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开信纸,便有一股白术的香味散发出来,白术有补气血、凝神的效用,姜衫写信的时候手边并没有白术。
在她几行字的后边这样写着:驿寄梅花,鱼传尺素,砌成此恨得见君,望君候。
看样子他也迫切的想要逃离这满堂曲音的束缚。
第一幕随曲落帘,姜衫跟前随之出现了道身影,他很自然地坐在她身旁,一股何方才信中传来的白术气息也钻入了鼻腔,淡淡的,并不浓烈。
姜衫抬眸,她虽没见过他,眼下却也猜到了来者的身份。
洁净素白,眉若远山,眸里盈水,鼻尖轻翘,是比女子还要柔的美,却又不失男子的刚。
这便是方才台上已经杀青的乞儿,身上的衣服换了,厚重又脏污的妆容也卸了,戏里戏外,判若两人。
“梅花?”姜衫试探问了一句。
那人面色淡淡的,愁容像是刻在他脸上一般,只道:“尺素。”
姜衫递给他一个面纱,“戴上,此处虽隐蔽,但难保不会被认出来。”
他接过,听话的戴上,但也难掩姿容。
“你当真愿意助我出班?我自小便被卖进来,身契还在老班主手里,这些年演的都是龙套,入账甚少,没办法为自己赎身,也没办法给你报酬……”他说。
他只字未提受欺辱的事儿。
“身契不是问题,但我也没有多余的银子将你赎出来,我想要你先,”姜衫给他倒了杯茶,夹了块樱桃酪到他跟前的小碟子上,“死一下。”
“死?”他的面色出现了波动。
“放心,不是真死,我手上有凝息丸,能够让你假死,等他们将你埋了或是通过其他方式处理了,我再救你出来。”一般戏班子处理班内的死人都是随便在山头找个地儿埋了,至于追丧仪式,姜衫不认为那明面上的班主会为眼前人举办,那很费钱。
“好。”他几乎没经过多少思考。
姜衫以为还要费点口舌,他这爽快利落的回答,让她意外。
“你就这么信我?”
他苦笑:“我能走的路不多,你能找上我,应该也知道,”他垂眸,声音渐弱,“我身上也没有什么能够被骗的。”
姜衫摸了摸钓雪,示意它让身侧的人抱抱,钓雪轻巧地跳下,顺势靠在他的脚边。
见他周身的气息暖了些,她道:“今日这场戏唱的赵怜生得美艳,就算不被富商看上,卖进楚馆也能拿到不少银两。”
他将钓雪抱在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在这班子里,与那楚馆何异?都是取乐于人的九流,分什么高低贵贱。”
这话让姜衫察觉到,上一世就算没被扔大街,他不久后也会自寻短见,以至于就算她这个陌生人对他施善,不论真假他都照收,他没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姜衫到此也不打算再藏着掖着,“我不需要你以色侍人,只要你帮我演个戏,以后就当个道士,需要你潜心研究一下道士的言行,戏台子在尚书府,至于住所和报酬,我都不会少了你,事情解决之后,你有什么安排都随你。”
他动作停滞,“当真?”
眼里闪过的微光被姜衫捕捉,姜衫抬起茶盏,示意他碰杯。
他不是没有眼力见。
“叮”两杯相碰,契约成。
“以茶代酒,合作愉快。”
姜衫喝了茶,但他没喝,他又开始迟疑:“为什么是我,这种好事怎么会是我?”
“对我来说也是好事一桩,我需要戏子,而你正好是,互惠互利,天时人和,怎么不能是你?”
“不过,你当真对着戏班没有多的留恋?”她怕情谊碍事,有些事总要断干净。
“如何能有?”他就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发出了今日第一回的哼笑,笑里的含义足以让水雾成霜。
“行,凝息丸我晚些给你,具体该怎么做就看你了,毕竟我对你们戏班内务并不熟。”
如果连这点戏都唱不好,那她也没必要用他。
他起身对着姜衫行礼,“在下张越,受姑娘恩惠,定不负所望。”
姜衫点头浅笑:“我是姜衫。”
他转身离坐,瘦削的背影前头走着,仿佛一碰就碎,却能依旧能稳当地走着。
他很像一个人。
事了,她该回府了,她起身,阁楼上哪位静观她一举一动的男子也跟着起身。
姜衫走没两步,就停了下来,她瞥见了姜薇,彼时正坐在阁楼上往下看,抿着嘴,瞪着眼。
她不是喜欢听曲的人。
姜衫顺着她的目光定在了最前头的那一桌客人上。
垣杨侯府的小侯爷正与一女子相谈甚欢,那女子笑涡绽春,头戴朱钗摇曳,模样俏丽。
小侯爷她前世见过,那女子倒是眼生,但这个时间能在人群面前同进同出的男女,应该就是要正与他议亲的姑娘,将来的侯夫人。
这会儿他们还未结亲,姜衫前世一直不解,为何姜薇乐意等宁枫休妻另娶,足足五年。若是两情相悦,宁枫又为何要与旁人结亲。
但那时她只顾自己能够生存生活,并没有那么多心思管姜薇得爱恨纠葛。
今时不同往日。
她又走了回去,坐下,继续吃没吃完的樱桃酪,喝没喝完的荔香茶,看的不是台上的戏,赏的是台下的曲。
“可是崔姑娘?”
是道有中气的声音,姜衫刚要转头,那人就走到了她跟前。
“?”
她没有先说话,也没有纠正他的误称,而是拉着面纱上的绳子,紧了紧,他怎么认出来的?
她戴的面纱有两层,前面一层是绢制的,半透,下面一层则是锻面,是她从小时候穿不下的衣裳里裁剪出来的一块布,两层加持,应该将她遮得密实才对。
“还真是你,可太有缘分了。”
她也不想掰扯太多,认出来就认出来吧,反正是“崔”姑娘。
姜衫略带疏离道了声是,想让他们别来烦自己一个人的清净,有眼力见的,这会该走了。
“嗨,缘不可失啊,”他拉过身侧的女人,自顾自的坐在姜衫订的茶座上,展颜呵笑着:“还得是老天给面儿,我跟夫人在路上耽误了点事儿,也就晚了一场戏,结果这都没坐儿了你说。”
“不是还有一些……”说着,姜衫往他们身后指,就这么一指,那本来空着的座位,就满上了屁股,几乎是同时落座,就算苏茗茶馆在京城有些名气,但以往也没有这么满客的时候。
不对,这可是陈掌柜啊,不用白不用。
她收回话头,心思一转,眼眸一眯,孜孜浅笑,“正好我朋友刚走,若不介意,一起看吧。”
这话她说不说都一样,那两人都已经万分自来熟地坐下了,还要与她话家常的聊词曲,仿佛被当成是与他们认识了不少年头的旧友。
嘴上寒暄,姜衫的注意却暗戳戳的落在了他身后的那个人身上,他从一开始就跟着陈掌柜过来,一言不发,衣服样式像护卫,可料子又是罗织,与陈掌柜身上是同一种,要不少钱的。
他脸上带着半边的面具,虎纹样式,黑乎乎的一片勾勒这几根金丝线,堪堪露出一张嘴和两颗眼珠子,怕是摘下面具后,跟她眼对眼,距离一尺都认不出来人。
周身散发出来的气息凌姜衫警惕,不自在的滋味爬满了身体的每一根毫毛。
“他是……”姜衫眼一瞟,问得随意,装作不经意,实则想问很久了。
“哎,过来过来,就我,”他停顿了一下,才又顺着话,“我一个远房的侄子,来京城做点儿生意,正借助在我家呢,还不快过来坐着。”他好像等姜衫问很久了,迫不及待就要将人叫过来坐着。
他可不敢让主子一直站着,怕折寿,本来探听这事儿他自己来就行,但扛不住主子硬要跟着,他不是跟他这“五侄女”不熟吗?而且非必要不露面的,今日是撞了什么邪。
“五叔”姜隶闻言也不客套,还真就入座了。
姜衫抿了一口茶,她好像也没说让人坐下吧,这让她不太自在。
不过既然坐都坐了,她眼皮微微掀起,上下打量着他,目光最后定格在他脸上,她问:“为什么要戴着面具?”
他看了一眼陈掌柜,陈掌柜接话,“哎呀,就是从前行船遇了火,烧到脸上了,戴着面具才不好吓着旁人嘛。”
他是没有嘴吗?
但确认了他的身份后,姜衫也就松了一点点提防。
左右是个和她没什么关系的,她了当地转移话题,“陈掌柜博闻,可知道,最前面坐着的那位小侯爷身边是哪家姑娘啊?”