要再挑日子了,明天练好了我们直接就开始好吗?”叶亭把头靠在丈夫的肩膀上,泪水沾湿了她的面容,“对不起…这么仓促,但是我真的等不了了……我一天都等不下去了。”
叶亭哭得伤心,郑骁也并非无动于衷,只是情绪没有叶亭明显。
非常感人的画面,“可是……”辛琪树犹犹豫豫的拉长语调。
叶擎会意,开口道:“贺长老那里我可以拖住。真的明天就可以吗?”
“当然。不过我想留在这里修炼。”
“好的,那我们可以院外等吗?”叶亭扶着郑骁的手臂,询问道。
思前想后,辛琪树面上泛起一个淡淡的笑容,他回答道:“可以的。”
隔着浓雾,他们看不清他的灵力运转途径,不会对他有威胁。而且他们留在这里,还能避免叶擎试探他。
辛琪树走回小屋,盘腿闭目,隐了形的金锁链还在他身上,他根本没有办法修炼,不过是装个样子。
他一直留意着屋外的动静。刚过子时,叶亭就坐不住了,站起来来回的走。
辛琪树适时睁开眼,微笑推开院门:“可以了。”
小院不方便,他们去了大堂。大门闭合,辛琪树站在空地中间道:
“虽然我已经和叶擎说过一遍了,但保险起见,我现在还要再说一遍。一、我不接受现场有鉴定类的法器。二、我的能力只能让对方附灵……”
“附灵?不是说能复活我儿吗?”叶亭激动地冲上前。与辛琪树的距离一下子缩短。
辛琪树表情不变。
紧要关头叶擎拽住了叶亭,凑在她耳边耳语了几句。叶亭失魂落魄地坐下。
“三、你们知道进过地府会对灵魂造成不可磨灭的伤害,所以一些习惯可能和生前有些不同,请不要大惊小怪。”
叶亭面上闪过迟疑,辛琪树视而不见,嘴角勾着一抹笑闭上了双眼。
下一瞬这人眼皮掀起,眼睛茫然地看着眼前几人,泪珠从眼眶里滚落,“叶子京”嚎叫出声:“爹!娘!”
顿了顿,他才迟疑地补上了最后一个人的名字,“叶擎。”
见此,叶擎笑容逐渐变得勉强。
叶亭没有细问这个插曲,她想上前拥抱“叶子京”,被郑骁拦住了,“你快告诉娘,你是怎么死的?是不是有人陷害你?”
“叶子京”的脸瞬间耷拉了下来,“娘我觉得我很倒霉,明明吃了那么多丹药,提升了修为,怎么还是死了呢?”
他回忆道:“我们遇到了费珈,费珈那时的状态不是很好,我又有仙器在手,于是决定冒险打一架。”
“打之前我感受到了我们的境界差距,想吃一枚丹药强提境界。可当我吞咽下丹药后,我的丹田突然剧痛起来。如果不是这样,在费珈自爆之前,我本来可以逃走的!”
郑骁站了起来,连忙询问道:“丹药?什么丹药!我们没给过你丹药啊。”
郑骁声音非常浑厚。
“叶子京”茫然道:“啊,我不知道它叫什么,是叶擎拿给我的。”
郑骁向叶擎投去凶狠的目光。
叶擎大惊,瞳孔震动,唰一下站起身,大声为自己辩驳:“庄主你别听她的!其实韩婉她根本不会附灵,叶子京根本没有上她的身,她是在骗人!”
“叶子京”表情瞬间一变,眉毛皱起,声音细细的,活脱脱另一个人,“你怎么能这么说呢,叶擎!我明明是按照你给的功法修炼的。”
叶亭左右看了看,辛琪树和叶擎吵了起来,场面十分混乱。
事情的真相究竟是怎样的呢?他的儿子……
“简直乱成了一锅粥!”叶亭拍桌而起,“都闭嘴,等我查清楚前你们都留在这里。”
韩婉毕竟是客人,叶亭蹙眉,道:“先去叶擎那里搜。”
“庄主…师母……!子京的死真的和我没关系。我叫她来只是想让你们舒舒心!”叶擎慌乱解释道。
叶亭捏了捏眉心,“行了,我自己会查。”
听她这么说叶擎的面目霎时狰狞起来。
就在叶亭要迈开大步往前走时,她僵住了。
她一旁的郑骁也突然顿住了。
叶擎低声骂了一句,举起手打了一个响指,清脆一声响后,两人齐齐晕了过去。现在房间里只剩下两人。
辛琪树往门口退去。
叶擎没有拦他,阴冷的笑了几声,“明明是双赢的好事,你干什么要多插一手。”
他从怀中掏出三个瓷瓶,向辛琪树逼近,阴森森地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辛琪树微微疑惑。下一瞬,叶擎把瓷瓶甩到空中,几个瓷瓶同时在空中炸开,暗紫色的液体迸溅。
辛琪树睁大了眼,没想到他会是用这种方式撒毒,范围太广,他无法完全躲开。
液体即将飞溅到他的脸上,他快速用衣袖挡住脸部。
这时,门外响起了一阵嗡鸣,一柄普通长剑从门缝间飞进,在空中飞舞划出一道道白色剑光。
这些剑光在辛琪树身前织成了一张网,把毒液打飞。
些许毒液被沾染在几指宽的剑身上,“滋啦…”剑身上触及毒药的部分瞬间被侵蚀,几瞬就破开一个大洞,且洞的直径在不断扩大。
断开了长剑掉落在地上。
下一刻,屋外闪过刺眼的光芒,叶亭之前设下的结界大破,大门被人用力踹开。
“叶庄主!”有人眼尖已经看清了屋里的情况,以为叶庄主已经被害死了,遂大哭起来。
叶擎显然就是那个凶手。
贺率情持剑护在辛琪树身前,“束手就擒罢叶擎。”
他身后,辛琪树目光幽深,是贺率情掩饰了澹钰与兔子的关系,所以叶擎没有怀疑到他身上。
门外还挤了十几个弟子,都目睹了这桩惨案。他们大多都不是韩双山庄的弟子,是来参赛的,大声嚷嚷:
“这是什么情况?!谋杀参赛选手吗!我要罢赛!”
“就是!什么情况啊!”
“想必澹钰兄就是被他杀害的吧!”——
作者有话说:今日份的更新[撒花]
明天不更哦,后天晚十一点更
第40章
恍若遭晴天霹雳,辛琪树愣在原地。
澹钰死了?
他下意识看向贺率情,贺率情高大的身躯挡在他面前。衣袖上的暗纹隐隐可见,几缕墨发垂在肩上,遮挡住了贺率情的表情,仅能看到高挺的鼻梁。
…是因为昨天?辛琪树心神大震,手微微颤抖。
周遭弟子的讨伐声越来越大,那些声音如同巨石般压在了辛琪树肩上,压得辛琪树头晕眼花,不敢相信。
此处的热闹很快吸引了韩双山庄的弟子,长老带走了叶家几人。叶擎被暂时关押。
叶亭和郑骁则性命无忧,带回房中修养。
他微微后撤一步,扶住墙壁。内心微弱的希望这是误传。但可能性微乎其微……
他陷入了焦灼的黑暗漩涡中。
昨天清晨贺率情离开时,他看贺率情那一眼,确实有希望他早点回来的意思。凭默契,他也知道贺率情看懂了。
他要的就是贺率情和叶擎对上面。
前面人衣衫微动,贺率情低头看来,双眸像浅青色的湖水,上面落着璀璨的金光。像在无声邀功。
无端的,辛琪树想起了那个在魔渊的夜晚,他放走了贺率情,但他们又在徐其耀的宴会上相遇了。他们一起去了小亭,空气清新,湍湍流水声中……贺率情也在低头看他。
无形间束缚灵魂的锁链又拉紧了,心嘭嘭跳动起来,辛琪树眸光微闪,水润的唇微微张开。
贺率情嘴角已经出现了一抹笑意,看起来很有少年气。
他和辛琪树之间,其实辛琪树才算少年。但自李府与那个医修分别后,他很少露出这样的神态,因为他忽然离如心意的生活间隔了千万丈。
现在贺率情露出了。
辛琪树的眸光微微暗沉,偏圆的眼型微微眯起,伸出一只素白的手轻轻搭在他背部。
旋即颤颤推了他一把。
这是他在大庭广众之下第一次推贺率情,贺率情表情有一瞬间空白,然后是淡淡的疑惑。
辛琪树用力不大,贺率情只微微移了两步,他站回原位,想贴到辛琪树耳边和他聊什么。
却见辛琪树用食指对准他,表情泫然欲泣,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澹钰是不是被你杀死的……!”
贺率情愣住了。
其他人也愣住了。午夜时澹钰忽然死亡,韩双山庄的医修说不出个所以然,一直在拖延时间。贺率情拍案而起,直言澹钰死亡有阴谋,带他们来了这里找庄主。
怎么一转眼,贺率情成杀人凶手了?
现在这是什么走向?他们目光在屋里几人间来回徘徊,疑惑不解。
他们不相信贺率情会对澹钰一个小弟子动手。可是,这位姑娘好像就是法雨廷的弟子,会不会是知道些什么内幕呢?
他们迟疑着没有进门,乌泱泱一排人挤在门口。
“你你你,让我接触叶擎,你和叶擎合作,你趁机杀死澹钰师兄,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给贺率情泼黑水让辛琪树肾上激素飙升,他全身战栗起来。
贺率情身体僵住,浅青色的眼睛中满是不可置信。
指着贺率情的修长手指不动。
他扇子般的睫毛颤颤,瓷白的脸上一双眼如同世间罕见的宝石,闪着迷人的光辉。看起来格外惹人疼爱。
他话说的磕磕绊绊,但意思表达清楚了。
几刻后,贺率情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瞬间勃然大怒,“你在说什么?!”
他知道辛琪树不是一个纯良之人,纯良之人也不会逼婚,他对辛琪树的那点不乖巧也一直很纵容,在他看来这不是什么问题。但他没想到今天辛琪树会这么对他!
他既生气,又伤心。
门口中一个年轻的弟子上前,“这位道友你有什么实质性的证据吗?比如说信件,印章什么的。”
辛琪树颤颤道:“没有。但……但是,如果他不是想杀澹钰,为什么不告诉你们澹钰异于常人。有一半魂魄寄生在那只白兔子里呢?”
众人大惊。
看到这个反应,辛琪树微微松了口气。他根本不知道贺率情有没有告诉他们澹钰的情况,他在赌没有。
在前夜贺率情为他梳发时,流露的神情,他那晚一定察觉到了什么,但他不知道出于哪种原因,宽容的没有计较。
辛琪树心知肚明,贺率情没有告诉他们,是为了掩藏自己。掩藏那只突然跑走的兔子。
贺率情没有多余的动作,表情中的伤心大过愤怒。
辛琪树却连连后退几步,佯装害怕他动手,“啊…!”
其他弟子们对视一眼,不再犹豫,涌进房间将贺率情围了起来,辛琪树则被他们带出房间。
“贺长老,你先别生气,我们一定会帮韩双山庄调查清楚这件事,届时就什么都清楚了。在那之前,还请您委屈一下,好吗?”几名修为勉强算高的弟子客客气气的说。
贺率情忍住了暴涨的灵力,看着面前这一堆人,额角青筋狂跳。年轻善良的小弟子,辛琪树这招算的真好,天下没有比这群初涉江湖的弟子有正义感了。
贺率情再次感叹,这算盘打的真妙。狠厉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可以。但她要和我呆在一起。”
他看向在门外哭起来的辛琪树。
哭得挺有感染力,几个富有同情心的弟子围在他身边递纸低声安慰。
贺率情眼底闪过一抹血色,真会演啊。这不是很会用表现捕获他人的情感吗?怎么对自己演都不演了。跳过了假意顺从,直接就上这么强硬冰冷的手段。
他的心冷如腊月雪。
他想不通,他耿耿于怀,辛琪树向自己演戏不才是最优选吗?他为什么直接跳过了?
有人伤心的疑问:“你们不是道侣吗?”这只是个别人的猜测。
贺率情面色稍缓,还没等他说话。辛琪树就忙声反驳的说:“不不不…我们不是那种关系…是他给我带了锁魂链,所以……”
说话时他脸上的泪还在往下淌,浅棕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散出阵阵光辉,看起来十分真诚,没有半分造假。
他说的那样大声,轻而易举就钻进了贺率情的耳朵。这下,贺率情才是真的感受到了背叛。
门外艳阳高照,其他人都知道锁魂链是什么,这三个字一出,其他人都心疼的围了上去。
辛琪树说完就低下了头,白皙的双手捂住了脸,隐隐听得清哭泣声。柔顺的黑发从他肩背滑至胸前,贴在娇嫩的双手旁。
门内围着贺率情的弟子目光变得厌恶,厉声拒绝了他。嘈杂的声音像一片杂草堆,草堆上沉甸甸的目光才是亮点。
贺率情眼白泛起根根红血丝,倏地扭头死死盯住辛琪树,在他的目光下辛琪树捂脸的手在微微颤抖。隔着几十人,他厉声喊道,宛如厉鬼索命,“…你在说什么!我们的婚契不是还在吗!”
原本一气呼出的情感在某个节点卡了一下,显得有些假。
其他人更不信了。
贺率情与血容宫辛琪树结契是人人皆知的事。结契时是辛琪树上赶着,离辛琪树关入地牢不过几月,辛琪树肯定还没有同意解契。
身上有别人的婚契还强迫门内弟子行苟且之事,真是可耻。
许多事情的后果就是像现在这样,在这种生气的时候都要止口,不能直言其姓名。
一件事的后果可能是明显如血容宫燃烧时的大火,也可能是像现在这样的丝线般存在。平时隐形不见,要迈开步才发现早已被缠绕,
影响效果不明显,但足以让人心头一梗。
这时那双葱白手指的间隙稍稍大了些,一只漂亮的大眼睛露出,冷漠地暗暗与贺率情对视一眼。
一瞬间,火气就冲上了头。贺率情上前几步,一条手臂拦在了他身前。
他低下头,青涩的小弟子。对上目光的一瞬他先是害怕地缩了缩脖子,随即傲然挺起胸膛瞪视着他。
小弟子的表情让他怒火更旺,好像他是什么恶人。
他是恶人吗?现在可能算是了。他把本该困在地牢的辛琪树救了出来,可难道辛琪树该在地牢吗?
不该。
可他对待辛琪树的方式……一盆凉水把贺率情的怒火压了下来,他合上目不再看别人,也不再尝试移动。
“道友,我现在帮你把锁魂链现形,可能会有点痛。”
“好。”低低的一声女声。
几声清脆的锁链碰撞声响起,然后心中某处的联系忽然被切断了。
锁魂链断了。
韩双山庄人来的迟,众弟子们商议一番,决定让几个女弟子把辛琪树送回住处,在事情查清楚前寸步不离的保护着人。
那天要和辛琪树做朋友的紫罗兰色裙子的小妹妹自告奋勇。
两人回到小院,屋里还是离开前的样子。椅背上还搭着一件男人的衣衫。
小妹妹厌恶的移开眼,面上忧愁,“姐姐你放心,大家一定会还你清白的……没想到贺长老是这样的人。”
“我没事,”辛琪树走在她前面,妹妹看着她的身形,忽然疑惑,法雨廷那儿的人个子都这么高吗?肩背的地方感觉也有点怪……
“能让我单独相处一会儿吗?我看到你总是很紧张。”
“可是……”女孩迟疑地开口,前面的人转过身,鼻头和眼眶都泛着晕人的嫩粉,盈盈水光下双眸里的绝望让人动容。
“好吧,姐姐我就在门外,你有需要就叫我。”女孩还是离开了。她就在门外,不会发生什么事的。
门扉被轻轻合上,女孩手指挽着缕头发纠结的走远,她身后的门缝忽钻出一缕黑雾,凉风习习它随风盘旋至蓝空远去——
作者有话说:我来啦[撒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