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20-30

作者:情由忆生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21章


    辛琪树低哼了一声,“如果你觉得不会,那还带我回来干什么?”


    “我留了一缕神识在山上,只要贺率情有想离开的动作,我就杀了你。”叶猗缓缓道,“或许,贺率情也同样分了一缕神识跟着我们,他现在就在看着我们。”


    他扯出一个笑容,光洁脸颊上微红的巴掌印扭曲:“你觉得他会怎么想?”


    他自顾自地说:“会觉得你无理取闹吧。”


    “动不动就扇人巴掌,他还会爱你吗?”叶猗故作关心般说。


    叶猗贴的很近,黑亮眼睛不住扫视着他的面容,里面的情绪晦涩不明,温热的鼻息缓缓喷在他的脸侧。


    叶猗面容俊美,鼻梁高挺,平日作风虽有几分不正经,但总体也是一副伟光正的模样,像此时般狭长双眼里藏着汹涌阴暗情绪的样子,辛琪树还是头一次看到。


    他感受到什么,烦躁地心慌起来,故作冷淡道:“和你有什么关系。”


    叶猗脸上一副希望落空的表情,辛琪树别过脸不再看他。李府的宅院撞入他眼里,一缕灰烟在深宅里徐徐升起。


    “怎么了?”叶猗也顺着他目光看过去,什么都没有。


    冥冥中辛琪树突然知道了,那烟是李木燃起提醒他的,李木的尸身一定发生了什么。辛琪树朝烟的方向跑去。


    叶猗心里沉甸甸,酸酸涩涩的不知道要怎样,勉强按下心绪跟上去,开口又恢复成平常语气:“如果我一会儿看不到琉璃盏,你就做好被我带回法雨廷的准备吧。”


    “你不要指望贺率情来救你了。我已经给附近的长老传音,让他先带贺率情回法雨廷。”


    顿了顿,他接着说:“其实你说出事情的经过,我就可以放你走。”


    “我知道你根本没有那个能力偷琉璃盏,你只是被牵扯了进来。”


    叶猗认为,琉璃盏相关事情始终都是贺率情干的,辛琪树只是被推了出来。他笃定辛琪树刚才在骗他,在为了贺率情骗他。


    叶猗心里不好受,理智告诉他不应该再挑拨辛琪树与贺率情的关系,感性上,他控制不了自己。


    “呵…”辛琪树只从鼻腔发出低低一声,叶猗察觉到辛琪树在意的点,想再说。可两人已经跑进那天来过的院落,空荡荡的院子里飘着一个鬼魂。


    灰色调的鬼魂在空中若隐若现,鬼魂身披破旧道袍,脸型近菱形,眼尾微微下垂,黑色眼睛空洞地盯着前方。


    是清风观的那个道士。


    “你为什么不入轮回?”辛琪树蹙眉道,他注意到存放李木尸身的那间屋子散发着淡淡金光。


    这个道士今夜重返李府,是为了散尽道行藏住尸体不被李木发现。


    “小道已经答应了李少爷,自然要尽力。”


    “可是你都死了。我不信你这辈子答应了别人,又没做到的,只有这一件事。”辛琪树说。


    “唉,确实如此。我曾经答应师父认真修道,修缮道观……但这些今天已经无法做到。李少爷的事则不同,能够成就一段姻缘佳话,哪怕小道只是故事中一个小小龙套,也是心满意足啊!”


    “你既然已经死了,就应该知道李木根本不认为这是一段佳话。你都不是活人了,怎么还执迷这些……市井流言。”


    “唉,唉!小道会做法,可不怎么会打架啊。”道士鬼长吁短叹,苦恼道:“今夜你们来了,这段佳话是真的成不了了。小友不要紧张,我不会跟你们动手的。”


    “我也不过是尽份力。我道行太浅,一会儿就要灰飞烟散了,妨碍不了你们的。”


    他没有撒谎,金光越来越淡,鬼魂身体也越来越浅,天亮了。


    今天是阴天,灰蓝色天空罩在头顶,最后一抹金光消失,道士鬼温和笑着朝两人欠身,“两位自便。”


    鬼彻底消失了。


    道士鬼的观念莫名让他想起费珈,这是上次分别以来辛琪树第一次想起他。


    费珈说是为他好的模样历历在目,辛琪树缄默地走上台阶,伸手要推门时,叶猗伸出只手拦在他胸前。


    “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咔一声,辛琪树径直推开门。


    短短几天,房间大变样。地面干净,家具被仔细擦去了灰,床褥也像被清洗过。


    一切都是崭新的,就好像依旧有人常住在这里。


    里间颜色鲜艳的床帐后,面色红润的公子平躺在床上,闭眼露着喜悦的微笑。仿佛他只是睡着了,可能下一刻就会睁开眼继续生活。


    叶猗走上前,一只手虚虚浮在尸体上。细微一声,尸体内衣上冒出小火苗,这火光特殊,只在尸体上蔓延,就连尸体下的床单都没有燎着。


    刺鼻的味道渐渐在房间里蔓延,温度也逐渐上升,辛琪树捂住鼻子,静静看着火光。


    火光照亮了两人的脸。


    两人俱是沉默。


    尸体燃烬,一滴滴饱满的汗珠从辛琪树额头滚落,迅速滑过面部线条,从下巴尖落进衣襟……辛琪树肤色雪白,汗珠从皮肤上流过,更显出皮肤的细腻光滑。


    巴掌大的脸上水光一片,珊瑚赫色的眼睛半敛,辛琪树转身走出房间,留在走廊望天。


    叶猗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辛琪树,琉璃盏呢?”


    几丝凉风吹过,马上要下雨了。


    叶猗缓步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目光看天,乐道:“难不成被你藏到了天上?”


    “我改主意了,带你回法雨廷太麻烦了,不如我在这里杀了你好了。辛琪树,你说你能活过今天吗?”


    眼前李木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辛琪树收起树灵力,不答反问:“你之前问我孽海镜有没有让我想起什么。”


    “哦?”


    “其实是有的。”


    叶猗突然面色一变,一柄匕首从背后插进了他的胸膛,离心脏的位置,只有几分。


    只要辛琪树再刺入几分……


    “我想起了这柄匕首。叶猗,你说,你今天能活下来吗?”辛琪树双手背在身后,看着前方。


    他眼睛渐渐变成棕色,雪白的脸上,唇部的浅红色格外勾人。辛琪树稍稍侧脸,眼型圆润的棕瞳没什么情绪地盯着身侧人。


    叶猗的背后,还有一截刀刃留在外面。


    “你要杀我?!”叶猗刚才只是想和辛琪树斗嘴,并没有真打算伤害辛琪树。却不想辛琪树貌似是认真的,心理上的不接受压过了的疼痛和对死亡的恐惧。


    他尝试催动灵力拔出匕首。


    辛琪树低声道:“没有。”自从后半夜,他的情绪就一直不高,勉强维持着一个能和别人交谈的状态。


    “让长老离开。你别白费功夫了,这柄匕首只受我灵力操动,等我和贺率情平安离开这里,我就召回匕首。”


    叶猗咬牙:“我怎么相信你会召回匕首,而不是杀死我?”


    “这时候,你或许可以考虑相信一下我没有杀过人,因为那样我就不会轻易要人命。”


    叶猗一哽。


    “哈哈哈哈哈叶少侠死了岂不是可惜!”刺耳的女声从两人头顶上响起。


    辛琪树一惊,忙操纵匕首退出。和叶猗对视一眼,叶猗眨眨眼示意他清楚了来人身份,等会儿会找机会逃走。


    叶猗背上的伤口飞速恢复。


    辛琪树将匕首藏进某个角落,他走到院子里,仰头看向屋顶,语气冰冷:“青倩倩?”


    屋檐上的女人身着一件素白三裥裙,上身的青色纱衣随风变形,青倩倩笑着摸了摸红唇,娇俏可人地说:“琪树弟弟今天怎么这么冷漠?以往都叫人家姐姐的。”


    “难道是因为我阻止你杀叶少侠?弟弟目光不要这么短浅嘛,让他为我们血容宫效力多好啊。”


    “费珈没和你们说吗?我不回魔渊了,你们的事和我没有关系。”辛琪树没有切断和匕首的联系,时刻防备着:“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青倩倩明显没有意料到辛琪树会提起这一出,她不知道为什么有几分犹豫,皱眉问道:“你是认真的?”


    一缕黑烟飘上屋顶,费珈缓缓现身,沉默地站在青倩倩身侧。他腰背直挺,双手背在身后,背着光表情不明。


    有什么变了。


    青倩倩垂首谦卑地后退几步,费珈站在屋檐正中间,气场强大。还隔着几米远,辛琪树就闻到了他身上的血腥味。


    辛琪树诧异时,一道身影从檐下冲出。在将要飞出李府刻被五个突然出现的魔族拦住。


    青倩倩指尖一弹,就凭空出现一支黑箭刺穿了叶猗的胸膛。


    叶猗哀嚎一声,勉强体面落地。


    李府上空渐渐现形许多魔族,他们沉默地将李府围住,没有可逃走的空隙。


    青倩倩的黑箭是魔气凝聚而成,刺进他身体的一刻,魔气就不断扩散,叶猗现在感受着侵蚀之痛。


    “你们不得好死!”叶猗气愤地喊道。


    刚才他飞出这处院落,看到灵堂一地残肢,一颗颗脑袋死不瞑目。恐怕是整个李府都……


    青倩倩挑眉,轻飘飘道:“你是说那些凡人?死了就死了。凡人性命不过百年,我们不过是帮了他们一把。”


    辛琪树这才察觉到,哀乐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了,凉风过境,他心下一阵胆寒。


    这就是他在血容宫格格不入的根本原因,他尊重生命,他不杀无辜。或许是他天生敏/感,他不明白青倩倩等人怎么就能无视一个人的生存痕迹,轻飘飘了结一个人。


    辛琪树还没来得及去看叶猗的情况,叶猗就被几个魔族带走了。辛琪树想追上去,被几个魔族拦下了。


    青倩倩朗声笑道:“弟弟别担心。我可不嫌麻烦,决不会在这里要了他的命。”


    “我的风格是,带回去,慢、慢、折、磨。”


    辛琪树抬起头凝视着费珈。


    半响,费珈终于开口了:“少宫主不要在外面玩闹了。”


    “你…!我上次明明说的很清……”辛琪树瞪视他。


    “宫主修炼走火入魔,恐怕时日无多。”费珈顿了下,对辛琪树传音入耳,“你的情况特殊,如果辛霎死亡,血魔戒的秘境将无法吸收你。”


    辛琪树一下子止了声,费珈说的很清楚了,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费珈低声道:“琪树,血容宫才是你的家。”


    可是,可是,要用他的婚姻去换吗?辛琪树喘不上气。虽然和贺率情发生摩擦,打定主意将加深婚契一事暂缓一段时日,但是辛琪树没有放弃这段感情,他依旧对贺率情心动。


    辛琪树扪心自问,他做不到。


    血液在皮肤下流动,可是他也渴望力量……暗红色的眸低垂,随即因为费珈的话而惊讶抬起。


    “大婚的日子已经定了。不是和徐其耀,是和我。”费珈说话缓慢,但坚定。


    “我通过了考验,血容宫下一任宫主会是我。琪树,你看看我。”


    “费珈,我的话你是完全没往耳朵里听是吗——”灌入灵力的喊声响彻云霄,随后东南方向的几十个魔族被打飞出去,贺率情进入众人视线。


    贺率情挡在辛琪树身前,剑鞘穗子一闪,闪着寒光的长剑直指费珈,眼神凌厉:“你们这么草菅人命,会遭报应的!”


    青倩倩又笑着说了一遍之前的话语。


    “你们今天别想全身而退!”


    贺率情一道剑光打了过去,屋檐瞬间坍塌,一片尘土后,费珈两人凌空站立。


    费珈阴森一笑,“贺率情,你知道什么,辛霎马上就要死了。我要带辛琪树回魔渊,你不要拦我。”


    贺率情身影一顿——


    作者有话说:冒泡,有人吗


    不知道大家还记不记得这几个人物


    明天21点或23点还会有一更


    第22章


    贺率情面色几变。他对辛琪树已经动了心,断没有将自己道侣拱手让人的道理,费珈显然毫不将他放在眼里。


    他应该把费珈打走,但辛霎将死,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辛琪树因为这个原因回魔渊,不会有任何人怀疑。


    可……费珈来的太巧了,他还没来的及和辛琪树解释,还没有和辛琪树说他的想法。辛琪树也还没有答应他……


    想到这里,贺率情微微侧头。


    要现在说吗?他犹豫。


    辛琪树在盯着他,肤色白皙,柔软的黑发披在身后,他看起来有些疲惫。


    辛琪树察觉到了贺率情的一顿,看见他侧过脸小心翼翼地看自己,丹青色的双眸里盈满忧伤。


    他开口,声音微哑:“这件事上你和徐其曜没有任何区别,我不会和你结契。”


    他走到与贺率情同一条线的位置,面对费珈。


    贺率情暗暗松口气,手试探地轻轻碰了一下辛琪树垂在身侧的手。


    辛琪树微微躲开手,他现下思绪忍不住乱飘,都是和费珈辛霎有关。比起辛霎,费珈才更像是他的亲人,无数个日夜的陪伴,两人间虽有许多不愿言明的矛盾,但大体还是依赖彼此的。


    如果没有徐其曜的事,如果当时没有贺率情在身边,在上次费珈来找他时,他不敢保证不会和他回去。


    但有些东西,是绝对不能混淆的。


    费珈之前有表露过类似的情绪吗?辛琪树记不清了,有很长一段时间他活的很混沌。


    费珈沉默片刻,道:“婚期可以延后,你可以再考虑考虑。”


    辛琪树伸出食指点了点贺率情的腕部,贺率情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勉强松了半口气,辛琪树自己决定要回魔渊。


    他将翡翠玉镯拿出来戴上手腕。


    辛琪树说:“我们跟你回魔渊,你把叶猗放了。”


    贺率情低头端详,他手腕并不细,戴这玉镯有些奇怪。


    辛琪树瞥了一眼,指尖轻轻敲了一下玉镯,清脆一声,玉镯变成了一条黑色细线,不仔细看无法发现。


    费珈将这一切收入眼帘,长睫微垂,咬牙切齿的说:“你们?”


    辛琪树:“我不可能独自一人跟你走。”


    “可以,你回来再说。”


    魔渊的天依旧没什么颜色,辛琪树到血容宫门口就止了步,“叶猗呢?放他走。”


    “带叶猗回来的人在那边。”


    辛琪树背身,费珈与贺率情目光交锋,挑衅地笑了,传音入耳道:“别得意,我们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辛琪树不会和你加深婚契的。等辛琪树魔日那天,他就会抛弃你。”


    “到那时候,你就彻底出局了。”


    辛琪树回身,皱眉道:“什么叫要等一段时间。”


    “他们是这样说吗?”费珈平静地说,“那就是还需要等一段时间吧。我目前还做不了他们的主。”


    辛琪树瞪他,费珈才改口:“他们那么污蔑你,我当然要反击!真可笑,什么破琉璃盏值得你去偷!”


    “……我不需要,你把叶猗放了。”辛琪树道。


    费珈扭过头,固执道:“我不会对他做什么的。你不放心的话,你每天可以去看他一会儿。”


    “今天不行,早点休息吧。”费珈有所期待地看向辛琪树,“我还住在原来的地方。”


    辛琪树没有与他对视,费珈失望离开。


    两人住回了给贺率情建的宅子,院子里已经被收拾干净,原本树的地方现在只有一小片土。


    等闲杂人等离开,空气安静了下来。


    贺率情直直站在院子里,轮到他了。


    “你能解释一下孽海镜的事吗?”辛琪树问。当时翻涌上来的情绪经过打断早就消失不见,只留下一个深深的印子。


    回魔渊一事分走了辛琪树的思,这件事已经错过了最好解决时机。无论贺率情怎么应答,这件事都会成为一个辛琪树心底的结。


    漫长的余生中辛琪树不会再去尝试解开,这个结只会被遗忘,可一旦再被想起,就无法再轻易平息,结局很可能就是分开。


    只是预料那时的情况,贺率情心就发寒,他发自真心地想和辛琪树永远在一起。他想要在所有虚伪谎言都粉碎后好好和辛琪树恋爱。


    与此同时,他也终于走到了要面对问题的那一步。血容宫其他人该杀,辛琪树没有杀过人,他能留辛琪树一命。可血容宫消失那时,辛琪树会为他们的死伤心吗?


    贺率情拿不准答案。辛琪树回魔渊,只是单单为了叶猗吗?还是对辛霎等人还有情?


    一阵灰尘飞起,贺率情双膝跪地。阴云压顶,光线昏暗,灰尘颗粒在空气中飘动。


    辛琪树后退半步。


    贺率情仰起头,淡青色眸光闪烁,忏悔道:“对不起,是我错了。但是琪树,我不是怀疑你杀人,真的。”


    “我可以对天道发誓,”贺率情柔情似水般的目光紧紧跟随着辛琪树,右手三根手指并拢指天,“我对辛琪树使用孽海镜,不是因为怀疑辛琪树杀人,否则将提前遭受飞升雷劫。”


    几道紫电从云间闪过,立誓成功,并无雷电劈下。贺率情说的是实话。


    辛琪树歇了劲儿,闭上眼继续听。


    “我用孽海镜,是想给叶猗看。我们在山上时,叶猗就在附近。”


    “那天叶猗找到了我,劝我老实回去接受审问。他说现在修真界有人在刻意散播关于我的谣言,不止琉璃盏,许多事都扣在了我的头上,他说是你派人干的。”


    “我不信。我知道你挺看重叶猗的,正巧孽海镜在他手上,于是我想借这个机会修复你们的友谊,提出用孽海镜一验。”


    “看了事实才相信,算什么友谊…”辛琪树抱胸。


    贺率情:“我猜到你会这么说,所以我没有事先告诉你。”


    辛琪树嗤笑一声,“那看来他没有相信。”


    “刷啦——”天空下起倾盆大雨,数颗雨珠斜飞入土壤,两人瞬间成了落汤鸡,衣衫发丝全贴在了身上。


    辛琪树走进屋,亮灯:“你感觉怎么样?有不舒服吗?”


    贺率情跪在院子里,“没有。”


    他觉得有些讽刺,明明幻想与辛琪树真实的相爱,可又继续撒谎。


    贺率情无法说出口真实原因,默默从窗框看过去,辛琪树俯下身将灵石推入凹槽,刹那间暖黄色的灯光照在他脸上,肌肤白腻,双眸微垂盯着灯。


    灯下看美人,平添三分美。①


    你愿不愿意让害人的魔族付出代价?


    你愿不愿意帮我?


    你敢……


    贺率情事先准备好的诸多话术消失在喉咙。


    他一时冒出了将辛琪树拉入己方阵营的想法,冲动从叶猗那里拿了孽海镜,想肉眼看到事实为自己的想法增加信心。


    但辛霎病重的消息来的不巧,他还没有问辛琪树愿不愿意。辛琪树在这个时候回来,是对辛霎还有几分亲情?


    亦或是,也想谋一谋宫主那个位置?这种可能是最大的,只要他当上宫主,之前苦恼的一切都会烟消云散……修为,权利,关爱,有些人天生就有,而缺的人则会永远为这些奔波。


    无论哪种,贺率情再不能问出那句话。他只能利用辛琪树。


    辛琪树如果选了第二种,那就也踏上了他们的阴谋。


    “起来吧。”辛琪树的声音从屋里传来,“我和你说点事。”


    贺率情走进屋,顺手带上了门。


    “我过几天要去见一面辛霎,”辛琪树说,“明天你去见叶猗,叶猗身上中了青倩倩一箭,你帮他把魔气逼出身,送出去。”


    “如果顺利,我过段时间就能进入血魔戒的秘境。”


    “他们没有明确告诉我关叶猗的地方,血容宫没有地牢一类地方,”辛琪树画了个简陋地图,指着东北方向的一片区域,“叶猗大概被困在这里的某个小屋里。”


    他顿了两秒,补充道:“解救途中你可能会遇到青倩倩。遇到了就说费珈许可了,她不信把她打晕就好。”


    贺率情应下,“我会办到的。”


    辛琪树低低应一声,“你睡吧。”


    雨声淅沥,辛琪树转身要离开,贺率情立马捉住他的手,“你去哪儿?”


    “我去另一间睡。”


    贺率情从背后抱住辛琪树,低低的声音从头顶上响起:“是觉得面对我很疲惫吗?”语气有点低落。


    辛琪树推了推他的胳膊,“只是缓缓。”


    贺率情垂下头,高挺鼻梁蹭了蹭辛琪树的颈窝,撒娇道:“我想和你呆在一起。”


    “就今天一晚。”


    “类似昨晚的事不要发生第二次了。”辛琪树手轻轻拂过他的脸颊,终于压抑不住情绪,抖着声线道:“我真的承受不住。”


    “我的心好痛啊。”辛琪树泣声道,眼睛一眨,睫毛上的泪珠流下面颊。身体不住颤抖,最后自暴自弃地用双手捂住面颊。


    “不会了……不会了……”贺率情声音不住发抖,忍不住也哭泣出声,视野里模糊一片,违心地说:“不会了……”


    心底仿佛被钻了一个洞,血液不断滴出,洞底放着孽海镜,每一滴血都会回馈给撕心裂肺的痛。李府满地的血还在眼前,贺率情抱着辛琪树的手不住收紧,他们的爱情之路怎么就如此坎坷。


    泪珠源源不断滴下,顺着皮肤纹路淌进了颈窝。


    雨声不停,细针般的雨丝划过漆黑的夜,魔渊一角亮着盏橘色暖光,让人动容的哭泣声从屋里飘出,又消失在空气中……


    辛琪树闭目躺在床上。


    锦被挡住了他的半张脸,他脸颊的肉变少了,身高也越发挺拔,渐渐有了成人的模样。


    魔族成年那天,被称为魔日,届时会产生强烈的欲望,那一天,魔族会短暂长出尖牙和类猫的毛绒耳朵。


    魔族会遵循远古时代的习性,用尖牙去啃咬对象。人族往往受不住魔族的欲望和尖牙的啃咬,死状凄惨。


    辛琪树的魔日马上就要到了。


    吱呀一声,屋外的雨声突然变明显了,几股微凉的空气进入房间。


    辛琪树放在被褥外的胳膊被人轻握抬起,来人掀开了他的被子。


    是熟悉的气息,辛琪树没有睁眼,在枕头上蹭了几下,迷糊道:“干什么,好冷。”


    身侧床褥下沉,贺率情和他挤进一床被子里,细细将被子掖好,不想扰他睡意,低声道:“没事,你睡吧。”


    辛琪树却掀起了眼皮,眼皮折出了四层,神色有几分烦躁,吐字不是很清楚地说:“不是说好给我一晚时间吗?”


    “我不想一个人呆着。你就当我不存在。”


    辛琪树果真不再搭理他,翻了个身。


    贺率情默默将辛琪树拉到胸膛前,房间里没了声音。他沉默看着屋顶。


    半响,他开口了:“等你从秘境出来,我们去星湾好吗?”


    “……远离一切,安心过我们的日子。”


    辛琪树脑子仍不清醒,半梦半醒间脑子里恍惚闪过,他竟然还记得,自己只随口提过一次。


    想着想着记起昨晚,心又不太舒服,不愿再深想。辛琪树调整了下姿势,双眼闭紧,密匝匝的睫毛一颤一颤,“你原本打算在这个年岁干什么?”


    “我没想过。事情不会按我想法进行,想那么多也没用。”贺率情答。


    辛琪树不吱声了。


    床褥应该都是干净的皂角味,贺率情却嗅出几分特别的香气,是辛琪树身上的味道。


    顿了顿,他改了口:“其实想一想也挺好的,我嘛,现在就想以后都和你在一起。”


    贺率情被子下的手乱摸了几下,辛琪树低哼了一声,不太乐意地说:“你摸什么?”


    话落,贺率情就攥住了他的手,牵出了被子。


    黑暗中,贺率情将手腕上的红绳解下来,仔细系在辛琪树的手腕上。


    辛琪树只感到手腕被微微一勒,盲猜道:“你把手镯还给我干什么?”


    “不是手镯。”贺率情道,“这红绳是小时候我师父给我的,据说在危机时刻会变出护体结界……不过我一次都没用上过。”


    “但我师父是个靠谱人,他说能护体,那就真有这个功能。你千万不要摘下。”


    辛琪树没见过贺率情的师父,据说早就闭了死关,现在不知生死。


    “嗯,”辛琪树轻轻一挣扎,贺率情便松了手。他把手放到面前,摸了一会儿绳子,触感微凉。


    “你进来的时候把门闭好了吗,今晚雨怕是不会停。”


    “合好了,你放心睡吧。”


    贺率情体温较高,被子里一下就暖了起来,辛琪树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贺率情本人对他而言,更像是一个从天而降的礼物,虽然礼物有些瑕疵,得到礼物的过程有些艰难,但总归是把心仪礼物带回家了。


    雨后的天总是格外的蓝,魔渊竟然也能有这么蓝的天。


    辛琪树站在院门口,转过身朝他挥手告别,斜扎起的马尾一晃一晃。少年面容清丽,两弯细眉下的双眸水光盈盈,颇俏皮地瞅着他。


    “早点回来,注意安全。”他身后的贺率情面色憔悴,顿了顿,也举起胳膊颇少年气地挥手。


    辛琪树弯起嘴角朝他笑了下,颊边的酒窝若隐若现。


    少年就此一蹦一跳地离去。


    辛琪树回到主宫。


    费珈站在他身侧,辛琪树神情复杂站在门口。仿佛一刹那间回到了多年前,年幼的辛琪树抱着微妙的心情回到血容宫,忐忑地站在辛霎屋前。


    敲门的手停在空中,不敢放下。


    魔修苏苏的命被按在了他头上,一个叫倩倩姐的人因此对他大加赞扬,可能否过辛霎这一关仍是未知数……


    推开门,身材高大的健壮男人坐在椅子上擦着戒指,浑身阴邪之气,冰冷地抬眼看他,轻蔑道:“怎么长这个样子?”


    岁月流逝,已经物是人非。辛琪树推开门,床上躺着一个精瘦的老人。


    深棕色的头发已经花白,他身上已经没有肉了,只余一层人皮裹住了骨头。


    听到声响,老人死气沉沉地掀起眼皮,一副油灯枯尽的模样,他眼白部分已经全部变成血色,异常瘆人。


    他声音苍老:“你回来了。”


    某种情绪一路燃上胸口,辛琪树心里一块巨石忽然消失,他深深吐出一口气,冷呵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①是俗语


    感觉可以倒计时了


    三


    第23章


    安静房间里,辛琪树这一冷呵声异常清楚。


    纱帘后辛霎的脸瞬间拉下来,配合着纱帘纹路,越显可怖。


    辛琪树站在门口,光影切割了他脸上的表情,看了一会儿辛霎现在的模样,他才悠悠往里走。


    辛霎不甘地捶床,大声喊叫:“辛琪树,你这是什么表情?!”


    他只生了这一个孩子,临死孩子却用这副表情看他!没有一点要孝顺的意思!辛霎心里不甘,他一统天下的夙愿还没完成,死期就已经将至。


    他生平从不在乎别人!他不在乎是否拥有别人的关心和爱意,他也从不会给予。


    在他死亡之际竟然祈求起别人的关心,更让他愤怒的是,别人竟然不给!


    辛琪树不像他。


    他没养育过辛琪树,这个孩子在外面摸爬滚打了两百年,站到他面前时竟然还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


    辛霎觉得丢人,他宁愿让辛琪树死在外面。


    他不管辛琪树,即使是一丁点心思都不愿意投入。只有要利用他时才想得起来。辛琪树却不乖,从不顺他心意,和徐其曜两次退婚彻底坏了两派感情,每每想起辛琪树他都一阵厌恶。


    最让他无法理解的是,他硬要和一个一看就很冰冷的人在一起。


    辛霎自认为对辛琪树一般,临死打算为他做一桩好事……


    “让我进血魔戒秘境。”辛琪树开门见山道。


    辛霎脸上的青筋暴起,像一条毒蛇在皮肤下蠕动。他不能接受辛琪树的态度!


    “你见我第一句话就说这个吗!”


    辛琪树知道他在想什么,没什么表情道:“你不也没关心过我,我只是在用你之前的态度对你。”


    辛霎胸膛剧烈起伏,瞪着眼凶狠地看他。


    辛琪树神色如常,他知道辛霎是真的已经不行了,不然早跳起来打他了。


    半响,辛霎咬牙道:“我叫你回来就是准备让你进秘境,但我有一个条件。”


    “让那个人滚,你留在魔渊嫁给费珈。”


    辛琪树面色不变,昨夜他就猜到了。费珈用这个态度对他,肯定已经得到了辛霎支持。


    想要进秘境,就要嫁给他。费珈真是了解他啊,可他也知道费珈的软肋。


    “你和费珈一起长大,相信你能照顾好他。”


    “不。”辛琪树吐出一个字。


    “那你就死在这里。”辛霎的怒火再次燃起,即使躺在床上无法动弹,他周身气场依旧强大。


    话落,辛琪树轻笑一声,费珈也面色微变,忙把他拉到屏风后。


    “喂!”辛霎不愿相信自己就这么被无视了。


    “这不是我的主意,你不要动这个念头。”费珈凑在他身侧,着急道。


    “你明明知道我对你没那方面的意思。”辛琪树微敛眸,“你让我很难做。”


    费珈抿唇,“感情是能培养的,相处一段时间或许就有了。你还记得吗?你以前很喜欢一条狗,叫小珍。”


    “狗是我抱回来的,最初你不喜欢它,甚至都不愿意看它。但它和我们生活一个月后,你就喜欢上它了,每天都陪它玩。”


    辛琪树打断了他,“你是想要我对狗的喜欢吗?”


    费珈没了声,显然他不是。


    “我当你是我的亲人,唯一的亲人。”


    “你知道我愿意回血容宫的最重要原因是什么吗?”


    “是你,因为你未来在血容宫。我想陪着你。”


    “那你不能以后也陪我吗?”费珈攥紧了拳,“还是因为我给徐其曜透露你行踪吗?”


    “以后绝对不会有了。”费珈停了下,道:“我也可以发誓。”


    辛琪树没有计较他偷听,“……我们以前不也分别过吗?”


    “那怎么能一样?我知道我们还会会合。”


    辛琪树缓缓道:“你就当,我们只是短暂分别。或许以后的某一天,我们还会再见。”


    话是这么说,但两人都清楚,不会了。辛琪树这次离开血容宫,两人就再也不会见面了。


    费珈咬牙,“魔日你打算怎么度过?贺率情能接受那样的你吗?”因为接受不了耳朵和尖牙,所以抛弃爱人的事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能。”辛琪树侧过身挽起袖子,肯定道。


    “能什么?他肯定会趁机杀了你。”辛霎终于听清一句,连忙插嘴。


    屋外隐隐传来脚步声,大约有十几人。


    辛琪树走出,“现在是你要杀了我。”他扶着屏风冷冷瞧着辛霎。


    脚步声越来越大,辛琪树疾步走到辛霎床头。


    如玉般修长的手撩起纱帘,居高临下看着面色惊恐的辛霎,“你今天不该同意让费珈来的。”


    门被打开,十几人涌了进来。


    宽大的衣袖一闪而过,一柄通体雪白的长刀就抵在了辛霎颈侧。


    一时间殿内气氛紧绷。


    “其实我和他性格是有相似之处的。”


    “费珈,快杀了他!”


    费珈刚要上前夺刀,瞳孔忽紧缩。


    辛琪树将长刀抵在辛霎颈侧,另一柄匕首则稍稍插入自己胸口。他面色瞬间惨白下去,表情凄然,微微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对你们了。费珈,你只有一次机会,一次只能夺一把。”


    “现在呢?你要怎么选?”


    费珈僵硬在原地,片刻后,他转过身拦在那十几人前。


    辛琪树呼出一口气,将匕首拔了出来。见状辛霎心凉了下去,威胁道:“你可要想好,我死了你就再也没有机会了。你这辈子就永远只能讨好别人,跪在地上求别人保护!”


    脖子上的刀刃继续刺入,几串黑血流出,辛霎惨叫,脸色瞬间灰白下去,他现在每流一滴血都会遭反噬。


    终于,他喊道:“别!我让你进!”


    刀刃停下了,辛霎闭上眼集中注意,不过顷刻间大颗汗水便流满了额头,半柱香后他张开口,逼出一缕黑气。


    黑气飘向一侧,萦绕在戒指上,辛霎嘴张张合合几次,一阵白光闪过。


    啪嗒!刀身自由落地。


    辛琪树消失了,他成功进入了秘境。


    棵棵树木高耸入云,阳光从密密枝叶空隙间撒下土地,雨后土壤松软,一踩一个坑。


    “啧,”雨后空气清新,面前是两条分岔的小径,啾啾少年朝后恭敬地看一眼:“师兄,你还能算到他们跑去哪儿了吗?”


    莫宗派一直在追查清融笛的去向,他们追着偷走清融笛的魔族到这里,魔族的气息忽然消失了。


    他身后的男子眼部蒙有白布,气质脱尘,他掐手算卦。片刻后,段施虚虚指了一个方向:“清融笛在那个方向。”


    他们立马动身,沿途果然有魔气残留。


    队伍末尾,段施师兄暗暗竖了个拇指,和旁边人嘚瑟。看看,看看,我师弟就是厉害!


    短发少年翻白眼,那也是我师兄好不好。


    前面的人突然回过头,两人被抓了个现行。段施嘴角蕴着笑意,“要集中注意力啊。”


    两人小鸡啄米般点头。


    段施放慢脚步,与两人同行,状似无意低声问道:“法雨廷那边怎么样了?”


    师兄回答:“两人还停留在小清河。”


    段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道:“贺率情没强迫他回魔渊吗?不像他的风格啊……”


    短发少年:“师兄还和他打过交道?”


    段施笑了,“没有,感觉他看起来就是那种不懂人情的人啊。”


    再往前追一会儿,林子中出现了一幢小木屋。屋门大敞着,里面东西一览无余。


    啾啾少年疑惑,“难道他们把清融笛丢在这里跑掉了?”


    段施唇边的笑意忽地淡了,举手握住了后脑勺挥来的铁棒,胳膊隆起漂亮的肌肉线条。


    他声音冷淡:“我看起来是最弱的吗?”


    魔族使出了吃奶的劲,铁棒却纹丝不动,这是遇到了硬茬,他不禁骂了一声:“草!”


    魔修瞬间放弃武器,脱身要离开。段施手不松,上前几步,握住铁棒一端反抡回去。


    他砸的地方是魔修东南方向十步处。下一瞬,魔修便出现在铁棍下,就像主动往铁棍上撞一样。


    铁棒眼看就要打破他的脑袋,魔修却毫不在意,眼睛仍在看别处。


    师兄咧开嘴,从芥子里取出一张大网。这张网他们可是装了好久了,今天终于派上用场了!


    段施却微微蹙眉。


    下一刻,一阵风刮起,网瞬间朝魔修位置落下,忽冒出一堆血色颗粒朝众人迎面飞来。


    段施等人捂住口鼻避开。颗粒消失,网平平躺在地上,没有网住任何东西。


    “怎么可能?我明明……魔修逃走不是变为黑气吗?”


    段施喃喃道:“血脉纯度比我们之前遇到的高吗?”


    随行弟子从小屋里跑出来,叫道:“师兄,清融笛不在这里!”


    段施再次掐手算卦,半响,他摇摇头,“清融笛已经不在况锦境了。”


    “贺率情那边要加快速度了。清融笛落入魔族手里,恐怕又要发生战乱了。”


    此时,他的通讯玉牌忽然亮起,明明是与叶猗的玉牌,贺率情的声音却从里面传来。


    况锦境各地大能纷纷停下动作,拿出通讯玉牌,竖耳倾听。


    “计划顺利实施,辛琪树已经带着法宝进入了秘境。”


    “三日后血魔戒就会被损坏,届时攻打血容宫是最好的时机。请诸位立刻前往魔渊,共歼魔族,保世间平安。”——


    作者有话说:二


    不要骂我呀[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谢谢大家看我的文


    第24章


    魔渊某处街道,一少年凭空出现。


    少年身形单薄,肩背自然舒展,如竹般站在那里。


    他莹白的脸部溅上了几滴血迹,眼神有几分阴鸷,垂在身侧的手指紧扣着匕首。半响,他才回了神,仰起头舒了一口气。


    天空碧蓝如洗,路边的树像是一滩黏稠的黑水,自由流动延伸出一个个树枝分岔。


    辛琪树高举起手,浓郁的蓝色在手指缝隙间溢出。他终于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


    闭上眼,空气的流动是那么明显,五官也变得更灵敏,他用另一个视角了解了这个世界。他知道,这些都是因为他的修为。


    现实一日,秘境几十年,辛琪树在里面修炼,成功突破筑基期,现在是金丹修为。


    这个世界上强者如云,金丹或许算不上什么,可对辛琪树而讲,这是很大一进步。但同时,他并不满足。


    匕首柄的纹路隐隐硌着手心,辛琪树选了这柄匕首当本命武器。他手随意一动,匕首便飞了出去,他目力得到加强,轻而易举地看到了数里外的一棵高树,心念一动,最高处的树枝就被匕首砍断。


    他手一握,匕首和树枝便飞回他的手心。


    辛琪树有些亢奋,手微微抖动,心里叹喟,这就是力量啊。


    街旁有人注意到他,惊呼声不断响起。


    辛琪树没有理会,屈腿轻点,身姿飘逸地离开这里。


    藏书阁守卫原本在打盹,一阵风拂面,他困惑地睁开眼,接着面色一变,伸出手拦:“抱歉,你不能进入。”


    辛琪树轻松的想,他拿刀伤辛霎的事恐怕都传开了,但他没有要退让的意思。


    果然,另一个守卫拉住了同伴,朝他使眼色。


    拦人守卫是个楞头,疑惑道:“你挤眉弄眼干什么呢?”


    另一个守卫恨铁不成钢道:“你傻啊,上面什么时候说过不让少宫主进藏书阁,再说了……”


    拦人守卫明白他的意思,心里还是有点犹豫,“那您……”


    可抬起头,两人身前早就没了人。


    藏书阁灰尘漫天,辛琪树捂着口鼻行走在书架间,他手指轻轻抵在书脊上,随着他的走动划过一本本书脊。


    转过一排书架,他的目光落到角落里一本书的书脊上,愉悦地打了个响指。


    他找到想要的功法了。


    辛琪树没有带走书籍,只是花些时间记下了里面的内容。


    辛琪树现在的状况就像拥有一汪洋的水,他能控制水流方向,但无法让一小股水完美灌进水壶。


    他要往这个方向练习,但那是之后的事了,现在最要紧的事是去见贺率情。


    他不担心贺率情的处境,即使是之前灵力受限被困在院子里,也并没有什么人敢去刁难他。


    宅子外一切都没变,砖墙竖立,朱红大门紧闭。


    辛琪树俯下身,采取一捧土壤放入芥子。


    他心情大好,只觉得未来美好,之前和贺率情的种种不痛快决定就此掀过,全力拥抱未来。


    辛琪树推门走进去,贺率情不在屋里。


    他脚下朝书房走去,书房模样未变,一切都还保留着他上次来的模样。


    辛琪树还能想起当时的情景,但之前在意的点现在也能从心头轻飘飘飞过了。


    “小琪?”贺率情后脚回到宅子,在院子里喊道。


    辛琪树走了出去,“你回来啦?”他心中已经完全不在意之前的事了。


    “这应该是我的话吧。”贺率情笑着回答,只是笑容里疑似参杂了点别的东西。他扫视一眼,红绳依然在辛琪树手腕上,但颜色没有之前的鲜艳。


    粉末应该全部撒落在秘境里了……计划顺利完成,贺率情却挤不出纯粹的笑容。


    “你怎么了?”辛琪树顿了顿,还是问道。


    “没什么…”贺率情心虚得要命,不敢和辛琪树多聊,“你离开那天我就把叶猗救出去了,他现在应该已经回到法雨廷。”


    万幸辛琪树也不想继续聊,“那就好,我们走吧。”


    贺率情没有答应,“这么着急吗?今天时间不早了,不如我们明天再出发。”


    “你刚从秘境出来,好好休整一晚。”


    “也好。”晚霞漫天,辛琪树不太情愿地同意了。其实他一秒都不想呆在这里了。


    辛琪树辟了谷,不再需要进食。原本他想和贺率情聊聊秘境里的事,但贺率情看起来没有聊天的心思,作罢。


    夜深了,辛琪树盘腿打坐,后来却不知怎的睡着了。


    做了一个不是很美妙的梦,辛琪树倏然睁开眼,一扫就看到床边贺率情背过他正在小心翼翼地穿衣。他还有些恍神,气声问道:“你要去干什么?”


    贺率情身形一顿,自如地转过身,他外衣穿到一半,布料垂在床上。


    他摸了摸辛琪树散乱在床上的发丝,“还记得炼魂的事吗?既然以后都不回来了,这次走我去取点土壤。说不定未来哪天你就同意了。”


    辛琪树还有些犯困,等回答时候眼皮又阖上了。没有开口告诉他自己已经取了土,想着多备一份也好。


    今夜无雨,世界很安静。


    贺率情面色沉重地走出门,给宅子设下一道隔音结界,确保今夜所有动静都不会惊醒屋里人。


    睡吧,琪树。睡醒了,一切就……贺率情止住嘴,就什么?结束了吗?


    鼓声震天,黑暗的魔渊突然亮起星星灯火。费珈冲进房间,房间一片黑暗,辛霎躺在床上双目瞪视着屋顶,头部不正常地细微晃动着,自从那天辛琪树来后他就是这个状态。


    “怎…么了?”辛霎干起皮的薄唇蠕动,艰难说道。


    费珈上前摘下血魔戒,“仙盟突然齐攻,需要借用血魔戒。”


    “他们在哪儿?”


    “应该和他们没关系,贺率情被追杀不是假的。他们已经准备明天离开魔渊。”


    “辛琪树并不恨你,他只是…不喜欢,很难受。他并不想毁坏任何东西。”


    “哼……我还当他真的要杀死我呢。”辛霎呼吸不畅,胸膛剧烈起伏。


    这里的他是指辛琪树。


    费珈说:“明天我会试图挽留他的。”话落他便要离开,有血魔戒在,今夜他们不会成功的。


    辛霎浑浊双眼望着他的身影,身侧枯瘦的手颤抖几下:“今天之后,你就是宫主。”


    已经走到门口的费珈回身恭敬地行了个礼,“是。”


    明月渐渐藏入白云后,大地上黑气弥漫,剑光在其闪烁不断,处处有惨叫声传来。


    “怎么会有这么多人?!他们都不管自己的老家了吗!”青倩倩撕下碍事的裙摆,掌心汇聚出一团魔气朝某处被攻破的点轰去。


    “魔头,我来替李府报仇了!”一道清冽青年音忽然在耳侧响起,青倩倩一掌轰去,却没有打到人。


    下一刻,一柄剑捅穿了她的心脏。青倩倩瞪大眼,叶猗冷酷地与她对视,下一刻身形矫健滚到一旁。


    一柄剑刺伤了他的脸颊,叶猗召回剑与费珈扭打起来。


    “是什么给了你们自信?”费珈声音冰冷,“觉得能在今夜攻下血容宫。”


    一轮红月从云絮后渐渐露出身影。


    叶猗节节退败,终于在一个瞬间手中剑脱手飞出。


    “都让你跑了,为什么还要回来?”费珈执剑直指他。


    远处响起众多惨叫声,扭头看去,叶猗心一颤。血红色光芒照亮了天,数十人被吸入阵法,下半身如同被融化一般,化成的血水渗透进土壤。


    呼吸间已经全是血腥味。


    “……你自断双腿,我留你一命。”


    叶猗牙不断打颤,他打不过费珈,后退几步。在这样的局面自断双腿,等同于葬送性命!


    忽然一只手拽住了他的后背布料,声音在他身侧响起:“你要腿也没有用,还是留给他吧。”


    叶猗眼睛一眨,便离了费珈数十米远。


    红光下,贺率情与叶猗共站树枝上,风声猎猎,贺率情俊美的脸庞似乎略带伤感,直到远处剑光映亮了他的眼底,里面没有情绪。


    贺率情怎么在这里?!刚才说的话啪啪打脸。


    电流在他脑内滑动,他想起什么,脑子里电流倏地炸开,费珈瞪目,眼白满是红血丝,扯着嗓子大喊。


    你杀了辛琪树?!


    你怎么能这么对他?!


    周围太乱,贺率情没有听到他的声音,只看到他嘴张张合合。


    他知道话的内容,贺率情稍稍侧过脸避开目光对视,身旁叶猗半蹲下捂住心口缓了缓,见此问:“他在说什么?”


    没得到回答,抬头看去,贺率情脸白的像纸。


    天间忽传来一声巨响,众人仰头看去,只见没有浮出云层的血月出现一条条裂痕。


    裂痕越来越多,最终咔嚓一声,血月碎成无数碎片。


    费珈手心一痛,他打开手掌,血魔戒上的宝石碎成了粉末。


    血月碎片仿佛荔枝山上的雪花般飘下来,片片碎片插入土地。


    远处亮起一阵柔和的浅绿光,绿光笼罩住整个主宫,那些倒下的修士再次睁开眼,生机勃发地站起身重新投入战斗。


    “铮————”


    忽然一切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镜头,费珈扭头看去,眨眼间黑色身影已经躺下大半,仙盟人速度不受影响。


    是仙器。


    白衣弟子围上主宫。


    血魔戒已坏,大势已去。


    血容宫守不住了。


    他看懂贺率情的表情了,他没有杀辛琪树,辛琪树还活着!


    他明白贺率情这些时间在搞什么鬼了!费珈嘴唇颤抖,他怎么能这么对辛琪树……


    古筝声一顿,众人眼一眨,费珈的位置就没了人影。


    “费珈跑了!”


    “我们还没拷问清融笛的下落啊!”


    “没事,辛霎还在里面。”


    他们闯入主宫,失望发现辛霎已经咽了气。


    第25章


    起风了。


    隔着门扉,隆隆的风声像是要吞噬一切,屋里温度瞬间变低了。


    辛琪树不安地睁开眼。


    他喃喃道:“贺率情怎么去了这么长时间?”


    贺率情离开不久,床忽然怎么躺都不舒服,噩梦带来的感觉仍未退去。他坐直身子,一边试图打坐修炼一边等贺率情,再到后面根本无法静心,抽离出来睁着眼一心等待。


    心中的不安逐渐扩散,他找不到原因,只是一种直觉,今夜一定会发生什么。


    会是什么?


    辛琪树想要逃避。


    不要等了,贺率情回来他们就离开吧。


    “砰砰砰!”


    辛琪树瞳孔放大。


    宅门被人用力拍响,声音如惊雷般,辛琪树顿时下床跑出去。


    推开门,院子里的冷空气一下扑到人脸上。辛琪树勉强镇定下来,微微抿唇。


    不会是贺率情。


    砸门声依旧在。


    “琪树,你在这里吗?”费珈焦急的声音在风声里隐约传来。


    不安拧成了一股麻绳,两端用力,绷紧了。辛琪树抓着门框的手不自觉用力,他就站在院子里,却没有去开门。


    费珈来是干什么?他以为那天之后费珈已经放弃了。


    宅子外忽然闪起一层金光,是贺率情设下的结界。


    辛琪树忍不住猜疑,贺率情到底去干什么了?他绝对不是去采取土壤了。


    一声闷响,金光如流水般消逝,朱红大门被推开,费珈身影出现在视线里。


    辛琪树眸光慌张地闪了闪,他要说什么……


    费珈几步冲上前紧握住他的手往外拽。


    离近了,辛琪树瞧到了他脸上的血迹,惊呼:“你……”


    “——修真门派突发难夜袭血容宫,贺率情一干人为领头。血容宫已被攻破!”


    这个消息砸得辛琪树头发昏。几股细绳崩开,辛琪树双目一缩,看着费珈,“什么?怎么会……血魔戒无法为你所用吗?”


    费珈很不忍心地低声道:“不是的,琪树。”他眸光闪烁,但并没有责怪的意味,“你进秘境那天,身上是不是带了贺率情给你的东西?”


    辛琪树一愣,看向手腕上的红绳。


    费珈继续道:“琪树,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啪,绳子断了。


    辛琪树脑子隐隐作痛,费珈的话像是一柄坚硬的匕首插入了他的脑袋,搅乱了一切。


    但一切又那么明显,即使色块混乱,他依旧能看懂其中的关系。


    费珈还在等他的回应,辛琪树艰难地微微点头,声音晦涩道:“我明白了。”


    “……”辛琪树仰起头,白玉般的面庞上表情痛苦,他微微吸气,泪再次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


    明明说好的……不,我不是放你走了吗?不,要报复我你为什么不明说?不……


    辛琪树一时间闪过很多个念头,从昨天追溯到很久之前,这些念头混乱搅在一起,直到他本人也分不清。


    辛琪树没有再说一句话,惟有泪能说明他的痛苦。强忍下,跟着费珈离开宅子,他像丢了几魄,浑浑噩噩的,视线里一切都是模糊的。


    走出宅子,他才发现这个夜晚实则很吵闹,尖叫声和许多杂七杂八的声音揉在一起,冲上云霄。


    夜空闪着各种法术的色彩,仙盟的人占据了高空,他们不能从天上离开。


    当初为用途考虑,宅子建在偏僻的地方,现在也有好处,视线内并没有人。只是想要逃离魔渊,他们只能绕远路,跨过一座山林绕出去。


    两人几乎是全速前进,闪出了残影。


    山林没有妖兽,两人行动是静谧无声的。因此,当一些细微声响出现时,两人不约而同地变成了黑雾藏在层层叠叠的树荫下。


    “要往这边走吗?贺前辈画的地图里好像没有这一块。会遇到危险吗?”


    “你懂什么,危险的人全在主殿那里了,这里就算有人,以咱们俩的本事也肯定能解决掉。真出现那种事,咱俩提着对方脑袋回去更能证明自己的成果。”


    “也太血腥了吧……”


    三个人结伴走着,他们低声交流。


    不是十分强。黑雾两人瞬间判断了出来。


    厮杀声好像在往这里转移,等大部队来了人,他们就走不掉了。


    两人对视一眼,在某个瞬间一同冲了出去。


    他们逃的方向离三人有两米远。


    “簌簌……”


    “什么声音?”一人抬头看去,只是树叶摇晃。


    另一人却忽然双眼发亮,手指微微一勾。


    两人途径的地方,一张隐藏在植被中的黑色大网突然拉起。


    两人心头笼上几分不妙,想加速冲出,这张大网却比他们想象的要大。无论跑出多远,都在网的范围内。


    这是什么?


    当网收拢,两人感受到一种挤压,被迫变为人形。


    “哇!没想到真有收获!”三个人不认识费珈和辛琪树,像是对网十分自信,没有采取任何举动,在原地惊喜道。


    还有机会!辛琪树亮出匕首奋力一割,可这网材质特殊,他只割烂了网的一角。别说一个人,就是一条狗也钻不出去。


    那三人已经见势不对往这边走了。有这张网在,他们可能打不过对方!


    辛琪树愈发着急,可没有用,口子没有变大。


    这时,一只大手伸到他眼前,用力一扯,身后费珈控制不住地痛叫一声,费珈接触网的地方竟燃起丝丝白烟,网的洞终于有一人大小了。


    辛琪树舒了口气。


    “你们是谁!竟然能破坏捕魔网……”一人在几步远处戒备地举起弓箭对准两人。


    背被一推,辛琪树跌出网,他第一时间想回头,还没做完动作,腿弯就被一踢,一支箭擦过他的头。


    箭头上闪过一抹翠绿,费珈双目一缩。仙器怎么会在这种人身上!


    辛琪树想拦住对方三人给费珈争取逃脱时间,一股轻柔的力量却包裹住他,辛琪树被迫顺它意滚下了山坡。


    是费珈。


    他急切仰起头注意着上方的动静。


    他听到了打斗声,费珈闷哼一声,还有另外两个的痛叫声。


    耳侧忽响起费珈清晰的声音:“你先走,这两个人一定会去告密的。我不能留他们,我杀了他们就去找你。”


    头上响起一声锐响。


    费珈的声音顿了一会儿,再开口声音低沉起来,他像是在对辛琪树说,也像是在对他自己说:“别怕,琪树,我们只是暂时分别。我们会再见的。”


    “能遇到你我真的挺高兴的。”


    察觉到不对,辛琪树想要挣脱这股力量。


    “我们会再见的。”


    “琪树。”他突然改了口,很郑重道:“辛琪树,忘记我。”


    辛琪树眨眼间,“嘭——”


    一声巨响从头上响起,接着升起奇怪的白烟。那片地方笼罩在神秘的白烟下,外人无法窥探。


    发生了什么?辛琪树微张开嘴。


    几瞬后,几滴鲜血溅上了他的脸颊,辛琪树瞪大双眼,他不敢相信他看到的一切。


    无数碎石崩落,些许砸到了他的身上,包裹着他的力量消失了。


    这一声之后,万物沉寂下来。


    辛琪树还保持着刚才的表情,没有回神,他没有任何举动,身体依旧在滚落。


    不知道滚落了多久,他才被一棵大树拦住,停住了。天快明了,惨白的天空上依旧有人在打斗。


    身上像被压过,细小的伤口布满他裸露在外的皮肤。辛琪树胡乱抹去脸上的泪,踉踉跄跄站起来往山下跑。


    他不知道现在在哪里,只是朝着一个方向猛跑。


    下雨了,细微小雨擦着他的脸侧滑落。凌乱的衣服上出现一点点深色。


    脚下的路坎坷不平,辛琪树只是一味的跑。


    脚下忽踩到一个松动的石子,脚一扭,他再次滚落,身体碾过石子,辛琪树神思是混沌的,身体的痛也像隔着一层。那一声爆炸声彻底带走了他的理智。


    天彻底亮了,噗通一声,辛琪树滑进了山脚下的一条河沟。


    河沟上游只有浅浅一层水,起不到任何缓冲作用,辛琪树如同死了般看着天空,双目血红。忽他胸膛起伏几下,坐起身呕出两口鲜红的血。


    河沟不知道通向哪里,气味难闻,水面上浮着一层脏污。


    他红着眼圈爬起来,瘸着腿走了几步,远处的林子再次传来说话声。


    辛琪树内心一片灰暗,说话声越来越大,环顾四周,他颤抖着深吸一口气,扎进河沟下游。


    “魔渊怎么长这样啊,一点都不好看。”


    “哈哈后悔啦?”


    岸上的人走出林子,嘻嘻笑笑的声音不甚清晰的进入耳内。


    辛琪树无暇偷听他们的对话。


    人走了。


    辛琪树探出头吸气。


    后面很快又来了一波人。


    这次仙盟来了多少人?竟然连这么个偏僻地方都不断有人路过。


    辛琪树潜伏在水下,双目呆滞地隔着扭曲的水波看着岸上走过的一双双脚。


    在某一次露头换气时,他感受到什么,仰头看去,血容宫主殿燃起了冲天的火焰。


    扭曲的火焰张狂地扩大,明明隔着这么远,辛琪树却好像一下就闻到了燃烧的气味。


    他又想起了山上的那一爆炸声。


    费珈的肢体在他眼前被炸开,成了一小块一小块的碎肉。


    唯一庆幸的是,那时候费珈已经闭上眼了。


    热浪仿佛也席卷了他。泪一下涌了出来,哭什么呢?哭贺率情骗他?哭费珈死?哭血容宫的灭亡?哭他自己?


    在这一刻,辛琪树的脑子才清楚了,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他早在贺率情的刀下走过许多遭。


    费珈的话在耳边再次响起。


    “琪树,幸好你还活着。”


    是啊,他为什么还活着呢?


    为什么没杀我?


    情愿让别人为我哭泣,我不为别人哭泣。


    可究竟谁会为我哭呢?我又怎么会不为别人的悲惨流泪呢?


    他想啊想,心中隐隐有了答案。可他觉得这个答案不正确。


    莫大的不甘心涌上心头,他要活下去!


    他要活下去!


    辛琪树几乎是痛哭流涕地想。


    火一直在烧,辛琪树从一开始的情绪激动,渐渐变得麻木,他不多的神思全都集中到了一个念头上:活下去。


    天黑了,又亮了,不知道多少个时辰,不知道多少天,杀戮声从近传到远,天空上的各种颜色也渐渐消失。


    终于,很久都没有人路过河沟了。


    辛琪树激动地爬出水沟,这几天他避免被人发现一直藏在水下,只偶尔浮出水面换气。他的头发、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全身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气味。


    但这些他都不在乎,他现在只想逃出这里!


    或许,或许,他真的能活下去。


    一双青色靴子忽挡住他的逃路,辛琪树心里隐隐有了答案,颤抖地仰起头,雨水不断冲刷着他脸上的伤口。


    贺率情撑着油纸伞,伞面微微向他倾斜,浅青色的眼眸俯视他,冷漠地质问他:“为什么不在屋子里呆着?不是说好等我吗?”


    人皮下有什么呢?骨头?血?血管?……不管有什么,好像都融化了。


    辛琪树愣愣看着贺率情,体内的一切都流了出去。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张口喘息着。


    半响,他只呆呆问了一句,很没有必要的一句话,但他还是问了:“你怎么找到我的?”


    贺率情避而不答,稍稍抿唇,“抱歉,我们可能要先回法雨廷待一段时间。”


    我们?


    辛琪树面目扭曲一瞬,霎那间,他恍恍惚惚地想起来,道侣间是有位置感应的。


    他在劫难逃——


    作者有话说:后面可能会微修一下


    最近几天都会有更新


    第26章


    戗角下铜铃随风摇动,浅色的桐芯露出一个尖尖。


    竹骨撑起的大红灯笼挂在檐下,琉璃色的砖瓦整齐铺着,一根根檐柱经过时间推移已经变成了暗红色。


    两位身着藕色外衫小童静在柱间等待。


    稀疏平常的恭贺声从里面传来,氛围轻松。


    厅内水墨挂画下位置放置一把桌子,两位仙风道骨的修士坐在小桌两侧。一人已头发花白,神情庄重捋着胡须,表情却并不轻松。


    一人垂眸看杯盏中沉底的翠色茶叶。


    两人的两侧各有五把交椅,椅上修士怡然自乐地交谈。


    血容宫被彻底扫荡,各门派代表人齐聚一堂表达喜悦之情。


    “这次计划能成功,还多亏了贤侄。”一老翁率先开口,拊掌大笑,“贤侄还真是让人惊讶,先前有流言传来,我直呼不相信,没想到你原来是这个想法。


    他笑着指了指贺率情,“好小子,竟然把我们都骗过去了!”


    其他人也和和气气的附和道:“是啊,有道友可谓是天下的福气。”


    此刻应该谦虚推让几句,贺率情心里明知,但却不语,手掌轻笼着茶盖,一下一下搓着。


    杯盖和茶盏相磕,发出刺耳声音。


    厅里氛围一下变了。


    不少人都皱了眉。在他们看来,贺率情这是“你们说的是废话”的意思。


    太过骄傲了。


    虽然贺率情之前也很有傲气,但绝对不是不理人那种傲。


    主位上的韩长老斜眼瞥他一眼,贺率情手中的茶水早就没了热气,还搓什么?


    凝神一看,贺率情的瞳孔是散着的,原来心思不在这里。思及那个人,他也不由哀叹一声。


    下面的老翁面上挂不住,但又不想开口破坏今天的氛围。在心里阴狠哼笑一声,连枕边人都能下得去手,你贺率情还真是心狠手辣。


    还是……


    他目光移向坐在末位的青年,暖色阳光落在对方身上,柔和了轮廓,只隐绰绰看得见对方是微笑着的。


    背后一凉,回过头,贺率情不知道什么时候抬起头,在用那双浅青色的眸盯着他。


    老翁身子一抖,下意识陪笑。


    片刻后,贺率情收回目光,将茶盏放回桌上。


    韩长老开口换了话题:“段修士刚刚回来,不知道是否有收获?”


    坐在最接近门口位置的段施微微摇头,贺率情看过去,段施眼部仍蒙着白布,浅浅微笑。


    一个月前,仙盟围攻魔渊,本想将魔族一扫而光,却不想纯血一族得到消息隐匿起来,众人只好将血容宫等杂血魔族组织剿灭便返回。


    留莫宗派段施继续留在魔渊追寻清融笛的下落。


    现在段施回来,表示没有找到。


    段施此人在卦一脉天赋异禀,一些时候甚至能够未卜先知。贺率情目光落到他眼上的白布,探究地停顿几刻。


    听说此行段施受了重伤,但他今日上山行动自如,表情如常,皮肤表面也并没有伤口。


    是伤到了眼?


    气氛顿时凝重起来,斛同派的代表表情哀愁,小心翼翼道:“依段道友看,我派的清融笛还存在这世间吗?”


    段施声音清朗,缓缓道:“这正是我要说的,清融笛还在。”


    杂血门派中血容宫实力最为强厚,也只有血容宫有盗取清融笛的实力。


    他们已经将血容宫从里到外、从上到下搜了个遍,都没有找到清融笛的下落。


    一人轻声道:“难道是在纯血魔族手里?”


    这是个恐怖的结论。纯血魔族什么时候也修养好了?盗取清融笛是想干什么?最最重要的是,仙盟近期没有一战之力了,如果纯血魔族想再干什么……


    这时有人责怪地去看贺率情了,却不想贺率情也抬头迎上了他的目光,那人瞬间萎缩回去,贺率情冷笑了一声。


    见状,段施声音不高不低的响起:“我还需要调查一下。”


    “不过……我此行找到了霸王弓的残骸。我去询问过器修,已经无法修复了。”他从芥子中拿出一块叠起的方巾,“王掌门,节哀。”


    “什么?!”一女修瞬间站了起来,声音颤抖,“那那那那我儿?”


    段施抱歉道:“我没有找到令郎的尸体。根据现场情况判断,应该是一高阶魔族引爆内丹产生了爆炸。”


    他隐晦的表达:令郎没有存活的可能了。


    女修身形晃了几下,半柱香后撑着头魂不守舍地坐下。


    贺率情蹙眉,说了他今天第一句话:“高阶魔族?能判断是费珈吗?”


    “我没有见过费珈。不过……”段施声音轻轻的,众人一口气吊在嗓子中不上不下。


    “我算了一卦,是费珈。”


    有人奇怪:“费珈为什么朝那个方向跑?在座有人知道,他去那儿是干什么吗?”


    “难道清融笛在那附近!”


    段施没有否认那人的话,悠悠道:“我听说,辛霎曾有意让费珈与少宫主辛琪树成婚?”


    辛琪树这个贯穿整个计划的名字在血容宫歼灭后第一次出现。


    太阳西移,段施的模样终于完全暴露出来。但最能表达情绪的双眼却被蒙起,从朝向来看,他在看贺率情。


    贺率情表情冰冷,冷冷吐出一个字:“是。”


    有人直率猜测道:“是去见辛琪树吗?”


    数只眼睛看向贺率情,老翁道:“想必剑尊早在会合前,就把辛琪树杀死了吧。”


    “真的吗?”段施意有所指。


    贺率情眸色格外的冷,面庞轮廓如同刀削般,“不,辛琪树现在地牢,等待日后问审。”


    法雨廷地牢的威名远扬,无人对这个决策发表反对意见。


    段施站起身:“不知是否方便打开一下牢门,我想进去问他一些事。”


    话音刚落,贺率情就立马回绝:“不方便。”


    众人目光奇怪。


    段施也没有再争取,抱拳道:“既然如此,在下就先离开了。”


    韩长老清咳一声,“听说贤侄受了重伤,不如先留在法雨廷疗伤,病好了再离开也不迟。”


    段施推脱几番,最终还是留了下来。


    散席,众人起身往外走。段施走在最前面。


    路旁栽种的高大树木,大片的森色树叶挡住几分耀眼的光线,棕色的树干上挂着小牌子。


    面前无人,段施嘴角放平,气质诡谲。


    辛琪树被关入地牢?


    他才不信这哄鬼的话。


    他十分在意追清融笛那天,飘出的血色颗粒。直觉告诉他,他离真相不远了。


    辛琪树一定知道那是什么。


    不过辛琪树现在在哪儿呢?


    他转了转眼珠。


    散席后贺率情没有多做停留,御剑飞往住处。他住在一处偏远的山峰。山峰设有结界,一般人无法进入。


    山峰顶建有几座宫殿。


    其中一座属于杨郦,他没有去魔渊。蕴紫河后他练功出岔子,吐了几口血,之后总是昏睡,长老便没有带上他,将他留在法雨廷。


    路过他自己的殿,贺率情也没有进去,而是继续往前走,绕到山峰的一处断崖,断崖下是奔腾的海水。


    海水拍打着石头,发出噼啪的声响。


    贺率情挥袖跳下,落入卷卷海浪中。


    水下,他把手掌拍上某处石块,一阵吸力后水消失不见,他被吸入了一个另一个地方。


    天空湛蓝晴朗,林子旁流淌着一条清澈小河,一间木屋坐落在茵茵绿草中。木屋前铺着石板,石板两侧的扎实草坪上点缀着星星点点的小花。


    这里气温不炎热,如春天般。


    这里其实还在法雨廷内,只是被一位先人留下的阵法藏了起来。那位先人为了隐藏这个阵法,专门引了一条不合常理的海。


    贺率情年少时就曾站在断崖边盯着这条奇怪的海,百思不得其解。一次修炼不顺后他放飞跳下,在憋气中发现了这个秘密。


    现在这个秘密里藏着另一个秘密。


    房门外的石板上有一串湿脚印。


    是进屋的。


    贺率情目光一缩,上前大力推开门。


    木屋内采光不错,温暖光束射在地上,辛琪树闭目躺在床上,叶猗吊儿郎当曲着条腿坐在床边地下,浑身湿漉漉的,目光忧郁地盯着辛琪树的面容。


    他一旁的地上扔着一条活蹦乱跳的草鱼。


    鱼身上飞出的水珠溅到贺率情衣摆上。


    贺率情皱起眉,“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这里。


    “你离开后这座峰一直是我打理,这座峰的每个角落有什么我都一清二楚。”叶猗完全不在意被抓包,他没有分出一丝目光。


    顿了一会儿,他道:“他这是怎么了?”


    他来很久了,辛琪树一直躺在床上没有醒来,无论他做什么,辛琪树都没有反应。


    可辛琪树的脉搏还在跳动。


    “是你让他这样的吗?”


    “不是。”贺率情说,“是受的刺激过大,身体自己开始保护,封闭了五感。可能他觉得周围安全了,才会睁开眼……”


    “你和他坦白了?”叶猗没有问贺率情为什么没有杀死辛琪树,也没有把他关入地牢。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实在是太过明显。


    贺率情声音沙哑,“没瞒住,他被费珈带出屋了。”


    那天,辛琪树问完他那一句话后就像失了魂,无论贺率情做什么都没有反应。直到贺率情将他带出魔渊,辛琪树闭上了眼。


    叶猗没有话说了,木屋里阳光下浮尘颗粒缓缓移动。


    “你走吧。”贺率情开始赶客。


    叶猗呼出一口气站起身,往屋外走去。


    “把你的鱼带走。”


    叶猗撇撇嘴,手一挥,鱼便跟着他飞。


    阵法启动的声音后,贺率情坐到叶猗的位置,痴痴看着辛琪树无血色的脸。


    你多会儿能醒呢?


    我还有话对你说……如果你不想听,我也可以闭嘴……


    醒过来吧,一切都结束了,我不会再骗你了……真的,真的,真的,真的……


    辛琪树唇微微向下撇着。


    贺率情默了默,伸出手力气很小地扯了一下他的脸颊。


    辛琪树表情依旧不好看,像在无声抗议。


    为什么偷偷把他放在这里,为什么不来看他……贺率情肆意想象着他说话的表情…动作……


    这一幕好像似曾相识,在某个深夜他也这样干过,他当时在干什么?哦,他取了辛琪树的血。


    记忆涌了上来,过去发生的事情与现在不断穿插,他崩溃地捂住脸,把脸埋进了被子。


    几声压抑的泣声传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之后可能会微修一下


    谢谢大家[撒花]


    第27章


    一晃眼已经过去了数月,天气变凉了,叶子开始泛黄脱落,鱼在河中摆尾。平躺在床上的少年依旧没有睁开眼,一人无声息地跪在床边,垂下脑袋贴着床上人胸口,柔顺的黑发如河流般流淌拽在木地板上。


    噗通——噗通——


    辛琪树胸膛下的心在微弱的跳动,这是贺率情唯一的慰藉。


    他一心想要辛琪树醒过来,可又内心煎熬,他不知道怎么面对辛琪树。他们能恢复如初吗?答案是否定。他们怎样才能还在一起?


    有个声音一直在心底盘旋:贺率情啊,你能想出办法吗?


    通讯玉牌忽亮起。


    床边人身形动了动,是韩长老要求他去主峰,想问他一些话。贺率情头晕脑胀,疲惫的闭上双眼。事情远没结束,歼灭血容宫只是第二步,之后还有一大堆事,甚至那一大堆之后的事更加重要,更能定他的生死。


    他们的生死。


    从他登上荔枝山那刻,命运的轨迹就滑向了未知的区域。


    贺率情内心疲倦,这瞬间他有些理解了辛琪树要和徐其曜退婚的心理,真要一直过这样的日子吗?如果……他在此刻才遇上辛琪树,两人间没有阴谋,他也会选择去抓住辛琪树。


    贺率情站起身,伸手束起长发,橙色光影落到他身上,地面上拉出倾斜的阴影。他注视一眼辛琪树的睡容,他知道辛琪树听不到,但还是轻声道:“琪树,等这一切都彻底结束了,你再醒来吧。”


    话落,男人转身离开,心里哀求:


    你一定要醒过来啊。


    秋天到了,法雨廷上的一些树的叶子依旧是绿色的,树叶晃了晃,厅里地板上的光影就发生变化。


    “你也不必太过在意段施。你毕竟比他年长,不管是能力还是气度,都要有长者的样子。”韩长老看着贺率情满是血丝的眼珠,语气平缓道。


    “还有,杨郦毕竟是你的弟子,你该多关心他一下。自打回来,你还没有去见他吧。”


    贺率情落座,平静道:“我知道,我会去的。他病因是什么,查出来了吗?”


    韩长老:“他自己心里应该是清楚的,只是没对我说。”


    “你知道吗?”韩长老盯着贺率情,意有所指道。


    “他病发时我不在身边,如何能知道。”贺率情浅青色的眸微眯,又恢复成之前冰冷的模样。


    韩长老沉默不语,“听弟子说辛琪树是你亲自抓到地牢的?”


    贺率情目光似剑:“怎么了?”


    “这百年你受了罪,吃了亏。现在既然已经好好回来了,就和过去交割清楚。不要再去刺激他了。”


    “辛琪树怎么对你的,你心中有数。他当初留一线,不如今天你也饶他一命,他的修为也翻不出来什么浪花。在地牢那种地方,活着和死也没有区别了。”


    韩长老以为他还恨辛琪树。


    贺率情不言语,自从他对辛琪树动了心,他就再没有在意过辛琪树曾经对他做的事。他对辛琪树,也从来没有那么恨。


    他和辛琪树的感情纠葛简直就是一团毛线,可以花时间一根根解开,但意义不大,毛线本身也会失去先前的状态。


    而贺率情现在最看重的就是毛线本身。


    一人跨步走进来,是现任掌门,从外貌上看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率情这么快就到啦哈哈。”


    两人起身行礼,掌门挥挥手越过他们坐到主位,“好了,坐下吧。”


    掌门貌似很随意的问:“刚才在聊什么?”


    韩长老答道:“我劝他多去看看杨郦,关心一下弟子。”


    “是啊,杨郦也是个好苗子啊。听说……罢了,率情,韩乘已经和你说了吧。今天叫你来,是大家对之前歼灭魔族的事的一些小细节,还是不甚清楚啊。”


    韩长老听他这么说,疑惑问道:“不等其他人了吗?”


    掌门挥挥手,“叫他们来干什么,今天的率情的回答我们两个听听就行。”


    贺率情淡淡道:“您问便是。”


    “这,”掌门像是很难为情地停顿一下,下一瞬便眼里闪过一丝诡异的光,劈下一道惊雷,他用怀疑的语气道:“纯血魔族怎么跑了呢?”


    这是歼灭魔族行动中最大的败笔……


    贺率情毫不慌张地回答:“这您不该问我,我计划中负责纯血魔族的是莫宗派。”


    “哦,这我当然知道。可他们说在他们到之前纯血魔族就没有踪影了,段施也说没有找到他们的踪迹。”


    “你一直是我们法雨廷、甚至是修仙界的领军人物,又在魔渊呆了不短的一段时间,我是想听听你的推断。”


    贺率情看着他,是怀疑他走漏风声吗?心里这么想,嘴上却说道:“计划前三天就有先锋部队到了边界线,叶猗被我救出后也一直守在边界,纯血魔族人数不少,逃出时候那些人不可能没察觉。


    “魔渊那么大,他们一定是逃进更深的地方了。魔渊深处魔气浓度高,段施无法进去或是算卦算不清,都是正常的。”


    “嗯……你在辛琪树身边时他有和你说过清融笛的去向吗?”


    “不曾。辛琪树是文盲,他甚至未必知道清融笛。”


    “他在地牢是吗?过几日我去审审他。”


    贺率情一直都很镇静,他道:“我抓他回来时他就已经疯了,你问不出来什么。”


    掌门微微点头,打消了这个想法:“那就算了,疯子的话不能信。”


    他换了个话题,“杨郦的病好的差不多了吧?正好,下一次仙争会马上就要举办了,就由你代表法雨廷去吧。看看有什么好苗子,让杨郦结交结交。”


    贺率情刚点头应下,就忽然感受到了什么,心嘭嘭直跳,道:“是,那我就先走了。”


    “别着急嘛,你屋里又没有人等你。”掌门不饶他,“对了,你和辛琪树签断缘书了吗?”


    贺率情抿唇,“还没有。他没有神智清醒的时候。”


    婚契这种事,瞒不过别人。世间有许多不用看识海就能判断此人是否有道侣的法宝。


    掌门稍稍点头,“这事不能拖,想点办法早点离了。不然你要是碰上心动的修士,就误事了。”


    “我陪你逛一逛法雨廷吧。这一百年法雨廷变化不少,培育出一种桃树,花儿竟然是浅蓝色的。”


    贺率情察觉出几丝不对劲,掌门与他交道不多,他印象里掌门并不是一个喜欢聊天的人。


    他“唰——”站起身,声音冷硬道:“我回去看看杨郦。”音还未落厅里便不见踪影。


    他离开后,掌门搓了搓手指,声音恢复了正常音调,不像刚才那般高昂,“贺率情回来后你看过他的灵脉吗?”


    “没有。”韩长老道。


    “在他去仙争会之前,找机会窥探一下。”


    “是。”


    贺率情飞速回到山峰,海下的阵法没有启动过的痕迹,是他虚惊一场。他刚松一口气,便听到一道不算熟悉但也不陌生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段施。


    贺率情拧起眉,周身顿时冷冽起来,木屋这一小块地方风云涌动。手指一推,雪白长剑滑出鞘。


    段施声音断断续续听不真切,“我刚从魔渊回来,那里的建筑已经全被烧毁了。”


    “上次见你,你还活蹦乱跳的,是贺率情把你变成这样的吗?”


    贺率情推开门,剑刃直指段施胸口。


    “当——”段施反应极快,似乎早就做好了贺率情回来的准备,反手掏出一把刀抵住。贺率情双目瞪大,琉璃般的眼珠卡顿地转动几下,死死盯着他,杀意渐浓。


    辛琪树在他这里的事绝对不能败露给外人!


    几瞬后段施便吃力后退几步,贺率情是真的想杀了他!情急下他回头喊道:“辛琪树,这是你的刀吗?我在一座山上捡到的!”


    “你还记得我吗?我是莫宗派的段施,给你扔过花的!”


    床上人密匝匝的睫毛忽然晃动一下。


    贺率情瞬间注意到了,拿剑的手失了力,段施得以逃脱。


    贺率情没有管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凑上前,他害怕刚才是他的幻觉。


    辛琪树睫毛又颤动了一下,眼皮下的眼珠滚动了,片刻后,缓缓睁开了眼。


    醒了!


    贺率情想摸一摸他,但他不敢,他甚至不敢说话,怕辛琪树发现他在身边再度闭上眼。


    “辛琪树?”段施竟然没逃走,就这么叫了一声。


    贺率情刚想不爽地扭头瞪他一眼,就见辛琪树缓缓侧过了头,他在辛琪树红宝石般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只一眼,贺率情喉咙就像是被人掐住了,说不出话。


    辛琪树面无表情,发白的嘴唇张合几下,似乎说了什么话。


    贺率情颤抖地俯下头去听,他的生死已经被眼前人抓在手里。


    片刻后,他僵住了,如坠冰窟,辛琪树说的是简简单单七个字。


    你、为、什、么、没、杀、我?


    头颅上方悬挂的利剑终于落下,那一瞬间简直是天昏地暗,贺率情脸部肌肉抽动几下,一个字都没有吐出来。


    “辛琪树,这是你的剑吧?”


    属于两人的时光被外人插了一脚,贺率情含恨扭头。


    段施手中高举着一把刀,给辛琪树看。


    辛琪树慢慢地点了点头,脸色似乎更白了。他睫毛又浓又长,眼睛周围像是有一圈阴影,配上白皙的脸颊和立体的五官,有种独特、阴森的美感。


    段施声音微微上扬:“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把它还给你怎么样?”


    辛琪树眼睛看着段施,贺率情心脏猛地抽动几下,被忽视的酸涩让他终于愤怒站起身,一手抢过刀一手拽着段施衣领拖了出去。


    屋外,贺率情压低声音道:“不管你要问什么问题都之后再说。叶猗已经在外面等你了。你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并进来的,向他交代清楚。”


    “不要妄想向别人透露辛琪树的消息,在你说出口之前,我一定会杀了你。”


    段施毫不在意地咧嘴轻笑,声音也低低的,却给了人挑衅的感觉:“贺率情,你的道就是这样吗?”


    贺率情手一顿。


    段施又笑了,了然道:“原来你爱上辛琪树了呀。”


    贺率情把他扔出阵法,看着他消失在海水里,心脏酸涩的感觉才减轻一些。


    折回木屋,贺率情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脚底像是生了根。


    辛琪树一直看着屋顶,不在意的样子。半响贺率情才轻声开口,提醒辛琪树他回来了:“琪树?”


    第28章


    余光里的天边烈焰高燃,天空染成橘红色。


    贺率情象白色刀削般的轮廓,立体的五官,深邃的眼睛静静看着他。


    许多情绪一起涌了上来,哪件更重,哪件更轻,先处理哪件?心头一阵无助,不知道。他丧失了行动的能力和勇气,保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看着贺率情,对他而言,此刻只有心头一阵阵的疼痛是清晰的。


    他知道他受伤了。


    眼前变成一片黑暗,周遭声音一下子消失不见,一块又厚又湿的毛巾捂住了他的耳朵、眼睛、嘴巴、鼻子……一切都不清晰了,是世界毁灭了吗?不,是他自己出了问题。


    辛琪树逃避般蜷缩在自己的小小天地间,陷入沉眠。


    耳边声音窸窸窣窣的,一声声像带着钩子,要把逃避的他勾出去。


    辛琪树抱着腿,越缩越小,周边的黑暗侵蚀着他本身的颜色。


    “这是你的刀吗……”


    我的刀?


    一柄月白色长刀浮现在他眼前。


    这把刀……


    光影闪烁,重重叠叠帷帐后一肤白大眼少年一刀横在床上老者脖子前,一手持刃插在自己胸口。


    老人面色发紫。


    在场还有一个色彩鲜明的人……是谁?冥冥间受到了指引,少年转过身,隔着一道模糊的纱帘,一个男人纠结地闭上了眼。


    心陡然裂开一条缝。


    记忆回笼,然后他成功进入秘境,那把月白长刀应该会跌落在地……然后被那个色彩鲜明的男人捡了回去。


    那个男人,叫费珈。与他一起长大,点点滴滴早就过去,但石头上的洞不能忽视。后两人生龃龉,他们分别,然后……


    炸开了。


    当时是什么情景?天地静谧中,血和小块的肉末顺着叶子脉络滴入土壤,发出啪嗒的细小声音。


    “……我在蕴紫河给你扔过花。”


    蕴紫河,琉璃盏,贺率情。


    意识在一瞬间苏醒,毛巾被撤下,他再次感知到了这个世界。


    眼皮看起来是橙色的,隐隐可见血管脉络……阳光的温度撒到身上,辛琪树睁开了眼。


    陌生的屋顶,陌生的房间气味。


    “辛琪树!”


    被唤名,辛琪树朝声音来处扭过脸,一张情绪丰富的脸撞入视线。


    是他曾经心心念念的人。


    心脏再次嘭嘭跳起来,但却不是心动。心跳的震动渐渐蔓延到全身,他垂在床褥上的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他成功逃出了血容宫,但火焰并没有饶过他。从他眼底映出主宫被火烧的那刻,火焰就开始在他体内流窜,像叶猗施的法术那样,火焰唯独在他身上燃烧。


    周围都是绿色,温馨,只有他是火红色的,正燃烧着。


    滴滴汗珠从额头滑落,辛琪树眼睫颤动,面庞苍白,痴痴地、从喉咙挤出细小的声音:“你为什么没杀我?”


    没有听到回答,辛琪树又重复一声。自醒来他一直胸闷头晕,说完眼前就一片白光,晃得心乱。他就像坠入了纯白的世界,里面什么都没有,也幸好什么都没有。


    “琪树?”有人轻声叫他。


    什么都没有,就不会和人产生任何情感联系了吧?


    有人走近,伸出手搭在了他的手腕上,指腹有一层薄茧,存在感十足。


    那人试图碰他的脸,辛琪树微微侧脸,他心乱如麻,没有躲开很远,还在那人可触碰的范围里,但那人手没继续触碰他。


    贺率情声音闷闷的:“对不起。”


    辛琪树抓紧身侧的床褥,胸膛剧烈起伏,呆呆盯着屋顶。他双眼里没有神采。他还沉溺在他自己的感受中。


    “我知道我的道歉已经没有信用了,你也不想听,但我还是应该说,”贺率情声音虽然平稳,但话语逻辑不顺,说的很慢:“我……你放我走后,其实我就该回况锦境了,之所以没走,是因为同派看管清融笛的百名弟子都被残忍杀害,他们在现场找到了血容宫的信物。”


    “清融笛对仙盟意义重大。”


    “血容宫此番作为,被大家视为挑衅,他们很愤怒,认为不能退缩,想要攻打血容宫。要成功歼灭血容宫,血魔戒就是关键,所以我留在了魔渊,找上了你。”


    贺率情一字一句将真相和自己的心理路程袒露,这是一场对两个人的凌迟。


    “我有犹豫过,但是……你知道的,血容宫每年杀害多少凡人,我不想让更多无辜的人死去。但你真的相信我,从蕴紫河之后……我从来没有想杀你,之后也不会。”


    “你不要再问我为什么没有杀死你了……我受不了。”贺率情低声道。


    “我将你带回来,不是想拷问你。我知道,你对血容宫的事情并不清楚。你身上也并没有罪孽。”


    辛琪树深长地呼了一口气。他能理解贺率情,他也知道血容宫的残暴,李府那几十条命就在眼前。


    理智上讲他愿意血容宫在世间消失,甚至他相信肯定会有那么一天。但是,脑袋里像有无数蜜蜂嗡嗡叫,他也很无辜啊。


    为什么要用他来设计血容宫,现在不管是哪方的一条条人命都累在了他的身上,沉甸甸的。光是想想,辛琪树就觉得胸口闷闷的。


    “为什么不杀了我啊……”辛琪树颤声喃喃道。贺率情伸出手摸上他的后背,一下一下顺着。


    辛琪树躲过他,崩溃地抓头发,自我保护地蜷缩起身。


    “为什么不杀了我啊……”


    绝望的尾音在屋里拉出一条长尾巴。


    摸在他背上的手像块烙铁,烫出一个个疤痕。


    之前暴露出来那么多疑点,辛琪树都没有深究,本质上因为他不想表现的那么多疑。


    辛琪树真后悔啊,如果早就知道有这一天……不,如果他当时再成熟一些,他就不会放过那些疑点。


    曾经是亲密关系但存在怀疑,现在亲密没有了,暴露出了底下的寒冰,丝丝寒气冻青了人,再也无法忽视,无法原谅。


    他已经对外界没有清楚认知了,恍惚间,费珈还在他面前笑,说:“不管你怎么想,我都不想放弃的。”


    再一闪,他还趴在河里,衣衫难受的贴在身上,夜里气温下降,他在河里觉得自己像一条已经死掉的鱼。


    他想往上爬,这个场景第无数次闪回,他抬头看见了贺率情的脸,头没有转动,只是青色眼珠漠然盯着他。


    接着……抬起脚踩在了他的手上。


    手腕微抬,缩成一个点的剑尖对准了他。


    对死亡的恐惧从每个毛孔里渗入,有好多人摁住了辛琪树的四肢,耳熟的声音在他身后欢乐的响起:“师兄,快杀。”


    “师父,时间不早了。”


    “辛琪树,你迟早要来陪我的。”费珈道。


    “我早就说了,他对你不好。”


    许多声音交叠响起,分辨不清声音,大意都是:你快杀了他!他该死!快!快!快!!!


    霎那间心跳停了。


    辛琪树如同溺水般的人奋力扑腾,下一瞬惊醒过来。


    眼皮掀起,贺率情拿着一把半出鞘的长刀站在他床头。


    刀身上折射出辛琪树惊恐的表情。


    辛琪树又晕了过去。


    他再次苏醒,是一个安静的晚上。


    贺率情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织着什么东西,地上的竹筐里放着几团毛线球。


    辛琪树语气轻飘飘的:“这是哪里?”


    贺率情马上放下手中的东西:“是法雨廷一座废弃山峰的树林深处,有前辈在这里一片地方设下了阵法,将这一块地方当做一个小世界隔离出来。”


    “而前辈也在我居住的山峰断崖下刻下了传送阵法,所以我把你带到了这里。”


    “段施是那位前辈的后人,才机缘巧合闯了进来。我已经修改了阵法,你放心,他不会再进来打扰你的。”


    段施?辛琪树没想起来这是谁。


    或许是见苏醒后的辛琪树情绪平稳了很多,贺率情主动道:“我在给你钩一副手套,冬天玩雪时候可以戴。”


    冬天?他还能活到冬天吗?


    “我也有修为。”


    贺率情勉强扯起嘴角笑了下,“我差点忘记了,那我给你钩个玩偶吧。你想要什么?兔子?小狗?”据他观察,辛琪树貌似没什么特别喜欢的动物。


    “那就兔子吧。”辛琪树随便挑了一个,“你怎么会钩这个?”


    “以前也不会,你睡着这段时间我从别人那里偷学的。好多弟子都爱搞这些。”


    从前贺率情是看不惯他们这种浪费时间行为的,现在他才明白,如果只是花费时间就能让恋人心情变好,那那点时间真的浪费得很值得。


    “他们最近还流行绣香囊,我实在绣不出来那么漂亮的花,所以放弃了。”


    贺率情说:“这好像是莫宗派带来的风气。莫宗派弟子还要很久才离开法雨廷,如果你喜欢香囊,我就再去学学。”


    “莫宗派?”辛琪树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倏地坐起身,对了,莫宗派段施。他们在蕴紫河打过交道。


    “他们为什么在法雨廷?”辛琪树瞪大眼看向贺率情。


    “他们有人在血容宫受了伤,在法雨廷暂时歇脚疗伤。怎么了?”贺率情以为他怕段施透露出去他的位置,道:“你放心,段施那里我已经处理好了,不会有事的。他也有弱点。”


    贺率情就在他身边,辛琪树却好像又听到了梦里那些话:快杀了他,快杀了他!快!


    辛琪树胸膛起伏,惊疑地盯着墙壁。


    他不要在这里等死!他要逃出去!


    阵法……阵法……对了,他还有贺率情的一滴血。大多阵法都能用阵法主人的血破解。


    这个也一定能!


    有了计谋,辛琪树心勉强安定下来。他原本的想法是,等贺率情离开,他就跑。


    但几日过去,贺率情都没有离开的样子。


    贺率情一直跪在床边,什么手套兔子都没有继续钩了。


    月亮亮起,屋里一片黑暗,贺率情还是没有离开,辛琪树躺在床上瞪眼看着屋顶,他根本无法安眠,只要他稍稍闭眼,就有无数扬言要杀他的声音响起,他害怕。


    床不大,只有一人大小。贺率情跪在床边,他跪姿标准,腰背挺得笔直,双目隐隐发亮。辛琪树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汗流了一身。


    夜越来越黑,马上天又要亮了!离他们杀进来要他命更近一天了!辛琪树手不住颤抖,他受不了了。


    他不要死。


    夜色浓稠,一只细瘦的手放到了贺率情的头顶,粗暴地扯松了他的发带,胡乱揉他的发丝。贺率情表情没有变化。


    黑暗中,贺率情青色的眼珠是唯一亮色。


    辛琪树第无数次注视这双眼,却是第一次发现这双眼看起来这么无情。他崩溃癫狂道:


    “出去。”


    贺率情沉默地注视他。


    辛琪树扯起嘴角,他乌黑的发丝被压在白皙脸颊下,晶红色眼睛覆着偏执的光芒,他道:“滚。”


    贺率情没有滚,反而将他的手放到他腹部,“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做什么都可以?”辛琪树笑得像哭。


    贺率情点头。


    “你转过去。”辛琪树说。


    贺率情背过身,辛琪树抖着手从芥子里拿出一包粉末。这包粉末原是用来迷晕妖兽的,用在人身上绰绰有余。


    他在拇指上沾了些许,下床朝贺率情走了过去。


    辛琪树的心再次强烈震动起来,呼吸粗重。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辛琪树从背后抚摸上了贺率情的脸,拇指滑到他的嘴唇,贺率情顺从地张开齿关。


    几根手指在贺率情口腔里肆/意搅/动,发出水声。


    辛琪树再靠近了一些,低头隔着层布料咬住了贺率情的肩膀。


    半柱香后,贺率情身躯一晃,辛琪树松开嘴,及时扶住了他。把他放到床上。


    月光下,贺率情表情平静,没有那些吓人的情绪。


    辛琪树没有多看,飞速跑出了木屋。


    他看到了阵法的位置,他抖着手拿出那滴血。


    辛琪树颤着心,抖着手将血抹在手心,摁在虚空中。


    血迹如同墨水般在空中画出一个圆形图案。


    白光一亮,辛琪树毫无准备地掉落进海水中。海水钻入鼻腔,肺部像是要炸开一般,辛琪树却高兴地笑了起来!


    只要游出这片海,他就彻底离开了!


    木屋里,贺率情没有等到预想之中的疼痛,缓缓睁开眼。辛琪树并不在木屋里。


    他推开门,视线所及的地方都没有辛琪树的影子。


    阵法有被开启的痕迹,辛琪树逃跑了!


    海水中,一切都变慢了。辛琪树静静往前游动,一双手忽然拽住了他的胳膊。心一坠,他回过头,瞳孔紧缩。


    今夜月光黯淡,夜空异常的黑,贺率情游在他身后,象白肤色的脸格外明显,他像海妖一般哀怨地看着自己。


    霎那间,空气仿佛被抽光。


    辛琪树浑浑噩噩地被抱回了屋,放在床上。


    贺率情在旁边犹如野狼般盯着他。


    他心头再次弥漫上几分害怕,他无处可逃,慌乱、徒劳缩到床铺里侧。


    贺率情欺身而上,双手撑在辛琪树两侧。黑发垂落下来,像一道珠帘彻底将辛琪树与外界隔离,呼吸间都能闻到他的气味。


    背着光,他眼神发狠,闪着稀碎的泪光,痛声道:“我就是要囚///禁你。你别想离开我。”——


    作者有话说:谢谢观阅


    接下来的一周也会有1w5的更新


    第29章


    贺率情缓缓俯下身,他目光忽变得悲伤温柔,小心地含住了辛琪树的唇瓣。


    夜色在屋外流淌,无法抓取的感觉在两人间蔓延,辛琪树双眼含着泪盯着他。


    贺率情用牙齿轻轻触碰他柔软的唇部,辛琪树顺从地张开嘴。


    令人遐想无限的吸///吮声和水声啧啧响起。


    两个人都是悲伤的,这是一个形式大于内容的吻。好似只要贴近一些,他们之间就是融洽的,那些烦恼都是没必要的。


    贺率情默了默,伸手挡住了他的双眼。修长的手指并成一排,他指节偏大,看起来有些粗糙。对比下,辛琪树脸部皮肤更显精致细腻。


    自己何德何能,能拥有他啊。


    他看不见辛琪树的泪眼,辛琪树也无法看到他的表情。他希望辛琪树也能沉浸在之前的爱意中。


    人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孽缘,就是因为以前有情,所以在它成为孽缘前没有及时砍断。


    卷长的睫毛一下一下挠过他的手心,贺率情内心一片柔软。


    四瓣冰凉的唇贴在一起,两人贴的无限近,彼此呼吸交错。这是一个苦涩的吻。


    过了一会儿,辛琪树轻轻咬了一下他的舌头,贺率情适时退出。


    两人间拉出一条长长的银丝,辛琪树柔软的手覆在了他的手上,比他的手小了一圈,白了不止一个度。


    贺率情顺着他的意撤下手,两人目光相接。


    辛琪树柔软的躺在那里,双眸睁着,眼尾微红。


    他们一天会对视无数次,对视是精神上的接吻。①


    贺率情忍不住道:“为什么要出去?外面很危险,他们会伤害你的。”


    “我呆在这里,你就能保证我不受到伤害吗?”辛琪树气声道,他身侧的手还捏着贺率情手部的指节。


    “能。”


    “你不能。”辛琪树眼睛一眨,泪水泛滥地顺着面颊滑落,“你就是伤害。”


    “你根本不会站在我这边。”今日悲伤,明日悲伤,何日到头,如何到头。


    “你真要把我困在这里一辈子吗?”辛琪树流泪,声音愈发轻微,“见不到别人,只能看到你,你开心吗?”


    “开心。”贺率情道,辛琪树已经宁愿逃出去被别人杀死,也不愿呆在他身边。现在辛琪树只要在他身边,他就开心。


    辛琪树听了他的回答,说:“我不开心。”接着双目失神地移开了目光。


    “我只是不让你出去,”贺率情说,“在这里你干什么都行。不会有别人发现的。”


    贺率情反握住辛琪树的手,侧过身憋屈地躺在床窄窄一条空处上。


    胳膊松松搭在辛琪树的腰上。


    辛琪树背过身,闷声道:“我不想/做。”


    “不做。”贺率情胸膛紧贴着他的后背,头埋在辛琪树柔顺的黑发间,细嗅着香味,低声道:“我只是想抱着你。”


    贺率情一夜未闭眼,他知道辛琪树也没有睡着,只是不理他。


    不理就不理吧,在我身边就好。


    第二天,贺率情坐到椅子上过夜。


    几天后,贺率情发现大事不妙。白天辛琪树也会把床幔拉下来,隔着层薄纱,他看得到辛琪树一直瞪着眼,像在警惕。


    贺率情一接近,辛琪树就会嘶哑开口问他干什么。下面贺率情无论再说什么,辛琪树都不会给反应。


    一到夜晚辛琪树只是闭着眼,整宿不睡觉,也没有入定,身体还时不时抽动。


    贺率情离开了一趟,再回来,辛琪树还睁着眼平静躺在床上,连动作都没有变化。


    贺率情将取来的安神香放入角落的香炉,厚重的木调香渐渐从香炉中飘起。


    辛琪树对他的离开和回来没有任何反应,一会儿后,缓缓闭上了眼。


    等他安睡过去,贺率情走近再次把了把他的脉,和之前的诊断一样,身体并无大碍,大概是心理压抑过度诱发的身体不自主抽动。


    贺率情拉严床幔,坐回椅子上,沉默地钩着手套。


    兔子也会钩的,但要先钩手套。


    钩着钩着,他拿远欣赏了一下,手指的部分已经钩好了,他拿着半成品走到床边,和辛琪树的手对比一下,发现钩的有些大了。


    原来辛琪树的手是这个大小。贺率情对此有了更清楚的认识。


    贺率情把毛线拆开,线变得不光滑了,边缘有许多粗糙的绒毛,毛线记忆性卷曲着,平滑的线条曲折起来,用这样的线钩出的成品会不好看吧。


    于是贺率情施了个小法术。指尖冒起一簇火苗,火光映亮了他平静的脸,将曲折的毛线放到火苗上,一会儿就燃烧干净了。


    没有惊动辛琪树。


    他把椅子拖近,重新钩了起来。这次,他钩一会儿就会拿起辛琪树的手比划一下。


    辛琪树的手原是柔软的,现在指腹也有了一些薄茧。


    贺率情有些恍惚,这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他之前为什么没发现?


    辛琪树最近有去干什么吗,那天辛琪树只离开他一会儿,不会是那天。哦,贺率情有了猜想,是在血魔戒的秘境里。


    辛琪树从秘境出来后,仙门众人都已经到了边界线,弦上的箭即将射出,他焦虑地关注事件本身进展,畏惧事件发生后对他生活的改变。


    忽视了对辛琪树的关注。


    然后呢?辛琪树不是有很长时间都安静躺在他身边吗?他为什么没有发现,原来他现在也在忽视辛琪树……


    有些事情想一次就会烦恼一次,贺率情便开始忽视。但这不应该,他不只是忽略了事情,更是忽视了事情里的人。


    贺率情低头吻了一下床上人的指尖。我会一直关注你的,即使我无法改变现状,我也会去一次次直视问题。


    我们一起痛苦。


    我相信我的爱意不会被烦恼消磨。


    我对你没有要求,只要你在我身边。


    识海里大红色的婚契隐隐发亮,贺率情安下了心。


    他想都不敢想辛琪树离他远去。


    贺率情把未完工的手套放回竹篮,把椅子搬回原本的位置。后半夜,贺率情一直坐在椅子上看着辛琪树。


    耳旁有叽叽喳喳的鸟鸣声,辛琪树悚然发现自己昨夜竟然合上了眼皮。他连忙摸上自己的脖子,还好还好,脑袋还在脖子上。


    辛琪树没有松一口气,拉开床幔,面目扭曲地坐起身。


    贺率情在看着他,他已经无暇顾及自己在贺率情心里的形象。在屋里扫视一圈,目光锁定在角落的香炉上。


    昨夜他没想睡的!后半夜贺率情回来后不久屋里便出现一股香味,他睡过去,是那香的作用!


    昨夜他睡得很好,没有做梦。但他醒来后却一点都不轻松,他害怕失去意识。如果在他失去意识的时候,有人要杀他怎么办?


    那个场景在他脑子里反复演绎,辛琪树呼吸不畅,后背流出冷汗。


    心脏忽然不正常的跳动,他俯下身艰难地撑着床板。乌黑长发滑下挡住了他的面部,只能看到手指紧紧抓住了床板边缘。


    几瞬后,他抬手挥出一道魔气掀翻香炉。


    “把它拿出去!”


    “你精神过于紧绷,有它你才能睡着。”


    “拿出去!”辛琪树不受控制地嘶吼尖叫。他会被怎么杀死?烧死?捅死?凌迟?


    越想,这些死法就像已经发生在了他身上。他痛不欲生地抱住自己的胳膊。


    “怎么了?”贺率情察觉到他的不对劲,走近从正面抱住他。


    温暖的怀抱对辛琪树来讲,像是一个铁夹,将他紧紧夹住。身体与之接触的地方燃起白烟,皮肉的焦味似乎已经挤进鼻腔。


    辛琪树干呕几声。


    “你别激动,”贺率情紧张盯着辛琪树的表情,“好,我拿走。”贺率情一挥袖将香炉收进芥子。


    辛琪树面目狰狞,他想逃离这个拥抱,可无法挣开,他们像是已经融在了一起。


    “我这样算什么。我在这里……我,你,我们,明明。”辛琪树语无伦次地说,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讲什么。


    他话说得不清楚,但贺率情听懂了。他被困在这里,他自己的人生价值怎么实现?与自己算什么?偷情吗?


    明明有婚契,明明是光明正大的结契。


    贺率情沉默地贴上他的唇,无关情爱,贺率情只是想用一种方法安抚他。


    辛琪树的话也触动了他,明明该光明正大的……他不禁思考,辛琪树血容宫少宫主的身份真的很重要吗?仙盟真的一定要辛琪树的命吗?


    有没有可以让辛琪树出去的方法。


    一会儿,贺率情想出了一个办法。他可以向一些人坦白,说在歼灭血容宫一事上,他主动向辛琪树透露了事实,辛琪树帮助了他。


    这个办法有让别人抓住把柄的风险,也不一定能让所有人相信,但在这个基础上他让出一些利益,想必那些人不会咄咄逼人。


    贺率情安抚地摸了摸辛琪树的头,贴在辛琪树耳侧道:“几日后,湘江要举办一场仙争会。我去担任评委,届时我给你安排一个别的身份,也跟去仙争会。”


    “仙争会结束后,你就用那个身份生活,光明正大的生活。你放心的生活,我会扫除一切障碍。”贺率情的双手搂紧辛琪树。


    辛琪树泪珠滑落到粉腮,贺率情啄去泪珠,两人再次唇/舌纠缠起来——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


    ①网络用语


    第30章


    天蒙蒙亮时下起了小雨,绵绵细雨淋湿地面,两人撑着一把伞穿梭在雨幕中。


    这是辛琪树第一次成功看到外面的景色。他隔着雨幕看着这座山,两侧是不知名的高树,树枝光秃秃的,树根堆了一层厚厚的落叶。


    他以前不曾来过这座山。


    这里就是贺率情居住的山峰。


    贺率情高撑着油纸伞,一手搭在他的肩膀,把他搂在怀中。


    转过一个弯,两人进了贺率情的寝殿。


    殿里燃着熏香,屏风上搭着一件水蓝色衣服。几个小姑娘低头候在梳妆台前。


    贺率情手滑到辛琪树的肩胛骨处,“去换衣服吧。”


    贺率情掌心的温度隔着一层布料传达到身上,辛琪树表情平静的盯了一会儿那件裙子,缓步走到屏风后面。


    衣衫一角被手指勾住,绣着朵朵花卉屏风上衣衫布料缓缓消失。


    片刻后,辛琪树走了出来。


    他上身穿着雪白的直领对襟短衫,外罩一件浅粉色长款直领对襟长衫。水蓝色的百迭裙随着走动微微摇摆,腰间系着与长衫同色的腰带,打结余出的布料垂在腿侧。


    辛琪树虽然腰细,但肩比一般姑娘要宽一些,贺率情准备的裙装刻意剪裁过版型,辛琪树一个男人穿在身上也不显怪异。


    辛琪树走到梳妆台前僵硬坐下,模糊的镜面立在他面前。


    一姑娘上前为他描眉,另外几位则为他绾发。


    半柱香后,一个个子有点高,表情有点冷的女修出现了。


    辛琪树冷冷凝视着镜面里陌生的自己,只觉不伦不类。像个异类,但就是异类,也比工具要好。


    前几日。


    贺率情在他面前展开一副画卷,上面的少年长相风流,略有些刻薄。


    “你的身份是韩长老捡回来的遗孤,拜在他门下,叫韩宛。先天身子骨弱,不常露面。平时的考试都被韩长老免除了。”


    “你别怕被别人拆穿,我安排了一个托。他是澹朝的九皇子澹钰,平日行事张扬,交友甚广,门派里很多人都讨好他。你放心,有他为你说话,你不会被别人质疑的。”


    “如有意外,我也会帮你解围的。这次杨郦也会去,如果我不在身边,遇到事情你也可以找他求助。”


    “这次仙争会期间我会找机会和你偶遇,回来后我们就可以光明正大的呆在一起了。”贺率情语气上扬。


    他从芥子中拿出一套法雨廷的弟子服。法雨廷弟子服有裤裙两式,男修只有裤式,女修则两款都有。


    辛琪树垂眸看着衣服,浓密的睫毛一颤一颤,他说:“我要裙子。”


    贺率情略微惊讶地抬眸。


    “我不想被人认出来,和你站在一起很丢人。”


    辛琪树觉得自己再出现在贺率情身边,就像一个证明贺率情胸怀天下的活证据。所有看到他的人第一反应都会是贺率情怎么怎么样。


    他内心不适。


    呆在那里不是办法,一出去,贺率情也不会同意让自己远离他。


    可他必须要出去。


    出去不是会有更多的人要杀他吗?为什么要出去?辛琪树现在头脑混乱,自己也想不清,脑子里冒出什么就去做什么。


    贺率情面色难看,“…好。”


    辛琪树觉得行,他就行。


    两人对视间达成了共识,他与辛琪树各退一步,他不将辛琪树困在森林深处,辛琪树不再一心想着逃走。


    贺率情握着他的手,“不管在外人眼中你叫什么,是男是女,身份如何,我都只有你一个道侣。我们的婚契就是最好的证明。”


    水蓝色裙摆一扬一转,在法雨廷的山脚,几十人松散的聚在一起。弟子间都有自己的圈子,辛琪树找到了画像上那人的位置。辛琪树低着头融入人群中。


    法雨廷弟子普遍个子不低,辛琪树扮作女修也不突兀。他的到来并没有引来别人的关注。


    只有圈子最中心的澹钰在说话间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澹钰的长相和画像上的一样,穿着打扮更加张扬,头戴金冠,面容英俊,摇着折扇,周围围着一圈吹捧他的朋友。


    他身前人手里捧着长剑,稍远一点的人竟然抱着一只白兔子,辛琪树不经意对上了它血红的眼珠,兔子一只支起的长耳朵抖了抖。


    辛琪树后退一步。


    大概半柱香后,贺率情和杨郦姗姗来迟。一行人开始出发。大多数弟子们会选择御剑或御器,灵舟一类取巧的法宝不适合在长老面前使用。


    这次出行带了许多刚入门的弟子,不会御剑的就和别人挤在一起。


    辛琪树抬脚朝杨郦走去。


    杨郦也在原地垂头等着他,两人许久未见,辛琪树都记不清上次见面是什么情景了。


    他记得曾经的愿望,还是变陌生了,但这对于现在的辛琪树来讲,实在是最不重要的东西。辛琪树生疏叫道:“杨师兄…方便带我一下吗?”


    他的声音变成了较低哑的女声。


    杨郦不敢看他,低低嗯了一声。


    余光忽一片金闪,周遭有人惊讶喊出声,一艘金光闪闪的灵舟出现在众人头顶,悬空漂浮。


    澹钰摇了摇扇子,嗤笑道:“那剑上才多大点空,两人挤一把剑不觉得怪吗?”


    “不如都来乘我的灵舟,载我们一行人绰绰有余。”


    这未免太嚣张了!


    有羡慕嫉妒恨的弟子去看长老的表情,贺率情果然皱起了眉,却没有像众人以为的那样苛责澹钰,他道:“不会御剑的弟子上去。”


    作为不会御剑的一员,辛琪树也搭上了这艘灵舟。


    相比室外,灵舟内空间小了许多,辛琪树的存在更加明显。围在澹钰周遭的一员路过他时疑惑地咦了一声。


    “你是哪个峰的?我怎么没见过你。”


    “我是……”辛琪树刚要回答,澹钰截过了话头,“老兄,这搭讪话术也太——老土了吧。”


    澹钰一眨眼,“我有新的,”他看向辛琪树,语气极其轻佻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辛琪树盯着他,澹钰给他某种熟悉的感觉,缓缓蹙起眉,低声道:“泛婳峰的澹钰。”


    澹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辛琪树站在那里,周围人目光一瞬间都直直刺向他,“笑什么?”


    “我就是给他做个示范,”澹钰走到他身边,“韩婉你怎么答的这么认真。”


    “这是泛婳峰的韩婉,身体不好不常露面,这次出来见见世面。平时没事别打扰人家。”


    他把辛琪树带到露台,窗外是蔚蓝天空,鸟展翅从他们身旁掠过。


    澹钰扔给辛琪树一个灵果,“挺甜的,尝尝看。”


    “贺长老都交代过了。你有事就来找我,我随时欢迎。”


    辛琪树把灵果拿在手里,并没有吃,“谢谢。”


    “哦对了,”澹钰指了指灵舟角落笼子里的兔子,“我也随时欢迎你来摸它。”


    “还在地上的时候我就发现了,你喜欢兔子是不是?”


    湘江离法雨廷较远,许多弟子无法长时间御剑或御器飞行,于是中途他们统一住宿在一家旅馆歇脚。


    御剑飞行了一整天的弟子体力不支,挤着上楼休息。乘坐灵舟的弟子则大多心系三日后的仙争会,也选择回屋临时抱佛脚。


    并不是为仙争会而来的辛琪树渐渐落到了人群最后面。


    站在旅馆门口,看了眼四周,落日余晖中摆摊的老板们摇着蒲扇彼此攀谈,街头变戏法的艺人手一翻露出一个空杯底,让观众发出不可置信的喊叫。


    一切都平缓的进行着。


    要不要逃。


    辛琪树只犹豫了一秒,就放弃了这个念头。


    光逃走是没有用的。他和贺率情还有婚契,贺率情随时都能找到他。


    之前他脑子不清醒忘记了这点。


    他要真正的离开,需要和贺率情签断缘书,并且让贺率情不去找他。


    辛琪树收起心思,垂头提起裙摆迈过门槛,头上发簪的坠子一晃一晃。


    一抬头,大堂里没有一个客人,就连小二都不知道去了哪儿。忽然感到毛骨悚然,再去细看,通往二楼的楼梯拐角阴影里站了一个高大的男人。他眼神晦涩不明,见被发现,扬唇对他微微一笑。


    辛琪树顿在原地,心里发毛。


    贺率情从楼梯走下来,“今天有没有很累?这几天就不要修炼了,早些休息。”


    辛琪树不语,想直接绕过他离开。被贺率情抓住胳膊,手心里被塞了一个毛绒绒又有点硬的东西。


    贺率情在他耳边轻声道:“这是只玩偶兔子,回去我再送你一窝真兔子。”


    “晚上睡觉别锁门,明天一早我去帮你绾发。”贺率情轻轻落了一个吻,“晚安。”


    贺率情离开后,辛琪树去看手里的东西,是个表情看起来不怎么聪明的粉白色兔子,躯干上套了厚厚两层的黑色针织手套。


    兔子本兔像是被手套紧紧裹住呼不出气了,头一歪,椭圆的灰白灵魂就>_<飘了出来。


    这配色……


    辛琪树一言难尽的把它放进芥子。


    走上二楼,白天给澹钰拿佩剑的那个男修堵在他房前,话还没说就扬起了一个明媚的笑容,“韩师妹,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不可以。”


    男修像是没听到,继续往下说:“我境界松动,恐怕马上就要突破了,我一会儿就要去入定。澹钰回来后,麻烦你帮我告诉他一声好吗?”


    辛琪树正要再次拒绝,身后就响起了脚步声。


    男修立马改口,“师兄,韩师妹说有话想和你说。”


    “哦?那就去我房间吧。”澹钰神清气爽地摇着折扇,他身后三个跟班手上捧着一堆东西。


    “这位师兄说他马上要去入定突破,托我告诉你。”


    “这样啊。”澹钰皱着眉笑了一下,随手向辛琪树旁边的男修抛出一枚成色好的玉佩,懒洋洋道:“算你有心。”


    “要突破啊……”澹钰指了指身后三人,“那你们三个去给罗师兄护法吧。”


    四人迅速离开了。


    辛琪树推开房间的门,澹钰声音幽幽响起:“别这么着急休息嘛。你找我没事,可我找你有事。”


    又是那种熟悉的感觉……辛琪树掐紧手心,道:“我很累了,有事明天再说。”


    “我刚才回来遇到了贺长老,他让我……”澹钰刻意拖长了调子,在辛琪树惊疑的目光里接着道,“他说你是……”


    辛琪树心绷紧,漂亮的眼眸闪过几丝狠厉。


    澹钰却笑了,“别这样嘛美人。贺长老什么都没说,就是因为他没说,我才需要你和我聊聊。不然我怎么能帮到你心坎上呢?”


    辛琪树确定他不安好心,“没什么好聊的。”


    澹钰脸抽动几下,“你以为你是谁?你不过……”门啪地一声在他面前被关上。


    第二日一早,屋外一阵嘈杂声。辛琪树推开门,过道上人挤来挤去,乱成一了锅粥。


    他还没搞清楚事情,一只手就拽住了他的领口向一侧拉去,澹钰似笑非笑,朗声道:“好啊,你胆子不小嘛,竟然敢偷我父皇御赐给我的玉坠!”


    辛琪树瞪大眼看他,太阳穴突突地跳,全身的血冲上头顶。


    他又偷什么了?这一招你们用不烂是吗!《 》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