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困顿
是,陈嘉澍是叫他去吃饭来着。
裴湛也准备去的,按照原本的计划,他现在应该在酒店里,把自己用亏心钱买的那块表送给陈嘉澍。
但是——
“我们都要吃完了你还没到,你最近到底有什么天大的事,微信也不看电话也不接。”陈嘉澍语气已经有些不高兴了。
“对不起哥,我……”裴湛组织了半天也没法说明今天的情况。
陈嘉澍的的耐心快要耗尽:“你人到底在哪里?”
“我在……”裴湛听着他的声音,思绪渐渐回笼。
裴湛说了一半忽然卡壳,他脑子有点迷糊,倒不是因为没睡醒,而是因为他周围的景象。
好黑。
周围几乎没有光,路灯在远远地在马路边散着暖光,高楼的霓虹灯被夜色模糊成了一片看不清的色块,四下无人,只有月色透过玻璃窗洒在裴湛脸上。
他环顾四周。
是公交车车厢。
密闭的车厢里空无一人,只有一些树影在不远处摇动,扭曲的影子蜿蜒成一条条黑线,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这种氛围简直不要太适合闹鬼。
裴湛盯着跟前的树影皱眉。
他很快地想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如果不出意料,他应该是被锁在公交车里了。
夜深了,司机到了时间也要下班,裴湛这么瘦弱的一个人,缩在最后一排的昏暗里睡着了,不引人注目又悄无声息。大概是司机也没有看到他吧。
他早习以为常,反正自己也不是一次两次被忽略,这种事情再正常不过了。
陈嘉澍在电话那头不耐烦:“你到底还来不来?”
“我……”裴湛想开口,可欲言又止。
陈嘉澍没说话,他也不再追问,只是纡尊降贵地等着裴湛回话。
裴湛太累了,他有点疲惫,连解释这件事都倦懒,他声音低落地说:“对不起哥,我不去了。”
陈嘉澍一言不发。
裴湛心里艰难地七上八下:“你们玩吧哥,我这边有点事,可能来不……”
嘟——
电话直接被陈嘉澍挂断了。
“我可能来不了了。”裴湛有点愣怔地把没说完的话讲完。
电话那头只有连绵不绝的“嘟嘟嘟——”。
裴湛麻木地听了好几声忙音,然后才慢吞吞把电话从耳朵上拿下来。昏暗中,他看着界面上陈嘉澍的名字,忽然感觉到了一阵难以控制的鼻酸。手机屏幕忽明忽暗地闪动了几下,在电话自动挂断的那一秒熄屏了。
裴湛盯着漆黑的手机屏幕发呆,忽然机身震动了一下,显示屏上浮现出一串泛着银光的商标,然后黑的彻底。
裴湛摁了两下电源键,手机始终没有反应。
他一天没给手机充电,早上满电带出来的手机也坚持不住了。
公交车车厢里安静得吓人,裴湛把手机揣进兜里,他有点心累地靠在凳子上,抱着书包和没送出去的表,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像是想把胸腔里的郁结吐出去。但是这太难了,他心口像被一块大石头死死压住,每次跳动都牵着他的胸口发酸。
他以为自己不会哭的,但是莫名其妙地侧脸就全被沾湿了。
裴湛想把这股情绪压下去,可他一闭上眼,眼泪就控制不住地从眼角往下滑。
太没用了。
裴湛靠在黑暗里自己孤独地抱住了自己。
他真是太没用了。
……
酒店的包厢里一片黑暗,门口点上蜡烛的蛋糕是唯一的光源,陈嘉澍看着一簇簇的火苗,一时间有点出神,
不知道是谁先唱起了生日歌,紧接着徐皓宇和其他几个的鬼哭狼嚎就一起在黑暗里响起,有人推搡着他去吹蜡烛,陈嘉澍被簇拥着走完一整套流程,灯光一下子亮起。
有点刺眼。
陈嘉澍眯了眯眼,扫视了一圈冲他笑的朋友,也没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来。他整理了下情绪,说:“谢谢大家。”
“生日快乐陈嘉澍!”
“生日快乐啊!”
陈嘉澍礼貌体面地对他们说:“生日快乐。”
……
庆祝完毕,大家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边聊天,陈嘉澍这个寿星在旁边分蛋糕。
徐皓宇手肘捣了他一下:“你怎么回事,心情不好啊?”
陈嘉澍低头分着蛋糕:“没有。”
“还没有呢,刚吃饭吃一半出去不知道干嘛了,回来就板着个脸,”徐皓宇劳老神在在地盯着他,“你干嘛?这里谁欠你钱啊?”
陈嘉澍干巴巴地讲:“没有。”
徐皓宇追问:“那你在不高兴什么?”
“我没有不高兴。”陈嘉澍很快地否认了。
“还没有不高兴呢,”徐皓宇靠在旁边地墙上,“刚吹蜡烛的时候就心不在焉的,心里藏着事儿呢?”
陈嘉澍也算不上心不在焉。
但也不是那么专心致志吧。
徐皓宇问他心事的时候陈嘉澍也说不上来。他压根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感受要如何形容,看似简单,但其实又很复杂。
笼统的说他确实不高兴,但除了不高兴以外也还有很多别的情绪。
他尝试去总结,是疑惑,是奇怪,还是诧异?不管怎么看好像都不太准确。
最后实在找不出,矮子里挑将军,找出了个“意外”。
陈嘉澍确实挺意外,他意外地错误估计了裴湛的行为,也没想到裴湛居然不愿意到他的生日现场。
毕竟裴湛向来随叫随到,听话和顺从几乎在他身上得到了最高的具象化,可一向听他话的裴湛,今晚居然找借口没有来,甚至一个具体的理由都没给他。
陈嘉澍有点不能接受这样的落差感,如果不是要切蛋糕,他几乎想立刻去家里找裴湛,问他为什么不来。
但是这个想法在陈嘉澍脑子里只闪过一刻就被他彻底否决。
他也没必要为了一个无聊的蠢货奔波受累。
爱来不来吧,陈嘉澍本来就不缺朋友,也不是很在乎他来不来。
今天裴湛不来他也并没有任何损失。
反正又不是他陈嘉澍暗恋裴湛,抓不住机会的也不是他陈嘉澍。
……
裴湛靠在公交车座上昏昏欲睡,他太累了,一天的体力劳动几乎耗光了他的精气神。
不然先前他也不会在公交车上睡的那样沉。
对自己的地理位置,裴湛也隐隐约约有点推测。
他知道自己坐到了公交车底站,这班车自东向西,绕了大半个宁海市,如果没记错的话,底站应该是宁海远郊,在隔壁省和宁海的交界线附近。
裴湛没来过这里,但是以宁海的占地面积来推测,这一站离市区开车应该差不多有四十分钟快一个小时。
很不幸的距离,更不幸的是,他的手机已经没电了,在这个当口,他甚至打电话给别人求助都不行。
真凄凉。
裴湛自嘲地想。
其实刚刚陈嘉澍打电话来的时候他可以说实话的。
但是说了有用吗?
陈嘉澍会来找他吗?
从明面上看,他和陈嘉澍不该有任何亲密关系,甚至陈嘉澍厌恶他都是理所应当的。
裴湛太敏锐了,他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在陈嘉澍的朋友眼里只是一个摇尾乞怜的可怜虫。
那样尊贵的陈嘉澍怎么会为了他赶到这里来?
他配不上。
退一万步来讲,就算陈嘉澍在乎他,真的要来找他,裴湛又怎么忍心?
今天是陈嘉澍的生日,他请了朋友,在市区最繁华的地段办宴,离这里少说少说几十公里,如果为了他找出来,那一整个生日都会泡汤。
裴湛想到这些就再也没法开口。
爱是总觉得亏欠。
现在的裴湛一无所有,什么也给不了,什么也做不到,他就这么一颗心,还被生活扎得千疮百孔,这样的他在陈嘉澍的眼里廉价无比,毫无吸引力。
裴湛对什么都清楚,所以他开始克制自己的爱,哪怕被陈嘉澍扯开那一层遮羞布,说他也只敢小心翼翼地说喜欢,想依靠自己的顺从从陈嘉澍那里得到一点点的垂怜。
其实这样是不对的。
他知道自己有错,也知道自己的爱完全畸形。
可他改不了了。
裴湛想不到自己还能做什么,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再去给陈嘉澍添堵。
他闭着眼想。
只要陈嘉澍快乐他就快乐。
……
……
不知道天是什么时候亮的,灰扑扑的晨曦透过玻璃照在裴湛脸上,映得他面脸色苍白,眼下乌青。
因为手机没电,裴湛实在没有办法联系上人,连报警都做不到,所以他只能靠在凳子上休息,等公交车站的司机上班。
这一夜他睡的断断续续。
坐着其实并不太能睡得着,加上环境实在陌生,裴湛根本不太敢睡,他想打起精神,但又耐不住太困,后半夜时睡时醒的眯了几个小时,但还是醒着的时候居多。
早上来开车的年轻司机一开车门被他吓了一跳,说:“小伙子,你怎么在车里?”
裴湛紧紧抱着书包,迷糊地看他,说:“昨晚我被锁在里面了。”
司机面色有点疑惑:“昨晚谁值班?”
裴湛睡得不好,他的脑袋有点转不动,他几乎脱口而出:“我也不认识。”
司机干笑着说:“你又不是员工,当然不认识,我去问问,到底是谁这么不小心。”
说着他又自言自语了一会儿,司机一边说,一边在手机上戳戳点点几下。
几分钟后,他尴尬地冲裴湛笑了笑,说:“昨晚开车的是强子,他老婆预产期快到了,谁知道昨晚羊水忽然破了,说起来也巧,他那时候正好开到站,没仔细查人就关车去医院了……”
他一边回信息一边跟裴湛解释,打字的速度飞快,似乎在跟什么人沟通。
裴湛理解地点点头:“那恭喜他啊。”
司机有点疑惑地抬头看他,脸上挤出一个笑:“那我替他谢谢你啊。”
裴湛声音沙哑地“嗯”了一声。
司机看了他一会儿,又问:“那你……没事吧?”
裴湛家教良好地回答:“我没事。”
“没事就好,不过这是我们工作上的失误,你如果需要索赔或者是其他的补偿,我们都可以提供。”
“赔偿?”裴湛眨眨泛红的眼。
“是啊,这算重大工作失误了,被发现了要被开除的,”年轻司机压低了声音,说,“小朋友,你能不能不要去公司投诉,强子他老婆今年才生,被投诉下岗的话一家的生计也要完了。”
裴湛愣愣地看着他。
年轻司机看起来有点局促:“行吗,我们多赔你点钱也是行的。”
裴湛反应了好一阵,才说:“不用了。”
司机一眼不眨地看着他:“什么?”
“不用赔钱了,”裴湛平静地讲,“下次当心点不要把人锁在里面就好。”
司机好像有点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裴湛垂下眼,眼底的乌青愈发明显:“他不容易,算了吧。”
大家的日子都是一样的一塌糊涂。
裴湛居然在这司机的两句话里听出了两分同病相怜的痛苦。
反正他也没受什么伤,那就算了吧,不追究了。
听了他的话,年轻小司机几乎喜出望外:“好好好,谢谢你小伙子。你现在要回家吗,去哪儿?自己打车回去还是我带你?”
这里离市区还是太远了。
裴湛倒是想从这里直接打车到陈嘉澍的公寓门口。
但是他思考了一下路费,又果断放弃了。
太贵了,他打不起车。
他对司机说:“你开车吧,坐返程我就能到家。”
……
周末的早晨上班的人要少很一些,但公交走的也不比平时快。宁海这个城市太大了,太多人在里面不要命的奔波。
裴湛看着往来的车辆,又困又精神。
困是因为昨晚睡的太差,精神是因为心总提着一块放不下。他坐在公交车上,有点难以启齿的惴惴不安。这种不安在靠近陈嘉澍公寓的时候到达了顶点。
一年来,他第一次生出了不想见陈嘉澍的心情——
作者有话说:摸鱼写点,有空会修
文案剧情的话,估计在十万字左右,此文不长估计会写二十万出头
第25章 病中
裴湛站在公寓门口。
他甚至没想明白自己要怎么面对陈嘉澍。昨晚是陈嘉澍对他的第一次邀请,可裴湛就这样把这件事搞砸了。
可能他确实不是个有用的人,这样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好……
裴湛伸手摁上密码锁。
滴。
指纹很快识别成功。
屋子里没什么声音。
裴湛忐忑地走进屋子,无机制的地砖被擦得锃光瓦亮,几间卧室的门打开着,陈设被摆放得一丝不苟,沙发地毯都被熨得平平整整,大概是阿姨上午来收拾过,公寓里整洁得像是没住过人。
陈嘉澍不在家里。
裴湛在鞋柜里看到了他的拖鞋。
这双拖鞋让他莫名其妙松了一口气。
裴湛心里居然有点庆幸,陈嘉澍不在家里。
也对,今天虽然不是周一但华腾这周周日因为一些安排多调了一天课,他们今天应该去学校念书的。
昨晚的事情让他本能地逃避。逃避可耻,但有用。
其实他自己也知道,爽约陈嘉澍这件事其实应该早点去解决,悬而未决对他们之间的关系没什么好处,但现在实在不是解决的好时候。
一日一夜的奔波下来,裴湛太累了,他暂且还没法应付那些情绪,所以他只能先逃避。
裴湛把包放到书桌上。
本来他还想冲个澡,但是困意像海浪,绵绵不断地朝他涌来。大概是因为他已经到了熟悉的住处,一直所担心的陈嘉澍又不在家里,所以裴湛紧绷的情绪很快松懈下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四肢有千斤重,坐在床上,竟然有些走不动路。
裴湛几乎沾到床就陷入了睡眠。
他真的太累了。
……
再清醒的时候已经是不知道几点了。
裴湛有点难受,他想坐起来,挣扎了两次都无一例外地失败了。他有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没力气坐起来。
眼前的天花板忽远忽近,裴湛只能感觉到自己脑袋发晕,四肢乏力,就连露在外面的指尖都是凉的。
裴湛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好像有点烫。
不知道是他指尖太凉,还是他的额头真的太烫。反正那个温度摸起来有点吓人。
裴湛缩在被子里一动不动,他找到自己的手机,摁电源摁了半天才想起来自己没给它充上电。
手机很快被裴湛丢到一边。
一种无力感渐渐包围了他。
就算充上电了又怎样呢?
他也没什么人能联系的,也没什么人能求助的。他只有他自己。
大概是生病的缘故,裴湛真的有点脆弱。所有的负面情绪好像在这一刻汹涌地盖过来,几乎快要吞噬他。
他迷迷糊糊闭上眼,正要再睡过去,一只温热的手贴上他额头。
陈嘉澍的声音响起:“你怎么还在发烧?”
裴湛疲惫地睁开眼:“哥?”
他声音太虚弱了,说话简直像叹息。
陈嘉澍垂眼看他:“你再不醒我就要叫医生过来看你了。”
裴湛有点懵懵地抬眼看他,问了个扫兴的问题:“哥你怎么没去上学?”
“晚上七点半了,”陈嘉澍有点无语地笑起来,“学校早放学了。”
裴湛有点愣愣地看他:“这样啊……”
大概是发烧的缘故,裴湛的眼睛湿漉漉的,目不转睛盯着人的时候就像只被丢掉的小狗。他缩在杯子里的模样又安静又乖顺,看起来实在让人心疼。
陈嘉澍与他那双可怜巴巴的眼睛相接,没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
他心软了。
面对这样的裴湛,他还是心软了。
……
其实陈嘉澍今早出门的时候还生气。
裴湛昨夜到最后也没有来。
陈嘉澍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天大的事,能比他的意愿还要重要?裴湛不是口口声声说喜欢他,既然喜欢,那为什么把他放在第一位也做不到?陈嘉澍昨夜一直等他到快一点,天大的事情也该办完来了,就算裴湛不肯来,为什么一个理由也不肯给他?
这种感觉实在让人讨厌。
长大的这十八年,陈嘉澍好像一直在被人抛弃,他爸是这样,他妈是这样,现在半路杀出来的裴湛也是这样。
既然他们都不能把他放在第一位,那有什么资格说爱他?
相处这一年,陈嘉澍不喜欢裴湛,但也多少了解眼前这人的脾性。裴湛的性格固执古板又内向,很难融入群体,他昨夜把裴湛叫过去其实根本不是为什么过生日。
他只是想让裴湛慢慢走进他的生活,认识他的朋友,至少让裴湛别再形单影只。
这样一件小事,裴湛也做不好。
大概他真是个蠢货吧。
陈嘉澍有点心烦地想。
……
昨夜的最后,徐皓宇叫陈嘉澍去外面酒吧通宵。
他们都成年了,已经有胡作非为的能力,可以为自己的行为担责,当然要趁着年轻放纵一把。
徐皓宇和几个好事分子叫嚷着要订包间。
但是陈嘉澍拒绝了。
他和徐皓宇道别,打车回了公寓。
陈嘉澍还是很想问问裴湛为什么不来。
可是真的等陈嘉澍回家的时候,他却又觉得无所适从。
那时候已经夜深人静,裴湛的房门紧闭,不知道里面的人是不是睡着了,外面一点动静也听不出。
陈嘉澍站在裴湛紧闭的房门面前,久久没有敲门。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夜晚,他对处理人际关系这件事第一次生出迷茫。
他好像有点看不明白自己。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就对这件事耿耿于怀。
就算裴湛来不来陪他过生日跟他有什么关系。他们分明对彼此而言什么身份也不是,高考结束或许就要分隔两岸。
反正他们总要别离。
陈嘉澍想想自己也没什么好生气的。
他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本来就要桥归桥,路归路。
……
晚上放学回家的时候已经接近七点。
病中的裴湛看上去比平时更好欺负,苍白瘦弱的脸半埋在被子里,因为发烧,眼尾和耳后都是红的。
可陈嘉澍这时候却没了欺负他的心情。他很难形容自己现在的情绪,他明明有很多话想问裴湛,但忽然一下就说不出口了。
似乎那些藏在心底的质问不再重要。
他也懒得再追究。
陈嘉澍低头贴了贴裴湛的额头:“烧的还是很严重。”
裴湛有点呆呆地看着他。
陈嘉澍起身给他掖好被子,说:“我发现你发烧的时候阿姨早走了,我煮了粥,你喝点再吃退烧药,不然胃会疼。”
裴湛有点困倦地点点头。
陈嘉澍转身去厨房给他拿粥。
……
陈嘉澍做饭也没比裴湛好上多少。
少爷弄的粥不知道哪里糊了,吃在嘴里总有一股焦味,对一个发烧反胃的人来说实在是有点难以下咽。
但裴湛又舍不得浪费陈嘉澍的心意,一边忍耐着那股糊味,一边慢慢吞咽。
陈嘉澍坐在他书桌的椅子上说话。
“今早敲你房门也没人搭理,我以为你还在睡,所以就先走了,结果你不仅没去学校,手机还是关机的。”
陈嘉澍靠在椅背上回头看他:“班主任问了一圈,最后问到我这里,我就随便说你不舒服起不来,给你请假了。”
“谁知道你还真生病了,晚上回来进你房间一看,才发现你在发烧,”陈嘉澍语气有点不满,“你发烧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裴湛没说话。
陈嘉澍皱眉:“也不知道你烧了多久,早上出去的时候敲你门就没听见你回话。”
裴湛有点无奈。
陈嘉澍出门上学的时候他大概还在公交车上晃悠。
实在给不了任何回应。
如果他房门关着,陈嘉澍不知道他没回来也是正常的。毕竟陈嘉澍一向不注意他,靠鞋判断人在不在家这种事,只有裴湛这个暗恋的人能做出来。
正常人谁记得室友的鞋长什么样?
陈嘉澍说着话,裴湛就要把粥喝完了。
他把碗放到床头柜上,感觉自己的乏力好了很多。
但长时间的发烧和断食还是让他头晕目眩,坐一会儿就没力气。
陈嘉澍扶住他的肩膀,说:“当心点,别磕到脑子。”
裴湛有点依赖地蹭了蹭他颈窝。
陈嘉澍被蹭得不自在,他说:“别撒娇了。”
裴湛耳朵一瞬间全红了。
没有撒娇。
但他实在没有精神反驳,坐起来这么一会儿,他眼前已经处处是金星了。
陈嘉澍似乎也感觉到他的难受,伸手把水拿过来递给裴湛,说:“赶紧吃药睡觉,还不退烧我叫人送你去医院。”
……
裴湛这场烧来的快退的慢,十点多的时候退了烧,可是到了后半夜又重新烧起来。
他还是不舒服,但陈嘉澍以为他烧退了就已经睡了。裴湛不敢打扰他休息,只能自立自强地想办法。
他艰难从床上爬起来,哆嗦着在柜子里翻出退烧药和止痛药,一起囫囵灌了下去,怕自己睡不着,还吞了颗安眠药。
反正这么多药吃下去他人是睡着了。
但副作用和注意事项裴湛一个没看。
这么多药最好是没有相冲突的,不然第二天能不能醒真的得看命。
幸好——他命一直还不错。
……
第二天早上裴湛是被陈嘉澍准备去上学的声音吵醒的,他昨晚吃了药忘记关房门了,陈嘉澍一出房门他就醒了,但人还懵着,一动弹感觉脑袋就针扎一样痛。
裴湛建设了半天,从床上爬起来想和陈嘉澍一起去上学。
陈嘉澍在玄关换鞋,远远看了一眼他,说:“你这样子就先别去上学了。”
裴湛靠在卧室门边看他。
好像只需要一晚他就又瘦了。
原本就清癯的人因为一场高烧更加骨瘦嶙峋。
陈嘉澍怎么看怎么觉得心里不舒服:“好好休息,我跟阿姨说了,你昨晚发烧严重,今天做点清淡的午饭给你吃,你这状态去了也听不了几个字,老师讲了什么晚上回家我给你补。”——
作者有话说:老婆们有榜随榜无榜隔日更哦[让我康康]
第26章 退热
陈嘉澍也算得上言出必行,晚上回来真的亲自给裴湛把白天老师讲过的内容都讲了一遍。
只是裴湛这几天断断续续一直在发烧。
起先陈嘉澍以为只是普通的流感,后来裴湛一直没有退烧,哪怕短暂地吃退烧药把发热的症状压下去他很快又会再一次发烧,陈嘉澍带着裴湛去医院看医生,打了两天点滴还是没有用。
最后,这事被林安静知道了。
她大学学的西医,但家里是祖传干中医的。
陈嘉澍看裴湛实在烧得难受,打了个电话给林安静。
林安静拿着电话,讲:“医院看不出来具体的毛病吗?”
陈嘉澍“嗯”了一声,表情冷漠地讲:“看不出来,发烧四五天了。”
林安静想了想,说:“不然看看中医呢?让我爸给他把个脉?再治不好就只能找神婆了。”
陈嘉澍站在医院的窗边,他回头看正在挂水的裴湛。
裴湛一边打点滴,一边手里还拿着本高考英语真题在刷题。
他病了快一个星期,整个人都恹恹的没什么精神,昨晚一边发烧一边背《出师表》,背着背着靠在沙发上睡过去了。
入冬了,天很冷,哪怕公寓里的暖气一天不停,地板上的凉气也是驱不散的。
裴湛这么在沙发上睡铁定着凉。
他本来就生着病,烧了几天没退。
有的时候人都是迷糊的,别人跟他说话他反应不过来。
昨天晚上裴湛是被陈嘉澍抱回去睡的。他昏昏沉沉地被抱起来,稍微睁了一下眼,就含糊又可怜地叫了一句“哥”。
陈嘉澍不悦地“嗯”了一声。
然后他们之间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刚被抱起来的时候,裴湛并不是很不自在,陈嘉澍一碰到他,他就应激一样浑身紧绷,但睁眼看见是陈嘉澍又瞬间放松下来。
这种警惕给了陈嘉澍一种新奇感。
裴湛就好像只刚学会如何把收起爪子的小狗,他对这个世界有那么多防备,只有面对陈嘉澍的时候把自己的一切软肋毫无保留地暴露。
生病的裴湛很粘人,想要什么都只会黏糊糊的在陈嘉澍耳边叫哥,就像脑袋里别的什么词都一概忘掉了。
抱着他的陈嘉澍也不讲话,只是默默往卧室里走。
裴湛太困了,他把脸埋进陈嘉澍颈窝里,好像人已经没有力气,一句话也不说不出来。
陈嘉澍听不见他的声音,但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他的体温,还有他的呼吸。一簇簇滚烫的呼吸拍在陈嘉澍颈侧,湿湿的,有点痒。
像只乖乖的小狗。
裴湛有时候真的是小狗,不是家养的,是流浪的那种,生病起来格外像。
虽然陈嘉澍也没几次见他生病。
裴湛那种想亲人又不敢接近的惧生感很容易激起人的保护欲。
……
裴湛发烧那几天陈嘉澍叫了几次医生来检查,都没查出什么症状来,退烧药吃下去没用,打点滴也没什么用。
低烧最伤人,但裴湛就这么持续地低烧不退。
还能一边发烧一边学习。
那头,裴湛一边打点滴一边飞速地写完一张英语试卷,他似乎有点疲倦,揉了揉太阳穴,又慢慢闭上眼小憩。
陈嘉澍拿着电话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明天我就带他来见一下舅舅。”
林安静在那边应了句“好”。
陈嘉澍淡淡地说:“那我先挂了,有事。”
“嗯,行,反正嘉澍你也别太着急,”林安静耐心劝说,“没查出问题证明不是大问题,后面说不准就自己退烧了。”
陈嘉澍:“好。”
他摁掉电话,眼睁睁看着裴湛又拿出一张试卷,自虐一般写起了题。
陈嘉澍凝视了一阵他发白的侧脸,大步流星地走到他跟前。
裴湛似乎感觉到他的走近,一抬头看见了陈嘉澍阴云密布的脸:“哥?”
“发烧了就别看你卷子了,”陈嘉澍忍无可忍地把裴湛的试卷拿走,“你头不疼吗?”
因为发烧,裴湛反应有点慢。
他看了一会儿陈嘉澍,才慢吞吞地说:“可是就要高考了。”
“那你别考了,”陈嘉澍把他卷子折好放进包里,“我去跟陈国俊说,让他送你出国,你去美国读书,我念大学你读预科。”
裴湛看着他,久久地没有出声。
陈嘉澍眉心紧拧:“裴湛,我根本想不通你到底有什么不愿意的,陈国俊心甘情愿地为你花钱,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你到底有什么不乐意的,你别说去美国,你要去月球他也乐意啊,你……”
陈嘉澍话说到一半就说不出口了。
因为裴湛的眼眶在他的注视下渐渐变红。眼泪就悄无声息的从那双委屈的眼睛里流出来。
“你哭什么,”陈嘉澍被他这一哭弄的有点不知所措,“我让你别太辛苦,又不是欺负你。”
裴湛有点躲着他,他想把眼泪藏起来,不想让陈嘉澍看到自己落泪的样子,但一流眼泪就止不住。
生病让人软弱。
他不是怨怼陈嘉澍,但就是忍不住哭出来。
陈嘉澍也跟着他一起沉默,半天才开口:“你怎么就这么不想出国呢?”
裴湛垂眼:“不一样的哥。”
陈嘉澍没听明白:“什么?”
“我跟你不一样的。”裴湛的语气头一次这么严肃。
陈嘉澍恼火地追问:“有什么不一样。”
裴湛有点委屈地说:“我不姓陈。”
陈嘉澍一时愣住。
裴湛难过地闭上眼。
陈嘉澍说得对,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裴湛应该欢天喜地地去接受。
可裴湛这辈子没做过这么美的梦,一切的好事都要有相应的代价交换。
乔青莲生了他,他就要用自己的余生给她擦屁股堵窟窿,因为她是妈,是他生长的地方,是他没法摆脱的淤泥。
那陈国俊对裴湛来说是什么呢?
是恩人。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恩人。
陈国俊拼尽全力去培养陈嘉澍是因为他陈,是家族企业未来的继承人,是他陈国俊的儿子。
那裴湛是什么?
他有自知之明。
他与陈嘉澍绝不可能相提并论。
所以这一切都是他欠陈国俊的。
今天欠下多少,未来就要加倍去还。
裴湛就只有一条命,没用又不值钱,他不知道未来的陈国俊要什么,所以现在的他不敢对这些好照单全收。
他是真的怕自己还不起。
……
周日在林安静带着裴湛去看过中医,她家算是中医世家了,爷爷是宁海有名的老中医,已经不轻易看诊了。
替裴湛看诊的是林安静的爸爸,裴湛的舅舅。林父说裴湛这么长期地发烧是心病,五内郁结,郁结之发不出来,只能发热散郁。
他开了几帖药,交代了裴湛几句话,就让裴湛回去静养了。
陈嘉澍都不太能理解。
裴湛这才多大的人,他到底有多重的心啊?因为郁结断断续续发烧烧了五天?
其实这一场低烧持续了快九天,在周二那天晚上才算是落下帷幕。
可能是裴湛做心里的郁结消散了,又或者是他的身体终于不堪重负开始自我保护。反正持续了多日的高热终于退了。
陈嘉澍给他测了体温,说:“三十六度八。”
裴湛小口小口喝着阿姨给煮的粥,有点烫,他喝两口就要吹一吹。
“你还晕不晕?”陈嘉澍把温度计收起来。
裴湛说话也透着一股虚弱:“现在不晕了。”
陈嘉澍坐在他对面,问:“你前几天在生病,我不想问太多,但是现在你好了,我有事要问你。”
裴湛停下喝粥的动作,无辜地看着他。
“舅舅说你是心里的事情太多,积压久了忽然爆发才发这么久的烧,”陈嘉澍面色严峻,“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发烧脑子会烧坏的?”
裴湛有点呆愣愣地看着他。
“吃了那么多药,对你自己身体的损害也不小,”陈嘉澍语气不善,“你这么大人了心里也没点数吗?”
“我……”裴湛的勺子在碗里转了转,最终没说出口。
陈嘉澍手臂撑在桌上,问:“所以你到底是把什么事藏在心里了?高考?大学?出国?还是别的什么?总不能是我吧?我逼你出国所以你生病了?”
裴湛人烧的都要晕过去还在坚持刷题。
陈嘉澍其实更倾向于他因为高考压力太大才会这样,毕竟每年高考跳楼的人都不在少数。
裴湛因为这件事发烧也不奇怪。
但是陈嘉澍转念想想,又觉得事情不是那么简单,他应该是漏掉了哪个环节,所以到处都让他感觉别扭。
陈嘉澍目不转睛地看着裴湛,问:“你一天到晚到底在想什么?”
裴湛有些沉默,他抿了抿嘴,半天也没说话。
陈嘉澍坐在他对面看他。
裴湛默默吃了一口粥,说:“没什么的,就……就快高考了,我、我紧张。”
“你紧张就把你自己弄成那样?你烧成那个样子,难道很适合去高考吗?”陈嘉澍不解地皱眉。
裴湛低头,倔强地一言不发。
陈嘉澍看他这幅样子心里就来气,他冷冷瞥了眼裴湛,说:“你这个状态,别说高考,模拟考还不知道能不能好,华腾内部摸底下周二,我倒要看看你能考个什么分数出来。”
裴湛喝粥的动作一停,他有点求饶地说:“哥……”
……
摸底考试考了三天,三天来陈嘉澍都没有太搭理他。
这个人有点太骄傲,一露面就全身上下写着“来哄我”三个大字。但裴湛真的靠过去少爷又一把将他推开。
这段关系简直像回到了一年前。
裴湛尽力想修复,但实在不知从何下手。光是考试的事情就已经把裴湛的心力耗尽了。他想和陈嘉澍说话,可是一靠近陈嘉澍就说:“你题写完了?”
裴湛被问的一时沉默。
没有。
他还有好多卷子没写。
但他也想跟陈嘉澍一直待在一起。
他总是走神想到陈嘉澍。
想生病时候照顾他的陈嘉澍,想数落他不好好照顾自己的陈嘉澍。
爱好像会让人上瘾,这段时间的热恋给了他仿佛可以长久拥有陈嘉澍的错觉,不过短短一个月而已,他就得了一种不靠近陈嘉澍就会难受的病。
裴湛觉得自己太不清醒了。
他得抓紧时间学习,高考留给他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可他们这样未免太疏离了,一旦裴湛忙起来,陈嘉澍又拉不下面子,不爱找他,两个人在家里就变成了相互平行的两根直线,除了吃饭完全没有相交的时候。
裴湛为这样的相处氛围难受,陈嘉澍不肯破冰,他真的毫无办法。
这种情况持续了三五天,终于在陈嘉澍过第二次生日的时候得到了缓解——
作者有话说:晚点还有一更,昨天打游戏过于沉迷只写了两千多,今早才发出来,等会我摸鱼修修文,我的榜单要赶不上了啊啊啊啊啊可恶啊!
第27章 长夜(上)
陈嘉澍的生日并没有合理地过在他的生日当天。
徐皓宇和林安静给他过的那个提前了几天,因为他真正的生日在上课,大家没法请假。他爸给他过的延后了几天,因为请过来赴宴的人有工作,不能尽数到场。
所以只能委陈嘉澍了。
陈嘉澍真过生日那天其实没几个人记得。
只有裴湛,亲手给他煮了一碗长寿面。
这次没有放糖。
少爷这次没嫌他煮的丑,倒是全吃完了。
但那时候他跟裴湛在冷战,吃完一句话没说就走进了自己的房门。
裴湛看着陈嘉澍紧闭的房门,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收拾了碗筷,继续去桌前刷题。
……
到了陈嘉澍生日这天,裴湛也没太见到他人。裴湛其实想把他买的那块表送出去,但这些日子他们都关系太紧张,他实在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只好今天来送了。
但今天裴湛在会场看了半天也没找到陈嘉澍的人。
他猜测应该是被陈国俊叫到哪里去见他那些有权有势的叔伯了吧?
这种会面裴湛这种外人自然是掺和不进去的,他又不姓陈,没有家业要继承,更没必要参与到陈国俊的这场利益往来里。
他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晰,他在这里坐着,就是个吃饭的摆设。
桌上的菜很快上齐。
裴湛随便吃了两口就给陈国俊发信息,说自己高考将近,要回去学习。
陈国俊应允。
裴湛就收拾东西回去看书了。
……
裴湛一直学到十二点,才感觉有点疲倦。裴湛松了松筋骨,准备起身倒水,一打开房门,和刚回家的陈嘉澍撞上了。
他俩面面相觑。
裴湛已经洗过澡,屋里开着暖气,睡衣穿得松松垮垮。
陈嘉澍却穿着一身合身的高顶定西装。
那是他妈在美国找人给他裁的,袖口还扎了枚价值不菲的袖口。
他站在那里就是个大写的光鲜亮丽。
如果脸上没有一道引人瞩目的血口的话。
裴湛有点愣怔地看他,好像在看一个从宴会出逃的小王子。
陈嘉澍把皮鞋换了,走到他跟前。
裴湛仰头看他:“哥,你回来了?”
陈嘉澍近近地看着他不说话。
裴湛有点受不了他的目光。
今晚的陈嘉澍好直白,他看着裴湛的情绪太复杂了,复杂得有点让裴湛害怕。
这样近距离的对视有点过于暧昧,裴湛怕自己忍不住踮脚吻上去。他别开眼,再一次看到陈嘉澍脸上的血口。
那道血口不大也不深。
但是在陈嘉澍的脸上就是那么的让人觉得刺目。
裴湛有点好奇地问:“你跟人打架了吗?”
陈嘉澍没有说话。
裴湛抬手想要触碰,可在将要碰到的那一刻又及时收回指尖,他有点心疼地问:“你疼不疼?”
陈嘉澍一把抓住他的指尖,说:“没事,我不疼。”
裴湛没想到自己被抓,他有点无措地看着陈嘉澍,说:“那……那需要我给你处理一下吗?”
陈嘉澍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裴湛微微睁眼:“哥?”
“嗯,”陈嘉澍松开他的手,转身坐到沙发上,“你来吧。”
……——
作者有话说:先放一半,剩下的不写了,后天更
第28章 长夜(下)
一回生二回熟。
上次给陈嘉澍处理过他这张脸裴湛就已经有了经验。这次就是一个小血口,很好弄,消下毒确保不会感染就行了。
他拿着棉签沾碘伏给消过毒,就把东西都收到了医疗箱里。
陈嘉澍今晚安静得有点不同寻常。
裴湛提前退场,他本能地感觉到这场生日中间可能发生了什么事,但他猜不中。他既不知道该怎么问,也不确定陈嘉澍会不会说。所以只能沉默。
他动作很轻,很快地给陈嘉澍上完了药。
裴湛把东西收拾好,刚想把医疗箱送进衣柜,陈嘉澍就拽住他的手,说:“你陪我坐会儿。”
裴湛被拽的一愣。
他把医药箱放下了,听话地在陈嘉澍身边坐下。
“你是有什么心事吗?”裴湛小心翼翼地发问。
陈嘉澍没说话,他好像有点筋疲力尽,无声地靠在沙发上,手紧紧拽着裴湛的指节不放。这样的行为像一种无声的依赖。裴湛第一次在陈嘉澍身上感觉到自己被需要。
裴湛不敢回头,只是盯着茶几的某个点发呆。
他们之间很久没人出声,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安静到裴湛以为陈嘉澍睡着了,他忍不住回头看人,才发现陈嘉澍也在看他。
“哥?”裴湛疑问地叫了他一声。
陈嘉澍“嗯”了一声。
裴湛还想说点什么,陈嘉澍忽然起身抱住了他。
“哥?”裴湛有点手足无措地愣在陈嘉澍的怀里。
裴湛有点怯怯地想要拥抱陈嘉澍,但在伸手的那一刻又退缩地收回了指节。他贪恋着这一个拥抱,可又不敢沉溺其中。
陈嘉澍的胸膛很暖,隔着精致的衬衫和细绒的西装外套也能感觉到他的体温。
这样的拥抱有点太温柔,也太引诱人沉溺其中。裴湛毫无防备,就这样赤裸裸地和陈嘉澍心口紧贴在一起。他们之间明明天差地别,可忽然又那么近,近得好像成了彼此唯一的依靠。
裴湛甚至觉得自己能感受到陈嘉澍不停鼓动的心跳声。
他觉得自己光是被陈嘉澍抱着就快要喘不过气来。
裴湛小心地开口:“哥……”
陈嘉澍充耳不闻,只是埋头在他颈窝。
裴湛有点受宠若惊:“哥?”
“闭嘴,”陈嘉澍说,“不许说话。”
裴湛抿嘴。
他有好多话想问,但最终三缄其口着不敢出声,他像只提线木偶一般任由陈嘉澍抱着,直到紧抱着他的陈嘉澍忽然有了动作。
裴湛浑身紧绷,他低声说:“哥?”
陈嘉澍在他耳边疲倦地讲:“裴湛,我今天过生日。”
裴湛“嗯”了一声,有点不知道怎么接这个话,半天才讲:“那……祝你生日快乐?”
陈嘉澍似乎不太满意他这样的语气,但他也只是问:“那你送我的生日礼物呢。”
“我……”裴湛想起身把那块珍贵的表拿给陈嘉澍。
他想要起身,陈嘉澍却不肯放开他。
裴湛有点为难,他说:“哥我去给你拿礼物。”
“我不想要你送的礼物,”陈嘉澍忽然有点,“你这么无聊,根本就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裴湛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他皱着眉,露出些无奈的笑:“那哥你想要什么?”
陈嘉澍靠在他肩膀上:“我不知道。”
裴湛有点意外:“你不知道?”
陈嘉澍默默重复:“我不知道。”
裴湛为难地张了张口:“那怎么办?”
陈嘉澍没有回应他。
大概陈嘉澍自己真的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很久很久都只是抱着他沉默不语。
这样的情况实在少见,裴湛没想过,那样有主见的陈嘉澍竟然也会有踌躇不决的时候。他爱上的那个陈嘉澍总是趾高气扬。今天的陈嘉澍简直快不像陈嘉澍。
裴湛想了想,说:“不然这样吧,我先欠你一个礼物,后面等哥你想好想要什么再来找我拿吧。”
陈嘉澍没有说话。
裴湛就继续说:“可能哥你的愿望我没法满足,但我会努力达到,哪怕现在不行,以后也一定可以,只要你想要,我怎么都会满足你。”
陈嘉澍还是没有说话。
裴湛也随之沉默。
其实他提出这样说法的时候就觉得有些不妥,哪怕后面找补了一大堆也还是不妥。
这样的话就像是一张空头支票,裴湛一无所有,连活着都要依靠陈国俊,他的承诺并不能带来任何。
陈嘉澍想要的是生日礼物,可裴湛现在什么也给不出去,他什么都办不到,所以只能给陈嘉澍一个向未来许愿池的可能。
这个承诺也是他现在能给予的所有。
裴湛以为陈嘉澍会对这个提议嗤之以鼻,毕竟少爷从小要风得风,并不会在意这么个空口的契约。可陈嘉澍“嗯”了一声,就这么轻易地赞许了。
裴湛也没想到陈嘉澍竟然就这样同意。
他也愣怔了很久。
在他意外的时间里,陈嘉澍再次开口,他问询:“裴湛,你是天生的同性恋吗?”
裴湛就这样被他问住。
他不知道。
但是他爸爸和乔青莲结婚,曾经也和乔青莲十分相爱,所以他爸应该不是同性恋,乔青莲也不像是喜欢女人的样子。
裴湛推测自己并不是被遗传的天生的同性恋,但也没什么有力的直接证据。
他不能完全确定,毕竟在遇见陈嘉澍之前他的人生一团乱麻,虽然现在也没好到哪里去,但他之前确实是没有喜欢上什么别的人。陈嘉澍算是他的初恋。
“你知不知道,同性恋为什么会爱上彼此?”陈嘉澍的声音有点闷,“为什么两个男人会那么相爱?”
陈嘉澍好像有点累,他长叹一口气。
裴湛没有这样的人生经历,也没法回答这样的问题。
他实在不知道怎么回答。
但是实践出真知,他没经历过,却可以借鉴别人的经验。
裴湛温和地问:“哥,你看过电影吗?”
“什么?”陈嘉澍没明白什么意思。
“同性恋电影啊,”裴湛有点没办法地坦白了,“我没法跟你说为什么我会喜欢你,但你可以从电影里看着了解嘛。”
陈嘉澍简直不知道要说什么。
他现在怀疑这人是为了高考考试把脑子学坏了,怎么个恋爱问题也能扯到学习上去的?
“都说实践出真知,”裴湛笑着说,“但间接经验也是经验的一种嘛,从书上学来的经验不比实践差的。”
“裴湛……”陈嘉澍似乎有点无可奈何,他一把推开裴湛,“你这人真的是无聊透顶了。”
裴湛被推了也不恼,他凑到陈嘉澍身边,像只黏人的大型犬:“哥我哪里说错了吗?”
陈嘉澍找不出反驳的理由。
虽然感觉不太对。
但从逻辑上裴湛说的也没错。
感情这种东西没有亲身经历很难说明白。他们这个年纪,心这么浅爱这么重,好像说两句海誓山盟就可以天长地久,实则一切心动都不用人戳,风吹两下就散了,比泡沫还脆弱。
陈嘉澍第一次对裴湛生出了赞许的态度,他觉得裴湛也不完全是个蠢货,至少在这方面格外聪明。
自己没经历过就看别人的呗,再难以理解的海誓山盟,他们多看看自然就理解了。
裴湛眼里有点雀跃的欢欣:“哥,那你到底看不看嘛?”
陈嘉澍和他四目相接。
他们彼此都不说话,只是默默对视。
陈嘉澍半天才妥协,他说:“我看。”
……
陈嘉澍有一台很棒的投影仪。
他酷爱看地理记录片,所以设备都是最好的。但这台投影仪装在他自己的房间里,活动范围止步于客厅的人并没有使用权。
裴湛在这所公寓里住了快一年了,也是今天才看到这台投影仪。
因为陈嘉澍一直不许他进他的房间。
他一边把手机连上蓝牙,一边在挑挑拣拣翻看影片。
陈嘉澍没洗澡嫌脏,他不想躺床上,只脱下外套,解了几颗西装扣子,仰躺在沙发上休息。
裴湛看推荐选了个很文艺的片子。他调整好画面就开始调试投影仪角度。灯光灰暗,他瘦瘦高高的一个人,站在黑暗里显得格外单薄。
他一身浅灰的睡衣,衬得人像剥了壳的蚌珠,回头的时候蓝光隐隐约约打在他侧脸,映出一片柔和的光。
裴湛回头对陈嘉澍笑:“哥你是不是以前都没看过这种电影?”
陈嘉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摆弄:“你难道看过?”
“我也没有,”裴湛在这种事上倒是很坦诚,“我也是第一次看这种电影。”
毕竟他是从喜欢陈嘉澍之后才开始了解同性恋。
他平时也是看书更多,完全没有看电影的习惯。
这么长时间,还是他第一次想起来看电影。还是跟陈嘉澍一起看,裴湛的高兴简直要藏不住了。
他调好投影仪,在陈嘉澍身边找了个地方坐下。
绿幕缓缓淡入。
屏幕上缓缓浮现一串字。
是电影名。
——《他到底爱谁》。
很明显的感情文艺片。
陈嘉澍其实很少看这种类型的片子。
以前和储妍谈恋爱的时候有看过两三个爱情片,但大多成了他的助眠工具。
反正爱情片不是你侬我侬就是歇斯底里,跟他一片狼藉的家庭环境差不了多少,只是你侬我侬的是他爸和那些素未谋面的小三小四,歇斯底里的是他妈罢了。
陈嘉澍对这种片子有本能的抵触。
但这片子裴湛也是挑了半天,所以陈嘉澍没出声嘲讽。
教养和礼貌让他兴趣缺缺地体面观看。
……
投影仪画面渐渐清晰,绿幕淡出,电影制片厂、主创、主演一一闪过,然后再次黑屏。
在冗长的黑暗里,一道如阳光滑过碎瓷片的、带着东南沿海口音的男声缓缓响起。
画面也随着他的声音渐渐亮起——
第29章 疯子
率先入目的是一间空的心理咨询室。
“第一次看到许尧是在纽约,他已经连续三天睡不着觉,走投无路之下,拜托自己的朋友找到我这里来。”
“中间人说他很难搞,逼疯了几个心理医生,是个玩艺术的疯子,别人嘴里的他有点疯狂,有点敏感的神经质,有点特立独行。”
“我知道,做他们那行的多少有点病,不然梵高和罗斯科也不会自杀。我的同行对这个难搞的病人有一些不太好的描述,这些描述给了我很不好的第一印象。”
“可我第一次看到他就改变了想法,许尧不像是搞艺术的,这个人本身是一件艺术品,他只需要坐在那里就有一股让世界安静的气质。”
说话的就是男主角之一。
名字叫李哲。
李哲是一名心理医生。
这场心理咨询是由他主导。
可他说话的时候镜头画面却先给到了许尧。
许尧是个很标准的东方面孔,他很漂亮。这张漂亮的脸完完全全的暴露在镜头下,眼下的那一点乌青就显得格外刺目。
他很憔悴。
李哲想。
他这么想,温和的声音也同时从画外传来,是一段很纯正的美式英语:“DoyouwantsomewaterYoulookexhausted.”
许尧回答:“Thanks,butnothanks.”
李哲:“OKfine,alittlebirdietoldme,youwereupallnightthreedays.”
许尧:“Uh.”
“Youknowwhy”
“sorry.”
“Youseemabitpreoccupied.”
“No.”
电影里是一段长久的安静。
两个人沉默地对视,不,其实更像对峙。
镜头再次转向李哲,他有点郑重地用中文说:“许先生,心理咨询需要你的配合。”
许尧的面部表情依旧如同一潭死水。
李哲有点无可奈何:“你这样抗拒,我很难帮忙。”
情节到这里戛然而止,画面切换,李哲大概已经送走了许尧,他正和自己的朋友打起电话:“你说的对,确实很难搞,他自己什么不愿意说,两个小时我什么也没问出来。”
电话那头不知道讲了什么。
李哲皱眉:“但他想找医生就证明他在本能求助,他并不想自己变成现在这样。”
电话那头的声音大起来,是一口非常流利的中文:“得了吧老李,他就是个疯子,这钱你赚不了的,我劝你早点摆脱他。”
李哲拿着电话没有说话。
很快到了他们第二次见面。
那已经是一个星期之后。
许尧还是很平静地坐在他面前。
“许先生,这几天晚上睡得好吗?”
许尧的眼下还是有不少乌青,他看着李哲,说:“一般。”
“会做梦吗?”
“有时候做梦吧。”
“梦到什么了?”
许尧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指尖没忍住蜷缩了一下,他说:“梦到……”
李哲敏锐地抓到这个点:“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许尧嘴角微微颤抖:“我没有。”
这是一个突破口。
李哲是个很有经验的心理医生。
他很关键地抓住了这一点。
接下来影片的内容就是李哲不停对许尧进行心理干预,想让他的情况好转。
上天垂怜,许尧的情况在他的帮助下也真的渐渐好转。
许尧开始敞开心扉,甚至对李哲说出了自己为什么几年如一日地困在失眠中——他在高中时候遭受过一段令人作呕的校园霸凌。
对他做这件事的人,是学校一个有名的少爷。
许尧回忆的很艰难,他没有和李哲说自己遭受霸凌的结局,他只是从最开始陈述:“那是个炎热的下午,放学,我在楼道里听到了微弱的哭声……”
他的学校是南方沿海的一座知名高中。
许尧的成绩很好,虽然生在一个家境殷实的工薪家庭,但父母恩爱,家庭环境很好。他从小就很聪慧,加上这张漂亮的脸,在学校也算小有名气。
但在当地比他这张脸更有名气的是他的画。
他的老师是当地有名的一位国画画家,在看了他的一副临摹之后断定他有极高的天赋,如果好好学校说不准未来会成为行业翘楚。
国画先生邀请许尧到他家里去学画画,并且包揽了他在艺术上所有的学费。
可见天才是不分年纪的。
但他后来再也没有画过画。
因为——
“我走过楼梯,看见三两个高年级的学长围着一个同学,他跪在地上,被另一个人踩着脸侮辱,”许尧脸上闪过痛苦,“我听到他在哭,求求他们放过他,他再也不敢了之类的话。”
李哲猜测:“你出去制止了?”
“没有,”许尧声音干哑,他过了很久才说,“我只是假装从楼上丢了块橡皮。”
李哲:“然后呢?”
许尧的目光越来越痛苦:“然后……霸凌同学的那个人找到了我。”
“凭借一块没有名字的橡皮?”
“我不知道,”许尧垂着眼,浑身都在颤抖,“但他就是那么轻轻松松地找到了我,他家在南方沿海也算有钱有势,想对我做什么我都没法反抗,所以我那天……我……”
许尧渐渐语无伦次,他两只手疯了一样颤抖起来。
李哲有些沉默地看着他,光是看着他就能感受到他的痛苦。
许尧被找到了,后面会发生什么都不奇怪。可能被拳打脚踢,或是言语羞辱,又或是群体霸凌。
李哲试想了很多种情况,他最没想到许尧会说出那两个字。
许尧停了很久,才悔罪一样艰难地坦白:“我被他强|暴了。”
李哲表情忽然凝固,他的脸色忽然降至冰点。
许尧有点惶惶不安地看着他:“李医生?”
李哲低头看着许尧:“继续说。”
“继续……说什么?”
“他是怎么对你做那种事的?”
许尧面露退缩:“我……”
“许尧,”镜头转向李哲,用的是许尧的视角,他看到了李哲近乎冷淡到无情的面容,也看到李哲的薄唇开合,“继续说。”
许尧救命稻草一般抓着他:“他让我跟着他去他家里,我以为他会和教训其他人一样,找人教训我一顿,但他没有,他把我的手捆了起来。”
“然后……”许尧浑身颤抖起来,他露出一种与年龄相左的手足无措,“然后……”
许尧实在说不下去。
他低头,肩膀止不住地颤抖。
李哲安抚地摸摸他的头。
只需要这一个动作,许尧就什么都招了,他说:“他对我用了药。”
李哲缓慢又温和地摸着许尧的头发。
“他总是会在放学的时候等我,问我晚上去哪里,在哪里吃饭,和谁一起,我想摆脱他,也想逃离他,可他……他说……”
许尧说到这里,耳边似乎也响起了那个人的低语——
那是个湿热的夏天,那个人的声音在太耳边黏重地说:“许尧,我听说,你爸妈好像在我小姑的公司上班啊,你爸爸最近经手了个大单子,弄错好大一笔账啊……”
许尧惊恐地看着李哲,就好像透过他的脸在看那个对他不轨的霸凌者。
许尧害怕极了。
那人就冲着他笑,笑里还带着十足十的无辜,他说:“干嘛这么看着我?是不是真的回去问你爸就知道喽。”
可是许尧当晚没有回去。
他被那个人锁在了画室里。
那间许尧经常用的画室,他在里面创作出过很多精彩的作品,有在国际上拿过奖的,也有被收藏家收藏的,有水墨也有油彩,有素描也有抽象。许尧曾经觉得画室是他的归宿。
这一晚,他被锁在了归宿里面,怎么挣扎也逃不掉。
这次没有人对他用药,许尧格外清醒地经历了一切,所以他格外痛苦。
画室有一面墙是反光镜。
那个人把他押在画板面前让他画自己这些不堪入目的画面。
他不想画,那个人就变本加厉地折磨他,用他的家人威胁他。
许尧没办法,他开始还能双手颤抖着画画,他的精神紧绷,如一根将要扯断的弓弦,数个小时的侮辱让他意识模糊,许尧终于精神崩溃,浑身发抖着屈服了。
他就这样被折磨了一晚上,直到他把画画出来才停止。
最后,那个人大概是玩够了,把他的画笔折断了扔在他面前,说:“小画家,你也不过如此嘛。”
鲜红的颜料粘在他脸上,像是无声落下的眼泪。
那副画被那个畜生拿走了。
从此以后,许尧看见颜料和画板就生理性地反胃,这种情况持续了五年之久,直到今天他看见画板和镜子还会控制不住地发抖。
许尧惴惴不安了很久,那天晚上之后,他问了他爸工作上有没有什么纰漏,他爸有些莫名其妙,不过面对儿子的关心,还是说自己工作一切正常,让许尧好好读书就行。
可这样的话让许尧更加后怕。
那个人完全没必要骗他。
他爸工作没有出问题。
但是那个人的意思是只要他不听话,他有的是办法让许尧他们家出问题。
许尧没法反抗。
他彻底屈服了。
李哲的指尖搭在他肩膀上,一句话也没说。
“李医生,”许尧猛然抬头,说着就红了眼眶,他问,“我做错了吗?我做错什么了?我就是救了一个被霸凌的同学而已,为什么?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他偏偏找上了我?”
大概是背光的缘故,李哲的半张脸沉没阴影里。
这样的李哲有点可怕,许尧求助地看着他,他敏感地感觉到眼前的李哲不一样,但他还是本能地靠近李哲。
长时间的心理咨询让他对李哲格外依赖。许尧问:“我做错了吗?”
李哲声音低哑:“你没错。”
他垂手抱住了许尧,低声安慰:“你没做错许尧,是他的错。”
随后的情节不再频繁出现在咨询室。
许尧和李哲也不再只是医患关系。
他们不是朋友,也不是恋人,他们只是总待在一起。
许尧自从和李哲坦白整个人都轻松了很多。
或许是一种倾诉上的雏鸟情节,他比起以前,也更加依赖李哲。
李哲也不排斥他的这种依赖。
甚至算得上纵容。
平时他们没事就会去陪伴着对方工作。
李哲的性质特殊,他这种水平的心理医生在纽约很忙,不少上流的大人物也会找他疏导心理问题。所以李哲基本没什么空闲的时间,但哪怕他没什么空闲的时间,也还是会让许尧在自己的办公室待着。
在李哲的工作时间里,许尧总是无声地陪着他,许尧不是坐在办公室里,就是在另一间隔音的休息室里。
哪怕接待大部分病人的时间里,李哲会让许尧去隔音室回避,但隔音室是透明的,李哲一抬眼就能看到许尧坐在自己身边。
只要这样,他那些疲倦就会一扫而光。
许尧的工作就很平常,他有一家自己的雕塑工作室,李哲有空的时候不多,总之有空就会来坐坐,看他做雕塑。
艺术上的天赋是天生的。
许尧或许真的是个天才,他是个天生的艺术从业者,哪怕他不画画了,做出来的其他作品也足以令人惊艳。
到了周末他们就一起出门吃饭,也一起出游,许尧工作忙起来,李哲还会去他家帮他遛狗喂猫。李哲工作忙的时候许尧也会带着自己弄的饭来找他一起吃。
这段拍的很蒙太奇,影片中的掉帧和不停抖动的镜头预示着他们之间的边界在渐渐消融。
他们的关系好像真的不再仅限于普通的病人和医生。
没有哪个医生和病人会手牵手散步。
哪怕那只是李哲的一次情不自禁。
李哲率先认识到了这点错误。
他发现他们的关系像就一辆失控的马车,马车在人群中狂奔,透露着即将人仰马翻的危险。
但是李哲拼尽全力也没法拉住这辆马车,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滚滚向前。
“爱是能控制的吗?”李哲看着许尧,声音低沉地在心中自白,“我不知道爱可不可以控制,但我知道,许尧和我接吻的时候才像活着。”
是的。
他们在接吻。
没有人记得是谁先开始的,也没有人记得是从哪次咨询开始的。
他们在咨询椅上接吻,像两条干涸的鱼,互相舔舐着伤口,好像这样才能给彼此活下去的勇气。
滑腻的唇舌蹭在一起又绞紧,他们藕断丝连地接了好多个吻。因为许尧说,接吻是最高级的做|爱。
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把心底隐秘又畸形的欲望寄托出去。
在这样心理矫正的过程中,许尧爱上了李哲,或者说李哲更早爱上许尧。他们用病症捆绑着彼此,相互拉扯着对方的颈绳沉溺在爱欲里。
许尧仰头看他,指尖已经搭上李哲的皮带扣,他说:“你不是想知道他是怎么对我的吗?”
他神色有点发疯的恐怖:“你不是想知道他摸过我哪里吗?”
李哲眼光发沉地盯着他。
许尧把他的手拽上自己的腰,口中说的每一个字都能算勾引:“那你自己来试试。”
他们在那间咨询室内里互相纠缠。
许尧哭了。
算不上难过,也算不上高兴,只是不由自主地默默流泪。
他像一匹自由如风的马,被驯服也被安抚,变成了一只孱弱无比的鸟,哭泣着拿到了想要的金丝笼。
……
陈嘉澍看到屏幕上出现肉|体时眉心没忍住皱了一下。
他瞥过去看裴湛。
裴湛似乎也有点愣住。
但他不是厌恶,而是羞恼梗多,耳朵上的红潮一点点蔓延上来,隐隐有往脸上爬的意思。
大概也没想到这样的片段会被直接放出来。
国内过审机制的严格应该不会允许这样的画面出现才是但好像他们看的是这个片子的海外完整版,里面所有的大尺度都没删掉的那种完整版。
裴湛愣愣地眨了两下眼,似乎想要找出什么话来掩饰尴尬。
陈嘉澍在这时候忽然开口:“医生和病人发生关系是很明显的违背职业道德行为。”
他几乎算冷酷地说:“这个李哲……在犯罪。”
“而且很明显,他在听说许尧被强|暴之后,一直在逼问他被人用强的细节,这不是个心理医生该问的。”
陈嘉澍简短概括:“窥探病人隐私,最后还爱上了病人,和病人发生性关系,这不是个心理医生该做的。”
受陈嘉澍这一长串理性分析的影响,裴湛那点跟熟人一起看人亲密的尴尬很快就烟消云散。
他说不出话来,只沉默看着电影。
影片里两个人无间地交|媾在一起,画面明明那么激烈,可观看的裴湛心里非但没有激动,反而有点五味杂陈。
明明是那么香艳的场景,在陈嘉澍的解读下变得病态又可悲。
电影里的人,不管是李哲还是许尧,他们好像都在身不由己地在撕烂彼此——
作者有话说:急死我了幸好赶上了,明天后天就都不更新啦,大后天看情况,单位有点紧急的工作要处理一下,大概要到25号才能处理完,如果25号晚上九点没更新那就是26号更新。
小说里面看的电影的内容概括就这一章写完啦。
后面会计划单开李哲和许尧这俩的狗血故事写一篇小短文,不会很长估计也就十几二十万,这个故事那真是已经想了超久了,前段时间还在跟朋友提。
当然朋友听完李哲和许尧这个故事的大纲之后瑞平:雷点巨多,你当心被骂哦。
我:嘻嘻嘻[狗头叼玫瑰]
第30章 回避
电影屏幕闪动个不停。
裴湛和陈嘉澍观看得都很沉默。
就像陈嘉澍说的那样。
医生爱上患者,这种事放在哪里都是很令人唏嘘的谈资,更何况李哲还在给许尧做心理咨询时有意无意地引导着许尧对他产生精神依赖。
许尧不清醒。
但李哲从头到尾都是清醒的。
这些令人不齿的行为如蔓草日复一日地爬满他的心脏。
他愧对自己的职业,更愧对许尧。
于是他逃了。
在许尧最爱他的时候,不声不响地告别。他关掉了自己的咨询室,放弃了自己的联系方式,他看到许尧就会想到那样肮脏龌龊的自己,李哲从小到大受着精英教育他要求自己品格良好。
李哲无法面对那样的自己,所以选择彻底从许尧的世界里消失不见。
许尧打了无数个电话都找不到李哲。
影片的结尾就在许尧的寻找里戛然而止。
一切画面消失,只有许尧的独白在话外轻轻地响起,他的声音像静静流淌小河,只要一开口就能让人安静下来。
他的语调几乎平静到无情:“李哲就这样消失在了我的世界里,和他来时一样悄无声息,我以为我会在寻找他的路上彻底疯掉,或是希望全无,消沉的什么也做不了,但事实并非如此,我的生活还在继续。”
“我关掉了工作室,再次去深造学习,开始尝试别的行业,见新的人,走新的路,只是走过某条路的时候,会忽然回头,好像看到了李哲的身影。”
“我不知道李哲人在哪里,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别人问起我为什么单身,我也只说我有个忘不掉的人。他们总问我我等的那个人什么时候来见我,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可我的心里有答案……”
“他也许明天就回来,也许永远也不会回来。”
他也许明天就回来,也许永远也不会回来。
——沈从文《边城》
在故事的结尾写着这样一句话。
长长的黑幕让人以为这个故事已经结局。
可一段冗杂的白噪音之后画面又再一次亮起来。
模糊不清的画面和渐渐大起来的声音相辅相成,令人身临其境,好像从一场梦里刚醒过来。
“B组机位对着江……对就这个角度……”
“其余人让开……婧然给许尧让条路,对……好,停,就这个画面和构图,很好非常好……”
“A组机位走,对,走走走,拍许尧的脸,拉镜头,对……”
“好,咔!”
……
一个杂乱的片场出现在观众眼前。
电影的某一幕刚拍完,剧组准备要赶下一个场。
片场的工作人员在收拾东西,许尧在匆匆的人影里拿着台词,在一边听导演讲戏,他垂眼盯着显示器,好像在走神又好像在思考什么。
导演说:“小许啊,你状态真的很好,我看很有天分嘛,演起戏来不比科班出来的小江差啊!”
许尧沉默地点点头。
导演也知道他就这样,大笑着和一边另一个演员聊天。
许尧拿着本子翻了翻。
他大学毕业之后不知道做什么,就去深造了,申请在美国读了视美,后来又在清港片场跑组的时候被导演看上,直接就拉过来演电影。素人刚进圈就演电影,还是部高级文艺片的主演,简直魔幻现实主义。
不过导演确实胆子大,而且眼光格外好。
许尧很有天赋,演起来没什么匠气,自然又野蛮,加上自身气质也很适合这个角色。编剧天天没事就要夸导演捡到宝了。
许尧把剧本揣进包里,准备跟剧组的车去下个场。
四周嘈杂纷乱,他背着包往车里走。
正要上车,背后传来一声低唤。
“许尧。”
那是李哲的声音。
许尧已经习惯了。
自从李哲离开他,他耳边就总有这样的幻听。有时候在独处的房间,有时候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他听了太多次,以至于这样的呼唤已经成了一种类似“狼来了”的骗局。
他已经习以为常了。
他已经不再想他了。
许尧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为此痛苦。
他也以为自己不会再回头去看那个方向。
他的脑袋很清醒,但他的身体还没习惯,会下意识地寻找谁在呼唤他。他苍白地说自己已经忘了,可身体还在不由自主地亲近李哲。
人海匆匆。
只需要一眼。
许尧就彻底愣住了。
人潮涌动,只有他一个人神色错愕地回头望。
……
电影就定格在这里。
大大的“END”出现在结尾。
黑屏之后,主演和导演列表伴随着一段安静的钢琴曲缓缓地滚动出来。
陈嘉澍靠在沙发上,他看完电影,眉眼里涌出一点疲倦。
裴湛还久久地沉浸在剧情里没有回神。
陈嘉澍先开口,他揉了揉太阳穴:“这导演好喜欢用慢门抽帧的手法,看多了感觉眼睛疼。”
裴湛眨眨眼,想起身:“我去开灯。”
陈嘉澍拽住他的手:“等等。”
裴湛被他扯着手腕,听话地没有动弹。
陈嘉澍示意:“坐下。”
裴湛听话地坐下了。
但他坐下了陈嘉澍又不讲话。
他们就这样安静地缩在沙发里,沉默地看着彼此。
裴湛也想不通。
怎么陈嘉澍就过了个生日,忽然就变得这么……黏人?裴湛找不到更好的说法,最终还是觉得这个词最合适。
今晚的陈嘉澍实在黏人。
从陈嘉澍回来开始,除了看电影的两小时,陈嘉澍的目光就几乎没有从裴湛身上移开过。
这种行为很少出现在陈嘉澍身上,这对陈嘉澍来说简直算得上反常。
其实裴湛不大喜欢被人盯着看,因为家里那些人尽皆知的丑事,他年幼的时候被太多形形色色的眼光伤害过。
那些审视的、轻蔑的、厌恶的,无一例外让他难堪,以至于他格外畏惧别人的注视,哪怕而今他不再年幼。
但今晚的感觉和从前不太一样。
看他的人换成了陈嘉澍,好像感受也不是那么糟糕。陈嘉澍那种如有实质的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视,再没有让人伤心的恶意。
仿佛此刻陈嘉澍只是欣赏,他的欣赏就足以让裴湛手足无措。
裴湛既紧张又高兴,腼腆地与陈嘉澍对视了一会儿,感觉自己又有点心猿意马。
陈嘉澍他……
长得太好看了。
昏沉模糊的光映在陈嘉澍立体的脸上,把他照得好像块上帝吻过的艺术品。他冷漠又疏离,但又没有冷淡到像许尧那么出尘。他的疏离很礼貌,非要品味,就只能尝出一股淡淡的婉拒。
裴湛总觉得陈嘉澍这种恃靓行凶的脸不能久看,看久了他就想向陈嘉澍提出一些不太合适的要求。
比如亲一下。
面对这张脸实在难以忍住亲吻这种冲动。
但是他哥上次亲完他之后,快一个月没搭理他。
裴湛有点纠结地搓搓指尖。
他艰难地把目光从陈嘉澍脸上挪开,然后努力地找了个话题。
裴湛绞尽脑汁,终于想出了个问题:“哥你觉得李哲最后回来了吗?”
陈嘉澍的眼睛还黏在裴湛身上:“不知道。”
裴湛没说话。
陈嘉澍懒懒地讲:“谁知道是他的幻听还是李哲真回来了。”
“但许尧的表情变了啊,”裴湛猜测,“那是不是证明他看到自己想看到的人了?”
导演拍这样一个画面似乎也想引人深思。
陈嘉澍和裴湛也不负众望,分别完成了导演对影片的预期。
他们对结局各有各的理解。
“说不定是病的更严重,出现幻觉了,”陈嘉澍的语文阅读能力很好地发挥到了影片分析上,“结尾这一小段导演一直在抽帧,给人一种虚浮不真实的梦境感,或者更准确地说,更像是精神病发作了,那种癫狂感。”
裴湛默默听着他分析。
陈嘉澍抬着眼看他:“说不定许尧等人等疯了,后面所有都是他的幻想。”
裴湛沉默了一会儿,觉得陈嘉澍这么说好像也有道理。
电影播完了。
投影仪黑了几秒,随即发出无信号的蓝光。它在房间里不停地闪烁,陈嘉澍忽然轻声讲:“裴湛,其实我觉得这个片子里有句话挺有意思的。”
裴湛在昏暗的角落里没有说话。
陈嘉澍就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你不问是哪句话吗?”
裴湛有点无措地看他:“什么?”
他表情有点茫然,湿润的眼在投影仪暗淡的光里显得格外无辜。
陈嘉澍轻笑一声:“我说这电影里有句话挺有意思的。”
裴湛反应过来,他乖顺地讲:“哥你说那句话?”
“许尧说,他到国外的那几年总是失眠,伴随失眠而来的是偏头痛和神经质,还有对外界格外敏锐的感知力,他其实活的很痛苦,但又死不掉。”
陈嘉澍平静地描述着电影情节,他好像毫无共情能力,说那些句子的时候只有冷漠的评判,完全没有自己的感受。
裴湛想了想,说:“许尧他很可怜。”
“或许吧,”陈嘉澍似乎不完全赞同这件事,“他总是说他疼,李哲问他哪里疼他大多时候又说不出来。其实很矛盾。他没有对医生说实话。”
裴湛似乎有点想解释。
但他又很快地欲言又止,只能无声地注视着陈嘉澍。
他好像也不知道怎么解释。
……
其实在很多年以后,陈嘉澍不必裴湛解释也自然懂了。
因为那时候他有了心爱的人。
明白了什么是患得患失,也懂了什么叫爱生忧怖。
……
但在现在,这种生于爱情的隐痛对陈嘉澍来说很难理解。
他不是什么多情的人,没法像裴湛那样全心投入,没办法去共情痛苦,更没法心甘情愿地痛人所痛。
对他来说,看这种电影跟坐牢没区别。
在影片最开始的时候,陈嘉澍对这个文艺片的评价只有枯燥无聊,他甚至看的要打瞌睡,可是等电影情节推进到高潮,陈嘉澍又很快地生出了好奇。
好奇推着他去好学。
陈嘉澍不懂,但他可以学习。学习的前提是接触足够的蓝本,电影里许尧和李哲就是。
他看出了他们两个之间的折磨,甚至可以精准地概括出他们爱意里那些见不得光的病态。
但他不理解为什么人和人之间相处会这样互相折磨,更不理解他们在感情里明明已经这样受折磨,却还坚持着用爱欲拥抱彼此。
他不理解情难自已的李哲。
更不理解自甘堕落的许尧。
所以他认真地看完了影片,试图用自己的思维去理解。
可等陈嘉澍真的耐心把完影片看完,他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他好像不懂的东西更多了。
他明白也不明白。他明白两个人的爱有多深,可他想不明白底层逻辑。他不明白,许尧和李哲明明这样痛苦,为什么还会爱上彼此。
陈嘉澍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可以被困在回忆里那么多年,也不明白李哲明明爱的那么难舍,可这么多年也不愿意看一眼许尧,只让他一个人在幻想里度日。
陈嘉澍想不通。
他思考完这些问题才发现自己的天赋都点在念书上了,原来他在感情方面是白痴——
作者有话说:谢谢47141470老婆送的两瓶营养液(小代码老婆么么哒)
还有就是本人错误估计了狗血情节所占的篇幅,分开到重逢估计还要往后延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